秦雍晗有时候会想,自己做皇帝怎么做得那么窝囊。 他倚在棱堡边上,嚼着硬梆梆又冷冰冰的饼子,怀里抱着一把孤篁剑。 这时候他会觉得,西界吹过的风真是凛冽啊。
南宫牧野则坐在女墙上,曲着膝,扣着到处是伤痕的关隘。
西华军主力退回了五里外的涪江大营,已经整整两日了。 穷目力,可以望到洁白营帐勾勒出的连绵曲线,温柔似云梦绵浪。 在西界关的簸箕口,还有一万未撤走的军士,他们在原地搭起营帐。 此时,尚有白烟在残阳如血的天幕下一缕一缕腾起。
秦雍晗看到炊烟,就想到了楚轩谣,于是放在口边的饼子顿了顿——她一走就没人省饭了。 其实他一直在想某些事情,比如说人生的终极意义,关于毁灭和新生的轮回更迭,微妙变化着的公共关系……可惜所有的所有最后都会绕回原点——楚轩谣被劫走了。
他从这些复杂的思考中得到这个似是而非的命题、又像是结论的时候,就会举目眺望远处的簸箕口。 这里都是疲惫的人,没有人会再好奇地看他们的皇上。 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想做的事情。
可惜他已经没有那股冲劲了。 很久以前他就失去了在城楼上喝酒大叫的勇气,不久前他找回来过,现在他觉得很累。
走了两天,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他愣愣地看着饼子,突然暗自想到。 这可能也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不过凭她那副漫不经心地散漫劲,只要没被挂在帅旗上当吉祥物,总会稀里糊涂地照顾好自己。 若是真得……他眨了眨眼睛,想象着在雷城的衣冠冢墓碑上,匠作刻上属于她的皇后徽号。 那她若泉下有知,肯定会讥嘲地笑个不停了。 那时候自己会不会笑?
他想自己肯定会慢慢咧起嘴。
然后,当再有人对他唱起那些稀奇古怪的歌、讲起那些很傻的笑话时。 泪流满面。
这时候南宫牧野走过来,甚是艰难地按着肩上的伤对他说。 “其实一直想说的,就怕……”他瞄了眼还是愣愣地看着饼子地皇帝,战盔被扔在脚下,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见秦雍晗没有抬头,他便大着胆子道:“公主……公主其实那个……腿断了。 ”说完他急忙跳开——那一剑已经严重地伤害了广寒楼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影武者地心灵。
过了会儿,他看见皇帝又轻轻咧起了嘴角。
从小细皮嫩肉好生供着的,突然断了一条腿。 若是不给她医,若是废了……他没有看到南宫牧野的离开,只是一个人倚在棱堡的阴影里,想她把脸哭得花糊的样子。
那是西界关主战场的最后一夜。 披星戴月的重骑兵部正在席卷西华地脐线,西界关上的皇帝在默默地看着饼子等待命运的判决,稚弱的小将终于没能在荥阳抛下他那匹不听话的小马,而沈长秋在西华的前阵里吹箫,默默地准备最后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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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雍晗很气愤。 他知道总会有那么一下,可不知道会是在凌晨。 守了一夜,他昏昏沉沉地想睡去时,温博孚突然一声暴吼,用亘古不变地台词道:“偷袭!备战!”
于是又开打。
他手里的兵马总数是一千六百七十一人。
打到云破日出之时,他突然感觉到所有地人都停滞了动作。 就像时间突然被什么挽住了。 秦雍晗眯起眼睛,看到簸箕口蜿蜒而来的尘土。 西华大营前早已列了阵,只是此时殿后的军队正齐刷刷地背对着西界,背对着大营。 攻城的两万人也听到了那些强健的躁动,有的傻愣愣趴在云梯上,有地干脆回过头,暗自骂了一声操。
秦雍晗勾了勾嘴角,突然自背后抽出一把剑,泓亮的光华映着朝阳的绝艳,在初晨还寒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耀眼剑花。 幽千叶看到西界关上明亮的一点剑芒。 混着夺目的红光。 心里也有了底——也只有帝剑,能舞出如此亮光。
高高的望楼上。 准备观战的沈长秋,眼角轻轻跳了一跳。
敕柳营并不急着进攻,只是勒着马半包抄地兜起了东西向的营地,让沉重的马蹄一下下踏在敌人地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