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工程浩繁,京营军士终岁劳苦,无有休时,焉得操练?虽名团营听征,实与田夫无异。占役者,其人或为诸将所役,或为权贵所役,利入私门,而害归于朝廷。虚冒者,本无其人,诸将冒领厚饷,以致支粮则有,调遣则无。倘或战起,孰可战守?至于克扣粮饷,无营不有……
诸弊之源,非将领而何?京营将官多为勋戚中官子弟,或世袭,或恩荫,不知兵,不习操,日以嬉玩为乐,贪横、专恣、欺罔种种不法,如蛆附骨,难纠难除……
方今我与奴虏僵持于辽阳,奴虏不得寸进,遂转而北图,尽收北虏诸部。倘若彼辈绕道远袭,破关而入,京营怯弱之旅,何以却敌?则帝京危矣,天下危矣!
是故整饬京营,练就雄师,已迫在眉睫,不可稍缓。
臣以为,整饬之计,在于罢役作、绝占役、清虚冒、汰老弱、募青壮、练兵将、禁克扣、……
罢役作、绝占役,士卒方有操练之机;清虚冒、汰老弱、募青壮,可得堪练之兵;严操练、备器械、清营弊,可增战力……
练兵之要,守在选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当选贤任能,严考选、禁钻剌、禁馈赂……
……
臣请陛下早定大计,早一日整饬,则京营早一日振作,帝京早一日稳固。
倘或因循放纵,敷衍搪塞,臣恐有不测之祸,不日将临,悔之何及!”
王汝恒奏罢,当即有众多廷臣出列,大声道:“臣附议。”
像是事先约好似的,纷纷盛赞道:
“汝恒此疏论弊一针见血、除弊有的放矢,诚为老成谋国之论!”
“若行汝恒之策,京营积弊定可一扫而空,声威重振,令宵小胆寒!”
“待京营战力恢复,再度赴辽,足可歼灭奴虏,一雪前耻!”
……
他们说的不错,王汝恒的奏疏思路清晰,既全面分析问题又针对性的提出建议,洋洋洒洒,周祥妥当。倘或真能做到,的确可练出一支雄师来。
可他偏偏没有提及最重要的问题——他想让谁来主持操办?
京营节度使锦乡侯邹文盛吗?
当然不是!邹文盛自己便是勋贵,是既得利益者,他会对自己下手?最愚蠢最乐观的人也不会作此想。
以往的历史也充分证明了,涉及整饬京营,勋贵是完全靠不住的,这才会任用文臣担任“协理戎政”。然而勇于任事、锐意改革的官员往往会被这帮勋贵虐的死去活来,下场凄惨。
后来者以之为戒,不敢稍作变更,因循姑息,敷衍了事,以至“协理戎政”之职被取消,直到永隆帝想任用柳湘莲才特意复设。
柳湘莲感到满满的恶意——这分明是给自己指了条死路,恨不得自己早点儿送死啊!
他还在胡乱感慨,而京营节度使邹文盛早气的肺都快炸了。当着满朝文武,姓王的如此直言不讳,将京营的龌龊扒的一干二净,就差说京营是坨屎了!分明是将京营的面子丢在地下当众踩。
当老子不存在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众文官附议之时,邹文盛也立刻出列,阔步走到御阶前,“嘭”的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之后,满面通红,神情激动,疾声奏道:“臣京营节度使邹文盛,启禀陛下!京营确有些许问题,但断不至于糜烂至此!臣请陛下治王汝恒妄言污蔑之罪!臣忝为京营节度使,京营凡有瑕疵,皆为臣之过,请陛下赐臣一死,以谢天下!”
说罢,又是“嘭”的一声,一叩到底,额头重重撞到地面金砖上,等候发落。
殿内一时雅雀无声,众朝臣都不说话,永隆帝也沉默,似乎等在什么。
过了一会儿,沉默仍在继续,便有人偷偷扭头望向柳湘莲——他官位高,站在文官前列,又最年轻,倒也容易辨认。
看到顾克贞也给自己使眼色,柳湘莲这才意识到,原来是该自己登台了。怪不得永隆帝一直没发声,都等着他呢!
柳湘莲心说,诸位还真给面子,也学着先咳嗽一声,抬脚出列,越过众臣,缓步走至御阶下,行礼,坦然奏道:
“臣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柳湘莲,启禀陛下:蒙陛下恩赐半月休沐,臣至今尚未履职。京营是何情状,不得而知,不敢置喙。今日回去,臣便彻查,早日回禀陛下。”
轻描淡写的说完,他便不言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