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秦王驷更元四年,公元前321年的一个夜里,天降大雨,距秦都咸阳百里之外的郿县之中白氏人家内,一位妇人声嘶力竭的嘶喊着。已然怀胎十月的她已近临盆,此家主人此刻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只得抄起雨伞,冲出房门去寻找接生婆。时值深夜,城中各家都已熟睡,白家主人敲打着各家房门,哭喊着、哀求着:“何人愿为贱内接生,吾自当有重谢!”一户、两户、三户……敲打了数户后却无一人应答,无奈之下只得跪于主道路之上,任凭雨水打湿自己,却也一动不动叩首于地以求帮助。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长跪于地的白家主人已有约半柱香的时间没有动过,但是任凭其喊叫,回声过后周围又立刻恢复了平静,寂静如野。想到家中正在痛苦叫喊的内人,白家主人只得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家中,跪在内人身旁,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窝囊,眼见自己的内人痛苦不堪却又无能为力,眼含热泪的他手捧着内人苍白的脸庞,亲吻着已经抽搐的双手,希望以此赐予她力量。
“啊——!”随着一声划破天际的长嘶,婴儿清脆地啼哭声回响于白氏人家内,屋内的白家主人破涕为笑,立刻将啼哭中的婴儿置于襁褓之中,怀抱此儿。躺于木榻之上的妇人沉重的喘息着,本已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她颤巍着抬起手,视线模糊,只强睁开双眼,用微弱的声音唤道:“夫君……”无比脆弱的她只唤了一声便落下了手,“梆”的一声,重重的摔落在木榻之上。
“夫人,感觉可还好?”听到身后的响动,白家主人放下手中的孩儿于摇篮之中后,立刻转过身来到内人的身旁,轻声的说道。
“夫君,吾将不久于人世也。弥留之际,吾欲为此儿取一名字可好?”夫人紧紧抓住其夫之手,目不转睛的看着白家主人,希望在临死之前得到这个机会。
看到其妻身下染红的被褥,他垂下头去,不敢让她看到其哭泣的面庞,同时也紧紧抓住她的手,略带责备地道了句:“如是甚好!然吾不许汝再言死字,汝定当安然无恙!”
听到其夫此话,夫人露出微笑,轻轻的抚摸了他藏于发间的伤痕说道:“夫君,汝乃王室之后,竟为吾一妇人离家而去。汝不识耕作之事,遂以卖艺为生,更落得此伤,贱妾此生得夫君如此相待,即是死也无憾!”言毕,妇人紧咬双唇、泪如雨下,顺着眼角流淌的泪水滴落在白家主人本就湿透的衣服上。泣不成声的妇人紧接着说道:“而今吾不能与君长相厮守,只盼……”
“莫再言矣!汝定当无事,勿再言此不祥之言!”白家主人捂住妇人之口。
“吾还未为此儿取名。”妇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拿开其夫之手说道。
“夫人快快取名,取得名字后好生休养!”
“夫君,吾毕生之愿乃是汝有东山再起之日,再者夫君汝甚是喜爱兵书、战法,曾言希望生子当如吴起般出将入相,故吾为此儿取一单字‘起’,君意如何?”
“‘起’,好一个‘起’字!”听到她取名为起,白家主人欣喜若狂,抱起摇篮之中的婴儿笑道:“起儿,汝有名矣!”
大喜过望的白家主人举着婴儿转过身来对妇人说:“夫人,汝取……”他睁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木榻之上的妇人微笑着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真乃天意,汝之王室立如此之严刑峻法,实为天谴矣!”
“吾常闻善德者必得天助,生儿而致死,平素必不修德行。”
“嬴姓者皆当如此!”
“先王重用商鞅,焚诗书而明法令,可怜吾家祖传之经典……如今真乃上天于其之报应也!”
看到白家主人衣衫褴褛、面如死灰般用一单轮车手推其妻之尸身,背着襁褓之子欲去城外埋葬,众读书人不断的咒骂着他,县中百姓也随声附和着。
“昨夜听闻有人嘶喊欲寻接生之人,竟见此人,旧恨仍在,必不相帮!”
“汝何恨之有?”
“当年吾之族弟只因其邻里犯法致其连坐而身首异处,如此之酷刑,乃是吾之所恨也!”
“吾亦是也,此人必不能助!”
一路上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白家主人明白了,就是因为自己乃是嬴姓,为武公之子公子白后人,故对严刑峻法之仇恨迁怒于自己身上,即便听到自己的求救之声也视若罔闻。看到众人丑恶的嘴脸,他心中无比痛恨,但脸上却很平静,平静得犹如耳聋之人完全没有听到这番话一般。
半个时辰后,白家主人将其妻之尸身运至城外荒山以葬其妻。每掘一下土,他便狠咬一下嘴唇,待墓坑挖成,他的双唇已然血肉模糊,此时的他已经痛的没有了知觉,他希望这样,他希望以身体的疼痛麻痹内心的疼痛,他知道与身体的疼痛相比,心痛更痛!
掩埋其妻,立过墓碑,白家主人抱着小白起对着墓碑说道:“夫人,此为起儿。”
还未来得及抱一下孩子的妇人便远离人世,白家主人悲痛欲绝、仰天大叫:“汝等皆为杀吾妻者,汝等皆为罪人!”说完紧紧抓住小白起,指着其妻之墓碑似乎疯了一般不断重复说着:“众人皆为杀汝娘亲之凶手,众人皆为杀汝娘亲之凶手!”如是者数次。
大声的嘶吼以致嗓音沙哑,而见到父亲如此的小白起却不似寻常婴儿般被惊吓到而啼哭,小白起只是静静的看着父亲,聆听父亲的每一句话,仿佛小白起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能听懂一般,稚嫩的小手不时地拍打父亲,似乎是在说:“父亲!孩儿记下了!”
说完这一切后,白父精疲力尽,一夜未睡的他抱着小白起在墓前昏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他又背上正在酣睡的小白起,带着一些盘缠决意离开郿县向咸阳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