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子 第(1/1)页

正文卷

容景玹醒来,正是天色微明的晨起时分。相较于平日的虚弱,这次他竟觉得有了些气力,试了试自己坐起身,靠在床头喘息片刻。

容景玹自己也知道,缠绵病榻数月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此时忽而有了精神,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似乎命不久已的不光是自己啊……

听着院外远远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看着冲天而起的数道烟柱,容景玹想起半月前从守院子的小太监议论中听到的消息,似乎关外的蛮人围了皇城,宫中早就人心惶惶,如今莫不是打进来了?

算算日子,自己在这座囚笼里住了不短的时间,今年应是六弟登基第五年?还是第六年?呵,数不清了。数年囚禁,早已让昔日丰神如玉、壮志满怀的太子殿下沦落到瘦骨嶙峋、病魔缠身的地步。

那个时候,自己是何等意气风发,想象着终有一日身登大宝,能一展长才使国泰民安天下归心,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好皇帝。谁知最后却是自己一直敬以为榜样的父皇给了他致命一击——莫名地遭到厌弃,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掳夺了太子尊号,终身囚禁在这宗正院的囚牢内,日日枯对四方天空,消磨了所有的志气。一转身父皇却又扶了从来名声不显的六皇弟上位,坐了那把天下间最尊贵的椅子。

这是为什么呢?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不能让父皇满意?他一直想要问个所以,却是再没了机会。而今连这皇城都是不保,不但家破,国也快亡了,不知父皇泉下有知,是否会后悔昔日决定?

一阵止不住的咳意涌上来,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眼睁睁看着鲜血从口中喷出洒了一地,容景玹眼前渐黑,顺着床柱滚倒。

——大雍朝最后一位废太子死于雍国皇城破城之日,以身相殉故国,时年雍末帝六年春。

容景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醒过来,还是以这种神诡的方式——旧日的宫殿,旧日的侍人,甚至连自己都是旧日模样:瘦小的身体,还未长开的五官,仍带着童稚的声音,这分明是自己幼时的身体。

无涯阁的师傅们从小教导他们“子不语怪力乱神”,后来的太子太傅也向来反对求神信佛之事,容景玹却不知该如何看待自己目前的状态。难道是庄周入梦?可满身酸痛又不像梦境。还是说自己过往遭遇才是大梦一场?不,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一言一行每一处细节都如此清晰,又怎么可能是梦!

不等容景玹想明白,身边一个小太监大叫起来:“主子,主子你醒了!快,快来人啊,主子醒了!”

呼拉拉拥过来一群人,把床前围了个严实,又来了一位老太医给他把脉。容景玹认得他,这是当年的太医院副判朱明山,听说医术了得,可惜后来因卷入后宫争斗被诛。

朱明山把过脉又看了容景玹眼底,对众人道:“五殿下这是心事郁结、疲损伤体,现已无大碍。只要小心调养,再吃几贴汤药,自会慢慢好起来。”太监宫女们闻言纷纷面露喜色,一直守在床前的贴身太监福全指了个小太监跟着太医去拿药,又指派了一名宫女去凤仪宫报信,这才笑容满面地来看容景玹:“主子,你可醒了。奴婢让人备了清粥,太医说你昏睡时长,起了也不能吃大味儿的东西,只有先用粥水垫补垫补,等明日身上好些了,才能进主食。”

容景玹看着福全笑得高兴,心里五味杂陈。就是这么个太监,从他小时便跟着伺候,跟了一辈子。到最后自己被囚宗正院再无一人关心,也只有他还想方设法进来看看,偷摸着送点肉食汤水给自己补养。直到自己被囚的第四年,他重病将死,都还掂记着拿最后一点儿银子给自己买了件棉衣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