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1/3)页

正文卷

惠子是在前一天的夜里服毒死的,次日中午才被佣人发现。按例打扫卧室的佣人敲了几次门,见无人回应,认为女主人还在睡觉,就转身离开。直到午饭时,惠子都没有出现,房门仍是紧闭,她们才预感到事情不妙,慢慢推门进入,发现她的尸体趴在梳妆台的大镜子前。惠子长发垂腰,穿着殷红纯黑的和服,犹如待嫁的女子,然而未曾梳妆的脸颊早已冰冷。佣人吓得瘫软在地上,许久才发出极惨烈的尖叫,把其他人都引过来。

若昕跟着王渝谦一同去了丧礼现场。她不清楚自己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甚至不清楚她和惠子是否能算朋友。应该是吧,毕竟她在死前对自己推心置腹。

直到步入惠子家时,她才找到了答案。她对惠子有怜悯,有同情,更有勾起往事的伤怀。她在马蹄声中沉郁着双目,没有比此刻更怨恨她的父亲。她明白自己怨恨的并非单独一个人,只是谢欲自然地形成脑海中最具体而清晰的形象,让她可以有路可循,不会像无头苍蝇般发泄厌恶。那不是女儿对父亲的失望,而是女人对男人最义无反顾的憎恨。

宾客根本就不像是前来致哀,把此当作宴会,席地而坐,高谈阔论。丧饭也并不简朴:他们大口撕开烤秋刀鱼,灌下一盅盅清酒,又嫌酒味薄淡,想要几瓶烈酒助兴。

女人则聚成一团,叹息她是太爱和雄,忍受不了悲恸才会殉情。惠子的遗像挂在正中的墙上,散出同样的黯淡神色,在一派大肆喧笑中显得更为悲哀。她的父母双亲也坐渡轮从日本赶来,脸上承载着无限的失落。

到来的宾客向逝者行鞠躬礼后,再去安慰他们。樱田老先生鞠躬感谢,向每位宾客介绍站在他们身后的小姑娘——惠子的幼妹雪子。雪子今年才十五岁,长得和惠子有五六分像。若昕一眼就能认出她是惠子的妹妹。她笃定在一路上都哭得很惨,眼袋高高肿起,显得整个眼眶都往里凹陷。犹如花苞一般刚刚展现出的美丽被锁死在臃肿的眼神里。

她又落下一连串的眼泪。她母亲听见了哽咽声,转过身安慰道:“好了,你都哭了一夜,再哭下去会虚脱的。待会儿你也要陪我去招待客人,你已经长大了,该帮着家里做事。”

雪子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但是却控制不住自己,像是融化的雪人,只好随时用手绢捂住脸。

若昕走到院子里透气。庭院的角落有几株很大的樱花树。正逢三月初,盛春刚至,花色清丽。惠风走过,打落了漫天霞光。花雨击碎了小桥流水,泛起圈圈涟漪,有几朵落在桥边撑开的富士山纸伞面上。她走到樱花树下,伸手轻拈起因过盛而下垂的花枝。晚霞般的花影晕染在她的身上,将犹似山雪的双颊描上一道新妆。

她凝思良久,忽然发现日暮良太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侧。他显得有几分慌张,颔首道:“王太太,多谢您愿意来送惠子最后一程。”

他的状况看上去很不好,以尴尬的未婚夫身份,猝不及防地得知惠子的死,无疑令他备受煎熬。

若昕也鞠了躬:“日暮先生,我很同情樱田小姐的遭遇。请您节哀。”

“是我没福气,又害死了她。”

“我想并不是因为你,也许樱田小姐遇到了别的令她无法生存的苦衷。”

她犹豫再三,决定还是不告诉他真相的好。

良太却摇头道:“不是的,惠子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她三天前还约我去茶室,求我能否去和族中长辈提议暂时不要结婚。既然她那样想,我也不能强求。但是我绝不能让日暮家先悔婚,这行为太失礼了,极损家族的颜面。所以我告诉她,若是她不愿意,请她回去和樱田家商量,只要她那边希望解除婚约,那我一定会同意的。然后她就走了,可我实在没想到她竟会想不开。”

若昕叹道:“也许真的并不是你的错。”

她说完就打算返程。这地方太压抑,黑色的帘帐挂满了和氏木屋,连松柏,庭院,小桥都是小巧的。在她眼中仿佛是死人用的寿屋纸马,小巧玲珑。到处都是日本人,面染阴森死气,杵在当中,煞白着脸。身穿和服的贵太太更是竭尽所能地把面孔刷得像新墙一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