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整个云城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
圣朝开国以来,已历一百二二十三年,安宁得久了,皇城的靡靡之风,自随着流花川顺流漂下,在云城扎下根基。
俊美阴柔的贵公子,取代了臂上站人、肩上跑马的糙汉,成为江城女儿家审美的一时潮流。
程府的外墙上,多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领锦衣、扎着玉带的程笙,正以一个不太斯文的姿势,慢悠悠地骑在了墙上。
院里的大黄“汪汪”地吠了两声,程笙吓了一跳,连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甩手扔在了地上,一股子酱卤肉的香气传来,看门的狗子也忘了指责,摇头尾巴晃地跑了上来大快朵颐,程笙也飞快地跳下了围墙,堪堪地退了几步,才在寂静的巷子里站稳。
“蠢东西,早晚把你洗扒了下汤锅。”
忿忿地骂了一声,程笙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这才耸了耸肩,抽出一把折扇,摇头晃脑地朝着巷子外走去。
一个布艺短打的汉子,连忙谄笑着凑了上来。
“哟,笙二爷,老规矩?”
“嗯。”
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程笙随手扔出一锭银子,胡子拉碴的车夫顿时眉开眼笑,贴身收好了,连忙吹了声呼哨,拉车的驮马打起了响鼻,“滴滴答答”地拖着车子,踱到了近前。
马车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大路,很快就来到了东坊。
这是云城中,唯一一座在夜间依旧热闹无比的坊市,紧邻着流花川,无数张灯结彩的花船,是这里的主旋律。
“二爷,听说,过两天,策大爷就从玉京回来了,您……不收敛点儿?”
车夫回过头,看着兴致勃勃望着街上人群的程笙,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哪儿那么多话!少不了你的银钱!”
“成,咱不多说。”
挨了一顿训,车夫也不生气,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锭,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的东西呢?
大声喝骂着不开眼的路人,马车花了一刻钟时间,终于来到了流花川边。
“明日卯时,过来接我。”
下了车,程笙掏出张绢帕,揩了揩脸上的汗,朝着车夫示意,自己则不紧不慢,“啪”地一声,将那蜀锦扇面打开,露出上面的春宫图,早就有识货的鸨母,扬着香气扑鼻的手绢凑了上来。
“诶呀~笙二爷,您可算来了!”
扭着丰腴饱满的身子,鸨母看着眼前这面带微笑的程家二少爷,心里却是有些不快。
做生意的,自然是笑对四方客,可这也得分时候。
尤其是,当这位嫩得一掐一兜水、白净俊秀更似个女儿家的程笙,是人家江州太守程符的二公子?
流花川南下百里地,便到了江州地界,两三年前,地方匪患水盗猖獗,太守程符到任不过百日,就将匪寇杀了个人头滚滚,周遭州府,谁不知道这位程太守的厉害?
程符膝下二子,长子程策为发妻所生,早已弱冠,算得上文武双全,随着军中校尉们学了一身本事,更是五年前,早早前往了玉京求学,云城中人提起这位程伯笃,哪一个不是交口称赞?
可偏偏这位二公子,堪堪束发之年,却是整日游手好闲,流连于青楼瓦舍。
也是程符爱煞了那位宠妾,爱屋及乌,对这粉团团的二儿子颇为照顾,丝毫不介意庶出的地位。
这门第王府之中的事,市井中人,懂得的远比当事人更多,何况是这些青楼女子呢?
不过,心中再有不快,这位程二少撒下的银钱,却是格外大方的,所以老鸨也就乐得主动迎接。
“他们到了?”
程笙笑呵呵地,伸手在鸨母的身上抓了两把,越发引得这半老徐娘“咯咯”地媚笑了起来。
“几位公子早就到了,正等着笙二爷您呢!”
早有那知情识趣的摆渡船夫,将程笙殷勤地接到了舢板上,乌篷船缓缓滑向了流花川中,那灯火通明的繁华楼船。
寻常妓馆不过沿街开放,不过,在纨绔阔少们看来,这样的场所,根本算不上风雅,于是,三十年前,流花川上,便有了这些极尽巧思的画舫,程笙登上的,便是其中规模最大、装饰最为华贵的“烟柳”。
程笙直奔三楼,楼船顶部,单有一处空间,几名锦衣绣袍的公子哥,正怀抱着莺莺燕燕,大声地朝着程笙招呼。
“笙二爷,这个时分才来,你说,该罚几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