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匆匆离开解烦楼,只留下内相与白龙在屋内。
内相没有说话,白龙也没有说话。
奉先殿的奏乐声飘u而来,奏得是宫廷乐《花好月圆》。
此时窗外放起烟花,红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杜鹃,将屋内照亮了一瞬。
这一瞬,白龙隔着屏风看到,内相并没有伏案朱批,而是莫名望着窗外。
内相忽然感慨道:“江州万载的聂氏花炮,做得比以前差了些,我记得那会儿他们还能做出彩色花朵来,可惜聂老师傅的儿子不孝顺,他便含恨带着手艺去墓里了,一切都得重新摸索……你觉得此事是谁的错?”
白龙不知内相为何提及此事,只拱手道:“大人,世间事,没有对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内相笑了起来:“聂家没了独门绝活,硬是被冀州的药王李家和苏舟的虎丘烟火社挤兑得落魄了。世人皆骂聂师傅的儿子自食其果,可世人不知,那位聂师傅从小对儿子棍棒相加、分文不给,那位儿子每每找聂师傅要银子花,必被聂师傅诉苦半个时辰、辱骂半个时辰。如今聂师傅死了,甭管绝活有没有留下,最开心的都是这位儿子……人心啊,哪有对错?不过是因果成熟了从枝头自然脱落而已。”
白龙若有所思。
却听内相再次感慨:“可惜了,再也看不到那么好看的烟花了。三十一年前上元节那天的烟花,好看极了。”
白龙反问道:“内相大人那时应该还在柴炭司吧,京郊可看不到京城里的烟花。”
内相并不在意白龙的试探,淡然回答道:“那年有人偷偷带我进了京,我们四个人跟在他后面饿得不行,他身上也没带银子,便拔了簪子换了五个热烘烘的烤红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好词。”
白龙意识到,内相今日说这些故事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寓意,也并不是要警示他什么,或许只是坐在这解烦楼里孤独了太久,也有点想看看窗外的人间烟火了。
他忽然问道:“大人,三十一年前夜游上元节的人里,冯文正应该是其中一个吧。”
内相转回头,隔着屏风看他,言语间有些寡淡:“让你接替白龙是冯文正的意思,我那时觉得你太年轻,可他说谁还不是从年轻过来的,你若不想当白龙,可随时辞去,本相另有人选……你是不喜欢解烦楼的,既然留到现在听我唠叨,应是有话要说,把该说的都说了,说完了就走。”
白龙平静问道:“内相大人,良田亩产翻倍不重要?”
内相回应道:“自是重要的。”
白龙又问:“火器改良不重要?”
内相用手指敲击着桌案:“也重要。”
白龙再问:“如今陛下花银子的地方多,内帑和国库不重要?”
内相笑着说道:“当然重要。”
白龙疑惑道:“卑职不明白。既然都重要,为何大人都不要,反而要陈迹用韩童的命来换?前面所说的那三样,哪一样都比韩童的命重要得多。”
说话间,一只飞蛾从窗外飞进来迷失方向,在房间里围着油灯的火苗旋转。
内相神色平静的看着飞蛾,慢悠悠道:“你或许正觉得本相歹毒吧,明明知道韩童与郡主的关系,明明也知道陈迹知道,为何还要他用父救女?”
白龙并不避讳:“正是。”
内相洒然笑道:“你想不明白本相到底要做什么,就像你也想不明白陈迹为何不愿放手,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你想不通的,因为你不是陈迹,也不是本相。你看这只飞蛾,明明楼里开着那么多窗户,它为何偏偏不走?”
白龙沉默不语。
内相指了指旋绕的飞蛾:“那是你看到的,可它看不到。它只能奔着光飞,因为它以前就是靠着这点光亮才活下来的。一个没用的缺点是不会留在你身上的,因为这些年你就是靠着这个缺点才活到了今天。陈迹如此,本相也如此。”
白龙默默思索。
内相挥了挥衣袖:“去吧,我解烦楼只解困境,不给捷径。”
白龙拱手道:“卑职告辞。”
待他退出房间,当房门将要合拢的一瞬,他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的人吹灭了油灯。
……
……
陈迹穿过正阳门的城门洞,只听正阳门大街旁的酒肆喧闹、人生鼎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