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不平等的条约 第(1/3)页

正文卷

《北京贸易协定》的墨迹尚未干透,其引发的震荡便已跨越重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东西方世界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在北京,随着协定正式文本由通政司抄录邸报,发往各省及藩属,一股昂扬之气弥漫朝野。茶馆酒肆中,说书人唾沫横飞地演绎着林尚书在谈判桌上如何“义正辞严,慑服西夷”;《京报》连篇累牍地刊发评论,将协定誉为“开海靖疆,重定华夷秩序之万世基业”;就连市井小民,在茶余饭后谈起“红毛番”终于低头纳“税”,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这是一种经过漫长压抑后,凭借实力重新赢得尊重与主导权后,自然流露的民族自豪感。帝国的心脏,为这份“不平等条约”而欢欣鼓舞。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下,并非没有清醒的声音。几位致仕的老臣,在私下的书信往来中,不免流露出隐忧。“条约之利,在于一时之威。然西夷狼子野心,岂肯长久雌伏?今日之退,恐为明日之进蓄势。海军之费,海外之支,日糜巨万,长久以往,国库堪忧啊……”但这些微弱的杂音,迅速被主流舆论的狂潮所淹没。在皇帝朱由检的乾清宫御案上,堆满了各地督抚、将领贺庆的奏章,他浏览着这些文字,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目光沉静。他深知,这份协定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且更加复杂的起点。它将大明彻底推上了与西方列强全球博弈的牌桌,未来的交锋,只会更加激烈和微妙。他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加速“镇远”级战舰建造的奏疏上,批了一个“速”字。

几乎在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城堡内,气氛则如同墓穴般凝重。总督科恩面色铁青,死死盯着桌上那份由信使拼死送回的协定抄本。他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想将那份羊皮纸攥碎。

“耻辱!这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和东印度公司前所未有的耻辱!”科恩的低吼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承认明国对香料群岛的‘特殊利益’?默认他们征收该死的‘海峡税’?范·德·海登这个蠢货,他把公司的尊严和利润全都出卖了!”

下首的议员和高级商务员们鸦雀无声,人人脸色难看。他们比科恩更早接触到条款细节,内心的震惊与愤怒早已被一种冰冷的现实感所取代。一位资深商务员艰难地开口:“总督阁下,请息怒。范·德·海登特使……或许已尽了最大努力。您看这里,”他指向关于澳门和巴达维亚地位的条款,“明国皇帝至少没有要求我们立刻交出据点,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的海军……在台湾和料罗湾展现的力量,我们短期内无法正面抗衡。强行开战,只会损失更多。”

“所以我们就只能像温顺的羔羊一样,接受他们的剃刀?”科恩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

“不,阁下。”另一位议员阴恻恻地说,“我们接受的是‘事实’,而非‘法理’。协定规定了现状,但未限制未来。明国如今气焰正盛,我们需要的不是鸡蛋碰石头,而是忍耐和……新的机会。他们的帝国如此庞大,内部难道就铁板一块?他们的商船队正在疯狂扩张,难道就不会露出破绽?我们可以暗中支持西班牙人在吕宋给明国制造麻烦,可以尝试与英国人,甚至法国人进行更深入的协调……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加快技术仿制和海军建设的步伐!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今天失去的,连本带利拿回来!”

这番话,道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纯粹的愤怒无济于事,基于实力的博弈,需要的是冷静的算计和长期的布局。科恩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堡外繁忙的港口和远处浩瀚的海洋,沉默良久。最终,他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音说道:“写信给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详细报告这里的一切。告诉他们,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黄金时代……暂时落幕了。但我们不会离开,我们会像隐藏在礁石下的章鱼,耐心等待,并用触须摸索每一个可能扳回局面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