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南沿海的冒险家们怀揣着黄金梦,驾着私船悄然南下时,另一支规模更大、目的却截然不同的船队,正承载着帝国官方“移民实边”的国策,在水师战舰的护航下,艰难地驶向同一片南方大陆——澳洲。
这第一批由官方组织的五百名移民,与那些梦想一夜暴富的投机者截然不同。他们大多来自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是被天灾、土地兼并或繁重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贫苦流民,或是在狱中被告知“愿往澳洲垦殖者可抵罪”的轻罪犯人。对于他们而言,南下并非追求富贵,而是挣扎求存,是被命运驱赶向一片完全未知的土地。
经过数月颠簸、饱受晕船和坏血病折磨的航行,当领航的“破浪”级战舰“扬威”号终于发出“发现陆地”的呼喊时,甲板上挤满了面色蜡黄、眼神茫然的移民。他们扶着船舷,眺望着那片逐渐清晰的海岸线——没有传说中的黄金之城,只有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泛着枯燥绿意的原始森林,以及几座简陋到近乎原始的茅草棚屋,那便是沈廷扬将军建立的“新金陵镇”。
登陆的过程混乱而狼狈。移民们拖着虚弱的身体,踩着跳板,踏上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脚下是松软而陌生的沙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植物腐烂和海腥的奇异气味,耳边是各种从未听过的、尖锐或古怪的鸟兽鸣叫。一些来自内陆平原的移民,看着那高耸入云、形态怪异的桉树林,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那幽深的林子里随时会冲出吃人的怪兽。
没有锣鼓喧天的欢迎,只有几名皮肤被烈日和海风灼得黝黑、军服破旧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以及沈廷扬指派的一名神情严肃、话语简练的书记官。
“都听好了!”书记官站在一个木箱上,用沙哑的嗓子喊道,“这里是澳洲,新金陵镇!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朝廷给了你们活路,分了你们荒地,前三年免赋!但这一切,要靠你们的双手去挣!看见那片林子了吗?那就是你们的第一份工!砍树!盖房!开地!”
没有太多煽动性的话语,只有冰冷而现实的命令。生存的压力,瞬间取代了初来乍到的不安与茫然。
移民们被迅速编成若干队,在士兵和先期抵达的少量工兵指挥下,领到了粗糙的铁斧、锯子和砍刀。沉重的工具握在手中,望着那些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陈三狗,一个来自山东的流民,因为家乡蝗灾颗粒无收,为了不让家人饿死,才咬牙签了那纸移民契约。他抡起斧头,奋力砍向一棵巨大的桉树。坚韧的木质震得他虎口发麻,效率低得令人沮丧。南半球夏末的阳光依旧毒辣,汗水混着林中特有的小飞虫,黏糊糊地沾满全身。不到一个时辰,他手上就磨出了血泡,肩膀如同脱臼般疼痛。
“这鬼地方的树,怎地这般硬!”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声咒骂着。
旁边一个曾是木匠的罪犯,稍微有些经验,一边费力地锯着树枝,一边喘息着说:“知足吧……好歹有工具,有口饭吃。在牢里,这会儿怕是早就病死了……”
砍伐、清理、搬运……每一项工作都无比艰辛。不断有人中暑晕倒,有人被毒虫叮咬后浑身红肿,更有人在使用工具时不慎受伤,鲜血淋漓。缺医少药,只能靠一些土方和意志硬扛。夜晚,他们挤在临时搭建的、漏风漏雨的简陋窝棚里,听着外面森林中各种窸窣作响的诡异声音,闻着身下潮湿土地散发出的霉味,思乡之情如同毒草般疯长。低沉的啜泣声,常常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食物是单调而匮乏的。主要是从船上运下来的、已经开始发硬的压缩饼干和少量咸鱼,偶尔能配上一点在营地附近采集到的、味道苦涩的野菜。淡水供应也时常紧张,需要组织人手到数里外的河流去取,还得时刻警惕可能存在的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