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力马扎罗的雪 第(2/11)页

正文卷

“拿杯威士忌苏打。”

“好的,先生。”

“你不该喝酒的,”她说,“这就是我说的自暴自弃的意思。手册上说了,这对你不好。我知道酒对你没好处。”

“不,”他说,“它对我有好处。”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想。看来他再也没有机会完成它了。看来这就是结束的方式,在为喝一杯酒而引起的争吵中结束了。自从坏疽从他的右腿蔓延开来,他就感受不到疼痛了,连恐惧也随疼痛一并离去。如今,他能感知的只有筋疲力尽的疲惫及命之将至而处境不快的愤怒。对此,这业已临近的终结,于他而言已失去了好奇。它纠缠自己多年,但是现在它却失去了任何的意义。不可思议的是,足够的疲倦居然能如此容易让人抛却一切思考。

现在,他再也无法执笔了,他曾留存下来想等到能力足够时再去写的东西,再也不能写了。也好,他也不必再为试图写什么而历经挫折,摧残身心了。也许根本就写不出东西来,那才是自己一再拖延、不肯动笔的原因。不过,他现在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我真希望我们从没来过这里。”女人捧着杯子,咬着嘴唇看着他,“要是在巴黎,你根本不会染上这种病。你总说你喜爱巴黎。我们本可以待在巴黎或去其他任何地方。去哪儿都行。我说过我乐意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如果想打猎,我们可以去匈牙利,那样也会很不错。”

“这都怪你那该死的臭钱。”他说。

“这不公平。”她说,“我的钱不就是你的?我抛下一切,随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跟着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不过是希望我们从没来过这里。”

“你说过你喜欢这儿。”

“我是说过,但那时你还好好的。现在,我憎恶这里。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你的身上。我们究竟做了什么,让这倒霉的一切撞到我们头上?”

“我猜,我干的无非是在刚开始刮伤时忘了给伤口擦碘酒,因为我从没被感染过,所以之后也没管它。再后来,伤口开始恶化,可其他抗菌剂也用完了,只好用弱效的碳化溶液,结果麻痹了毛细血管,产生了坏疽。”他看着她,“还有别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我们雇一个好修理工,而不是吊儿郎当的吉库尤 司机,他就会检查机油,绝不会把卡车的轴承给烧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要是你没有离开你那帮人,你那该死的老韦斯特伯里、萨拉托加,还有棕榈滩 的那些家伙,而跑来和我待在一起的话—”

“你都在说些什么。我爱你。这不公平。我现在爱你,我将会永远爱你。难道说你不爱我吗?”

“不爱,”男人说,“恐怕我没爱过。从来没有。”

“哈里,你在说什么呀?你昏了头了。”

“没有。我没什么头好昏的。”

“别喝了,”她劝道,“亲爱的,求你别喝了。我们得尽全力。”

“你自己尽力吧,”他说,“我累了。”

这会儿,他的脑海中显现出卡拉加奇 的一个火车站:他背着背包站在那里,辛普伦-东方快车 的头灯划破黑夜,彼时,他就要在撤退之后离开色雷斯 了。那是他攒下来要写的一段东西。早餐时,他看着窗外保加利亚群山上的积雪,弗里德托夫?南森 的秘书问老人那是不是雪。老人望着山说:“不,那不是雪,还不到下雪的时候。”秘书便对其他女孩重复了这话:“瞧吧,不是雪。”“不是雪,”女孩们纷纷应承道,“我们弄错了,那并不是雪。”但,那的确是雪,在他致力难民交换时,是他把她们送进了大雪中。她们在那个冬天踩着大雪行走,直到死亡。

那一年的圣诞节,高尔塔尔山也下了整整一个礼拜的雪。那一年,他们住在伐木工的小屋子里,方形的大瓷炉子占领了一半的房间。当那个在雪地里留下血脚印的逃兵闯进来时,他们正睡在塞满山毛榉叶子的床垫上。他说警察就要追上他了。他们给他穿上羊毛袜,出去同宪兵们周旋拉扯,直到大雪覆盖了血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