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 ( [id] => 292285 [alias_id] => [cate_id] => 10 [name] => 陛下因何造反 [pinyin] => BiXiaYinHeZaoFan_RenGuoCheng [author] => 任国成 [cate_name] => 架空历史 [chapter_num] => 674 [text_num] => 1903115 [status] => 2 [cover] => /cover/images/0292/292285.jpg [tmpcover] => [tag] => [lock] => 0 [chapter_id] => 94468831 [chapter_title] => 第673章 返回 [intro] => 崇祯十七年四月,李自成率大顺军攻破京师,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上吊殉国。
然而就在吊死的一瞬间,无数的画面在他脑中涌现,他的灵魂仿佛游荡在华夏上空,见证了明亡后近四百年的历史变迁,一瞬就是百年。
这一瞬间,朱由检明白了自己失败之处,明白了大明灭亡的真正原因。倘若大明不亡,华夏何至沉沦数百年……
若是能有机会重来一次,朕定然会中兴大明,使得华夏族永立世界之巅!
什么建奴蒙鞑,不过是疥癣之疾罢了。
文官党争误国,勋贵武将无能贪婪,藩王宗室吸血鬼寄生虫,什么?还有无数流民造反?哼,若是能重来一次,不用流民造反,朕先反了这个腐朽的朝廷,把这些祸国殃民者统统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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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京师。

炮声隆隆,呼啸喊杀声震天。

身穿蟒袍的太监,穿着大红官袍的朝廷官员,带着破衣烂衫的明军士兵,纷纷下城,打开九城城门跪地请降。

大队的闯军骑兵从敞开的京师城门呼啸而入,在街道上肆意驰骋砍杀。

整个京师大半为闯军攻占,风雨飘摇的紫禁城处在恐惧之中。

侍卫、太监、宫女几乎逃了一空,诺大的紫禁城变得空空荡荡。

崇祯帝朱由检身穿白色单衣,披头散发,提着一柄宝剑,失魂落魄的站在煤山上,呆呆的看着山下皇宫内外的情形。

太监王承恩哭泣着,把白绫抛在歪脖树伸出的树枝上,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悲声对朱由检道:“皇爷!”

朱由检从身上扯下大块白布,咬破食指,在其上奋笔直书:

“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言罢,登上垫脚的石头,把头伸进白绫,用力蹬开石头,身体在空中摇晃。

脖子瞬间被白绫勒紧,然后便是强烈的窒息感。

此刻的朱由检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强烈的不甘和无尽的愤怒!

朕自登基十七年来,殚精竭虑,彻夜批阅奏疏,每日早朝议事不缀,便是生病也不罢朝。论勤政,除了太祖皇帝谁能与朕相比?

朕不事奢华、厉行节俭,为了国事节衣缩食,所有钱粮都用于抚军赈民,朕的龙袍不过数套,破了都是皇后亲自打补丁,每日膳食不过四菜一汤,若论节俭,大明历代先帝谁能与朕相比?便是太祖也不如朕!

朕不好女色,后宫仅有几个妃嫔,历代皇帝有几个如朕这样克制?

朕铲除阉宦,罢黜东厂,召回与民争利的矿监税使,裁撤骂声满天下的厂卫,使得众正盈朝!然而为何国事却每况愈下?

朕选用名臣猛将,信任他们重用他们?不能剿灭关外建奴也就罢了,为何连造反的流贼都扑不灭?以至于京师陷落,大明亡于朕手!

不!大明非亡于朕,朕非亡国之君,皆是群臣误我!

满朝官员个个该杀!

强烈的愤怒之余朱由检并未感到死亡的痛苦,窒息感让他头脑更加的清明。

死亡的过程很短暂,却又显得那么漫长。频死之际,崇祯身体一震,脑海中突然出现无数的画面,在轮番播放。

在这些画面中,他看到京师彻底沦陷,一个瞎了一眼的粗莽汉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数十骑士前呼后拥,站在承天门前,弯弓把羽箭射在承天门牌匾之下。

朱由检看到了无数“忠心耿耿”的朝臣哭着喊着请求闯贼任用,然而贼人对这些官员却没客气,而是把他们抓入牢中拷打勒索钱财。

很快建奴大军破关而入,闯贼兵败溃逃离开了京师。然后,建奴兵席卷中原,无数宗室被当做猪一般屠杀,藩王们积累了数百年的财富皆成为了建奴的军费,数以万计的明军不战而降,转眼间大明江山丢失大半。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在建奴铁骑马蹄下哭泣。

当看到东番岛的明郑政权被叛将施琅带着清军剿灭,大明最后一块地盘沦陷时,崇祯禁不住酣然泪下,大明真的亡了。

眼看着建奴沐猴而冠奴役天下,崇祯喟然叹息。所谓的糠乾盛世,在崇祯眼里不过是笑话。而真正触动他的却是奴酋胤G,士绅一体纳粮法使得国库收入增加数倍让崇祯若有所思。

Q虏毕竟是Q虏,西夷几艘炮船便让他们打开了国门,签下无数卖国条约。宁与友邦不给家奴,华夏彻底陷入沉沦黑暗中,长达一百多年。

WU昌城头一声枪响,Q清终于覆灭了,然而接下来却是军阀内战列强凌辱,华夏仍然沉沦。直到一只打着红色旗帜的军队出现,才让崇祯看到了希望。

所谓的主义崇祯弄不懂,然而那支军队展现的良好风貌,别具一格的组织形式,坚韧顽强的战斗力,以及天下百姓对他们的支持,让崇祯肃然起敬!

万里长征,八年抗倭,三年内战,红色军队终于一统天下,华夏站起来了。

天下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学堂中传来朗朗读书声。

燕大校园明亮的教室中,历史教授授课讲到自己,教室里展开了关于自己的热烈讨论。

“崇祯帝朱由检勤政明朝历代皇帝无人能比,他节俭不好色,知人善任,任用了很多有能力的大臣。大明灭亡的主要原因是天灾人祸,和他关系不大。朱由检并非昏君。”

“谁说明朝灭亡和他关系不大,在我看来明朝灭就灭在朱由检身上。朱由检刚愎自用,知人善任却不能善始善终,性格残暴无比,大臣们稍有错处便被打杀,以至于最后无人愿意为他出力。袁崇焕多厉害的人,就因为清朝的反间计死在朱由检手中,以至于错失大将清兵再不可制。”

“你错了,袁崇焕没有那么厉害,他要是厉害怎么挡不住清兵入关。事实上袁崇焕问题很大,要不是他杀了毛文龙,有东江军袭扰清兵腹地,皇太极不可能集中兵力绕道蒙古草原入侵。”

崇祯静静的看着画面听着声音,神色平静,因为他也迫切的想知道自己到底做没做错。

画面的最后,朱由检来到了一种互联网的东西中,在那里他看到了众多的键盘侠,谈论着大明谈论着他,各种新奇的观点让他惊愕不已。

在互联网上,有一种穿越的小说,键盘侠们纷纷穿越时空,穿越成了自己,开始他们的征途。朱由检恼怒之余也觉得好笑,但键盘侠们很多的观点还是深深影响了他。

若是,若是朕能重新开始一次,又会怎样?崇祯不由得沉思起来。

“陛下醒醒,上朝的时辰快要到了。”突然,有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崇祯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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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自尽殉国了吗?临死时脑中闪现的无数画面又是怎么回事?自己仿佛经历了四百年,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还有,曹化淳不是数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吗,为何还在宫里?本应该老态龙钟的曹化淳看起来为何这么年轻?

“拿一面镜子来。”朱由检忙吩咐道。

“是,皇爷。”曹化淳答应一声,挥了挥手,两个小内宦悄无声息的抬来一面铜镜,与此同时几十支儿臂粗的蜡烛点燃,照亮了整个寝宫。

朱由检坐起身来往镜中看去,然后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容,没有鬓角早生的华发,额头没有因常年苦闷生出的道道皱纹,有的只是英气勃勃,眼睛明亮,格外的精神。

朱由检心中一动,往胯下一抚,坚硬如柱,那是少年时才会每早晨都会有的坚硬。

“皇爷,今天是您的第一次早朝,昨晚就寝的时候您还吩咐奴婢早些喊起您。现在寅时三刻,比往常起的早了很多。”

曹化淳拿起内裳披在朱由检身上,嘴里絮絮叨叨说着。

这一切的情形时那么的熟悉,不就是登基后参加第一次朝会的情景吗,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因为激动差不多一夜没有睡着,想想当时是何其的可笑。

崇祯突然笑了,这一刻,他已经确定,自己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刚刚登基之时,也就是图片中那些网上键盘侠所说的,重生了!

朕重生了,真好!

一挥手阻止了曹化淳继续为自己更衣,崇祯淡淡的道:“不用忙活了,朕今天不上早朝!”

“啊!”曹化淳惊着了,张大嘴巴半响没有合拢,“皇爷,您,您昨天不是还说要大展宏图,革除朝廷积弊吗,怎么就不早朝了?”

“早朝,哼。”崇祯冷笑了一声,重新躺回了龙榻,“别拢鋈グ桑抟龌亓酢!

“是。”曹化淳不敢多说,亲自吹熄了大多数蜡烛,这才后退着退出寝宫。

“朕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满腔热血的十七岁少年天子了,朕失败了一次,又在生死间游历四百年,已经看透了这朝堂的本质。”

“朕上了十七年早朝,听够了永无止歇扯皮争吵。这一次朕要学习一下皇兄,学习一下皇祖父万历皇帝。皇兄整天做木匠活搞发明创造,国事委给魏忠贤这样的目不识丁的阉宦,大明情形也没朕当皇帝时那么糟。皇祖父万历四十年不上朝,朝廷不也运转如常,还取得了三大征的胜利。可见早朝真的没太大用。

朝堂上众臣个个满嘴的礼仪道德,为的不过是攻讦政敌,为的不过是争权夺利。

朕上一世自诩勤政,可所有的精力都被牵扯进那些鸡毛蒜皮的扯皮事情,而没弄懂身为一个皇帝,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每天早操,听着那些朝臣引经据典大义凌然,不自觉的便被他们带进了沟里。这一世,朕绝不再被他们忽悠!

不需要每天上朝也能掌控朝局,也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不需要仔细批阅每一份奏疏,而是应该把大部分精力用在该干的事情上。”

朱由检全无睡意,目光炯炯的盯在房顶上,回想着刚登基时的朝堂情形,盘算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

清脆的鞭声响起,在宫中回荡,午门缓缓打开,朝臣们鱼贯进入宫中。

皇极殿中,一众朝臣大眼瞪小眼,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年轻的天子还没露面。朝臣们等的烦躁不安,开始交头接耳。

“咳咳,肃静,尔等像什么样子?”眼看着朝堂乱糟糟的,身为首辅的黄立极不得不说话了。

朝臣们稍微安静了一下,又低声谈论了起来。

黄立极摇了摇头,满脸赔笑的看向坐在阶下锦墩上的魏忠贤:“九千岁,您看都这个时辰了,陛下怕不会来了吧?”

魏忠贤轻咳了一声,朝堂上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满意的看了一眼朝堂反应,魏忠贤摸着腰间玉带,曼声道:“元辅莫急,咱家让人去问问。”

也不等魏忠贤发话,一个太监跑出大殿,没过多久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在魏忠贤耳边低语着。

魏忠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在众臣们敬畏的目光下站了起来,笑道:“大家伙儿不用等了,陛下身体偶感不适,今天不来了,散了吧。”

殿中好多朝臣顿时轻松下来,终于不用再无聊的等下去了。好些元老大臣,经历了万历、天启两代不爱上朝的君王,对皇帝不上朝的事情,早已习惯。

可也有一些人有些失望。原本以为新君登基,朝堂局势会很快风云激变,是趁机上位的好机会。一些人甚至准备了弹劾的奏疏,可皇帝竟然没来,让他们顿感失望。

魏忠贤却不管这些朝臣怎么想,端着玉带挺着肚子,昂然离开了朝堂。

“恭送九千岁!”在黄立极的带领下,众朝臣躬身齐声喊道。

......

司礼监堂中,魏忠贤及一众心腹聚在一起议事。

“哈哈,满以为新皇帝会有什么不一样,没想到却和先帝一样,是个不爱管事的。”

秉笔太监李永贞笑道。

“不过是十七岁的天子,哪里懂得朝政,恐怕是害怕不敢上朝吧。”掌印太监王体乾也笑呵呵道。

魏忠贤哈哈笑道:“陛下不懂朝政没有关系,有咱们替陛下看着,这天下乱不了。”

“老祖宗圣明!”众太监纷纷叫道。

“呈秀你有什么话要说?”魏忠贤问道。众人皆轻松自如,唯有崔呈秀没有笑,魏忠贤便问道。

在天启初年时,崔呈秀被都御史高攀龙举报,遭朝廷革职等候处置,便投靠了魏忠贤,不顾文官体面拜太监为义父,成为最早投靠魏忠贤的文官,从此成为阉党的中坚。这些年,崔呈秀结党营私,将朝中大臣名单按照派别分别汇集成册,进献给魏忠贤供其提拔同类、打击异己,凡是不肯归附阉党的朝臣几乎全被贬谪;而摇尾乞怜的得以提升。现在崔呈秀已经是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并被封为少傅,势倾朝野,与魏忠贤早就绑在一起,一荣俱荣密不可分。

“义父,孩儿就是隐隐有些不安。”崔呈秀沉思道。

“哦,尽管说来。”魏忠贤忙道,对崔呈秀脑子他还是非常信任的,向来当做军师使用。

“义父,孩儿就是觉得有些看不懂皇帝。当初为信王时,陛下他勤奋好学、克己自律,这样的人当皇帝,必然会想做个大有作为的帝王。但陛下他第一次早操便不上,竟然是因为没睡好的原因,这让孩儿有些弄不懂了。”崔呈秀缓缓道。

“这有什么弄不懂的,”李永贞笑呵呵道,“很多人没有发迹前都奋发图强,发迹后便会乐于享受。陛下他刚刚登上大宝,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这大明朝的皇帝,从正德到嘉靖,从隆庆到万历,还有刚刚驾崩的天启,有哪一个是勤政的皇帝?不爱上朝才是正常好吧。

“但愿如此吧...”崔呈秀轻叹道,“眼下朝堂暗潮汹涌,好些人蠢蠢欲动,想借着新皇登基对付义父,这些时日咱们还是小心为妙。义父,您应该多在陛下身边走动,只要能得到陛下欢心,咱们便什么就不怕。”

魏忠贤点点头:“咱家醒得。”

就在此时,有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老祖宗,不好了。”

“慌里慌张的,什么事?”魏忠贤眼睛一瞪,怒骂道。

那小太监吓得哆哆嗦嗦,道:“老祖宗,老祖奶奶她,她要被陛下赶出宫去了。”

“啊!”众人顿时张大了嘴巴。

小太监说的老祖奶奶是奉圣夫人客氏,先帝天启的奶娘,也是魏忠贤的对食。因为深受天启帝的欢心信任,在皇宫内外,除了魏忠贤,便是客氏权势最大。有多少王公大臣,见了客氏都避让一旁,跪拜在地,口称奉圣夫人。

现在,皇帝要驱赶奉圣夫人,这是要对付大家的前奏吗?

很多人顿时惶恐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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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世,年少的崇祯同样也没急着对付魏忠贤,而是等到稳定朝堂后,才开始着手拿下阉党。而拿下党羽遍布朝野被天下人称为九千岁的魏忠贤,这个成就曾经让崇祯兴奋好久,自诩英明神武,整个天下尽在掌握。

而现在想想,那不过是笑话罢了。

魏忠贤看似权倾朝野,控制了锦衣卫东厂,满朝大部官员都是他的党羽,然而他所有的权势都依附在皇权之上,犹如沙滩上的高楼一般。

现在自己是皇帝,想拿下魏忠贤,不过是一纸诏书罢了,根本就没有多么复杂。

朝臣们畏惧魏忠贤,谄媚魏忠贤,不过是因为魏忠贤距离皇权近,能让皇帝对他言听计从。而事实上,除了崔呈秀少数人外,那些自诩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哪个不以谄媚阉宦为耻?只要自己稍有示意,很多文臣必然蜂拥而上,把一众阉党扯成碎片!

至于归附阉党的锦衣卫还有宫中的太监们,很多人恐怕更希望魏忠贤倒台,魏忠贤倒了,锦衣卫能够脱离东厂辖制获得自由,没有人愿意整天跪在地上喊老祖宗,而宫中内太监们,更是巴不得魏忠贤一众党羽倒台,他们好借机上位。

朱由检没急着拿下魏忠贤的原因不是时机不成熟,而是怎样才对自己最有利。

不是对朝廷最有利,而是对自己这个皇帝最有利。朝廷是那些文官们的,而真正为大明江山着想的只有自己。

上一世临死时看过的那些画面,近四百年后的网上,有一种说法,说是若是魏忠贤不死,大明不会亡。对这个说法,崇祯呲之以鼻。

魏忠贤目不识丁连字都不认得,若是靠他大明才能生存下去,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事实上,重点在于该不该听从文官们的忽悠彻底罢黜厂卫,而非该不该除掉魏忠贤。

厂卫是皇帝的鹰犬,借助于皇权才能存在,也是对皇帝最忠心的人,早在上一世上吊前的好些年,朱由检便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早就后悔听从文官们忽悠彻底罢了厂卫,使自己变成了聋子瞎子。虽然他后期派出了大量太监监军,可是却已经为时已晚。而且,当时的他没有把厂卫用对地方。

所以,魏忠贤肯定是要除掉的,可厂卫不仅不能裁撤,而且还要加强,这样自己才能监控天下,才能控制朝局。

问题是,怎么才能在清除魏忠贤的过程中获得最大的好处!

昔日信王府那些人,除了曹化淳外,其他人根本上不了台面,朱由检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手中无人可用。没有可信的人,便是有再多的想法,也无法施展。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上朝,也不是除掉魏忠贤,而是先收拢一些自己人。

朱由检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打算对付阉党,客氏却撞到了眼前碍眼来了,那就先把这个讨厌的女人处置了吧。

此时朱由检刚刚起床,简单用过了早膳,客氏便跑了过来。

“陛下啊,您怎么了?听说您身体不适,奴婢担心的连饭都吃不下。”客氏向着朱由检行礼后自顾自的站起身来,露出满脸关怀的神色,殷切倍致说着。

“不是奴婢说您,陛下您虽然年轻,但也要爱护好自己身体,整个大明江山可都担在陛下身上。陛下您是不是不习惯宫中的膳食?要不然以后就由奴婢每日给陛下做饭,奴婢做的饭食可好吃了,先帝吃了二十多年都没有吃够。”

客氏絮絮叨叨的说着,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天启活着的时候,她靠着天启的宠信权倾朝野,人人尊她奉圣夫人。可现在毕竟天启帝死了,现在当家的是新的皇帝朱由检。而只要把年轻的皇帝侍候巴结好了,自己的权势才能绵延下去,对此客氏可是门清。

当听到皇帝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没有上早操,客氏便巴巴的跑了过来。

在客氏看来,自己能摆平哥哥天启,自然就能哄住弟弟朱由检,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天启帝朱由校这么大的时候还吃自己奶呢!

然而,崇祯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让客氏神色大变。

“你为何在宫里?”听客氏絮絮叨叨说完,崇祯只是冷冷的问道。

对眼前的女人,崇祯上一世没有一丝的好感,现在仍然没有。这个女人和皇兄不清不楚,仗着自己受到皇兄宠溺,甚至连皇后张氏都不放在眼里,而皇兄的几个子嗣夭折恐怕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啊?”客氏被朱由检问愣住了,一下子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并非宫中嫔妃,也非宫女,为何会在宫中?”崇祯道。

“奴婢,奴婢是奉圣夫人,是先帝的乳母啊。”客氏喃喃的道。

“可皇兄已经不在了,何需乳母?”朱由检淡淡道,“来人,把她赶出宫去,以后加强宫禁,外人不得随意进宫!”

“是…”几个太监犹豫了一下,上前便拖客氏离开。

“陛下。”客氏叫了一声,却不敢造次,乖乖的被拖了下去。

眼前的少年虽然年轻,却是当今天子,现在已经不是天启时了……

看着昔日嚣张跋扈的客氏被拖出去,乾清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知道,这皇宫的天已经换了。

“皇爷,奴婢让他们把奏疏送来?”曹化淳恭声请示道。

朱由检摇摇头:“朕不批奏疏,朕今日要去西苑转转。”

“奴婢遵命。”曹化淳答应着下去准备。

很快,在百十个太监宫女簇拥下,朱由检乘着御辇离开了乾清宫,向着宫外西苑而去。

西苑位于皇宫西面,中海南海之畔,有山有水,风景秀丽,明朝好些皇帝都不愿住在皇宫而是把西苑当家,譬如喜欢打仗自封将军正德皇帝朱寿,还有喜欢修道的嘉靖,以及朱由检的爷爷万历,都常年住在这里。

朱由检并非要和正德和嘉靖他们学,而是他接下来要做的很多事情,都不适合呆在皇宫。

西苑作为历代大明皇帝常年生活的地方,各种设施自然完善,拎包入住毫无问题,故朱由检也不用事先派人准备。

来到西苑的第一件事,朱由检便让人去召英国公世子张世泽前来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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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曹化淳吞吞吐吐。

“有话就说。”朱由检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

曹化淳道:“皇爷刚刚驱逐了客氏,可那客氏实是厂公的对食,奴婢实在是有些担心......”

“呵呵,”朱由检轻笑了起来,对曹化淳想什么心知肚明。曹化淳根本不是担心害怕魏忠贤,而是想趁机给魏忠贤上眼药,好尽快赶魏忠贤下台。

“你是朕信邸出来的,自然是朕最信任的人,暂且不用急,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奴婢明白。”曹化淳大喜,连忙说道。

“这些时日,你给朕留意宫中,看看那些人可堪使用。可以不用太机灵,最重要的是对朕忠心。对了,皇嫂身边的那个王承恩还不错,有眼色也忠心,可以把他调到朕身边来。”朱由检吩咐道。

很快,宫中就会来一轮大清洗,朱由检可不愿看到有朝一日再上吊时,身边只有一个王承恩陪伴,太他娘的凄凉了。

咦,为何说再?呸呸呸,不吉利!

“奴婢明白。”曹化淳恭声答应。

君臣对话时,有守西苑的内宦禀报,英国公世子张世泽到了。

“臣张世泽拜见陛下。”张世泽快步跑了过来,满脸喜色的叫道。

张世泽是英国公长子,今年十六岁,和朱由检是老相识了。

登基前,朱由检不过是一个闲散的藩王,从没有想过皇位会落在自己头上。一个是闲散的藩王,一个是国公之子,论身份相差不多,在一起玩过很多次。

只不过张世泽这厮不爱读书,最喜欢的是走鸡斗狗逛青楼,以前崇祯老大瞧他不上。

可是上一世北京城被闯贼攻陷的时候,张世泽战死殉国,也算做到了与国同休,对自己对大明的忠心还是没有问题,可以一用。

“知道朕找你做什么吗?”也不让这厮起来,朱由检直接问道。

张世泽摸了摸脑袋,憨笑道:“这个臣可猜不出来。”

早上吃饭的时候,还听父亲张之极说起皇帝早朝放了满朝文武鸽子的事,没想到就被皇帝喊到了西苑,张世泽一脸的懵逼。皇帝有那么多的国家大事不处理,专门召见吊事不管的自己,难道是看上了自己的绝世才能要重用自己?可是除了斗鸡斗得好一些,面对青楼姑娘勇猛一些,自己也没什么其他才能啊,张世泽心中胡思乱想着。

“你对关外的建奴怎么看?”朱由检继续问道。

张世泽有些发愣,这种问题不是应该问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吗,怎么问起自己来了。

但皇帝的问话又不能不答,张世泽只好搜肠刮肚表忠心道:“建奴原本是我大明藩属,却不忠于我朝举兵作乱,占我辽东杀我百姓,实在是罪大恶极。若是陛下恩准,臣愿带兵出关攻打建奴,收复失地直捣黄龙!”

朱由检笑了:“看来你还不完全是废物。既然如此,朕便准了。”

“啊?”张世泽嘴巴张的瓢大,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怎么就准了呢,难道真的要让我带兵,不怕我把兵全带到沟里吗?

“陛下,那个,臣虽然不怕死,但臣毕竟年幼,恐怕,恐怕......”张世泽吞吞吐吐道。

“不怕死就行!”朱由检道,“怎么,还以为朕真让你带兵杀建奴,就你这吊样,别说建奴,恐怕连建奴女人都杀不过。”

张世泽松了口气,擦着脸上的汗陪笑道,“吓死臣了,不过陛下,您也不能太小瞧臣,建奴的女人臣应该还是能干得过的。”

张世泽说着,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贱笑。

“你这厮!”朱由检差点气乐了。

“朕不是说笑!”崇祯严肃了起来,“朕已决议,组建西苑禁卫,由朕亲自为将,编练新军,等新军练好之日,便是朕御驾亲征征讨建奴之时,到时必犁庭扫穴,把建奴一举全歼,收复辽东国土!张世泽,你便是朕征召的第一个士兵!”

“臣领令!”张世泽连忙高声叫道,“臣愿为陛下马前卒,为陛下牵马坠镫。不过陛下,您可不能让我只当小兵,怎么也得给我一个千户百户干干。”

崇祯没好气道:“等你能有能力带兵的时候再说吧。现在朕命你,把北京城里,各家公侯伯府的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还没袭爵的,你认识的能找到的都给朕找来。现在就去,朕给你一个时辰!”

“臣这就去。”见朱由检玩真的,张世泽不敢怠慢,磕了一个头后连滚带爬的就跑。

这厮惫赖的样子,让朱由检微微摇头。

“陛下,恐怕这些世子爷们不堪使用。”曹化淳忍不住提醒道。

“不堪使用的话,以后就不用想着袭爵。”朱由检淡淡的道。

“这些勋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享受了大明两百多年的富贵,理应成为朝廷的柱石。可是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一个个活的跟猪一样,只知道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哪还有当年那些开国靖难功臣们一点影子!”

曹化淳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勋贵们变成这样子也不是一日变成的,赶鸭子上架真的能成才吗?

朱由检也没再多说。事实上若是有选择的话,他也不愿用勋贵子弟,可是眼下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

不管怎么说,这些勋贵和皇室天然一体,大明亡了他们也就不复存在,从这一点来说,他们是皇室天然的同盟。当然,勋贵们大都也不是好东西,强占百姓田地,强买强卖,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干,和宗室一样是大明的蛀虫。

不过,宗室、士绅、勋贵,大明三大蛀虫中,勋贵人数最少,勋贵的危害最小,也最好对付。

自己做的是大事,是要造朝廷的反,革所有统治阶级的命,非如此,不能挽救已经腐败不堪病入膏肓的大明。正如那支红色军队领袖教员所说,要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把敌人弄得少少的,要分得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眼下看来,勋贵们实属次要矛盾,属于能改造好的对象。所以朱由检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

能堪使用的勋贵子弟便收归属下,不堪使用的,便以后除爵,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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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都是勋贵子弟,好些人朱由检都认识,比如定国公世子徐元贞,安远侯世子柳绍宗,襄城伯世子李国帧等。

连同路上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张世泽便找到这么多人,实在是让朱由检刮目相看。

“陛下,时间太过仓促,臣只能找到这么多。”张世泽还很谦虚。

朱由检微笑点头以示嘉奖。

“拜见陛下!”众勋贵子弟纷纷跪地行礼。

“都免礼吧。”朱由检摆了摆手,“知道朕叫你们来做什么吗?”

“路上听世泽老弟说了,陛下是想在西苑组建禁卫。”定国公世子徐元贞仗着以前和朱由检熟,笑呵呵的回道。

在徐元贞看来,这不过是朱由检闲极无聊不愿上朝,拉熟悉的勋贵子弟玩的借口罢了。组建禁卫新军?十七岁的皇帝知道什么练兵!

不过既然朱由检相召,自然要屁颠屁颠的过来,毕竟以后的岁月都要靠皇帝罩着,把皇帝侍候高兴了,自家以后的日子自然会好过很多。

看着徐元贞的表情,再看看其他勋贵子弟笑嘻嘻的模样,朱由检哪里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哼,你们都当朕是闹着玩是吧?等会儿便有你们好看的。

“答对了,朕就是要组建禁卫新军。”崇祯道,“建奴猖狂,我大明边境不宁,辽东丢失大半,边军战力孱弱无力收复。故朕要编练禁卫新军,等新军练成朕会亲征关外,和建奴决一死战!

诸位,尔等皆是勋贵子弟,昔日尔等先祖为我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尔等可愿继承令先祖之志,随朕练兵,继续为大明作战?”

“臣愿意!”

“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陛下您指哪臣就打哪!”

众人纷纷叫道,一个个拍着胸脯表着忠心。

既然皇帝要玩打仗的游戏,自然要好好的陪着皇帝玩个痛快!

“这可是你们说的,朕记住了!”朱由检肃然道,“从现在开始,尔等就是我西苑禁卫的新兵,从现在起,一切都按军令行事。朕的话就是军令,若有违背,轻者军棍,重者斩首!”

就在此时,曹化淳凑到朱由检耳边轻轻道:“陛下,厂公魏忠贤等在西苑外面。”

朱由检愣了一下,魏忠贤怎么来了?难道因为自己驱逐了客氏想找自己要个说法不成?朱由检冷笑了起来。

“宣他进来。”

魏忠贤很快被带到朱由检面前,跪地磕头:“老奴叩见陛下。”

朱由检淡淡道:“起来吧。”

魏忠贤看了眼正在排队列的勋贵子弟们,脸上堆满谄笑问道:“听说陛下要编练禁卫军,能否算老奴一个?”

“怎么,厂公你也想要参加?”朱由检似笑非笑的道。

自己早上才驱逐了客氏,魏忠贤便巴巴跑到自己面前。是为了替他的对食客氏张目?还是猜到了朕召集这些勋贵子弟真正的目的?不,不可能,别说魏忠贤,这满朝文武没人猜到朕的想法!至于自己刚露出要编练禁卫想法,魏忠贤便知道了,朱由检并不意外。

魏忠贤笑嘻嘻道:“陛下要练新兵征讨建奴,老奴愿为陛下牵马坠镫。”

早上和手下议事的时候,崔呈秀便提议魏忠贤没事多往皇帝身边凑,好赢得新皇的欢心,以此保住阉党的地位。

朱由检要在西苑练兵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司礼监,在众人看来,崇祯帝朱由检练兵就和天启帝朱由校做木匠活一样,都是玩罢了。

天启帝做木匠活那是真正的爱好,崇祯帝练兵是否只是心血来潮玩闹一番?

不过不管如何,对魏忠贤来说,这都是难得的讨好皇帝的机会。只要把皇帝伺候舒服了,自然是一切都如从前。

客氏已经被赶出宫,根本指望不上,那就只能靠自己出马了,不过若论服侍皇帝,天下谁能和本厂公相比?

朱由检顿时明白了,这魏忠贤怕是把自己当做了皇兄天启,把自己召一批纨绔勋贵子弟练兵看做哥哥做木匠活一样了,所以巴巴的希望参加进来,好在自己这新皇帝面前献媚。

想清楚了魏忠贤的目的,朱由检心中乐了,既然这阉货如此迫不及待,那就让他好好“享受”一下吧。

心中想着趁机虐魏忠贤一般,嘴里却道:“还是算了吧,练兵可不是闹着玩的,厂公毕竟年岁大了,不能和他们这些小年轻比,若是一会儿累个好歹来就麻烦了。”

见皇帝竟然不想带自己玩,魏忠贤心中大急,急忙道:“陛下不用担心,老奴身体好着呢,不比棒小伙差。”

说着,魏忠贤使劲拍着胸脯,拍的碰碰作响。

“既然厂公你执意要参加,那便算你一个吧,入列吧,只是丑话说在头里,只要加入了,就得听令行事,违者严惩。”崇祯笑道。阉货以为讨了朕欢心便能和从前一样,朕可不是皇兄天启!

“老奴尊令。”见皇帝终于答应让自己加入,魏忠贤大喜,屁颠颠的跑进了勋贵们的队列,站在了张世泽身边。

张世泽扭头看了魏忠贤一眼,脸上挤出笑容:“厂公。”

魏忠贤只是微微点头。若是他爹英国公在此,魏忠贤还会给三分笑容,而张世泽不过是个毛孩子罢了。

“尔等肃静!”朱由检一声厉喝,“现在,尔等便是朕手下的禁卫新兵,从现在开始,这里便是战阵之中,一切都要听军令行事。”

勋贵子弟们连忙闭上嘴巴,静听着皇帝说话,他们也迫切的想知道,皇帝到底如何“操练”他们。

是编成两队各拿刀棒玩打仗的游戏,还是捉对比武?那一会儿得好好表现一番,争取在皇帝面前露个彩。

这一刻,便是魏忠贤脸上也露出了期待之色。他虽然六十余,可身体高大体格强壮,不比棒小伙差。

看着这些人表情,朱由检心中冷笑起来。一群纨绔子弟,一会儿就让你们知道,朕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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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体乾脱掉了红色袍服,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正捧着西瓜大快朵颐。两个拿着蒲扇的小太监站在他的身后,正拼命给他扇风。

突然,王体乾停下了吃瓜的动作,眼睛看向了门外。就见一帮太监抬着一个人飞快的跑进了院子。

“快快,老祖宗中暑了!”有人喊着。

王体乾大惊,连忙扔下西瓜,飞快的迎了过去,指挥着太监们把魏忠贤放在凉塌上,并让太监们火速去找御医。

“不用,咱家,咱家躺会就行……”凉塌上,魏忠贤勉强抬起头,气若游丝的说道。

王体乾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就见魏忠贤发髻散乱,满脸潮红,浑身就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蟒袍脏兮兮揉成一团,模样凄惨犹如被七八个壮汉肆虐的一番。

“这这,老祖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啊?”王体乾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东厂厂公,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竟然成了这般凄惨模样。

不是去西苑陪陛下练兵吗,怎么感觉真的像去战场打仗了一样?

随同魏忠贤去西苑的李朝钦满脸的悲愤道:“陛下哪是练兵,分明是要老祖宗的命啊!大热的天,老祖宗站在日头下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连动都不能动,一动就要挨鞭子。曹化淳那个狗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竟然敢打老祖宗,足足打了五鞭子啊!”

“啊!”王体乾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忙扭头看去,自家厂公刚刚脱下的衣服上果然有被鞭打的痕迹,结实的蟒袍都被抽破了。再看魏忠贤后背上,数道鞭痕纵横,已经肿了起来。

“这这这,曹化淳他怎么敢?”

当初的曹化淳见了自己等人如哈巴狗一样摇尾巴巴结,怎么现在如此大胆!

“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他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我看用不了多久,这司礼监就要人家说了算了。”李朝钦冷哼道。

王体乾叹了口气,那很有可能。可是他还是不敢置信,这可是老祖宗啊,曹化淳他怎么敢下手?难道说......

“不怪曹化淳,”魏忠贤开口了,竟然为曹化淳开脱,“不止本公,基本上所有人都挨了鞭子,张世泽他们被打的更重,张世泽那孙子都哭着求饶了,陛下也没对他容情,相比较来说,对本公还算客气了呢。”

“可您是老祖宗啊,是九千岁,如何能和那些毛头小子相比?”李朝钦不忿道。

“是本公主动向陛下请求加入的,怪不了别人。要怪就怪本公事先没想清楚,以为陛下不过是玩玩而已,没想到竟然真的要练兵。”魏忠贤叹道。

李朝钦道:“练兵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京营练兵那是这番模样?”

魏忠贤叹道:“陛下才十七岁,不过是从书本上看到一些东西,哪里懂得如何练兵啊。”

王体乾忙问道:“老祖宗,那明天您还去吗?”

魏忠贤苦笑道:“还去什么啊,再去恐怕老命真的要丢了。”

本想着好好巴结皇帝,好巩固自己的地位,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王体乾劝道:“老祖宗不用急,陛下毕竟年轻,想一出是一出,也许用不了几日就玩腻了,说不定会玩其他的,咱们还有的是机会。”

魏忠贤点点头,神色很是惆怅:“但愿吧。”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在崇祯朝真的还能呆下去吗?魏忠贤不敢去想,也不甘心。

英国公府,英国公张之极皱着眉头看着狼狈万分的张世泽,“你是去见皇帝还是逃难去了,怎么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爹啊!”张世泽嘴巴一瘪,哭了出来,“爹,孩儿差点见不到你了啊。”

“停停停,喘匀了气好好说。”张之极命家仆给张世泽换下破烂的衣服,又让人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

张世泽缓过神来,开始一五一十的讲刚刚发生的事情。

“一站便是一个时辰,连气都不让喘的,稍微一动就挨鞭子,陛下哪是练兵,分明是炼钢啊。爹,我被打了足足十鞭!”

“不过我还好了,柳绍宗那孙子更惨,被打了二十多鞭,受不了了假装晕倒躺在地上,陛下命人把他用凉水泼醒继续练。”

“最要命的是陛下说了,从明天开始,每天都得练,卯时三刻必须得到,我估计,明天很多孙子根本就爬不起来。”

说到比自己表现更差的人,张世泽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张之极沉思了起来,皇帝的做法让他感到非常意外,练兵不是不可以,武宗正德帝就喜欢在豹房练兵。可京营内有的是兵士,北京城外有的是流民,没必要拿身娇肉贵的公侯子弟死命操吧?

“那明天你还去不去西苑?”张之极问儿子道。

张世泽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却还是点头道:“不去恐怕不行啊,陛下的圣旨谁敢违背?”

张之极道:“不用怕,若是你爹我豁出去这张老脸来为你求情,陛下会答应的。”

张世泽连忙摇头:“别,千万别!若是爹您这样做,恐怕儿子以后在陛下面前就真没脸了,以后再有好事就轮不到儿子了。”

张之极满意的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非常的好。以后好好地陪着陛下操练,务必任劳任怨不得有丝毫怨言。”

“边事糜烂,边军战力不堪,朝廷文官党争不休,陛下勤奋好学年轻气盛,定然有一扫朝堂颓气中兴之志,这次机会,说不定是陛下要重用我等勋贵的信号。”张之极笑道。

自从土木堡之后,在文官们的压制下,勋贵们的日子一天不胜一天,现在着能仰文官的鼻息活着。带兵打仗轮不着,对国家大事也没有发言权,而勋贵们也不争气,只知道贪赃枉法,抢夺欺压百姓,侵吞军田军饷,一个个差不多都成为了废物。

勋贵中也有很多有见识的人,也不愿看到现在这种情形,却也都没办法,因为文官是不允许他们崛起的。

想到这里,张之极竟然隐隐有些期待起来。

可是,陛下真的这么想的吗?会不会因为只和世泽他们熟悉,找不到其他人才拿世泽他们练手,为的就是过过练兵的瘾?

张之极摇摇头,感觉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事实上,猜不透皇帝心思的不止他一个。宫里内阁值房,阁老们也正在因猜不出皇帝心思而苦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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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早朝陛下便罢朝,跑到西苑去练兵......”黄立极摇头苦笑着。

“也许陛下看东虏猖狂、辽军接连战败,心中感到忧虑,这才对练兵有了兴趣吧。怎么也比先帝天天做木匠活强吧。”施L来却笑道。

黄立极白了施L来一眼,没好气道:“要是那样就好了,可你也不看看陛下练得什么兵,弄了一帮勋贵纨绔子弟,这帮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养尊处优,除了会斗鸡走狗玩女人还会什么,指望他们去对付东虏,那不是笑话吗?”

说实话,对自己这位助手,黄立极是顶瞧不上的,虽然大家都阿附阉党,可毕竟自己所为大都为了国事,而施L来却是全无节操。先帝活着的时候,施L来为了献媚恨不得自己下场给先帝打下手,可惜有魏忠贤在轮不到他。而现在先帝刚刚驾崩,这厮便非议起先帝来了!

施L来讪然而笑。

“国事如蜩如螗,许多事都需要陛下亲决,若是他真的呆在西苑只知道练兵,那可如何是好?”黄立极叹道。

施L来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神宗四十年不上朝,先帝七年不问政,国事不好好的吗?”

皇帝不上朝,对内阁来说自然是最理想的状态,意味着内阁的权利越来越大。

黄立极无语的看着他,心说你可真说得出口,不看天下成了什么模样,灾荒,地震,流民,还有关外越剿越强大的建奴,眼下的大明如同坐在火药桶上,哪里好了?

可黄立极也知道,新皇帝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把如此大的责任压在他的身上,确实也有些异想天开。

可我还是想看到陛下能奋发图强,做个有为的天子啊!黄立极心中叹息道。

“不行,不能由着陛下性子胡来看,我得去劝谏陛下,我这便去西苑,羽王兄,你去不去?”黄立极看着施L来道。

施L来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这内阁毕竟得有人看着......”

听说魏忠贤也在西苑陪着皇帝练兵,施L来哪敢去触魏忠贤的霉头。

黄立极也不理他,随便拿了几封奏疏在手当做借口,便离开了内阁。还未等他出内阁,有人禀告,皇帝已经回宫了。

黄立极露出了微笑,还好,皇帝没有把西苑当家。

朱由检回到宫里,先去见了自己的嫂子张皇后。在朱由检登基之事上,张皇后出力非常大,现在要调走她身边的太监王承恩,朱由检感觉有必要和她说一声。然后朱由检便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乾清宫。

就在刚刚,曹化淳被朱由检调到了司礼监,成为了司礼监诸秉笔太监之一,王承恩被提拔为副总管,随侍在朱由检身边。

“皇爷,首辅黄大人求见。”王承恩禀报道。

朱由检微微点头:“宣他进来。”

黄立极很快走进乾清宫,叩拜后,朱由检给他赐座。

“陛下,臣此次求见是有事需要陛下定夺。”黄立极道。

朱由检道:“朕刚刚登基,对国事尚不熟稔,有什么事内阁商定处置便好。”

黄立极摇头道:“此事非得陛下决定不可,第一件事是追封陛下生母之事,第二件事是陛下册封皇后事宜。”

听关系到自己已经病逝的母亲刘贤妃,朱由检连忙正襟危坐,仔细聆听。

早在朱由检五岁的时候,生母刘氏便病逝了。后来朱由检父亲朱常洛登基后,才追封的刘氏为贤妃。现在朱由检登基,理应追封生母为太后。

经内阁众人商议后,给已经亡故的朱由检生母刘贤妃上了“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毗天毓圣皇太后”的美谥,朱由检对此很满意。

然后便是册立信王妃为皇后,这也是应有之意。朱由检看过内阁拟就的册封诏书后,表示满意,披红后,让人拿去司礼监盖印。

“听说陛下今日到西苑练兵了。”说完正事后,黄立极没立刻告退,而是笑着扯起了家常。

朱由检点点头:“元辅你消息很灵通,是的,朕决定在西苑组建禁卫新军,等到新军练成时,朕会亲帅大军出关征讨东虏。”

黄立极劝道:“陛下,臣以为陛下您刚刚登基,应该把精力放在处理政务上,练兵之事交由一武将便可,何必天子亲力亲为?”

朱由检笑道:“你此来恐怕主要是为了劝朕是吧?”

黄立极从锦墩上站起,跪了下来:“陛下圣明,老臣此来就是为了劝谏陛下。

自万历末年东虏崛起以来,我明军接连战败,辽东几乎全部落入虏手,陛下之忧老臣自然清楚。然东虏再强,也不过是肘腋之疾罢了,有宁锦防线在,东虏绝扰不到京师。

我大明有十三省,有亿兆百姓,只要陛下奋发勤政励精图治,只要朝政清明君臣一心,抚恤百姓积聚国力,早晚有一日定能灭掉东虏,收复辽东故土!”

看着跪在地上语气诚挚劝说自己的黄立极,朱由检有些恍惚了,他感觉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眼前的这位首辅。

上一世刚刚登基的时候,在朱由检眼中,不管是黄立极还是内阁其他阁老,甚至于六部尚书,个个都是魏忠贤的党羽!

所以等到皇位坐稳后,朱由检很快便寻机来了个大换血,把黄立极等内阁大学士,把六部尚书,只要是曾经阿附阉党者,统统赶出了朝廷,换上了他自以为正直、不阿附阉党的清流大臣,以为众正盈朝,局面便会焕然一新,自己在“众正“们的辅助下,大明会蒸蒸日上实现中兴。

可没想到,阉党没了,党争仍然在,而且愈演愈烈,大臣们整日忙着攻讦政敌铲除异己,根本没把心思用在正事上,以至于国事越发艰难,而自己气恼怒之下,只能选择把渎职的官员罢免问罪,重新任命自己认为称职的官员。然而新换的官员也没比前任好多少,自己只能选择继续罢免继续用新人……

上一世自己当了十七年皇帝,换了有十九个首辅吧,至于罢免的其他内阁阁员乃至六部尚书的数量,朱由检现在都已经记不得了。

现在想来,自己认为正直清流的大臣未必就正直就能干,而阿附阉党的也未必没有能臣。

譬如眼前的黄立极,天启三年,皇兄天启非要重修三大殿,而当时国库空虚边军连饷都发不出,别的朝臣都不敢劝说皇帝,只有黄立极以死相争。而这次自己能够登基,也是黄立极以首辅的身份首先提出,并奉笺三次劝进,从这一点来说也算有拥立之功。

眼下,黄立极又来劝谏自己勤政,除了阿附阉党这个污点,黄立极所做所为当得起这个内阁首辅!

“明朝之亡亡于党争!”画面中那些人的话语在朱由检耳边萦绕着。

这一世,无论如何不能让党争再起!瞬间,朱由检拿定了主意。

清廉正直的大臣固然好,贪官奸臣佞臣也有其用处,为君王者应该人尽其用,而不是根据其品德依据自己心中喜欢任免。

不过吗,朕还要试探一二才行。

“元辅对厂臣魏忠贤怎么看?”没有理会黄立极的劝谏,朱由检突然问道。

黄立极一愣,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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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会拿魏忠贤如何,自崇祯登基以来,所有官员都在暗中猜测,黄立极也一直在琢磨,琢磨朱由检的心思。

然而朱由检不上朝不理政,竟然跑到西苑去练兵,表现的完全对国事不感兴趣,让大家都感到迷惑,难道是第二个天启帝?

现在,当朱由检问出这句话后,黄立极瞬间断定,新皇帝不是天启,绝不会容忍阉党!

可问题是自己怎么回答才能让皇帝满意?拼命攻讦魏忠贤和其彻底撇清关系?可满朝的人都知道自己和魏忠贤是同乡,也是靠着魏忠贤才当上首辅。

“陛下,魏忠贤是东厂厂公,先帝活着的时候对其言听计从,以至于权倾朝野,人称其九千岁仅在先帝之下!

阉党当道,排除异己,要想做事只能阿附阉党,否则必然会被赶出朝堂。

为了权势阿附阉党者有之,忍辱负重相忍为国者有之,以至于满眼看去,朝堂之上,仿佛遍地都是阉党党羽,昏天黑地遮天蔽日。故天下人皆期盼圣天子临位,一扫朝堂乌烟瘴气,使政治重现清明。”

朱由检忍不住要鼓掌了,精彩,真的精彩!

黄立极没有辩解自己和魏忠贤的关系,可言外之意却是忍辱负重,为了国事不得不依附阉党。

然后说只有新帝才能铲除阉党,对朱由检隐有期待规劝之意。话语中还隐约提及他在朱由检继位起到的作用。

果然,能做到内阁大学士者,又岂是白给?

“元辅之苦衷朕知道了,世人都以为元辅是魏忠贤同乡,是阉党核心,何其谬也!”朱由检叹道。

“朕刚刚登基,对国事尚不熟悉,还望元辅尽心尽力,为朕处理好国事。”

朱由检已经决定了,继续让黄立极在首辅位置上呆着,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很快拿下。

从能力来说,黄立极并不算差,重要的是有把柄拿在自己手中,只有自己稍有不满,便能以曾经阿附阉党的罪名把其拿下!

“老臣,老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黄立极跪在地上激动道,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对了,这月不是武举乡试吗,你回去后替朕拟一道旨意,十月份加一次恩科,山东河南陕西山西河北五省的新科武举,可在十月份来京参加会试,朕会挑选有才者入西苑禁卫。”崇祯吩咐道。

“陛下,明年二月就是武科会试,有必要提到今年十月吗?”黄立极疑惑不解道。

“时不我待啊!”朱由检叹道。

朱由检知道,就在两年后,建奴会绕道蒙古从蓟州破开长城防线入侵,洗掠京畿各府,是为“己巳之变”,从此建奴彻底成为大明噩梦。几乎每两三年建奴就会入关劫掠一次,辽西宁锦防线完全失去了作用。

一次次的劫掠使得京畿山东河北几乎成了废墟,数以十万计的百姓被掠往关外为奴。

靠着十多年的劫掠建奴迅速壮大实力,而大明持续失血之下终于走上了末路。

既然重生一次,朱由检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两年时间看起来很长却又那么短暂,只争朝夕!

为什么时不我待黄立极不明白,朱由检也无法解释,但看皇帝态度坚定,黄立极也只能选择妥协。

黄立极回内阁了,朱由检想了想,命人去传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是时候解决锦衣卫的问题了!

“锦衣卫是做什么的?”田尔耕刚来,朱由检便劈头问道。

田尔耕呆了一下:“回陛下,锦衣卫的职责是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

来的一路上,田尔耕都在寻思皇帝召见自己的用意,却猜不透。

新皇登基,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压力山大,毕竟,还从没有哪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获得两任皇帝信任。

所以对于自己的下台,田尔耕早有心理准备。可到底只是罢职丢官还是获罪杀头,谁也说不清楚。

从朱由检入宫到现在,田尔耕可以说是惶惶不可终日,连去魏忠贤那里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什么?明知道要下台为啥不造反?问这种问题只能说你对明朝情形不了解。

在大明,太监也好锦衣卫也罢,可以权倾朝野可以凶名赫赫,但绝对没有造反的土壤。

譬如魏忠贤权势这么大,看似满朝文武都是其爪牙,可若是他敢造反的话,恐怕没有一个文官会跟随他。

田尔耕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他若敢对皇帝不利的话,他手下的锦衣卫会立即砍了他的狗头邀功请赏。更何况,侍卫皇宫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名义上也是锦衣卫,却不是一个系统,田尔耕却根本调动不了。还有腾骧四卫等天子亲卫,更是只忠于皇帝一人。

所以,当朱由检登上皇位那刻起,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田尔耕也好魏忠贤也罢,根本就没有造反的可能。

“还有呢?”朱由检继续问道。

“还有,”田尔耕重复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为天子耳目,刺探天下,为天子鹰犬,撕咬任何不敬皇家者!”

“那你以前是这样做的吗?”朱由检冷冷问道。

豆大的汗珠从田尔耕额头滚下,他并不敢擦拭。

“臣,臣有罪,罪该万死。”田尔耕附身在地头也不敢抬。

朱由检知道,现在只要自己一句话就能把田尔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可那又有何用处?

拿下田尔耕换上一个新的锦衣卫指挥使固然容易,可是一场清洗下,新任指挥使要想完全重建掌控锦衣卫却需要很久。

没有那么多时间啊!

使功不如使过,田尔耕虽然该死,却也不是没有用处。

“既然知罪,那便戴罪立功吧。朕罚你前往辽东,刺探建奴军情,收买细作,刺杀建奴大将,什么时候你立下的功足以抵消你的罪过,就什么时候回来。”朱由检淡淡道。

“臣遵旨!”田尔耕重重磕下头去。知道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至于还能不能重回京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锦衣卫在我大明境内凶名赫赫,朕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令建奴闻风丧胆!田尔耕,若是你能做到,便是我大明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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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出宫门,却意外的发现手下佥事许显纯正往宫里走!

“见过大人!”看到田尔耕,许显纯赶忙上前行礼。

“你怎么来此?”田尔耕疑惑

道。

“陛下相召......”许显纯欲言又止。

“汝好自为之。”田尔耕点点头,也不多问,大步离开了皇宫。

这是令许显纯替代自己吗?田尔耕想着,也好,许显纯总归是自己这边的,他做指挥使总比外人强。

许显纯却没敢想那么多,他是满怀惊惧的叩见崇祯。

“听说你是武进士出身?”朱由检劈头问道。

许显纯连忙道:“回陛下,臣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

“汝祖母是我大明公主,汝身上也有皇室血统,怎么甘为阉人忠犬?”朱由检怒斥道。

“臣罪该万死。”许显纯脸色苍白,附身在地瑟瑟发抖。

许显纯,驸马都尉许从诚之孙,身上也算是有皇家血脉,可到了崇祯年间,光是在册的宗室数量就有二十多万,那些公主县主后裔更是不计其数,许显纯这点家世算不了什么。

朱由检之所以召见许显纯,看中了此人身上的特质,残酷。

对,就是残酷!

许显纯虽然才是小小锦衣卫佥事,但死在他手上的朝廷大臣却不在少数。

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黄尊素、王之采、夏之令等东林党人皆死在其手。其残酷手段令人发指!

上一世刚登基时,受文官们影响,朱由检对厂卫没好印象,对许显纯这等残暴之人更是痛恨万分。所以拿下阉党后,很快便下旨把许显纯等人处死!

然而现在,经历一次亡国之恨,灵魂游历后世四百年之后,现在的朱由检已经彻底醒悟。

残暴之人也不是没有用处,用以威慑文官岂不是最佳人选?

“若论罪你万死莫赎,不过朕念你也是奉命行事,便给你个机会,从明日起你去西苑报道,协助朕编练禁卫新军。”

许显纯残暴阴狠,便让他先去整治那些勋贵纨绔子弟吧,肯定能在最短时间内把那些混账整治的服服帖帖,好早日派上用场。

“臣叩谢陛下!”许显纯狂喜,本以为皇帝要整治自己,没想到却给了自己一个美差。

皇帝西苑练兵的事身为锦衣卫要员的许显纯哪能不知,能去西苑当差,意味着进入皇帝眼中,以后飞黄腾达自然不在话下。

敲打一番后,朱由检便告诉许显纯的任务,一句话,就是监督勋贵操练,按照朱由检给的方略操练。朱由检身为皇帝,总不能把所有精力放在那些勋贵身上,许显纯就是他的执行者。

“凡是京中公侯伯爵,每家派出一名嫡出子弟入西苑,充为禁卫新兵,汝为教官!”

“这些都是纨绔,必然不服管教,你对他们不必手软,只要触犯军纪便要惩治,只要不打死打残,任由你施为。”

“朕给你半月时间,半个月后,朕要看到那些人脱胎换骨,唯令是从,有军人模样!”

“若是能做到,朕保你一个锦绣前程,否则......”

“陛下放心,臣若是做不到,以死谢罪!”许显纯慨然道。

朱由检摆摆手,让许显纯退去。

许显纯踌躇满志的离开了皇宫,没走多远,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看去时,发现是魏忠贤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许佥事,走那么快做甚?咱家喊你没听到吗?”小太监跑到许显纯面前,不悦的道。

“你有事?”许显纯皱起了眉头。

小太监没注意到许显纯的脸色,大咧咧的道:“咱没事,是老祖宗要见你。”

许显纯脸色一变:“请你回去告诉厂公,本官刚从宫里出来,身上奉有皇命,恐没时间见他......”

小太监顿时怒了:“许显纯你好大胆子,老祖宗你都敢不见,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许显纯脸色一沉,怒骂道:“本官是锦衣卫佥事,天子亲军,可不是没卵子的奴婢,哪有功夫理会莫名其妙的人!”

说完,许显纯不顾而去。

“老祖宗啊,许显纯那混蛋根本就没把您放眼里啊,骂话可难听了。”小太监回到魏忠贤在宫外的府中,哭哭凄凄的道,准备狠狠告上一状。

“出去。”魏忠贤摆摆手,根本不愿听他隆

小太监愣了一下,见魏忠贤脸色不好,连忙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树倒胡孙散吗?连许显纯都不把本公放眼里了啊。”魏忠贤脸色非常不好。

先前,听说田尔耕被陛下召进宫里,等田尔耕出宫后魏忠贤马上派人询问皇帝召见他的原因。结果田尔耕只是说陛下派他去辽东探查建奴军情,并没有亲自来见魏忠贤。

换作往日,一听魏忠贤询问,早屁颠屁颠跑来了。

而这许显纯更混账,竟然骂自己阉人奴婢,魏忠贤恼怒之余却深感无力。

“厂公不必担忧,许显纯不过是有奶便是娘的王八蛋罢了,眼看厂公失势,便立刻改换门庭,殊不知他早已和咱们密不可分,东林那些人恨他更恨咱们,现在改变的越快,他日死的越苦不堪言!”崔秀冷冷道。

在天下人眼里,许显纯早就是阉党,现在却想摆脱,只能连阉党都得罪里外不是人,所有人都会把他当做敌人,实在是愚蠢。

魏忠贤点点头,对区区许显纯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皇帝的心思,为什么见许显纯。

“陛下欲在西苑练兵,许显纯武进士出身,也许陛下问询些练兵的事。”崔呈秀猜测道。

“先是田尔耕,再是许显纯,看来陛下已经容不下本公了。”魏忠贤叹道,神色极为萧瑟。

“罢了罢了,既如此本公便主动求去吧,如此说不定还能保住身家性命。”魏忠贤认命的道。

“厂公万万不可!”崔呈秀顿时急了。魏忠贤是阉党的首脑,魏忠贤要是离开了,自己这走狗铁杆哪里还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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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卫,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抓在手中,任用心腹在所难免。自太祖朝到现在,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有几个能善终者?陛下把田尔耕发配到辽东已经很仁慈。”

“但厂公您却不同,陛下未必也会对厂公如此。因为陛下需要制衡外朝,就必须任用内监。否则便会君权旁落,为朝臣所欺。

而信邸中,除了曹化淳能拿出手,根本没有几个能用之人,要想制衡外朝仅靠曹化淳能行?故陛下离不开厂公。”

魏忠贤茫然道:“本公有那么重要吗?”

崔呈秀斩钉截铁道:“当然!除非陛下想朝廷动荡,否则不会对厂公下手。”

动了魏忠贤便是发出信号,那些被赶出朝堂的党人必然会趁机发起反扑,朝堂曾经阿附阉党的的官员都不会被放过,眼下的朝堂,十有七八都是阉党,大换血之下,朝廷必然动荡不安,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平静。

而现在天下正是多事之秋,各地的灾祸不断,时有流民作乱,再加上关外的建奴,朝廷根本经不起动荡。

“陛下若是睿智,必不会彻底拿下咱们,而会让咱们和东林党相互制衡,如此完全掌控朝堂。”崔呈秀自信的道。

若是朱由检听到这番话,必然会感到惭愧,这种制衡的手段并不高明,可上一世年轻的他并不会,于是朝堂之上来了彻底大换血,陆续众多原先失势下台的官员回朝廷,而这些多半是东林党人。

而这些新回朝堂者,为了争夺权势,相互打的不可开交。在这种内耗下国势日颓......

对阉党的动静朱由检没有在意,他现在大部分心思都在西苑练兵上。

第二天一早,朱由检便来到西苑,卯时三刻准时点卯。

昨天那些勋贵子弟大部分都到了,而且多了很多,因为朱由检昨日命人通知了京师所有公侯伯爵府,每家必须派出一个嫡子。以后他们都得住在西苑军营,而且不得带家中下人,这意味着以后事事得亲力亲为,再没人侍候。这些勋贵子弟叫苦不迭,却不敢不参加。

不参加也可以,祖传的爵位也许就和你没关系了,这让他们如何愿意接受?

许显纯神色严肃的站一旁,看到他,一众勋贵子弟很是诧异,这个臭名昭著的锦衣卫怎么在这里?

不过众人也不是太在意,许显纯虽然凶名赫赫,但他们也不会害怕,因为他们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子弟,在大明地位超然!

可是很快,这些勋贵子弟不得不正视许显纯了,朱由检赫然宣布,许显纯是新军教官,负责他们训练之事。

朱由检简单说了几句,告诫他们要好好训练不可触犯军法,然后便退到一边,坐在凉亭中看许显纯练兵。练兵方略已经给了许显纯,就没必要再事事亲为。

许显纯很快把五十余勋贵子弟分成两排,开始进行训练。

先是半个时辰站姿态,顶着大日头静立。已经练过一日的还好,那些后来者很快就受不了,有人稍微一动,许显纯唰就是一棍,许显纯这厮是用刑高手,能打的人痛彻入骨却不伤骨头。

有人刚刚抱怨,唰又是一棍!

有皇帝的命令在,许显纯哪会把这些勋贵子弟放在眼里,打的那叫一个不客气。而这些勋贵子弟也不敢反抗。

半个时辰烈日下一动不动站着,折腾的大部分人欲仙欲死,当休息的命令下来,很多人一下子瘫倒在地哭出声来。

然而仅仅休息了一刻钟,又得训练,这次是左转右转后转,这是阵法的基础,古已有之。

不得不说,勋贵子弟素质还是不错,几乎没有文盲,所有人左右还是能分得清。

然而看似简单的左转右转,做的次数多了也能让人崩溃。

中午吃饭休息了一个时辰,下午继续训练,这次练得是列队行进。

五十余排成两排,在哨子声中列队行军,队伍必须走的整齐划一,拖后腿者必挨棍子。哨子不停脚步就不能停,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许显纯阴险的很,故意命令众人往湖边行进,人到湖边了哨子还不停,逼着人往湖里跳。

有人犹豫了一下,许显纯上去就是一棍,把人一下子打进湖中。没奈何,其他人只能闭着眼睛往湖里跳......

这种训练足足进行了一个整天,所有人都几乎蜕了层皮,累的瘫在地上起不来。好在这些人平日里吃得好穿的好,身子底子比普通人好得多,这才没有被玩坏。

而这种训练还将持续下去,直到他们脱胎换骨,直到他们把服从形成本能。

朱由检在西苑呆了三天,每天监督着训练,他的在场足以让这些勋贵子弟不敢起幺蛾子。

但他毕竟是大明的皇帝,不可能每天只呆在西苑,虽然不愿上朝浪费时间,但并不意味着不管国事,重要的奏疏还是要看的。

三天后,朱由检不再每日到西苑,但训练仍在继续,以许显纯的手段,又有朱由检的圣旨,足以让那些勋贵子弟服服贴贴不敢扎刺。

而朱由检把目光从西苑回到朝堂的主要原因,是朝堂上终于起了波澜,朱由检终于看到弹劾阉党的奏疏。

天启七年九月七日,御史杨所修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贪赃枉法残害百姓。

奏疏送到朱由检面前,朱由检微微一笑,留中不发。

然而,弹劾的奏疏如同石沉大海并未公布出来,杨所修一下子怕了。他弄不清楚到底是皇帝不愿处置阉党,还是阉党把持朝廷奏疏送不到皇帝面前。对他来说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好事,因为接下来他必然会收到阉党迅猛的反击。

阉党控制着东厂锦衣卫,杨所修自己屁股也不干净,阉党一旦动手,杨所修根本不能幸免。

恐惧之下,杨所修让好友陈尔翼上书为崔呈秀辩护,试图以此得到阉党谅解。

不管如何,杨所修的弹劾拉开了讨伐阉党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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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朱由检驱赶客氏的行为无意给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新帝并不是如何待见魏忠贤。

于是,一些官员猜测圣意开始了试探进攻。当然,真正的大佬都比较谨慎,率先出头的都是一些无名小卒,譬如御史杨所修。

杨所修的弹劾奏疏被皇帝留中不发,弹劾看似石沉大海,但皇帝也没处置杨所修,这无疑鼓舞了其他人。

九月八日,御史林聪弹劾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吏部主事陆源弹劾吏部尚书周应秋。

李夔龙和陆源皆是阉党核心,和崔呈秀并列“五虎”。

很快,其他“五虎”,“五彪”,也都遭到弹劾,数日间弹劾阉党的奏疏达数十之多。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风起云涌,阉党众人人人惊恐万分,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然而此时,仍然没有人敢直接弹劾九千岁魏忠贤。

对这些弹劾奏疏,弹劾对象若是阉党外围小人物,朱由检便批阅交由三法司会审定罪。

而对弹劾“五虎”“五彪”阉党核心的奏疏,通通留中不发。

朱由检的态度给了阉党敌人一些鼓励,却也给了阉党核心人希望,认为皇帝还在维护他们,没打算赶尽杀绝。

“若是把咱们都拿下,朝堂之上便只剩下东林党,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陛下需要我们制衡东林党,不会对咱们下死手的。”崔呈秀给阉党众人鼓劲道。

“可其他人呢?”李夔龙问道。皇帝已经下旨把好些阉党官员交由三法司,若是放弃这些人的话必会使得阉党众人士气低落。

崔呈秀冷冷一笑:“放心,三法司大部分是咱们的人,怎么判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吗?”

每天都有弹章弹劾阉党,可是拿下的却只是阉党的一些小卒子,这不免让很多人有些泄气。于是,朝中很多官员开始观望。

直到九月十三日,一份弹劾阉党的奏疏,终于引发朝堂大震。

奏疏的主人仅仅是一名国子监监生,名叫钱嘉征,身份低微,然而却把弹劾的矛头对准九千岁魏忠贤!共弹劾魏忠贤十大罪状,“一并帝,二蔑后,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克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瘢ü亟凇!

“魏阉之罪罄南山之竹,不足书其奸状,决东海之波,难洗其罪恶!”

“伏乞独断于心,敕下法司,将魏忠贤明正典刑,以雪天下之愤,以彰正始之法。圣主当阳,有敢言之士,万死何辞焉!”

奏疏把魏忠贤描述的罪大恶极简直是人神共愤,其中“罄南山之竹,不足书其奸状,决东海之波,难洗其罪恶”之语更是来自李密声讨杨广的檄文。

“真是没有创意啊,李密的檄文列了杨广十大罪状,这里也列了魏忠贤十大罪。”朱由检忍不住摇头,

不过不管有没有创意,这份弹章威力还是极大的,犹如一颗炸弹落入了湖面,顷刻间便是疾风骤雨。

钱嘉征身份固然低微,但却是第一个向魏忠贤发起了弹劾,而且他来自江南,那里可是东林党的大本营!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不得不怀疑,东林党大佬们终于忍不住寂寞,要下场了!

于是乎,无数的弹劾奏疏紧随其后,不仅是京师官员,更多的弹劾奏疏来自各省各地。

暴风雨终于来了!

朱由检忍不住笑了起来。

上一世的时候,面对这种情形,十七岁的他满心都是兴奋激动,满满的都是踌躇满志,借着倒阉党之势果断出手,罢免魏忠贤,捉拿阉党骨干,进而把阿附阉党的一扫而空,不管是朝堂之上,还是地方督抚乃至府县,凡是魏忠贤提拔重用之人全部罢官。

干起来时爽的飞起,事后却是一片狼藉。

被罢免的官员太多,留下的空位需要填补,于是昔日被阉党赶走的官员大都回到了朝廷。

最可笑的是,当时的内阁大学士全部罢官,下面推选出了十多个备选,而当时的朱由检竟然不知道谁比谁好,只能用抓阄的办法挑选阁老。现在想想朱由检就感到羞愧,那时的自己就是一个冲动暴躁无知的少年啊!

昔日东林党势大,浙党楚党晋党不得不和深受天启信任的魏忠贤勾结,才能和东林党对抗。天启四年,东林党在党争中失败被赶出朝廷,朝堂便是阉党的天下。

所以说,所谓的阉党,其实包含了浙党楚党晋党等东林党政敌,上一世朱由检把阉党一扫而空,朝堂充斥的便只能是东林党徒。

这些东林党嘴炮天下第一,做事却一团糟,当时的朱由检失望之下,又把他们赶出朝廷。于是乎,朝堂官员换来换去,如同走马灯笼一番,内阁首辅平均一年换一个,很少能有干上两年的。

朝堂官员换得过于频繁,满朝官员眼睛里只有空出来的位置,没人肯把精力用在做事情上,结果就是......

朱由检已经不愿回忆下去,上一世的皇帝生涯,留给他的满满都是痛苦。

好在,朕重生了!这一世,朕绝不会像上次那样!

这一世,朕要牢牢掌控局势!

九月十六日,皇极殿。

自登基后,朱由检第一次出现在早朝上。

黄立极代表内阁说了几件事,朱由检耐心的听着,询问内阁意见,然后做出决断。

日常性的事物处理过后,朝堂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朱由检也没人他们多等,沉声:“想必尔等也都听说了,国子监监生钱嘉征弹劾东厂厂公魏忠贤十大罪状,不知尔等如何看。”

“老奴有罪,听评陛下发落。”

御阶下,魏忠贤面向朱由检缓缓跪倒,脱下了头顶乌纱帽,附首在地。

看着魏忠贤花白的头发颤抖的身躯,一些人兔死狐悲,一些人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朱由检没有理会魏忠贤,而是看向一众朝臣,于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心意已决。

“陛下,臣建议把魏忠贤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黄立极脸色变幻,只能硬着头皮率先出列,表明自己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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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黄立极虽然算不得阉党骨干,但也是在魏忠贤支持下才坐上首辅位置,平日里对魏忠贤也言听计从,便是在奏疏中也都是以“厂臣”称呼魏忠贤而不敢直呼其名。

在朝野很多人看来,黄立极就是阉党。没想到现在竟然提议让三法司定魏忠贤的罪。

一些阉党核心忍不住对黄立极怒目而视,有些人譬如崔呈秀则若有所思。三法司里充斥着阉党的人,让他们审魏忠贤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真正的聪明人如次辅施L来则充满警惕的看了黄立极一眼。

明眼人都知道,魏忠贤被拿下是肯定的了,而黄立极的提议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对魏忠贤的回护,必会得到其他阉党中人的感激。如此魏忠贤及其党羽倒台后,其他归附阉党官员也有了核心,会迅速聚集在黄立极周围。

如此,即便东林党借着倒阉之际重回朝堂,朝堂上这些曾经阿附阉党的官员也能与之抗衡。

可是,黄立极就不怕受到牵连?若是皇帝一心铲除阉党,黄立极不怕惹怒皇帝?

施L来心中充满了疑惑,目光在黄立极和朱由检身上巡弋。

突然,施L来想起,就在前些天因为皇帝西苑练兵事,黄立极去见过皇帝,难道就在那时,君臣之间达到了默契?

“臣附议!”几乎一瞬间,施L来便想清楚了,连忙紧随黄立极之后道。

“臣附议!”其他内阁大学士也连忙跟道。

朝堂上弹劾阉党的一些官员感到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什么。

“朕以为不妥。”朱由检拒绝了内阁的建议,“魏忠贤是内臣,其所做所为多涉及宫帏,不宜公开审理。

这样吧,魏忠贤有罪罪大恶极,但念其曾服侍先帝多年的份上免其一死,令锦衣卫锁拿,发配其为先帝守陵。

命锦衣卫佥事许显纯统领西苑禁卫新军查抄其所有家产,所得皆充入内库!

退朝!”

言罢,朱由检下了宝座,转身离开了大殿!

“陛下......”一些大臣还要说话,见皇帝竟然走了,只能悻悻作罢。

算了,下次早朝再弹劾吧,早晚把所有阉党彻底清出朝堂。

“怎么由西苑禁卫查抄家产?”也有一些人嘀咕着。

看起来皇帝好像更在意的是魏忠贤的家产,而非其犯了多大罪过。

若是朱由检听到这嘀咕,肯定会嘿嘿一笑,朕就是这么想的。

在上一世的时候,朱由检只顾着清除阉党重振朝纲,对金银之事根本就没在意。

魏忠贤也不是一下子就抓起来,而是发往凤阳安置,也没查处魏忠贤的家产。魏忠贤去凤阳时带了几十辆车,光是随从就数百人。当时又有人弹劾魏忠贤有不轨之心,朱由检便下旨令锦衣卫锁拿。

魏忠贤得到京中的心腹报信后,惊惧下便上吊自杀,其众多随从抢了钱财后一哄而散。

而魏忠贤京师产业则由都察院会同顺天府负责查抄,所得皆入国库。至于查抄了多少银子,朱由检记不太清,反正是没有多少。当时朱由检满腹的心思都在清理魏忠贤余党上,根本顾不得钱财这样的小事,现在想想,何其谬也!

对普通百姓人家,钱财是维持全家生存的基础,对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是朝廷有钱,当年自己何必屡次三番加税赋?惹得天下百姓哀声载道。

若是朝廷有钱,自己何必裁撤驿站,逼反了那个驿丁?

若是朝廷有钱,自己何至于没钱粮赈灾?使得陕北无数流民作乱!

经历了生死瞬间灵魂游历四百年,朱由检对自己为什么会败有了清晰的认识。

自己所以败,大明所以亡,最大的原因就是没钱!不是大明没钱,是朝廷没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百姓也好,官吏也罢,整日忙活为的都是利益。可叹自己堂堂天子,节衣缩食,日常用度连普通富户都不如,连给后宫嫔妃打首饰的银子都没有!

士绅富户锦衣玉食,藩王公侯穷奢极欲,天下百姓嗷嗷待哺,自己这个天子也一贫如洗!

天下钱财都进了士绅官吏家里,都进了藩王宗室家里,都进了勋贵家里,唯独没进入自己这个皇帝和天下百姓手中!

从这点来说,自己这个皇帝和天下贫困百姓才是一伙,而士绅勋贵宗室是自己和天下百姓的敌人!

然而朝廷却掌握在代表士绅的文官们手中。文官们控制朝堂,士绅们控制乡野,以文御武军队也由他们控制。自己这个皇帝想做事实在太难,做的越多错的越多,越是挣扎坠落的越快。

所以要想拯救天下百姓,要想中兴大明,要想华夏避免三百年的沉沦,重活一次的朱由检,知道自己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跳出朝堂这个桎梏,另立体制,“推翻”这个朝廷!

一句话就是,朕要造反!造这个朝廷的反,推翻所有的统治阶级,一切由百姓做主,百姓才是天下的主人。当然,朕就代表着天下百姓。

所以,重生后朱由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建立西苑禁卫,他要建立一支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军队,以之为基础进行革新,革除士绅勋贵宗室这些剥削者,建立一个崭新的大明。

建立一支军队并非一件简单的事,需要海量的银子。朱由检是皇帝,却不能拿户部国库的银子养西苑禁卫。不是没这个权力,而是国库根本没多少银子。

和建奴十来年的激战,万历帝留下来的那点家底早就耗空。国库虽然有些钱,却要用来养边军养朝廷官吏还要用来赈灾。

要建新军只能自己设法搞银子。

魏忠贤控制朝堂多年,权倾朝野阉党遍天下,他要是没银子鬼都不信!

万历十年,太监冯保被抄家,所获黄金三万两,白银两百多万两,其他财物折银数百万两。

魏忠贤权势远超冯保,他的家财恐怕比冯保更多!

上一世,魏忠贤倒台后这些财产不知道去了哪里,而这一世,朱由检又岂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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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起码,西苑禁卫新军的士兵,那些勋贵子弟们,感觉舒服了许多。

天不那么热了,不用担心站军姿时热晕。感觉也不那么累了,再不会练了一上午就累死累活,训练结束的时候,很多人还有精力打闹,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挨打的次数也少了,很多人甚至练上一天都不会挨军棍。绝大部分人站军姿一个时辰都不带动的,行进训练也走的整齐划一,横看侧看都如一条线。光是从阵列整齐来看,绝对超过大明境内大部分军队了。

当朱由检来到西苑,看到这种情形时,表示非常满意。

能把这些无法无天的勋贵纨绔子弟练成这个样子,许显纯可谓下了功夫。

事实上是,这些人被许显纯打怕了。他们的爹虽然是国公是侯伯,但在许显纯眼里完全没有用。这些年,死在许显纯手里的高官不止一位,岂会顾及这些没实权的勋贵?

“拜见陛下。”

在许显纯的带领下,众勋贵子弟排着整齐的队伍,向朱由检行军礼。

“很好,对你们现在的表现朕很满意,你们现在终于像个样子了。”朱由检朗声道,“从现在开始,训练暂停,朕需要你们为朕做一件重要的事!”

勋贵子弟们神色激动了起来,很多人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终于不用再进行这种枯燥乏味又痛苦的训练了!

“就在刚刚的早朝上,朕已经命锦衣卫抓了魏忠贤,就由你们负责查抄魏忠贤家产!”朱由检继续道。

一帮勋贵子弟顿时有些吃惊了,这些时日他们被关在西苑中训练,根本没法和外面接触。魏忠贤权势有多大他们都清楚,哪怕勋贵中的第一人,英国公张之极也不敢正面和魏忠贤相抗衡,见了魏忠贤都得客客气气称呼一声厂公。没想到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竟然就这么倒了!

“此次查抄由许显纯统筹分配任务,具体查抄则由你们负责,锦衣卫和顺天府兵丁归你们调遣,查抄的所有金银财富一律登记在册押送内库。

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查抄过程中清正廉洁,不要中饱私囊,严格监督你们手下的差役兵丁!

会有锦衣卫盯着你们,朕还会派御史清查账目。

谁出了岔子,哪怕是世子直接取消世子身份,不是世子取消官籍贬为庶民,然后由你家里按照所贪银两十倍赔偿,至于你,就一辈子留在西苑操练吧。”朱由检严厉的道。

很多人神色顿时变了,当刚听到由他们负责抄家时,一些人真的生出了一些心思。

众所周知,自古以来抄家就是肥差,随便往怀里揣一些,账簿上改上一笔,便是好大一笔钱财。一般而言,像这样的抄家,至少一小半钱财都会进负责抄家的人的私囊。

“当然,你们皆是勋贵子弟,是爵位继承人,你们是未来的大明公侯,自然不会看得上这些抄家的钱,自然也不会让朕失望。

至于你们手下那些做事的人,皇帝不差饿兵,事情结束后人人都有赏赐。”朱由检最后语气和缓道。

“许显纯留下,其他人都解散都去准备吧,等待抄家命令。”

朱由检站在凉亭中看着微起波澜的湖水,王承恩抱着拂尘侍立在朱由检身后。

许显纯站立朱由检面前五尺处,静待皇帝发话。

沉默了一会儿,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就在朕来西苑前,又有一大堆奏疏由通政司送到宫里,摆在朕的桌案上。

上百份奏疏大部分都在弹劾魏忠贤及其党羽,其中弹劾你许显纯的便有十封之多!”

许显纯脸色一白,慌忙跪了下去,“臣有罪,听评陛下发落。”

朱由检摇摇头:“有罪没罪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外面那些文官说了算,朕心中有一杆秤。

在朕眼中,凡是能为朕分忧,能为国做实事的,便是有些过错朕也不会计较。

相反,那些什么事情都不做,只知道空谈只知道攻击他人抢权夺利者,在朕眼中便是祸国之臣。

许显纯,在过去你党附魏忠贤,做了不少混账事。这些朕现在不与你计较,毕竟很多事是你听命而为。

现在朕需要你只听朕的话,只做朕吩咐你做的事,你可能做到?”

许显纯脸色坚毅的道:“臣能做到,若是有朝一日臣辜负了陛下,愿遭千刀万剐之刑!”

朱由检点点头:“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说的话。现在朕需要你做的便是查抄魏忠贤家产。

你昔日是魏忠贤信任的人,又是锦衣卫,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魏忠贤的家产。

此番查抄由你统筹负责,具体的事交给张世泽他们干,你负责监督他们。

朕要建西苑禁卫新军,查抄这笔钱财便是建军费用。

许显纯,你现在只是锦衣卫佥事,朕现在封你为锦衣卫同知,若是这件事你做得好,你便是朕的下一位锦衣卫指挥使!”

许显纯大喜:“陛下放心,臣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朱由检点点头:“好了,下去做事去吧。”

许显纯冲着朱由检磕了个头,精神抖擞的去了。

片刻后,在许显纯的带领下,一帮勋贵子弟全副披挂手持武器,迈着整齐步伐出了西苑。

许显纯骑在马上,边走边发出指令,锦衣卫衙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都随着许显纯命令调动起来。

大批的锦衣卫兵丁衙役开始集合,惹得街上百姓纷纷躲避。

西苑,朱由检坐在凉亭思考中。

随着抄家的队伍派出,他心中的计划终于可以进行了。

已经到了九月下旬,再过十来日,北五省的武举将汇聚北京,到时自己会从武举中挑出一批人,再在北京周围招募流民和贫困百姓入伍,先招上三千人,如此,新军的架子便搭起来了。

有了抄家的银钱,养兵练兵的费用足够了。再按照从生死间画面中学到了方法,仿造那支红色的军队练兵,也许用不了几月,便能得到一支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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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的兵丁差役在街上跑过,边跑边呵斥着。街上百姓吓得纷纷躲避。

“锦衣卫,五城兵马司,这是要大动干戈啊,却不知是谁倒霉了?”街角有人窃窃私语着。

京中百姓,大都能和权贵拉上一些关系,普通人根本没资格住进城里,这些人最是大胆。

“还能是谁?多半是......”那人看看四周,伸出两只手,比出九根手指。

“魏......哈哈,倒的好。”同行人哈哈大笑起来。

“咦,那不是英国公府的小国公吗?”突然有人叫道。

“可不是嘛,话说好些天没看到他了,他怎么在抄家的队伍里啊?”

“世子,世子爷。”

耳边有人喊叫自己,张世泽略微扭了扭头,好像是家里的家丁,张世泽却没有理会,带着一帮人径自杀到了宁国公府。

宁国公魏良卿是魏忠贤的侄子,本是乡下的庄稼汉,魏忠贤得势后鸡犬升天,魏良卿作为魏忠贤的亲侄子便来到了京师,在锦衣卫谋了个闲职。

天启六年,宁远大捷,和在魏忠贤的运作下,和宁远之战没有任何关系的魏良卿竟然分到战功,被封为肃宁伯,一跃成为了爵爷,而那些辛苦和建奴作战者得到的赏赐竟然远不如他。

同年十月,朝廷兴修三殿告成,太监李永贞上奏魏忠贤有功,进爵上公,魏良卿亦封宁国公,加太师。

一个目不识丁只会种地的庄稼汉就因为有个当太监的叔叔,一跃成为顶级贵族,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他娘的,给老子抄,把所有人赶到院子里,不听话的都宰了!”

一脚踢开宁国公府大门,无视府内面无人色的家丁,张世泽恶狠狠的吼道。

他奶奶的,老子祖先辛苦跟着成祖爷靖难,打了多少仗受了多少伤,才给后人留了个国公爵位。一个没卵子的家伙靠着哄皇帝竟然哄骗到一个公爵,这让张世泽非常不爽。魏良卿是什么样的货色,配当国公吗?

现在,能亲自带人查抄魏良卿家,张世泽兴奋的很。

亲自指挥手下把魏良卿的老婆孩子及下人都赶到院里,任由他们瑟瑟发抖。

“早知道一直在老家种田多好?何苦来京师享受富贵。”魏良卿脸色苍白的站着,喃喃自语。

张世泽不屑的看了魏良卿一眼,也不理会,开始分派人手抄家。

“都给老子听着,”张世泽怒骂着,“查抄结束后每个人都有赏赐,查抄中谁手脚不干净,一律格杀!”

杀气腾腾的话语吓得负责抄家的兵丁差役人人胆寒,纷纷叫道不敢。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认为张世泽不过说说而已。

张世泽不再多说,挥手命人干活,反正话已经说到,有些人找死也怪不了自己。兵丁差役们冲入各个院子,开始搜捡财物。

很快,成箱的金银,大批的珍珠玉器玛瑙搬到了大厅,五六个账房负责一一清点,记录在册。

张世泽提着利刃在各处巡视着,监督着搜查。

突然,有人来到张世泽身前,附耳说了几句,张世泽大怒,很快来到一处房间,命房中搜捡的人出来,在那人恐惧的目光中从他身上拽下一条珍珠项链。

“世子爷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那差役磕头如捣蒜一般哀求着。

张世泽也不多说,扬起胳膊一刀砍下,斗大人头滚落地上。

“来人,拿着人头去各院给大家看,告诉他们不想死就给老子手脚干净点。”张世泽在尸体上擦着刀上血迹,一边冷声吩咐着。

一个锦衣卫力士捡起人头快步走出,很快,整个抄家队伍一片肃然。有些人脸色苍白,悄悄从怀里取出金锭银锭,放在查抄的钱堆里。

京中各处,属于魏忠贤及其子侄亲属的产业别院,同样的事情在发生着。

清点出一批钱财,登记造册后便有锦衣卫装车拉走,运往宫中入内库,而账册便送到崇祯皇帝朱由检面前。

“呵呵,才半天的功夫,便查出了金五万八千余两,银三百六十三万,其他珍珠玉器价值尚未估算,田产店铺更是没有计算在内。魏忠贤不过得势数年,竟然积攒了这么多财富,果真抓得不怨!”

朱由检啧啧叹道,看完后把账簿递给黄立极。

黄立极不动声色的看着,心中却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魏忠贤权势熏天,爪牙遍天下,贪个几百万两银子何足道哉!

“陛下,平辽将军毛文龙上奏,言说马上要进入冬季,皮岛数十万百姓缺衣少食,恐怕难以熬过这个冬天,毛文龙请朝廷拨银五十万两,用以赈济辽民。”黄立极禀告道。

朱由检道:“这件事内阁怎么看?”

黄立极苦笑道:“大部分人不同意拨付,认为毛文龙胃口越来越大,而东江军面对建奴战果寥寥,东江镇似无单独存在的必要。”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缓缓道:“也不能这么说,皮岛位于建奴侧后,能从义州方向威胁建奴老巢,还是有些用处的。皮岛贫瘠不生长庄稼,辽民困弊也能想象。

这样吧,朝廷筹集一批粮食送往皮岛用以养民。告诉毛文龙,他也不能只等着朝廷养着,皮岛十多万人岂能整日无所事事?打鱼晒盐,总能找些吃的。”

黄立极道:“陛下说的是,其实朝廷拨付的钱粮足够养活辽民的,就是将官贪婪侵占兵饷难以禁绝,才导致钱不够用。”

朱由检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派御史去查?”

黄立极苦笑道:“不止东江军,所有边军都一样。逼得紧了,必生兵变,根本没法查。”

朱由检脸色不好看了,虽然早知道这样还是禁不住愤怒。在上一世时,他拿这种情况一点办法都没有,打败仗了甚至不敢处置将领,只能拿随军的文官定罪。

这种情况必须得到改变,等朕的新军练成了,会慢慢的改造所有军队。

“陛下您看毛文龙的请饷?”黄立极打断了朱由检。

“朕不是说了吗,调拨一部分钱粮。”朱由检没好气道。

“户部说国库的银子都有了用处,实在是挤不出多余的银子。”黄立极边说边看向抄家的账册。

朱由检顿时无语了,该死的,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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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文龙存辽民开东江,算是难得的将才,所以才在短短时间内升到了平辽将军东江总兵。然而,毛文龙又非常跋扈,洗劫商旅,抢劫百姓,侵吞军饷,谎报战功,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存在。而东江军的战果实在称不上多好,在朱由检心里,对不起每年支付的几十万两银子的钱粮。

所以在上一世,当袁崇焕以尚方宝剑斩了毛文龙后,朱由检虽感到不悦,却也没有太在意。

然而等到崇祯二年,建奴绕道蒙古从蓟州入侵,抢掠京畿之后,朝廷震惊,朱由检震怒,于是当时的蓟辽督师袁崇焕便成了最大的罪人,朝野间纷纷议论,若是袁崇焕没有杀毛文龙,建奴担心后路未必敢绕道蒙古入侵。

然而,生死间灵魂游历四百年,结合四百年后的认识,朱由检的看法又有不同。

毛文龙起到的作用其实并没有想象的大,即便袁崇焕不杀毛文龙,也无法阻挡建奴绕道蒙古入侵。

因为毛文龙的兵力也就两三万人,兵甲不全战力一般,建奴只要在镇江堡宽甸一带布置万余兵力,便足以阻挡东江军。而建奴的主力仍然可以选择绕道蒙古南下。

不是东江镇不重要,是毛文龙部的战斗力不足以发挥皮岛的地理优势。若是皮岛真的有一支能抗衡八旗的精兵,建奴绝对会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不拔了皮岛绝对不敢全力入侵。

不过眼下皮岛只有毛文龙,毛文龙苦守皮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这样还算尽心的人,朱由检也不愿太过苛求。

仔细想过后,朱由检同意了由内库拨银三十万两,用以赈济东江镇的辽民。

“陛下,上个月底,四川发生地震,据四川巡抚禀报,倒塌了房屋数千间,数万百姓无家可归。”黄立极继续道。

朱由检不悦的道:“四川巡抚是干什么吃的?每年地方截留了一大半的赋税,这些钱财都去哪里了?莫不是都被他们贪了不成?什么事都指望朝廷,朝廷有多少钱财够造的?着四川官府自己筹集钱粮自己赈灾,由督察院派出御史监察赈灾情况,赈灾成绩作为地方官员政绩考核依据。”

“臣回去后就拟旨,”黄立极道,“陛下,陕西......”

“你还有完没完?”朱由检有些怒了,直接打断了黄立极的话,“所有的事情都要朕解决,要你们内阁做什么?”

黄立极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秋赋还未解到京师,国库空空如也。”

朱由检冷哼道:“朕就知道,你们就是看上了朕抄家的这点银子,若是朕不抄了魏忠贤的家,没有了这些银子,朝廷难道就不过了?对了,你刚才说哪里出了事情?”

黄立极忙道:“陕西,陕西布政使司上报,在凤翔府一带出现了蝗灾,五个县的庄稼被蝗虫吃的颗粒无收,今年的秋税无力征收,陕西布政使司请求减免那里的赋税。”

“减免,统统减免。”朱由检连忙说道。

陕西,可不能出现民乱啊。

“朕再从内库拨出二十万两银子,买来粮食用来赈灾,今年冬天,务必不使一个人冻死饿死,督察院专门派出御史负责监督。”

“臣这就去安排。”黄立极非常高兴,却也有些奇怪,为何陛下一开始出钱还不情不愿,说到陕西却这么干脆?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回内阁忙去吧。”生怕再朝自己要银子,朱由检连忙赶人。

持续三日的抄家,魏忠贤及其家人在京中的家产俱被查抄,共查出现银五百三十七万余两,黄金六万八千两,另有珍珠玉器玛瑙珊瑚数千件,折合银子也有数十万两,而这只是浮财,房产店铺以及田地还没计算在内。

据统计,魏忠贤及其家人在京中共有十二处宅院,都是四进以上的大宅,魏忠贤和魏良卿的府邸豪华堪比公侯府邸,另外还有铺面四十多间,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光是这些固定房产价值便超过百万。

另外,在京畿各县,魏家共有田地六万多亩,都是巧取豪夺霸占的民田,原来的主人都成了他们佃户。而在魏忠贤的老家,也有大片的田地,许显存正派人前往魏忠贤老家查点。

所有家产折合起来,价值怕不有近千万两银子,足有国库两年多的收入,让朱由检兴奋之余又非常的愤怒。

朱由检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皇兄天启帝把魏忠贤留给自己的用意就在于此吧,为的就是养肥了宰杀?可是自己上一世竟然没有参透,竟然没从拿下魏忠贤处获得利益,真是愚不可及啊!

一个魏忠贤便贪了这么多银子,那么多的藩王郡王,那么多的勋贵,数量更是无比庞大的士绅们,他们从百姓中掠夺的财富又有多少?

大明不是没有钱,而是钱财进入了这些人的口袋。

这天下间就没有比抄家来钱更快的了,这一瞬间,朱由检心中生出继续抄家一直抄家的念头。

弹劾阉党的奏疏不断送到内宫,那就继续抄下去吧。

继魏忠贤之后,被抄的是宫里的其他大太监,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司礼监秉笔李朝钦、李永贞、涂文辅等皆被拿下。

除了一个和阉党走的不算太近的刘若愚,司礼监及其他监管事太监被一扫而空。这些太监没有后人,最爱的便是银子,从他们家里抄出的银子少者数万两,多者数十万两,皆进了内库。

宫中的阉党都拿下了,来自信邸的太监们上位。刘若愚升任司礼监掌印,曹化淳当上了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王承恩当上了司礼监秉笔随侍帝侧,其他各监也都被信邸的老人把持。

清理了内宫后,朱由检继续动手,开始清理外朝,兵部尚书崔呈秀、吏部尚书周应秋、工部尚书吴淳夫、刑部尚书薛贞皆被拿下。

不过和上一世不同,朱由检做的还算克制,为了避免朝堂震荡,拿下这些阉党骨干后没有再大肆牵连。毕竟魏忠贤权倾朝野,满朝文武皆仰阉党鼻息,就几乎没有不和阉党有瓜葛的,若是真的牵连下去,势必会和上一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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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御史,还是朝堂里其他官员,甚至是各省府县官员,也都纷纷往朝廷送上弹章。当然,很多人的目的不是真的为了弹劾阉党,更多的人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和阉党划清界限。

毕竟,当初魏忠贤权倾朝野的时候,不仅朝堂,地方的官员也纷纷阿附谄媚,为魏忠贤建生祠的地方官不在少数。当然,现在那些建起的生祠纷纷被捣毁,建生祠者摇身一变又成了倒阉的急先锋。

朝廷中,魏忠贤阉党铁杆如“五虎”、“五彪”、“十狗”除了朱由检要用的许显存和发配辽东效力的田尔耕,其他人皆被拿下问罪,六个尚书全部拿下。朱由检已经下旨,凡是被拿下者一律罢官抄家,不仅仅是京师的家,还包括其籍贯的老家。

对文官们来说,京师只是当官任职的地方,京师内的家不会有太多财富。文官贪婪是众所周知,但很多人毕竟还要些脸面,贪的银子不会公然用在京中,更不会在京中建豪宅,而是把银子运回老家,而他们依仗官身接收投献、抢占兼并的田地,也都在其老家一带。

所以仅仅抄了其京中的家根本抄不了多少银子,朱由检便派出西苑禁卫里的勋贵纨绔子弟,带着大量锦衣卫前往犯官们的老家。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朱由检不想和上一世那样,把清查阉党无限制的扩大。

弹劾的奏疏每天都很多,便是内阁的几个大学士也都受到了弹劾,若是追究下去,朝堂又会为之一空,到时头疼的还是朱由检自己。

朱由检下旨,清查魏忠贤一党之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以党附魏忠贤之事进行攻讦。

“魏忠贤仅仅一人,得势不过三四年时间,岂有天下官员尽出其门者?朝廷官员皆进士出身读圣贤书,岂有那么多人忠奸不分?魏阉一倒,无数人跟风弹劾,为公义亦或为私利乎?国事多艰民生积弊,各司官员应各尽其职尽忠职守,而非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攻讦之上!”

朱由检亲自写了圣旨,以邸报传发各省。他再也不想看到上一世朝堂之上的乱局。

随着朱由检的圣旨传发各省,攻讦阉党的势头渐渐止住。曾经阿附过阉党的官员终于放下心来,而欲要接着这个机会干掉阉党一派好从中渔利的东林党官员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于是,所有人便都把目光盯在朝堂上空出的位置。

六个尚书,大部分侍郎,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便空缺了十多个。各方暗潮汹涌,符合任职条件的官员各自专营,拼命想拿下这些位置。

经过朝中官员举荐,内阁讨论之后,最终把一份长长的候选人名单摆放在朱由检面前。

看着名单,朱由检十分恍惚,上面的名字非常熟悉,这些人他都曾重用过他们,也都曾因为失望而罢免。

上一世的朱由检,一开始任用官员全凭喜好,感觉哪个官声好清廉便用哪个,后来才发现,官声好的未必会做事,更擅长的而是嘴炮。东林党都是清流,官声一个比一个的好,然而带给他却全是失望,于是朱由检把他们统统罢免,换上了温体仁这样名声不太好的人。可是,带给他的仍然是失望。

“《道德经》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朕上一世就是太过急躁,其实不管贪官也好奸臣也罢,能做事的才是好官。而某种意义上,贪官比清官更为好用,到最后大不了随便拿个把柄撤了,还能抄家抄一笔银子。这一世,朕的朝堂其他不说,一定要稳,那些喜欢搞事的朕一个也不用!”朱由检暗暗道。

朱由检边想,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看过。

名单上,吏部尚书候选人是王永光,王永光是万历二十年进士,三朝元老,为人廉洁勤政,忠厚正直,敢于直谏,朱由检对他印象深刻,上一世的时候便是吏部尚书,因为年迈而辞官。朱由检点点头,在王永光名字后面划了个钩。

户部尚书毕自严,崇祯印象更深,在上一世,毕自严便是户部尚书,在崇祯登基初的几年,殚心竭虑、兴利除弊、多有建树。那几年,陕西流贼已起,剿贼安民需要大量银子,关外的建奴屡次入侵京畿,使得京畿附近破败不堪,然而在毕自严的运筹下,开源节流,国库仍能维持。可惜,自己因为他袒护一个没有完成税收任务的知县把他下狱,而毕自严罢官后,朝廷亏空愈演愈烈,只能不断地加派三饷,现在想一想,朱由检便感到十分后悔。重重的在毕自严名字后面划了勾,这一世,朕不会再犯以前的错误。

礼部尚书何如宠,朱由检摇了摇头,这人他没有太多印象,好像任礼部尚书没多久便被自己罢官,没有太多建树。想了想,朱由检划掉何如宠,在旁边写下了徐光启三个字。

在上一世,徐光启也当过礼部尚书,入过阁,做的最大贡献便是编制的《崇祯历书》。然而,灵魂游历后世四百年后,朱由检才发现,自己从来没了解过徐光启这个臣子,在后世,徐光启的名气竟然比很多重臣更大!朱由检才发现,徐光启学贯中西,精通天文、数学、农学,甚至是军事,在火器运用方面别有造诣。

自己要编练禁卫新军,礼部并没有太多实际的工作,徐光启可以用来督造火器火炮,对了,还有一个擅长造炮的孙元华,也可以调来京师,专门负责替朕造炮造铳。再开一个科学学院,由徐光启任院正,培养出一批精通科学的人才。对四百年后科技之先进、文明之发达,朱由检实在是心向往之。

兵部尚书阎鸣泰,朱由检直接摇了摇头,在上面划了个叉,在旁边写上了孙承宗的名字。这个不解释。

刑部尚书乔允升,工部尚书南居益,朱由检都直接划勾,没做改变。

自此,新的六部尚书新鲜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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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左侍郎候选人成基命,东林党人。朱由检想了想,还是用朱笔划了勾,并非所有东林党都是坏人,该用还要用的。

礼部右侍郎候选人周延儒,看到这个名字时,朱由检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在上一世,所有臣子中,若论君臣相得,非周延儒莫属,后来自己委以重任,任命了周延儒为首辅,可惜,周延儒不注意修身,终于还是敌不过温体仁的暗算。周延儒状元之才,才华横溢,性格有些骄纵,用之六部尚可,并非宰辅之才。

一个个人名看下去,或者同意,或者提出自己心目中的人选,有了上一世的失败,有了灵魂游历四百年,现在的朱由检成熟太多,对用人上面也有了些心得。

礼部左侍郎候选人钱谦益,直接划掉!对这个未来的东林党党魁,连小妾的气节都不如的家伙,朱由检根本不愿使用。

兵部左侍郎李邦华,同样是清流,同样是东林,和只会嘴炮的钱谦益相比,李邦华更善于做实事,更关键的是,上一世京师陷落时,李邦华自杀殉国。论名气李邦华远不如钱谦益,论气节强了钱谦益不知道多少倍,这样的人才该重用。

一个个人名看下去,最终确定了各个职位人选。完毕后朱由检长叹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也许错了。

上一世自尽殉国之时,朱由检怒骂文官个个该杀,其实现在看来,文官中也有不少有气节能力强的忠臣,而自己这个皇帝却不能重用信任他们。

大明之亡,有一半亡在朕身上啊,朱由检心中苦笑道。

随着六部各司官员相继任命,朝堂的局势也稳定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朱由检增加的武举恩科考试开始了。一千多武举齐聚京师,都是来自北五省的武举,以及九边卫所的子弟。

重文轻武的传统,使得朝廷对武举考试并不重视,朝廷只派了一名兵部侍郎主持考试,派出的正是新任兵部侍郎李邦华。

武举考试分文试武试两场,先武试后文试,武试考弓马武艺,文试考兵法策略,经过两轮考试后,共有三百人的名单摆在了朱由检面前。

这便是恩科录取的武进士名额,共录取三百名武进士。一千余人参加录取三百人,接近三比一的录取率,相比科举来说,不要容易太多。当然也有通知的时间太晚,很多人没有得到通知的缘故。

“曹变蛟,十八岁,大同人,出身卫所,策试第二,步射马射皆为第一,总成绩第一。”兵部侍郎李邦华给朱由检介绍道。

朱由检心中微微波动,曹变蛟他当然记得,还有他叔父曹文诏,皆是为国尽忠的忠臣良将!

“周遇吉,二十岁,锦州卫人,策试第三,步射第二马射第三,总成绩第二名。”李邦华继续道。

朱由检点点头,周遇吉他记得很清楚,在上一世做到了山西总兵,顺贼经山西进攻京师的时候,山西各府各路军队皆不战而降,唯有周遇吉死守宁武关,阻挡了顺贼半月有余,全家皆殉国。

“黄得功,十九岁,辽东开元卫人,策试第四,步射第三马射第二,总成绩第三名。”

朱由检微微点头,对黄得功他有些印象,魂游四百年时看过黄得功激战的画面,当建奴南下时,举国皆降,唯有黄得功力战阻敌于芜湖,最后被叛徒杀死,为国尽忠而亡。

“陈永福,二十一岁,河南开封人,农户,策试第五,步射第四骑射第七,总成绩第四名”

朱由检微微愣神,陈永福,上一世好像是开封守将,后来是死了还是投了顺贼来着?有些记不清了。

“李彦直,十八岁,胶东人,农户,策试第一,步射骑射皆一百名开外,总成绩列为第五。”

李邦华简要给朱由检介绍了前十名,然后恭敬的站立一旁,等待着皇帝确定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

对李邦华录取的名单,朱由检还是非常满意的,没有再改名次,而是吩咐直接用印,于是恩科武举的名单便出炉了。

“这次武举恩科,爱卿办的很妥帖,朕心甚慰。”朱由检微笑着对李邦华道。

“为陛下分忧,臣本分也。”李邦华神色平静道,“只是不知这恩科进士的任命,陛下可有吩咐?”

按照明朝制度,录取的武进士由兵部负责委派官职,一般会下放到边军或地方军队,担任把总守备这样中低级军官。而到了明末,武备松弛,边军和地方形成了一个个军阀集团,各军将领皆任用私人,部下多出自亲兵家丁,而通过科考考中的武进士并不受到重视,甚至是会遭到排挤。

李邦华是兵部侍郎,若是朱由检没有特殊要求,按照惯例这些人都会由兵部派往各军任职。

朱由检道:“这些武进士朕都有用处,不需要兵部进行安置。”

“不知陛下准备把他们用在哪里?”李邦华脱口问道。

朱由检微微一笑,直言道:“西苑!朕准备在西苑建立一支禁卫新军,这些武进士都将会作为新军军官。”

朕就是要练兵,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邦华愣了,皇帝在西苑练兵的事他当然听说过,和别人一样也认为不过是皇帝玩玩罢了,就和天启帝喜欢做木匠活一样。可李邦华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是玩真的!

“陛下,这恐怕与制不合。”李邦华忍不住谏道。

李邦华当过左佥都御史,当年便以直言敢谏著称。而现在加试恩科武举,上千人不远来到京师考试,经过繁杂的流程,录取了三百武进士,他这个兵部侍郎为此事忙碌了半月有余,难道只是陪皇帝玩耍的吗?这让李邦华有些忍不住了。

“朝廷有九边军队数十万,有京营十万,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兵事自有兵部和各地督抚总兵负责,何须陛下亲自练兵?”李邦华语气诚挚的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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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邦华却没有想到,朱由检竟然为了练兵加了恩科武举,这是为了玩闹把朝廷武科当做儿戏啊!他本就是直言敢谏之人,当下便直接进言,请朱由检打消念头,把武进士们派往边军或京营,用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对李邦华的进谏,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反问道:“李侍郎,边军暂且不说,你认为京营现状如何?”

李邦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积弊丛生,战力低下,远不如万历之时。”

朱由检饶有兴致追问道:“譬如呢?”

李邦华道:“臣也只是有所耳闻,京营之弊太多,臣所知道的便有占役、虚冒、借马几项,侵吞军饷更是寻常。京营将领甚至是京中官员肆意役使京营士兵为自家干私活,譬如修院子修房,动辄役使数百甚至上千士兵。京营士兵数量号称二十万,事实上很多皆是冒领军饷,实际名册上的人并不存在,很多勋贵将领更是用家中仆人占用京营名额以领取钱粮,会操之时,则花钱在市井中雇人代替。京中官员有事经常从京营中借马,街上拉车之马,十有二三便来自京营,更有甚者,以极低的价格购买京营马匹为自家所有。至于侵吞军饷,在各军中已是寻常,京营又何能例外?”

京营,一直是朱由检心中之痛,每年耗费百万石以上粮食的京营,面对顺贼攻城之时,竟然连数日都坚持不了!从刚重生开始,朱由检便发誓要改变这种情况。但他同时也知道,正如李邦华所言,京营积弊太多,想改变实在太难,所以他才决定另起炉灶,在西苑编练新兵。

上一世当皇帝的时候,即位之初,朱由检也是用了李邦华为戎政兵部侍郎整顿京营,李邦华管理京营后,京营情况确实好了许多,然而得罪了太多既得利益者,在建奴围攻京师的时候,京营兵出了一些失误,误伤了城外的友军,而那些丢了京营利益的人抓住这点拼命攻击李邦华,终于使得李邦华去职。

李邦华去职的原因,有那些人拼命攻讦的原因,更多的是朱由检自身性格的因素,他实在是太缺乏耐心,事情稍有不谐便迁怒主事人,上一世因为这丢官甚至丢命的重臣不在少数,其中很多是真正的国之干才!有能力的官员被罢黜了,剩下的只是唯唯诺诺之辈。

朱由检脸色忽青忽白,对文官们的嫉恨消散了好多,更多的是对自己曾经犯下错误的懊悔。

李邦华停了下来,他现在对京营的了解也非常肤浅,只是耳闻而已,看皇帝陷入了沉思,李邦华便静立一旁。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却是想到了上一世崇祯二年发生的“己巳之变”,崇祯二年十月,奴酋皇太极亲率八旗兵主力,绕道蒙古突破蓟北长城防线,侵入关内,围攻北京抢掠京畿,从此成为大明百姓的噩梦。

不,朕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仅有西苑禁卫还不够,毕竟距离崇祯二年十月只有两年时间,两年时间新军能练什么样朱由检也没有太大把握。

除了禁卫新军,还要整编京营!禁卫新军即便练成,也不应该用于守城,而是用之野战剿灭建奴收复国土,而守京师还是要靠京营才行。不过现在的京营,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已经到了不整顿不行的地步。

朱由检把目光看向了李邦华,因为他知道面前之人是整顿京营的最合适人选。不只是李邦华直言敢谏,更因为他勇于用事丝毫不怕得罪人。

“李侍郎既知京营弊端,可愿替朕整顿京营?”朱由检突然问道。

李邦华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之色,慨然道:“陛下所命,臣不敢辞!”

朱由检道:“如此,朕便命你以兵部侍郎身份总督京营戎政,负责整顿京营之事,京营中一切事物,你都可处置。朕赐你王命旗牌,可行使先斩后奏之权。”

李邦华非常感动:“臣何德何能,竟得陛下如此信任!”

朱由检笑道:“李侍郎,朕可以和你做个约定,你负责整顿京营,朕在西苑编练新军,两年之后,看看是你的京营厉害,还是朕的禁卫新军更强!”

李邦华忙道:“京营是陛下的京营。”

对于比试的约定却没有搭腔,不是不敢,而是不屑。在李邦华看来,朱由检再聪慧也不过是十七岁少年而已,懂什么选将懂什么练兵?难道他以为弄上三百武进士就能成军了?打仗不是乱斗,军队更不是儿戏,其中学问大着呢!

对李邦华的态度,朱由检也不以为意。哼,有朝一日,朕会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军!

于是,朱由检下旨,着兵部侍郎李邦华总督京营戎政,负责京营整顿事宜。消息传到外朝,顿时惹得很多人惊慌,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处置好了京营的事,朱由检又把思绪回转到西苑禁卫上面,恩科武试已经结束,三百武进士可以作为新军基层军官,再从百姓流民中招募青壮入伍,禁卫新军的架子便搭了起来。

可是,总得有一个负责练兵的人。朱由检自己身为皇帝,总不能亲自去练兵不是,再说他除了看过四百年后的军队模样,对那支强大的军队模式有些了解,可真正该如何练兵却是不甚清楚。

到底该用谁替朕练兵呢?朱由检深思着,边思考边随意摆弄着御案上的奏疏,随意拿起奏疏翻看,却是一份吏部的任命奏疏,等待他的批阅同意,突然奏疏上一个名字映入朱由检眼睑。

对,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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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是深秋,正是秋寒料峭的时候,他却仅仅穿一件单衣,额头犹然有细密的汗珠浸出。

他叫卢象升,常州府宜兴县人,现为户部员外郎,从五品官员。二十二岁中进士,二十八岁便做到了五品官,可以说春风得意仕途顺畅。令人敬佩的是,卢向升升官靠的不是阿谀阉党,而是凭借真实政绩。

而现在,他又接到了吏部通知,即将升任大名知府,从朝廷到地方任职按例要升一级使用,而卢象升却相当于连升三级,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到正四品的大名知府,仕途之顺艳煞旁人。一方面是阉党倒台,从朝廷到地方空出大量空缺需人填补,再就是卢象升政绩确实斐然,让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卢象升进士出身,看起来白皙文弱,实际上他身材高大,力气远超常人,而且自幼习武,善于骑射,能文能武在文官中算是异类。眼下户部的差事差事已经交卸,就等着领上任的公文勘合,便要离开京师去大名府上任,闲着无事,便在家中演练起武艺来。

就在卢象升舞刀之时,细密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家仆从月亮门进入后院,静立在外侧。

卢家家教很严,当卢象升习文练武之时,家人不会无故打扰。眼睛余光瞥过之后,卢象升知道必然有了大事,又舞动了几下,收住刀势,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看了过去。

“老爷,宫里来人了。”家仆卢福恭恭敬敬的禀告道。

......

乾清宫。

看着眼前年轻的卢象升,朱由检内心很是感慨。上一世,陕西流贼起,祸乱整个北方,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组建精兵围剿流贼,稳定住了局势。在文官之中,算是少有的知兵之人。

只可惜自己当年没有给予他足够的信任,错用了太监高起潜,以至于他独战建奴大军孤立无援,领孤军和建奴激战壮烈殉国。

更让朱由检感慨的是,游历四百年时了解到,不仅卢象升为国战死,其弟卢象观,其从弟卢象同、卢象坤,还有其三个从父,乃至卢家一门百余人,几乎都死在和清兵作战的战场上,满门皆忠烈!

而当时并为大明柱石的洪承畴,论能力也许不比卢象升差,可是论气节却是判若云泥!

卢象升这样的人才是国之栋梁,才是朕应该信任应该重用的人!

“卢象升,天启二年进士,做过翰林院编修,户部主事,户部员外郎,吏部考评皆政绩卓异,故拟外放为大名知府。”朱由检清朗的话语在殿中传播。

朱由检继续道:“这些都是吏部给你的评语,然朕又听闻你自幼习武,力气很大,是个知兵之人,却不知真假?”

卢象升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谦逊道:“微臣是有把子力气,也读过几本兵书,知兵却是谈不上。”

朱由检道:“既然如此,不妨和朕谈谈,你对辽东战事怎么看?”

卢象升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只是平常的觐见,毕竟外放知府,按例皇帝都会召见慰勉一番。没想到皇帝见自己不谈政务,竟然问起兵事来。

不过他向来对兵事感兴趣,又是在朝廷任职消息灵通,自然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陛下相询,微臣便说一下拙见。以臣看来,辽东战事当以守为主,不宜主动向建奴进攻。”

朱由检微笑道:“不妨详细说说。”

卢象升便继续道:“微臣之所以这么说,是根据了解到双方兵制差异而言。据臣所知,建奴采取八旗制度,全民皆兵,兵又有旗丁旗余之分,旗丁不事生产,整日训练常年作战厮杀,无论是个人战力还是组织度还是军纪森严都远超寻常军队。

反管我边军,军制败坏,除了将领手里厚饷奉养的家丁,其他士兵战力孱弱无比。兵为将有,将视兵为自家私产,遇到顺风仗尚可,若是遭遇到强敌,为保存实力必畏缩不前,甚至临阵脱逃。萨尔浒之战、浑河之战皆是如此。故以臣看来,我大明边军论野战根本不是建奴对手,只能采取守势。此乃臣之愚见,陛下姑妄听之。”

朱由检饶有兴致的看着卢象升,他本以为卢象升是勇猛奋进之人,必然会慷慨陈词甚至主动请缨去辽东对付建奴,没想到卢象升如此清醒。

这正是朕要找的人啊!朱由检非常满意。

“以卢卿家之才,去做一个知府治理地方实在是可惜了,可愿为朕编练新军?”

卢象升愕然:“练兵?”

朱由检道:“朕决议在西苑编练禁卫新军,用以他日出击建奴收复辽东,眼下万事俱备,只剩下统管练兵之人,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陛下有命,臣只当万死不辞,可是臣只是文官,从未练过兵啊?”卢象升不解的道。

本来要去当知府,现在突然被皇帝抓来练兵,这让卢象升有些头晕。

“正是要没练过,那些总兵将军,为朕练兵朕还不愿用呢,”朱由检笑眯眯道,“朕和你说,朕要练的这支军队,和以往的军队全然不同......”

卢象升晕晕乎乎出了皇宫,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事实。原本是要外放去当知府,转眼间就成了替皇帝练兵的兵备使,嗯,督察院左佥都御史,西苑兵备使督禁卫新军事,便是他现在的职务差遣!

左佥都御史是他的兼职,正四品,虽然和知府品级一样,但是京官天然要比地方官高上半级,西苑兵备使名字有些不伦不类,是皇帝的发明。

对官职卢象升并不太在意,他想的是皇帝在宫中说的话。

“一要杜绝兵为将有的现象,兵只能为国有,任何人不得拥有家丁亲兵。

二要提高士兵地位,禁卫新军士兵饷银是其他部队士兵的三倍,给予荣耀地位,朕要让天下百姓以当禁卫新军为荣。

三要官兵平等,将官不可欺辱普通士兵,更不可侵夺士兵饷银,可设立士兵委员会,皆以普通士兵为委员,用以监督将官。

四,将官只负责训练打仗,营中日常事务由委员会负责,定期公开饷银菜金账簿,杜绝任何贪污现象。

五,在军中设立学堂,教授所有士兵识字,以文化考核成绩作为士兵升职的一项凭证。

六,完善升迁制度,只要表现好只要立功便可升职,从士兵到旗总把总乃至游击参将,只要肯奋勇杀敌,哪怕是普通士兵,也能当上将军总兵。

七,重抚恤,凡战死受伤士兵,厚加抚恤,赏赐田地,家人免役,解除后顾之忧。”

皇帝的话语还在卢象升脑海中回想,一条条清晰无比,让他感到震颤。这样的军队闻所未闻,可若是真的能做到真的能够练成,必士兵争相赴死,再不用担心士气问题。再假以严格的训练,配上精良的装备,击败建奴又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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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内虽然有数十万人口,但按照朱由检的意思,士兵一定要从憨厚的农户中选拔,城市的百姓太过油滑不适合当兵。卢象升也看过戚继光的兵书,明白这个道理,便不辞辛苦的去京畿各县募兵。

卢象升走了,武举新考中的三百武进士们正在西苑,由许显存带着那帮勋贵子弟们对他们进行军训,朱由检现在也没有心思去见他们。这帮武进士是当做基层军官来用的,新军招募来后,会把他们和新招募的士兵编制成营。而现在,这帮武进士必须经过和勋贵子弟们一般严格的训练,甚至要更严格几倍。这样他们自己带兵训练时,才有方可循。

训练这帮武进士的任务就交给了许显存,驾轻就熟之下,又有那帮勋贵子弟帮衬,足以胜任。许显存每天傍晚都会进宫报告训练的情形,朱由检有什么新的点子也会吩咐他去施行。

招募士兵编制成营是一方面,另外还有士兵的军装,武器装备,战马车辆等等,从有到无涉及的事情非常繁杂。这件事朱由检又不准备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插手,很多事情都得亲为。总而言之,组建一支新的军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心急不得。

关心禁卫新军之余,他还得操心国事,虽然他已经尽可能的放权给内阁,一些小事已经不再过问,但很多事情还是不得不亲自决定。

一直不上朝也不行,那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更何况现在的朱由检年轻精力充沛,又不愿浪费时间在玩乐上,上一世十多年养成的习惯,真让他一直不上朝他自己都受不了。

故,朱由检规定,每三六九为常朝,他会上朝处理事务,三品以上的京官,再加上督察院御史及各科给事中,参与朝会。

至于其他时间,若是内阁不能决定,朱由检会在乾清宫暖阁召见所涉及到的大臣进行商议。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常朝。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听着大臣们禀告近来发生的事情。

户部左侍郎苏茂相启禀:“臣负责核查京营粮饷,京营一年的粮饷是三百万石,然而现在京中和通州的粮仓加起来才有粮食二十七万石,不够剩余两月所用,还请陛下定夺。”

朱由检皱眉道:“京营到底有多少兵,怎么消耗这么多粮饷?”

苏茂相道:“这个要问京营总督李伯爷了。”

李守琦连忙出班回禀:“回陛下,现在京营名册上共有兵员十八万两千四百二十七人。”

朱由检微微点头:“襄城伯当这个京营总督果然称职,这么有整有零的数竟然能记得住。”

李守琦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讪笑道:“臣记性还是可以的......”

话未说完,李邦华一声冷笑,走出了班列:“襄城伯的记性果然好,可是本督在京营数日却感受不到,大部分营房兵员不足半,其他人去了哪里,还请李伯爷教我?”

李守琦脸色大变,吞吞吐吐道:“京营十日一操,很多士兵回家不在营中也是有的......”

李邦华咄咄逼人道:“真的如此吗,可是据我观察,名册上大部分人根本不存在,会操时出现在校场人数虽然比平时多一些,可很多人根本不是名册上人,分明是冒名顶替。”

说着李邦华面向朱由检:“陛下,臣请彻查京营,按照兵册核点实际人数,凡是冒名顶替,冒领军饷,一律予以剔除。”

“陛下......”李守琦急了,连忙叫道。

朱由检摆手制止了他:“襄城伯,还是听李侍郎把话说完。”

“陛下,这是臣连夜拟就整顿兵营之策,请陛下御览。”李邦华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高捧起。

王承恩走下御阶,从李邦华手里接过奏疏,转身上来放在朱由检面前。

在朱由检查看奏疏之时,李邦华开始述说奏疏内容:“臣整顿的方法共有九项,一是严查占役、虚冒,核定实际兵额,二是改变操练方法,改十日一操为三日一操;三是慎选将吏,京营太多将领靠荫萌上位,毫不知兵;四是改造战车,以利于野战,五是精制火药......”

李邦华详细的解释着,殿中好些勋贵脸色越来越苍白,按照李邦华的改法,他们在京营的利益将会丧失殆尽。其间他们多次想开口,看看皇帝的脸色却又不敢发声。皇帝虽然年幼,却手段狠辣,魏忠贤那么大的势力顷刻间便倒了,这让他们如何不胆寒。

好些勋贵把目光看向了站在武将首位的英国公张之极,张之极却只是稳稳的站着,目光看向殿顶,仿佛房顶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李守琦幽怨的看了张之极一眼,在李邦华奏完赶忙开口:“陛下,臣以为李侍郎所言有待商榷,京营情况复杂,不宜大动干戈......”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道:“情况复杂,有多复杂?襄城伯,朕只问你,现在的京营能打仗否?眼下辽东战事紧张,京营可能赴辽东增援?”

李守琦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陛下,设立京营的目的是为了拱卫京师......”

朱由检冷笑道:“然而成祖之时,京营可不是只拱卫京师!京营将士,论饷银远超边军,理应为天下精锐,若是连一战都不敢,朕要京营何用?每年耗费数百万石粮饷,朕不想只养了一帮废物!整顿京营势在必行,朕不想看到任何阻力。襄城伯,既然你不愿促成此事,那就去五军都督府呆着养老去吧,京营的事不要再管了!”

李守琦脸色苍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朱由检如此干脆,一句话就把他这京营总督给罢了!

李守琦都被免了,其他勋贵自然更不敢说话,一个个噤若寒蝉。

“京营的事情就这样吧,由李邦华全权负责整顿。督察院派出二十名御史,全力配合李邦华。”朱由检道。

最近这段时间,攻击阉党的声音消停了一些,可是督察院的御史们却不肯罢休,很多人甚至把矛头对准了内阁黄立极等阁老,让朱由检很是不爽。现在的他,只想看到朝堂稳定,不愿党争再起。

既然这些御史不肯罢休,那就给他们找些事做,免得惹人厌。

随着朱由检的话,整顿京营的事情确定下来,李邦华满意的退回队列。

户部左侍郎苏茂相却还未罢休:“陛下,万历年间,锦衣卫小旗以上官员只有一万七千七百六十多人左右,后来不停的增加,现在已经有三万六千三百六十人,户部每年要多支出二十七万石粮饷,臣请裁掉无用之人以节省国库开支。”

苏茂相话未说完,很多人对他怒目而视。因为他的话牵扯到很多人利益。

大明有萌官的传统,皇帝一高兴,便会赏赐某官的子侄锦衣卫官职,这种锦衣卫职位只是虚领并非实职,钱粮却是按照品级领一点不少,而且很多还是能够世袭。这也造成了隶属于锦衣卫的官员一年比一年多。

便拿在场的朝廷大员来说,哪个家里都有一个两个的锦衣卫萌官,很多还是世袭,光拿钱不干活。

一想到朝廷养了这么多只拿钱不干活的人,朱由检也非常心疼。三万多锦衣卫官员,其中大半都是萌官,每年要耗费掉数十万石粮食,足以供养数万大军!

“准奏!”朱由检不假思索的道,“眼下国事多艰,户部空虚,当节俭钱粮。自今日起,锦衣卫萌官官身还在,只是不再支领钱粮。”

殿中很多大臣脸色缓和了一些,事实上很多人不太在意每月两石三石的钱粮,更在意的是官身,官身还在就好。

苏茂相终于满意的退了回去,礼部给事中瞿式耜站了出来,禀奏道:“眼下阉党倒台,昔年间很多被阉党迫害的官员理应召回朝廷。”

瞿式耜话一说出,殿中很多人响应。站在文官首位的黄立极不安起来,频频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你指的是哪些人?”

瞿式耜道:“譬如原内阁大学士韩旷,原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朱由检心中冷笑了起来,看来东林党还是不肯罢休啊!

朱由检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看向了站在班首的黄立极:“不知元辅怎么看?”

黄立极身体一震,知道该自己上场了:“陛下,臣以为不妥。眼下六部职位皆已经补齐,空无空缺。”

黄立极知道,若是东林党大举返回朝廷,肯定不会放过曾经阿附阉党的自己。

“韩旷韩阁老在天启年间便当了首辅,受到魏忠贤迫害才告归,眼下阉党已除,理应召回朝廷,现如今内阁仅有四位阁老,谈何没有位置,我看是首辅您担心心虚吧,毕竟当年您可是和魏阉走的很近!”瞿式耜冷笑道。

黄立极淡淡看了瞿式耜,以他的地位自然不会和区区一个御史当堂争辩。

“胡说八道,韩阁老若是真的品行高洁,当年就不该因畏惧阉党主动离去,明明是害怕阉党,说什么受到迫害。相反是首辅大人相忍为国忍辱负重,为了国家不惧诽谤!”当即便有黄立极一派的官员站出,对着瞿式耜怒声斥责。

“好了!”眼看着大战将起,朱由检一声怒喝,制止了争吵。这一世,他再不想看到党争。

“既然当年韩阁老主动求去,就不要再为难他了,就让他安享天年吧。”朱由检道,“至于钱谦益,正如黄阁老所说,眼下朝堂没有他的位置,可在南京任职。”

“瞿式耜不过是一个七品御史,竟然在朝堂上对首辅不敬,理应受罚,便外派为知县吧。”朱由检道。

一句话便把瞿式耜罚到外面当知县,朝臣们皆知道了朱由检的心意,看来钱谦益等东林党人,再想回到朝廷是非常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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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现在的身体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经不是上一世刚登基时那个愤青少年天子了,而是已经经历过亡国之痛,看到过华夏三百年的沉沦,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用人。

譬如内阁几位阁老,黄立极等人皆曾阿附阉党,但为了朝局的稳定,朱由检仍然在用他们,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把他们统统赶出朝堂。

对阉党尚且如此,对东林党人,朱由检更不会全盘否定。但他会控制朝堂上东林党的人数,以达到平衡。而像钱谦益这样只会嘴炮品性很差的搅屎棍,则根本不愿重用。

处理好前朝的事情,回到内宫后,太监张彝宪前来汇报。

成立新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武器铠甲各种事情都要操心,不久前,朱由检让张彝宪核查兵仗局。

在京师,负责军备制作的有两个局,一个是军器局,负责打造刀矢冷兵器,归工部虞衡清吏司管辖。另一个是兵仗局,直属内府,负责打造火铳火炮等火器,天启六年爆炸的王恭厂火药库,便直属于兵仗局管辖。

京营的装备大都来自军器局和兵仗局,可是对这两个局打制的武器质量,朱由检实在是不放心,便派了太监前去核查。

“说说吧,到底怎么个情况?”

朱由检歪在御榻上,舒服的伸直了双腿,曼声问道。

“回皇爷,简直糟透了......”张彝宪第一句话便让朱由检坐直了身体。

据张彝宪所说,兵仗局何止是糟透了,简直是触目惊心。名册上工匠有两千两百多人,但局里实际人数只有五百二十多。大部分人只闻其名只领钱粮,其他时间根本不在。

“那些人在哪里?”朱由检皱眉道。对这种现象,他早有心理准备。

“很大部分人根本就不是工匠,只是在兵仗局挂名领饷,很多出自侯府伯府,大都是旁支远门并非嫡出,没有爵位萌官继承,又没本事考取功名,也不愿从军吃苦,便在兵仗局领了一份饷。还有一部分技艺高超的工匠,却是被高门大户高价挖走,用来给他们打造物品。真正留在兵仗局的,就是一些本领一般,又没有门路的工匠,靠着微薄的钱粮,完成上面派下来的任务。

皇宫禁卫京营士卒的武器大都出自他们之手,打制武器所用料钱由户部统一拨付,经过中间层层扒皮以后,到他们手里的寥寥无几,很多时候打造一件武器还要赔钱,只能设法偷工减料。这帮人钱粮是最少的,有的时候打造兵器甚至赔钱,根本就没法养家,很多人只能利用业余时间给铁匠铺打工,赚些外快养家糊口。

皇爷,这是他们给京营打造的武器,奴婢带了两件,请您看看。”

说着张彝宪打开带来的一只长盒,露出里面一杆火铳和一柄直刀。

朱由检先接过直刀,仔细看去,就见刀外形倒是好看,就是太轻,轻轻一甩就弯了,就是一根铁片子。这种刀别说杀敌,恐怕连杀鸡都杀不利索!

再看火铳,外形和其他火铳没什么两样,就是铳管太薄,一看就是用料不足,铁质一般,这样的火铳若是真的用在战场上,十有八九会炸膛,没杀敌恐怕会先伤了士兵自身。

“怪不得边军不肯用兵仗局制作的武器,宁肯自己打制。怪不得很多士兵宁愿拿着刀枪和敌人肉搏,也不肯用火铳杀敌!”朱由检简直气坏了,不亲自查问,简直不知道到底有多么腐败!

可是到底该怪谁?是怪那些养家糊口都不能的工匠偷工减料吗?更应该怪的是那些贪婪的蛀虫!

“查!传许显存来,命他彻查此事!”朱由检怒道。

“皇爷,许显存现在正在西苑训练那帮武进士。”王承恩上前一步,轻轻提醒道。

“朕差点忘了。这样,让人通知曹化淳,由东厂负责此事。先派人控制住军器局和兵仗局,把账目拿到手,然后给朕查个底掉!不管是工部还是内监,凡是敢贪腐的蛀虫都拿下,该抄家的抄家,该杀头的杀头。在册的那些工匠都召回来,不是工匠冒领钱粮的一律剔除并处以罚金!张彝宪,你这件事做得很好,先配合曹化淳查清此事,等事情结束后,便去管御用监吧!”

“多谢皇爷!”张彝宪心中狂喜,跪下磕头之后,后退着出殿门去司礼监传旨去了。御用监,内宫十二监之一,从此他将步入太监中的高层,走上人生的巅峰。

朱由检再也躺不下去,站起来在殿中转悠着,内心非常的烦躁。在上一世时,他整日里不是批阅奏疏,便是在朝堂上听朝臣们吵闹争执,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国家大事上,从来没有关注过兵仗局这样的小事。

可真的是小事吗?一叶知秋,仅仅从兵仗局,便可知道朝廷各个部门到底有多么的腐败,整个大明体制有多么的腐败!

兵仗局负责打造武器,可是最好的工匠都跑去给人干私活去了,剩下的工匠食不果腹,打造的武器不能用、军队也不愿用,那军队拿什么打仗?

改,都得改,清除一切蛀虫!可是,却急躁不得。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身为皇帝,能看到也只有紫禁城这巴掌大的地方,外面看不到的还有更多。他能够发现兵仗局的腐败并派人去查,可大明十三省,看不见的腐败更多更多,哪怕自己是皇帝,也没有太多办法。体制彻底腐败,不是剜肉割疮所能治好,必须彻底推倒重来!可是又哪里有那么多时间?

就在明年,陕北便会爆发大规模流民造反,后年冬天,建奴会绕道蒙古破关抢劫!这两者,直接导致了自己的大明灭亡......

尚未爆发的流民造反好解决,只要减免税赋,派人赈济,再威以重兵即可。可是关外的建奴是真的难弄,现在的明军根本不是他们对手。

所以,要建新军!所以,自己要先把当前的事情做好。重组兵仗局,打制精良的武器铠甲,用以装备新军。

朱由检想了想,命人去传礼部尚书徐光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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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徐光启除了当礼部尚书外,还兼职种地,他家的后花园都被开辟为农田,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新式作物,如番薯、玉米,土豆等,皆是西洋泊来的物种。徐光启嫌自家花园开辟的菜园地方小,还在城外买了十多亩地建了一个小小农庄,闲暇时便摆弄这些作物。

等了半天,才看到徐光启一身泥土的出来,传旨的小太监很不高兴,阴阳怪气的道:“尚书大人架子真大,不在衙门当差也就罢了,还让咱家等这么久,咱家倒是无所谓,就怕万岁爷等的不耐烦。”

一边说话,小太监食指不停地搓着中指,传递着很多人都懂的信息。

偏偏徐光启没看明白,只是道歉:“让公公久等了,本官换身衣服,这便入宫面圣。”

小太监一甩袖子:“尚书大人慢慢换吧,咱家先回宫了。”

说着扭头边走,在他想来,徐家人肯定会追上说好话送银子,然而直到他走出徐府,并未见人撵出来,不由得心中暗恨。

徐光启慌忙换上衣服,紧赶慢赶的来到宫中,就见皇帝脸色有些不虞,心中不由得一紧,暗道坏了,肯定是来的慢了,陛下不高兴了。

“臣徐光启见驾来迟,还请陛下赎罪。”徐光启赶忙谢罪。

朱由检摆摆手:“无妨。不过刚刚听传旨的太监说,徐尚书你不在礼部衙门,怎么,身体可是有恙?”

徐光启道:“回陛下,臣身体无恙。臣并非擅离职守,只是部里的事务上午已经处理完了,臣便回家查看一下番薯存储情况。”

“番薯?”朱由检愣了一下,好像听说过这些名字。

“这是西人远洋泊来的新物种,产自极东万里之外的新大陆,很耐旱,可生长在贫瘠之地,产量较高,臣正在试着种植。”徐光启解释道。

朱由检突然想起,自己在灵魂游历时看过这种物种,这种物种产量极高,亩产可达数千斤之多,后来的鞑清人口发展到四万万之多,靠的就是红薯还有同样从番邦泊来的玉米。

若是大明能遍植红薯、玉米,是不是天下百姓不会再饿肚子?

“产量怎样?”朱由检激动的问道。

徐光启道:“产量尚可,亩产可达一千余斤,若是经过选种培育,产量也许会更高一些,就是储存不容易,冬天容易冻坏,需要挖地窖存储”

一千斤啊!朱由检几乎要呻吟起来,麦子水稻亩产也就两三百斤,这种番薯产量竟然提高了三四倍!

“陛下,这种番薯初吃起来口味尚可,若是长时间吃的话,会出现腹胀,我大明百姓吃麦子稻米习惯了,恐怕吃不惯这样的东西,想说服百姓们大规模种植恐怕不容易。”看到皇帝很激动的样子,徐光启连忙提醒道。

朱由检一摆手:“饿肚子的时候,谁还管适合不适合。这样吧,朕下旨明年在顺天府境内种植,若是效果好,当推广天下。”

徐光启忙道:“还有一种同样来自极东大陆的番米,产量也是极高。不过现在种子都太少,恐无法大规模推广,便只是顺天府,也没有足够的种子。”

朱由检道:“那便只在京畿的皇庄种植,然后顺天府,然后推广整个天下!”

朱由检激动的在殿中走来走去,心中的兴奋难以描述。若是红薯还有玉米能够推广天下,最起码会少很多人饿死,造反的百姓无疑也会少上很多,这对眼下的大明来说绝对是好事。

激动了好久,朱由检才想起召徐光启前来的目的。

“对了,徐尚书,朕听闻你精通西学,在火器方面别有心得,朕欲在西苑编练禁卫新军,然而兵仗局制作的火器却不堪使用,不知徐尚书可有见教?”

徐光启道:“不知陛下所练新军是用来守城还是用以野战?”

朱由检问道:“守城如何,野战又如何?”

徐光启道:“若是守城,臣建议多造大炮,最好是仿造西人红夷大炮,其炮重数千斤,射程数里,威力极大,用以破敌最是厉害。

若是野战的话,臣建议多造佛郎机小炮,其炮为子母铳射速极快,射程一里多,再配以射程达百步的鲁密铳即可。”

“鲁密铳?”朱由检愣了一下,“朕只听说过三眼铳。”

徐光启解释道:“鲁密铳是万历年间赵士桢模仿西夷人鸟铳设计出来的火铳,在火铳中射程最远最毒,赵士桢著有《神器谱》一书,专门讲述鲁密铳及其他火器制作使用办法。

不过这种火铳制作工艺复杂,制作成本极高,非一般铁匠所能打造。而三眼铳现在广泛用在军中,其头部三个火铳,可轮发可齐射,然而射程只有十步。不过三眼铳制作工艺简单,临战射出的弹丸密集,故在军中装备非常普遍。”

朱由检摇了摇头:“射程十步,远不如弓箭,实在是不济事。朕要造便造鲁密铳,不知徐尚书可能助朕?”

徐光启道:“陛下所命,臣不敢辞。不过臣年老力衰,恐精力不济,其实有比臣更好的人选。”

朱由检忙道:“是谁?”

毕竟徐光启是礼部尚书,让他负责打造火器,实在是大材小用,若是有人能替代他,自然是更好。

“臣的学生孙元化,”徐光启捋髯微笑道,“元化万历四十年中举,却喜欢西学无心继续科举,对西洋火器有着很深研究。天启二年,兵部尚书孙承宗经略蓟辽,元化献《备京》、《防边》两策,并辅助孙兵部筑宁远城,造红夷大炮十一门。天启六年,老奴率建奴大军攻打宁远,便在宁远城外折戟沉沙,老奴重伤半年后死去。”

“孙元化!”朱由检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当然有印象。

上一世,崇祯四年,皇太极率建奴大军攻打大凌河,其时孙元化任登莱巡抚,朝廷调其部下军队增援大凌河,谁知道其部将孔友德却叛变,占了登州,劫掠胶东半岛,半个山东为之糜烂,剿灭用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朝廷调集了大批军队,废了很大代价才把叛乱扑灭。

而孙元化作为登莱巡抚,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被押解到朝廷后,朱由检亲自下旨,把其明正典刑。

朱由检却没想到,这个孙元化竟然精通西洋枪炮,就连徐光启对其也十分推崇。

看来,还是朕不会用人啊,这孙元化明明是搞技术的人才,就不该让他去镇守一方。

“如此,便给孙元化一个兵部主事的职务,让他专门替朕制造火器吧。”朱由检当即道,“朕决议建皇家兵工厂,就让孙元化负责,专门为我大明军队制作精良武器!”

徐光启微笑道:“陛下圣明!”

朱由检道:“还有什么懂火器的人才,可一并说来。”

徐光启有些不好意思道:“还真有,臣的外甥陈于阶,正在跟着臣研究历法,也懂些火器知识,也许可以一用。”

朱由检问道:“可有功名?”

徐光启摇摇头:“他平素喜欢杂书,西洋传过来的书籍读了不少,正经的五经四书却不爱看,一直没有考中功名。”

朱由检点点头:“如此先给他一个兵部司务的官职,让他辅佐孙元化造火器吧。”

徐光启忙道:“多谢陛下。”

陈于阶读书根本不行,想考取功名很难,兵部司务虽然只是九品小官,却是正经的官身。而且火器造的好,以后说不定还能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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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开起来容易,人手却是不够。工匠数量才数百人,这年代制作工艺落后,产量非常不乐观。

徐光启提议,可从广东征召铁匠来京。

“广东佛山,炼铁打铁工艺冠绝各省,常年从事炼铁制铁工匠数千人之多,那里生产的铁器质量优良,打造的火铳火炮远胜北方。宁远城头的十一门红夷大炮,有三门是从佛郎机人那里购买,剩下的皆是从广东运来。陛下可从佛山征召一批手艺精湛的铁匠,一律给以九品从九品的武职,再给以厚薪,其必欣然来京。”

朱由检点点头:“甚好,朕便下旨,派人六百里加急前往广东,就先征召一千人吧!”

给出一大批九品从九品的官职,在朱由检看来算不了什么,刚刚才从锦衣卫剔除了多达数千的萌官,就让这些铁匠补上便是。

见皇帝赞同了自己提议,徐光启受到了鼓舞:“陛下,臣还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检道:“讲。”

“若论火铳火炮,以西夷人的火器最为精良,远胜我大明制作的火器。那佛郎机人在广东澳门便开有枪炮厂,专门制作火枪火炮,西夷人把火铳称作火绳枪,在澳门有众多懂得造枪造炮的夷人,臣建议厚薪招募夷人工匠入皇家兵工厂,帮着咱们造炮。”

徐光启道,然后心情忐忑的看着朱由检。毕竟召夷人入兵工厂,害怕皇帝心里不舒服。

朱由检脸色变幻了一下,心情有些复杂。他突然想起在画面看到的情形,鞑清夺取了大明江山后,闭关锁国,而西夷人的技术却日新月异,终于两百年后,西夷人用枪炮打开了鞑清的大门,从此华夏陷入了一百多年的沉沦,从世界之巅快速堕落,成为了西夷人的半殖民地。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这些夷人,朱由检抱着警惕态度。不过现在嘛,西夷人还威胁不到大明江山。

有朝一日,朕定然会出兵海外,从夷人手中夺取殖民地,爪哇马六甲印度,甚至是新大陆,凡是日月所至,皆为明土!朱由检心中暗暗道。

“陛下?”见朱由检迟迟没有说话,徐光启轻声呼道。

朱由检回过神来:“就按你说的办,既然西夷人铳炮比咱们造的好,咱们就要学习他们技术,争取咱们的铳炮能超过他们。徐尚书,朕听说你认识很多西夷人,此事就由你来办吧。西夷铁匠若是愿来,除了给以厚薪以外,朕还会酌情授予鞑官身份。”

徐光启喜道:“这样好,那些西夷人定然愿意为朝廷效力。”

徐光启喜欢研究西学,和很多西人传教士都有联系,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难。

说到了西夷人,朱由检突然想起画面中看到的后世那各种先进的技术,现在的大明和四百年后相比,简直与野人无疑。

四百年后的世界,华夏不在有科举,却有着无数的学校,培养的都是各科人才。朕可不可以开设后世那样的学校?朱由检心中突然涌起这个想法。

在现在的朱由检看来,科举除了考出来一批不识五谷官员,对天下百姓毫无用处,而后世各个种类的学科,才真是有用的学问。

可是朱由检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危险,等于是和所有科举出身官员为敌,等于是彻底推翻大明现在的制度,哪怕自己是皇帝,想做到也非常困难。

不过,朕可以一点点的做起,潜移默化,等有朝一日,朕真的能掌控整个天下之时,再罢掉科举选官这个制度!

“徐尚书,朕有一个想法。”朱由检目光炯炯的道。

“我大明懂得各种技艺的工匠看似很多,实际却很少,朕要成立造铳炮的兵工厂还需要从广东和西夷那里招人,而且我大明的很多技术甚至落后于西夷。

徐尚书,朕想成立一座书院,专门研究各种技艺,譬如算学,譬如农学,譬如炼铁造炮,譬如医术。”

徐光启疑问道:“陛下是想成立一座书院专门培养工匠吗?”

朱由检摇摇头:“不是培养工匠,而是培养懂得各种技术的读书人,这些人当然可以做工匠,也可以为吏为官。譬如你提到的番薯和玉米,书院可以研究其种植技术,培养专门的人才,这些人才可以为农官派到各地推广。譬如炼铁造炮之术,我大明各地有众多的铁厂,可水平高低不一,学院研究出新式的铳炮,培养出来的人才可以派到各地铁厂为官,从而全方面提高铳炮及各种武器的性能,铳炮犀利了,军队是不是更有战斗力?”

徐光启非常激动的道:“陛下圣明!”

作为和西方接触最深的人,徐光启喜欢研究西学更甚于当官,他研究过算术,曾和夷人传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还撰写了《勾股义》和《测量异同》两书。

徐光启对农学感兴趣,著有《农政全书》《甘薯疏》《农遗杂疏》《农书草稿》《泰西水法》等书。而且还亲自试植栽培西夷人传来的红薯、玉米、土豆等番邦作物。

徐光启对天文也感兴趣,正在和传教士汤若望合作准备编一本《崇祯历法》。

徐光启对军事同样感兴趣,撰写有《选练百字诀》《选练条格》《练艺条格》《束伍条格》《形名条格》《火攻要略》《制火药法》等各种练兵条令和法典。

只可惜,在科举盛行的大明,他的这些著作难入“大雅之堂”,在那些读书人眼里,四书五经和诗赋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

徐光启却没想到,朱由检竟然对这些杂学感兴趣,竟然要专门办一座书院研究传播这些学问。

朱由检笑道:“这座书院便叫皇家科学院吧,就由你担任第一任院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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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变蛟一个激灵,迅速的翻身下床,开始穿戴披挂。看同屋的李彦直还没起来,一脚踹在李彦直屁股上。

“别闹......”李彦直迷迷糊糊的用手拍了一下,翻个身继续沉睡。

曹变蛟皱了皱眉,一把掀开了李彦直的被子。

“怎么了?怎么了?”李彦直一下子坐了起来,惊慌的叫道。

“紧急集合了。”曹变蛟随口说道,把棉甲披在身上,然后瞥了李彦直一眼,“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裸睡......”

李彦直讪讪一笑,吊儿郎当跳下床,开始往身上穿衣服,“习惯了,穿衣服睡不着......”

“快点吧!”曹变蛟催促了一声,拿起头盔戴在头顶,开始催促其他人起床。

曹变蛟现在是把总,手下有一百名武进士。

此次恩科,共录取了三百名武进士,然而武进士们并未等来官职,而是被拉进了西苑,分成了三个哨,由武进士前三名曹变蛟、周遇吉和黄得功分别担任把总,开始了严格的操练。

现在已经操练了一月有余......

曹变蛟军户出身,其叔曹文诏是辽东游击将军,从小在军营长大,曹变蛟深谙带兵之道。他遇事身先士卒,手下这帮武进士们也都服他。

眼看着手下武进士全都起床,穿戴整齐,曹变蛟带着他们向校场跑去。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从军营中冲出,向着校场跑去,有的人边跑边穿戴着衣服。

曹变蛟带着手下迅速来到校场,很快便排成队列。而此时,另外两哨的武进士们还有很多没有来。

哨声继续吹着,又吹了两遍,方停了下来,三百武进士已经到了大半。

许显存阴沉着脸站在前面,十个勋贵教官并排站在他的身后。

五六个武进士衣衫不整慌慌张张跑来,许显存阴声道:“集合迟到,每人十鞭!”

几个勋贵过去,不由分说的把他们按到在地,扯下棉裤,然后勋贵教官们一人拿着一根鞭子,朝着柔嫩的屁股重重的抽打下去。

“啊!”

“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西苑上空,其他武进士人人胆寒,却不敢多话。

从他们来到西苑起,挨打已经是家常便饭,一开始他们还愤怒,叫嚣着老子是武进士,不是来当丘八受罪的。然后打他们的教官阴森一笑,说老子还是侯爵世子,未来的大明侯爷,先前不也一样受这份罪!

这帮武进士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多言了。在勋贵子弟们面前,他们这些武进士论身份如蚂蚁一样。

从此以后,这帮武进士开始了他们在西苑的凄惨岁月。

一开始是队列训练,一站便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这些武进士便是身强力壮也有些吃不消。而勋贵教官们则笑呵呵的坐在马扎上,磕着瓜子聊天,可是每当有武进士试图偷懒的时候,鞭子便会长眼睛一般抽在他们身上。

当日被训练时受过多少罪,这帮勋贵子弟便把两倍的虐气加在武进士们身上,每天都有不少人被打的鬼哭狼嚎。

站队列,左转右转,行走队形训练,既累又枯燥而且乏味,这种训练一直进行了一个月,直到队列整齐划一,三百人如同一人。

而现在,竟然又在黎明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搞起了紧急集合,也不知道那阴险的锦衣卫头子还有那帮勋贵纨绔们又搞什么幺蛾子!

“这几个留下,打扫所有营房和茅厕,不打扫完不许吃饭!其他人,进行跑步行军操练,向西上皇城城墙,往北跑到北安门,然后再返回营地,半个时辰回不来者,不许吃早饭!”许显存冷声命令道。

武进士们顿时一阵喧哗,从这里到北安门再返回,至少要有十五六里,而且只给半个时辰,还不累个死!

“再敢喧哗者,一人十鞭!”许显存厉声叫道。

武进士们顿时闭上了嘴巴,许阎王的阴狠他们都是见识过得。

曹变蛟默不作声的带着他的左哨向西跑去,然后跟着周遇吉的中哨和黄得功的右哨。

“张世泽、柳绍宗,你们几个骑马去北安门,徐元贞、李国祯,你们几个骑马去途中各处盯着,防止有人偷懒中途折返。”许显存吩咐道。

“得令!”勋贵们答应着,快步而去。

经过了这几个月严格的训练,这帮勋贵子弟已经和以往变了个人。当然五十余勋贵现在只剩下三十多,被淘汰掉了差不多二十来个,那二十来个基本上失去了爵位继承权......

跑着,奋力的奔跑着,一个个累的如狗一样。这帮武进士虽然都是练武的,但平日里不过是打熬力气,练习刀法射术,这般远距离奔跑还从未有过。

然而他们却不敢偷懒中途折返,因为那该死的勋贵纨绔就在城墙上各处看着他们。

曹变蛟跑前跑后,为跑不动的属下鼓着劲,到最后甚至拖着跑不动的慢跑,在他的带动下,左哨一百武进士全都按时返回了营地,此时天已经大亮。

黄得功和周遇吉二人却不像曹变蛟这么细心,他们只是带头跑在前面,没有顾忌落后的部下,结果他们两哨都有数人不能及时返回,然后,这些回来晚的真的没饭吃......

营中的伙食还算不错,一人四只大肉包,一大碗小米粥,那些没能及时返回的武进士只能咽着口水看别人吃。

周遇吉看着几个没饭吃很委屈的部下,叹了口气,把一只馒头塞在一个人手中,他手下的两个旗总犹豫了下,也都分出一只馒头给了一个挨饿者。吃过饭后还要训练一上午,一点东西不吃根本顶不住。

许显存阴森的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啃声。

黄得功则不管不顾的吃着,完全没有理会几个挨饿的部下。几个废物,总是拖老子的后腿,活该挨饿!

吃过早饭后,休息了一刻钟,然后开始上午操练,又是枯燥的行进训练,中间穿插着站军姿,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许阎王终于开恩了,说下午休息一下午,但仍然不准出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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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中海湖边,一帮武进士们四五成群的坐着,晒着太阳享受着难道的悠闲时光。

远处是紫禁城的宫廷殿宇,近处是湖光山色、水榭亭阁,如此美景让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和谐。然而若是抵近,却发现一点也不和谐,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他娘的,教官们一个个出去享受去了,却把咱们圈在这里不让出去,老子来北京这么些时日,还没好好逛过呢?”李彦直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大声抱怨着。

“外面有什么好逛的,这西苑是北京城景色最好的地方,还不够你看的吗?”曹变蛟盘腿坐在地上,用一块棉布细细的擦着一柄短刀,随口回道。

“嘻,把总,这北京城最美的不是湖光山色,而是另有其他地方,”李彦直侧过身来,神秘兮兮的对曹变蛟道,“你听说过八大胡同吗?”

曹变蛟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不就是窑子吗?有什么好逛的。”

李彦直哈哈笑道:“窑子和窑子可不同,我在老家的时候就听说过......”

话未说完便被曹变蛟打断:“我看你是还没累垮,还有精力想女人。”

李彦直一下子躺在地上,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叹了口气。

“我也只是过过嘴瘾罢了,现在就是把女人洗的白白的放在我面前,我也玩不动。唉,这样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到头啊,考中武进士时,我还以为从此苦尽甘来,去军中当个军官,然后去战场杀敌立功。没想到竟然被圈在这里整日操练,比平时练武还累,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曹变蛟鄙视道:“这就苦了?你以为去军中就好了,那才是真的苦!建奴有多凶残你知道吗?关外的战场有多么残酷你听过说吗?军中的日子才是真的苦,时刻都要担心能不能活着回家。现在咱们只是操练,每天都能吃饱,还有什么好苦的?”

“操练倒是无所谓,可那些教官也太王八蛋了,仗着他们是公侯之后,动辄打骂,根本就不把咱们当人看!”一直默默躺着的周遇吉忍不住道。

“是啊,站军姿时动一下挨鞭子,走队列时稍微不整齐也挨鞭子,下手一个赛一个的狠,上午时陈俊哲不过是争辩了几句,被打了足足二十军棍,屁股都打烂了,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这分明是要人命啊!”周遇吉愤愤的道,陈俊泽是他哨里的武进士,可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俊泽挨打,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让老子不爽的是这些王八蛋克扣钱粮!刚来西苑的时候,咱们的伙食多好?顿顿有鱼有肉,现在呢?几天没吃到肉了?每天训练这么大,还不让吃好的!”黄得功大声嚷嚷着。

“听说陛下给新军拨了足够多银子,是不是都被他们贪掉了?”李彦直也添油加醋道。

于是,一时间抱怨声四起,武进士们都在发泄着对许显存还有勋贵教官们的不满。

曹变蛟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因为他知道,现在最起码大家还能吃饱饭,还能吃上肉包子,而边军中的士兵,除了将领身边的家丁队,其他士兵连吃饱都难,现在大家的伙食其实比家丁们还要好,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然而曹变蛟并未说话,因为他清楚这些武进士们都出自富裕家庭,所谓穷文富武,家庭条件不好根本就支撑不起练武的消耗。拿家庭条件最普通的李彦直来说,他家里便有几百亩地,在胶州城中还开有染坊,因为不是读书的料,才练武走武举的路,本想着考中武进士后回胶州卫所谋个千户百户的官职,家里好有靠山,谁知却被圈到了西苑受罪,抱怨几声在所难免。

“既然大家都对教官们不满,为何不联合起来讨个说法呢?”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众人的抱怨。

武进士们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穿鱼龙服,皮肤白皙面貌俊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之中。

“讨说法,怎么讨?他们是锦衣卫头子,是公侯世子,是陛下信任的人,咱们不过是普通的武进士,怎么干的过他们?”黄得功嚷道。

“请问您是?”周遇吉小心的问道。这搭话的人明显不是武进士,怎么出现在了这里,这里可是西苑,是皇宫禁地?

“臣拜见陛下!”曹变蛟突然跪在地上,大声叫道。

从年轻人突然出现时,曹变蛟就在仔细观察,他看到不远处隐约闪现的锦衣护卫,看到了不远处静立的几个太监。能自由出现在西苑,身边还有大批锦衣卫士和太监跟随保护,又只有十七八岁年龄,那只可能是一个人,当今天子!

这突然出现的竟然是皇帝?其他武进士们一愣,赶忙跪在了曹变蛟身后,异口同声喊道:“臣叩见陛下!”

朱由检微微一笑:“都起来吧。”

武进士们纷纷起来,手足无措的站在朱由检周围。坏了坏了,刚才的抱怨全让皇帝听见了。

王承恩快步过来,把一只锦墩放在草地上,朱由检坐了下来,挥手道,“大家都坐下,别让朕抬头看你们,脖子不舒服。”

武进士们笑了起来,纷纷坐在草地上。

“诸位,你们刚刚说的朕都听见了,有抱怨教官殴打辱骂的,有抱怨伙食越来越差,怀疑经费被贪污的。

让朕来说,这些事情都好解决,你们可以成立一个士兵委员会,挑选出有威望能代表大家的人进去,遇到事情和教官们交涉解决。”朱由检微笑道。

士兵委员会,这是什么啊?和上官交涉监督上官,这能行吗?众武进士面面相觑。

朱由检点到即止,又随意聊了几句,慰勉了一番,然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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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理解咱们这些人的苦楚啊,真是皇恩浩荡。”黄得功激动的感慨道。

“那可不是吗,不然陛下怎么会专门来西苑,这就是来看咱们啊。也就是咱们武进士地位低,要换成文进士,咱们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李彦直笑嘻嘻道。

“先说说士兵委员会这事怎么说吧?”曹变蛟叹了口气,问道。

“还有什么怎么说的,陛下都说了啊,当然是要成立了!要不然许阎王和那帮纨绔们还以为咱们真的好欺负!”周遇吉理所当然的道。

“可我就怕咱们会和许阎王他们冲突,以后给咱们穿更多小鞋,毕竟他们是教官,是锦衣卫头子,是公侯世子,咱们可惹不起。”曹变蛟理智的道。

“就是因为如此才要成立!”李彦直一改嬉皮笑脸,严肃的道,“朝廷中有六科制衡六部,地方有七品巡按制衡督抚大员。陛下设立新军,必然不愿看到权力为将领们所完全把持,设立士兵委员会便是制衡,以制衡将领们的权力。”

李彦直愿来是读书人,其家族出过举人,读书不行才改练武,他对朝廷的一些事情很是知道一些。

“正是如此!”周遇吉也跟着道,“他们都是勋贵子弟,未来的公侯,新军若是成立必然是理所当然的将领,咱们这些人只能当个普通军官。若无制衡,长久下去,这新军恐怕如同京营一样,成为勋贵们的禁脔,陛下肯定不愿看到这种情形出现,才特意提醒咱们。”

曹变蛟点点头,知道这二人说的很有道理。眼下大明的军队便是缺少了制衡,兵为将有,将领用国家拨付的饷银,拼命的养着家丁,在靠着家丁队保持地位,这军队与其说是国家的,不如说是将领们的私兵。皇帝想必是看到了这些,才设立新军,才提议建立士兵委员会制衡将领吧。可是陛下为何不直接提出,非要通过自己这些武进士们呢?不过曹变蛟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这委员会应该是什么个章程呢?”周遇吉皱眉道。

黄得功挠了挠头皮,笑道:“还用什么章程,当然对咱们怎么方便怎么来呗。咱们就给他们提要求,以后不准打骂咱们,不准不让吃饭,不准克扣钱粮。”

曹变蛟道:“要求是可以提,但是也得合理,毕竟他们是教官,咱们被操练,操练时士兵做的不好,被军官打骂是很正常的事,毕竟不打不成器。”

曹变蛟自小在卫所里长大,见惯了军中的各种事情,打骂这种事情实在是很难避免。

“打骂可以,只能在训练时若是士兵做的不到位可以打骂,平时不能随意侮辱咱们,毕竟咱们是陛下钦点的武进士,不是他们家里的奴仆!”周遇吉严肃道,“象陈俊泽那样被教官故意殴打重伤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一旦发生,打人的教官应该受到严惩!”

“对,就是这样!”其他人也纷纷叫道。

“克扣钱粮又怎么说?毕竟咱们根本接触不到钱粮,也不知道他们贪污没贪污。”黄得功问道。

“这好办,让他们定期公开账簿便是。”李彦直笑道,“陛下每年拨的银子是定数,他们公开所有账簿,对不对得上便一目了然。”

黄得功眼前一亮,用力拍了一下李彦直肩膀:“还是你小子有办法!”

李彦直揉着肩头笑道:“俺家里开有染坊,雇有掌柜的和很多伙计,俺爹也不经常去店里,就是死盯着账簿,便不怕掌柜的玩花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慢慢把提的要求补充完整。最后决定,每个哨出三个人,组成一个士兵委员会,负责和教官们交涉。

“明天吧,明天上午,吃过早饭之后,咱们所有人去操场上集合,静坐示威,就以陈俊泽被打为借口,要求成立士兵委员会,让他们答应咱们的要求!”周遇吉提议道。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

“注意,不要走漏了口风,大家知道就好。还有,若是明天凌晨还集合跑操,所有人都要听从教官们命令,事情等到吃过早饭再说!”曹变蛟提醒道。

“对,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李彦直咬文嚼字道。

黄得功摇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让大家先不要乱说不就行了。便是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陛下让咱们成立委员会的。”

“还是都把嘴巴闭牢了好。”周遇吉道。

众人便不再提这件事,只是暗地里各自串联。

......

很快傍晚到了,许显存和那些勋贵教官陆续赶回西苑,并未发现异常。

一夜无话,第二天凌晨时分,果然,凄厉的哨子再一次响起。

“许指挥使,每天都这么早搞这么一遭吗?”张世泽站在许显存身边,看武进士们还未赶过来,低声问道。

许显存面无表情的道:“以后每天都如此,不过距离可以适当调整,这是陛下吩咐的,说这样可以提高他们的耐力。”

听是皇帝吩咐的,张世泽果断的闭上了嘴巴。

武进士们陆续来到操场,这一次,所有人都在规定的时间内集合完毕。

许显存发令,武进士们再一次开始跑动起来。

“这些人今天很乖啊!”看着武进士们的背影,张世泽喃喃的道。

许显存阴冷的一笑:“我不管他们乖不乖,待会你们要想办法抓住几个,惩罚一番!”

张世泽等人搓了搓手:“这还不好办吗,看我们的便是。”

一个时辰后,武进士们气喘吁吁的跑回了营地,出乎教官们意料的是,所有武进士都按时跑回,并没有人迟到。

许显存已经走了,此地以张世泽为主,张世泽眼睛转了转,大声道:“除了最后跑回来的十个人,其他人可以吃饭了。”

“凭什么啊!”那十个武进士怒了,“我们都是在半个时辰内跑回来的。”

张世泽冷哼道:“什么凭什么,就凭我是教官,你们就得听我的。三百个武进士,就你们十个跑的慢,还有脸为什么?再敢呱噪,每人十军棍!”

十个武进士气的冒火,却被曹变蛟等人拦住。一行武进士默默的领了饭菜,开始吃了起来。然而,一股莫名压抑的气氛开始在饭堂上空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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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后,休息了片刻,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张世泽招呼其他人起身。

“走吧,该训练了!”

“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徐元贞仰天叹道。

张世泽笑道:“要是你不想这样下去,可以回家享福啊,你弟弟估计巴不得想来呢?”

徐元贞哼道:“我二弟才十一岁,年龄太小。”

张世泽笑道:“那就你几位堂弟,陛下说了,公侯府出去的旁支也可以来受训。”

徐元贞怒道:“就他们也想继承定国公?真是做梦!”

张世泽拍了拍徐元贞肩膀:“那就少些牢骚,你要是不行的话,恐怕陛下真的会把定国公的位置给你弟弟或者你的那些堂兄弟。”

一众勋贵说说笑笑,出了饭堂,很快来到校场,然后看到三百武进士排列整齐的坐在地上。

“这帮贱皮子,就该好好整他们,看这不表现好了很多了吗?”徐元贞笑道。

张世泽拿出哨子,放在嘴里使劲吹响。然而,三百武进士动都没动,仍然坐在地上。

“站立好队列,你们这帮王八蛋耳朵聋了吗?”徐元贞怒吼道。

“我们没聋,之所以坐着是想找各位教官要个说法。”武进士队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周遇吉第一个开口了。

“要什么说法?”张世泽一把拉住提着鞭子要去打的徐元贞,眯着眼睛问道,眼前的情况很不寻常。

“昨日,武进士陈俊泽被打吐血卧床不起,今日,十名武进士按时跑回了营地,却仍然被罚不准吃饭,我们就是想就这些事要个说法!”周遇吉冷静的道。

“要说法?哈哈,老子们是教官,教训你们理所当然,就是去陛下面前,我们责打你们也有理。慈不带兵,你们要是不想被训,可以不要武进士这个功名啊?”徐元贞几乎被气笑了。

“徐教官也说了,我们是武进士,身上有功名,是官身,并非诸位府中的奴仆,岂能由着诸位肆意打骂侮辱?”曹变蛟接过话头,沉声说道。

“这是要造反啊!”徐元贞怒了,“去通知许指挥,让他调锦衣卫来,老子就不信了,治不了你们这些王八蛋!”

骂归骂,徐元贞却是不敢动手了。在场的勋贵教官才三十余人,对面静坐的武进士却有三百个,人数相差悬殊。那些武进士虽然不说不动,但无形中一股凝重的气氛却在酝酿,很有可能爆发出来。

张世泽额头也微微冒出冷汗,事情好像闹大了,一旦事情失控,若是这事传到宫中,传到陛下耳中,自己作为主事者,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

想到这里,张世泽突然意识到作为总教官的许显存为何不在?要是许显存在的话,就不用由自己承担责任了。

一众勋贵教官叫嚣着,怒骂着,却不敢对武进士们动手,对峙了一会儿,眼看不是事,张世泽吩咐徐元贞等人看着这帮武进士,自己飞快的跑出了校场。

在西苑外侧一角,有数座小院,许显存就住在其中一座小院。他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事实上的锦衣卫一把手,除了负责武进士们训练以外,还要处理锦衣卫的事务,便暂时在这里办公。

“许指挥,大事不好了!”张世泽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大声叫道。

许显存挥手让屋内的几个锦衣卫力士出去,然后淡淡的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那些武进士们在闹事!”张世泽把校场上武进士们示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许显存却面色很平静:“你先去问问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然后让他们选几个代表过来,一起进行谈判。”

看着许显存丝毫不惊诧的样子,张世泽试探着问道:“许指挥,难道你知道这些事要发生?”

许显存看着张世泽淡淡一笑:“当然,就在昨日,陛下莅临西苑,听到了他们的抱怨,陛下告诉他们可以成立一个士兵委员会,制衡教官。”

“陛下?”张世泽有些凌乱了,怎么陛下也牵涉其中了。

“难道是陛下对咱们不满?”张世泽喃喃的道。

许显存淡然一笑:“陛下高深莫测。哼,这帮傻鸟,以为会占多大便宜,以为陛下是站在他们一边,岂不闻作茧自缚?”

张世泽更加茫然了,他完全理不清楚头绪。只能听从许显存的指示回到校场,让武进士们选几个代表,和教官们进行谈判。

谈判的地点在中海一处岛屿上,花厅中,九名武进士和许显存张世泽等教官面对而坐,泾渭分明。

曹变蛟代表武进士们提出了要求,要求成立士兵委员会,目的是监督教官,以后教官不得无故责打辱骂武进士,不得以饿饭进行惩罚,必须定期公开新军账目,其他还有林林总总数条,都是对教官们的要求。

在曹变蛟等人看来,这么多的要求许显存肯定不会答应,因为教官们的权力受到了太多限制。

“可以成立士兵委员会,但是委员不准担任哨长总旗等官职,也就是说,今日之后,你们几个不能再在这个委员会中,委员会监督我们教官,也得监督你们这些军官。”许显存的话让曹变蛟等人愣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怎么?你们几个都是哨长总旗,以后难道就没有贪污的机会?就不会欺辱普通士兵?就监督不得吗?”许显存冷笑道。

“当然可以!”周遇吉沉声说道,“我们可以退出委员会,另选其他人加入。我们也可以接受委员会监督。”

既然周遇吉答应了,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纷纷表示愿意退出委员会,愿意受到监督制约。反正大家都是被训练者,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权力,更没有贪污的机会。曹变蛟李彦直等少数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说不出什么。

“这样就好!”许显存阴森的笑了,“这样委员会可以成立,每个哨都可以成立一个委员会,每营成立一个营委员会,职责是监督制约教官将官,监督营中账目,负责士兵们日常生活。”

自己等人的要求被许显存一下子接受了,曹变蛟等武进士欣喜之余又觉得好像有些不正常,这还是喜怒无常阴险毒辣的许阎王吗?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我明白了!”

武进士们走后,张世泽一拍大腿!

“现在的委员会是为了制衡咱们这些教官,可是新军成立后,制衡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反正许指挥你要管理锦衣卫,我们这些人要回家继承爵位,根本就制衡不着咱们。可笑,这些人巴巴的搞这么多事,却是作茧自缚!哈哈哈......”

张世泽大笑了起来。

许显存微微一笑,嘴里却有些发苦,焉知他日这委员会不会搞到锦衣卫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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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并非庙会时间,各处道路上仍然有不少行人,正在往城隍庙赶,皆是年轻力壮的汉子。

“阿镇,等等我,等等我。”

乡道上,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呼叫着,快步跑着。

“嗨,我说阿镇,你是不是耳朵聋了?”好不容易追上,年轻男子累的气喘吁吁,扶着腰骂道。

被骂的叫阿镇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男子,面相憨厚,又黑又壮又高。年轻男子个子已经不低了,他却比年轻男子高了差不多半头。

“俺没听见。”阿镇憨笑了一下,也不还嘴。

“帮我提一下包裹。”年轻男子把背上的包裹取下,一把扔给了阿镇。

阿镇提着硕大的包裹,如同提着一根羽毛一样,忍不住问道:“雷子,你不是给张举人家帮闲吗?这是去干嘛?”

叫雷子的年轻人笑呵呵道:“你去干嘛我便去干嘛。”

阿镇不信道:“俺可是要去应募士兵,去打仗的,你怎么可能和俺一样?”

雷子笑道:“就兴你去不兴我去吗?我可是打听过了,这次可是皇帝亲自派人来募兵,进去便是皇帝的亲军,据说饷银是其他军队的两倍,而且还分地,这样好的条件,傻子才不去呢!”

阿镇摇了摇头:“俺还是不信,你在张举人家里做事,只是帮着记记账催催租子,每年工钱二十多两银子,不比当兵打仗强?俺是吃不饱肚子没了活路,才不得不去当兵。”

雷子抬头看了看他,撇了撇嘴道:“再好也是给人家当下人,去当兵说不定能当个将军,以后便会飞黄腾达,儿子孙子都不用愁。”

阿镇挠了挠后脑勺:“俺是没想那么多,只要能吃饱肚子就行。不过你在张举人家里做事真的挺好的,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雷子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反正你以后也会知道的。我不是不想继续呆在张举人家,是在他家做不下去了,他娶得第七房小妾老是勾引我,我一时间没把持的住......”

阿镇眨巴眨巴眼睛:“是那个叫翠红的吗,俺给张举人打短工的时候见过,长得可水灵了,张举人知道了?”

雷子摇摇头:“现在没知道也快了,你不知道那女人简直要疯了,大白天的就敢拽我去林子里,府里已经有了流言,我再不跑,别说我了,便是她都得没命。”

阿镇摇了摇头:“你又不是没银子,干嘛不正儿八经娶个媳妇,整天搞东搞西。”

雷子怒道:“我长得俊朗怨我了,又不是我主动的?”

阿镇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雷子絮絮叨叨的,说自己长得好是多么无奈,五岁的时候那些无聊的女人便摸他小弟弟,十岁的时候,村里的大姑娘小姑娘整天都围着他转,十五岁的时候,镇里的那些**人便给他抛媚眼丢手绢。

阿镇直听要掩上耳朵,太他娘的气人了,活了快三十岁,连女人手还没摸过......

说话间时间过得便快,不知不觉便看到了城隍庙,就见城隍庙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壮丁,估计都是想当兵的。

“阿镇,快点,别晚了招满了。”雷子见状很是心急,拉着阿镇便往人群里挤,惹得叫骂声一片。

“怎么还不开始啊,都到了晌午了。”有人心急的道。

正在这时,一队人马从涿州城开出,很快来到了城隍庙,两个官员在大群差役们的簇拥保护下登上了庙前戏台,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再拥挤。

“那个当官的长得好俊啊,就是穿绯色官袍的那个,比雷子你还俊。”阿镇定睛往戏台看去,突然对雷子道。

“怎么可能?”雷子不信的道,抬头望戏台看了一会儿,便不再说话了。

被阿镇说穿绯袍长得俊的正是卢象升,另一个官员穿青色官袍,却是涿州知州黄炯。

“年兄请。”

“年兄先请。”

卢象升和黄炯推让了一番,并排坐在戏台上面。

两个人都是天启二年进士,是同年,所以卢象升募兵第一站便来到了涿州。对卢象升这个同年的到来,黄炯表现非常殷切,因为他知道,卢象升已经进入了皇帝眼中,现在是替皇帝募兵,他日必然青云直上。

所以,在第一时间,黄炯便派出州里的差役,把募兵的布告贴到了每一处村落,然后推开公务,亲自陪同卢象升来到募兵现场。

当然,黄炯热情的原因不止是和卢象升的同年之情,因为募兵对涿州也非常有好处。

最近这些年,冬天冷夏天旱,朝廷的赋税越来越重,百姓们的日子并不好过,据说陕西那边已经有流民闹事杀官造反。涿州离北京城近,土地被权贵兼并严重,大部分的农民都是雇农,稍一遇到天灾便会妻离子散。而卢象升来募兵,把州里青壮募走,减小了百姓们闹事危险,募兵有饷银,而且听卢象升说饷银很高,如此他们留在涿州的家眷靠着饷银也能活下去,自己这个知州也更好当一些。

所以,对黄炯来说,希望卢象升募兵募的越多越好。

卢象升也知道黄炯的心思,却没有许诺募兵数量,而是说根据报名情况决定。

二人坐在高台上,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卢象升点了点头,差役敲响了安放在台上的大鼓,台下顿时静了下来,所有青壮都抬头看着戏台。

一个州里的文吏便拿着一张文书走到前台,高声向台下聚集的青壮讲述募兵的事情。

天子亲军,双倍饷银,顿顿饱饭,表现好的赏赐田地还能升官甚至做将军,虽然早知道这些条件,台下的青壮们还是激动的张大了嘴巴。

“建斗兄,真的会给他们田地吗?”趁着文吏讲话的功夫,黄炯低声问道。

卢象升点点头:“当然,光是清除阉党就得到了数万亩田地,再加上周围的皇庄,陛下手中有的是田地。”

“陛下可真舍得啊,看来这新军前途光明,这些百姓算是赶上了好日子。”黄炯叹道。

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卢象升淡淡道:“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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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卢象升的话,守卫戏台的兵丁开始往上放人,核实过身份的壮丁排着队一个个往戏台上走,挨个来到卢象升面前。

卢象升简单看了几眼,问了一两个问题后,便让人下去,通过的一旁的随从会给壮丁一个竹牌,吩咐收好到一边等着。

黄炯发现卢象升速度很快,一会儿的功夫,从面前走过了百十个壮丁。

而且黄炯发现,卢象升选人的标准自己根本看不懂。比如有些壮丁,明明长得很精神,皮肤白皙,人也机灵,卢象升偏偏就不要。而有些壮丁,长得憨不拉几,一看就笨的要死,卢象升偏偏喜欢这样的人!

“建斗兄,刚刚那个就不错啊,长得挺高大的,你为何不要?”

趁着卢象升喝水的功夫,黄炯低声问道。

卢象升把茶碗放下,淡淡道:“皮肤白皙,手掌细腻,一看便是没有吃过苦没有做惯体力活,不适合当兵。”

“那前一个呢?皮肤粗糙,体格健壮,你为何也不要?”黄炯不解的问道。

“目光游离,言语机巧,一看便是城里的油滑之辈。”卢象升摇头道。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愚弟真的搞不清楚建斗兄你到底要选什么人了。”黄炯叹道。

在他看来,刚刚的两个人都不错,竟然都不入卢象升法眼,让他真的想不明白。

卢象升道:“我的要求很简单,最好是乡下农户,体格健壮,老实听话,吃苦耐劳!”

黄炯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选兵方法啊?选的根本是一群木头啊。”

卢象升微笑道:“戚少保的《纪效新书》子明兄看过没有?我的选兵办法正是从那里学来的。”

黄炯茫然摇头,他知道戚继光,但没听说过戚继光还写过兵书。他是一个正经的读书人,以前为了功名读的都是四书五经,哪有功夫看闲书?考中进士外放做官后,整日想的便是风花雪月,看的是淫词浪曲儿,更不会对兵书感兴趣了。

卢象升便不再理他,继续挑选合格壮丁。

台下不远处,雷子和阿镇一前一后站着排队,看着一个个壮丁从台上下来,有的喜气洋洋,有的垂头丧气。

“兄弟,官老爷问的啥啊?”雷子一把拉住一个垂头丧气者,低声问道。

“问啥你上去不就知道了?”被问者正难受呢,哪有心情理他。

“别介啊兄弟,”雷子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他手中,赔笑道,“闲着也是闲着,给我说说,若是我能选中,回头请你吃大餐!”

看着手中的十来枚铜钱,那人眼睛一亮,看了看左右,附嘴在雷子耳边悄悄道:“那当官的有毛病,他问我为啥当兵,我说要保卫大明要驱逐鞑虏,他便让我滚蛋......”

“是有毛病,连好赖话都听不懂。”雷子点头符合道,“兄弟你先走,回头我要是被选中了请你吃大餐。”

“就这么说定了。”那人笑道,便离开了城隍庙,走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两人并不认识啊,他如何请自己吃饭?

“雷子你干嘛给他钱?”阿镇不解的问道。

雷子看了看左右,悄悄道:“先别管钱的事,阿镇我告诉你,一会儿官老爷问你为什么当兵,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阿镇点点头:“我本来就不会扯谎。”

“姓名?”

“俺叫李重镇!”

卢象升诧异的看着面前傻大黑粗的汉子:“你这名字有些意思。”

“是俺爹花了十个鸡蛋请集上的算命先生给俺取得,说是叫这个名字将来指定有出息。”阿镇老老实实道。

卢象升露出了微笑:“为什么当兵?”

“为了填饱肚子,俺家的田没了,俺只能给人种地,可种了一年收了粮食,大半都交给了东家,剩下的不够俺吃一个月,俺便整日给人打短工,可那些老爷们除了农忙时候,其他时间不愿要俺,说俺吃的太多。听人说朝廷招兵,管饱饭,俺就来了。”

卢象升脸上笑容更深了,吩咐道:“给他竹牌。”

“官老爷,俺通过了吗?”拿着竹牌,阿镇惊喜的问道。

卢象升微笑道:“暂时通过了,先等着吧。”

阿镇便欢天喜地下了戏台。

“姓名?”

“俺叫雷时声,他们都叫我雷子。”雷子努力模仿阿镇说话的风格,装作一副憨厚的样子。

“为什么来当兵?”

“俺......”雷子想说是为了吃饱饭,可看看自己滑润的皮肤,根本不像是经常饿肚子的。

“俺想当将军,想出人头地。”雷子一咬牙,“俺读过两年书,给张举人家做帮佣,打打杂收收租什么的,饿到是饿不着,可天天被当奴婢下人。都是娘生爹养的,凭什么我就得给人当下人?听说朝廷招兵,若是表现好了以后能当将军,俺便过来了。”

卢象升盯了这叫雷时声的两眼,从雷时声眼里看到的只有真诚。

眼前这人很有野心,让卢象升有些不喜欢,他更愿意找的是刚刚叫李重镇那样傻大憨粗的庄稼汉。

可是这雷时声说的也对,同样是人,为什么人家就不能有野心?当年自己读书时,不也野心勃勃想要中状元吗?

“给他一块竹牌。”卢象升想了想,决定还是给雷时声一个机会。

“雷子,你不是说要实话实说吗,为何说瞎话?”离戏台远了些,李重镇拉着雷时声低声问道。

雷时声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你要实话实说,我要是说了实话,官老爷能要我吗?”

李重镇愣了下,猛然想到雷子是偷了张举人小妾怕被打死才来当兵的,这要是被官老爷知道了指定不要啊。

“兄弟,看你喜气洋洋,指定被选中了是吧,走,咱兄弟庆祝一番。”

就在此时,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雷时声和李重镇扭头一看,正是不久前雷时声答应请吃饭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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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官老爷这不让等着吗,不敢离开,改日,改日再说。”雷时声忙不迭的说道。

“别介兄弟,改日你入了营再见面就难了,相约不如偶遇,就今天吧,你看那边便有人卖馄饨,还有人卖炊饼,咱们自己人也不用太客气,随便吃点就行。”这人拉着雷时声的胳膊,热情万分的道,大有不请吃饭就不走的架势。

“被选中的,去庙后吃饭了!”就在此时,一个涿州差役高声喊到。

雷时声如蒙大赦,用力把胳膊抽了出来,“官老爷召集咱们了,兄弟你要是不嫌弃,咱家一起去庙后吃点吧,我请你。”

那人看了不远处的差役一眼,遗憾的道:“我就不去了,没有竹牌怕要被赶出来......”

官府提供的饭食很简单,就是用小米熬的粥,不稀也不算稠。

雷时声没滋没味的喝了一碗,便放下了筷子。他在张举人家里虽算不得吃香的喝辣的,伙食着实不错,而且张举人的小妾还经常偷着送给他好吃的,这样的稀粥根本看不上。

李重镇却一连干了四碗,要不是那打饭的差役直翻白眼,他肯定会再来一碗。

吃过饭后,日头已斜,选兵已经告一段落。没被选中的都走了,留在城隍庙的还有千余人。

有差役过来,呼喊着,让这些人站起来集合,然后带他们去通往涿州城的大路上站着。

“都好好站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乱动!听到了没有?”那差役厉声吼道。

“知道了。”

“听见了。”

被选中的千余壮丁乱七八糟喊着,在官道乱糟糟站了好大一片。

“建斗兄这是做甚?”

城隍庙外,看壮丁们站了好一会儿,卢象升也不发话,就让他们在那站着,黄炯忍不住问道。

卢象升微微一笑:“子明兄等着看便是。”

又过了一会儿,地面微微颤动,涿州城方向有大团烟尘升起,向着城隍庙这边快速移动,那是大队的骑兵,正在向着这里高速冲来。

“建斗兄,他们这是?”

黄炯颤声问道,他已经看出,那是卢象升带来的锦衣卫缇骑,人数也不多,只有百骑而已。

然而百骑散开奔跑,犹如千军万马一样,气势骇人至极!

“都不要乱动!”那差役对着选中的千余壮丁高声喊到,自己却飞快的后退回了城隍庙。

骑兵跑的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一股杀气扑面而来,骇得这些壮丁人人脸上变色。

“妈呀!”终于有壮丁忍受不了心中的恐惧,屁滚尿流的逃了出去。

一人逃跑,更多的人跟随,一下子数百人呼啦啦跟着就跑。

“阿镇,快跑!”雷时声惊的脸色发白,急声对李重镇道。

李重镇一把拉住雷时声,使劲摇摇头:“当官的让咱们老实站着不让乱动。”

“你个傻子,那是骑兵啊,被撞到就没命了!”雷时声吼道,就要挣扎开去。

然而李重镇力气远比他大,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吃人家的饭,就要听人家的话,雷子,逃不得!”

李重镇也吼叫道。

他的周围,很多壮丁本来要逃,听了他的话后犹豫了一下,又留了下来,胆战心惊看着骑兵冲来。

骑兵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撞了过来,李重镇张开了双臂,冲着骑兵大声吼叫:“啊啊啊......”

这吼叫如同闷雷一样,甚至压过了马蹄声,冲来的骑兵好像怕了,纷纷拉开缰绳,战马堪堪从李重镇等人身边掠过,冲下了大路,冲到了野地里。

“啊啊啊......”李重镇仍在吼叫着,浑身肌肉贲起。

雷时声紧闭着双眼,脸色刷白。

骑兵队从野地里绕过壮丁,来到了城隍庙,齐刷刷的下马,单膝跪在卢象升面前,异口同声的道:“拜见兵宪大人!”

卢象升微微颌首:“辛苦了,都起来吧。”

众骑兵唱了一声诺,牵着战马站在了卢象升身后。

看着精锐的百余缇骑,再看看身穿四品大员绯袍的卢象升,黄炯心中暗自叹息,大家都是同科的进士,差距是越来越大了。

看来自己以后也得多把精力用在政务上,做出些政绩才是,青楼?本老爷暂时不能再去了,姑娘们,再会吧,唉......

卢象升并不知道黄炯心里想着什么,只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壮丁身上。

被骑兵吓得逃跑的壮丁们看到冲来的并非敌人,一个个的又扭扭捏捏的回来了,却被一帮差役阻拦在外围。

“胆气不足,不足用也!”卢象升摇头道。

千余壮丁,还站在原处的约有一半,已经让他颇为满意。

不管是听从命令不敢逃跑,还是害怕得跑不动,这些壮丁能留在原地,已经是胆色过人,这才是卢象升心目中的士兵人选。

“建斗兄,那些壮丁不要了吗?”黄炯这次看出了些眉目。

卢象升点点头:“当兵最重要的是胆气,胆气不足遇到强敌便会临阵而逃,一人逃跑带动一片,从而拖累全军,这样的人再身强力壮武艺高强,也不足取。”

“若是建斗兄之军练成,必将天下无敌!”黄炯叹道,数千青壮只选了五百余人,挑选士兵如此严格,让黄炯为之感叹。

卢象升传下令去,这些没有逃的壮丁都被录取,每人分发十吊钱的安家费,五日后再来城隍庙集合,会有人带他们去北京城。

“子明兄,就此别过了!”卢象升骑在马上,向着黄炯拱手告别,他要前往房山县,继续募兵。

“建斗兄,募兵之事让精明能干的手下去做便是,何必来回奔波操劳。”黄炯劝道。

卢象升道:“陛下欲练新军,把重任交付与我,象升不愿让陛下失望,只能事事亲为。”

“建斗兄,一路保重!”黄炯依依惜别。

接下来到时日,卢象升辗转在京畿各州县之间,每县挑选数百千余新兵不等,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共招募了一万壮丁。

天启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卢象升带着最后一批招募的士兵,回到了阔别一个多月的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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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卢象升并非一人,在他身后跟着八佰余新募的壮丁,这是最后一批,在昌平州一带招募,由他亲自率领入京。

卢象升身后,八佰壮丁大都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看起来和其他乡间村民没什么不同。然而若是仔细观察,却又不一样。

若是普通的村民,数百人聚在一起,从乡下来到京师这么大的地方,恐怕早就七嘴八舌、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了。

然而这八百人,却静悄悄的,竟然无一人说话。数百人站在一起,虽然队列不太整齐,但都不说话,寂静如此带给人的感觉还是挺吓人的,从西直门等待进城的商旅行人都有些惊骇的看着这只队伍。

原本有些人对给让路还蛮不高兴,自恃出自城中大户,正对守城兵丁表示不满,看到这帮静悄悄的壮丁时,也不由得脸色一变,不再争执,默默的躲到了一侧。

卢象升看了一眼身后的壮丁们,微微点头表示满意。这是他精心挑选,选的大都是老实听话的乡下汉子,再加上一路上数日的调教,方有这样的效果。

入城车辆行人都被赶到一边,城门终于清理开,卢象升骑着战马,带着壮丁们进入了西直门。看到如此雄伟的巨城,来自乡野的壮丁们心中的震撼自不必多说。

而现在的卢象升很是迫不及待,迫不及待想看到西苑内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前些时日招募的壮丁又是什么情形!

说实话,对皇帝为他选择的那些军官,卢象升并不放心。

一大帮勋贵纨绔子弟,只知道走鸡斗狗玩女人,能带出什么样的兵?

京营已经被他们的父辈,那帮公侯伯们搞垮了,李邦华正在耗费精力的整顿,对整顿的结果卢象升丝毫不抱期望。

所以,卢象升万万不能允许这些勋贵子弟再把自己的新军搞垮!

还有那帮武进士,多是出自边军和各地军户,身上沾满了卫所的腐败气息。大明的军制已经彻底破败,养家丁,贪军饷,已经是司空见惯,卢象升不能允许这帮武进士把这种习气带到新军来!

一定得给这帮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老老实实听话,不行的话就撵走一批,哪怕是公侯世子!卢象升在心中暗暗道。

带着这种心理,卢象升进了西苑,然后看到了他要给下马威的那些人。

二十多个勋贵,还有三百武进士,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迎接着他们上官的到来。

“拜见兵宪大人!”

数百人齐刷刷的行军礼,齐声喊道,吓得卢象升身后的壮丁们惊慌失措。

卢象升微微眯起了眼睛,内心很是惊讶,又有些震撼。

面前的这些人皆穿着统一的青色棉甲,头盔上红缨色彩鲜艳丽,最让卢象升吃惊的是整齐划一。

队列整齐划一,正看侧看皆成一线,行军礼的动作整齐划一,虽然只有三百余人,却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从队列从气势看,面前这三百余人已经不亚于任何一支强军。最起码,卢象升没有见过比他们站的更整齐的军队。

这,这还是那些懒散无比的勋贵子弟吗?如何练成了这番样子?

卢象升内心震撼着,他仔细的去看,队列前面站着的是张世泽,是徐元贞,是李国祯,就是那帮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勋贵子弟!身为京官的卢象升自然认得这帮人。

至于他们身后的那帮武进士,卢象升则基本上不认识。

卢象升如此,他身后的那帮壮丁们更是骇的不成样子,乖乖,这就是皇帝的亲军啊,竟然如此威武,想想自己很快会成为他们一员,这帮壮丁心中生出了强烈的期待和无比的自豪。

“都免礼吧!”卢象升淡淡道,努力的保持着自己的威严,不让内心的惊讶在脸上显露出来。

“大人,这些壮丁是否先带他们去营中安置?”张世泽请示道。

卢象升点点头:“带他们去营地安置吧。”

张世泽回过头来,用手一招,曹变蛟带着几个武进士从队列走出,招呼壮丁们往军营去了。

“张世子,你随我在西苑转转,其他人先散了,各干各的吧。”卢象升吩咐道,已经忘了要给下马威的事情了,现在他迫切需要的是了解西苑的情形。

“属下遵命!”张世泽善解人意的道,“属下先带大人去兵营?”

卢象升微微点头:“有劳世子了。”

“大人不要再叫我世子,叫我张世泽就行,”张世泽连忙道,“陛下说了,在禁卫新军没有什么国公侯伯世子,过去的身份都不算数,在这里我们就是普通禁卫士兵。”

卢象升深深的看了张世泽一眼,也不矫情:“张世泽,本官有些想不明白,你好好的国公世子不当,为何非要在这兵营里吃苦?”

张世泽叹道:“大人要听实话吗?”

卢象升颌首道:“当然!”

这不废话吗,你说假话我听了有什么用?不浪费时间吗。

“实话就是我真的不想来!”张世泽叹息道,言语间回复了昔日的几分惫赖,“想我堂堂世子爷,等我家老头死了,我便是大明第一国公,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来兵营讨苦吃!”

“可是不来不行啊!陛下说了,我要是不来,英国公的爵位就没我的份了,陛下会把爵位给我弟弟或堂弟。

卢大人,你不了解陛下,我打小就和陛下一起玩,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若我真的敢逃回家,这爵位真的就没了!”

张世泽脸上满是唏嘘,看起来格外痛苦,让卢象升心中有些好笑,心想也就皇帝能治得住这帮无法无天的勋贵纨绔子弟。

“陛下也是好意,不过强扭的瓜毕竟不甜,要不我和陛下说说,让世子你回去,英国公爵位还是你的?”卢象升试探着道。

从心底,他是不愿意留这帮勋贵在军中的。

“别别别,”张世泽忙不迭的道,“便是陛下答应了,我爹也不会同意的。”

卢象升愕然了:“令尊怎么会如此对你,莫非你不是亲生的?”

张世泽翻了个白眼,心说有这么说话的吗?

“卢大人有所不知,我爹忧国之心不亚于大人您。”张世泽慨然道,“我爹说了,我们是与国同休的勋贵,眼下大明外辱内乱风雨飘摇,陛下忧心忡忡,立志要中兴大明。作为勋贵,我们和大明本就是一体,自当为陛下出力。所以我爹要我一定要留在新军,帮着陛下练好新军,不然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那你呢?”卢象升歪头看了看张世泽。

“我当然听我爹的,听陛下的!我和陛下打小一起长大,我这人最讲义气。陛下要练兵,我不帮他谁帮他?”张世泽一拍胸脯,“所以哪怕再难再累,我都要挺住。我是世袭罔替的英国公世子,当年我先祖随太宗爷靖难立下赫赫战功,我也要为陛下出战,剿灭建奴中兴大明,我要让天下人看到,我英国公府不愧是大明第一勋贵!”

“世子志向远大,必不坠令祖之威。”卢象升随口赞道,心中却将信将疑,一时间分辨不出张世泽说的真话假话。

说话间,军营到了,和卢象升想象中乱糟糟的完全不一样。

就见一排排整齐的军舍,一个个身穿红色军袄的士卒有序的进出,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大声说话,一切都是那样的井然有序。

这让卢象升有些怀疑,面前的这些人还是自己招募的那些壮丁吗?

不过当卢象升看到那个令他印象深刻叫李重镇的壮丁时,卢象升不再怀疑了,是的,这就是他亲自招募的壮丁们。

仔细想象,自己招募的第一批壮丁进西苑也不过二十日,怎么看起来就像令行禁止的老兵一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营中谁在主事?”卢象升忍不住问道。

“没人啊,”张世泽道,“就等着大人您回来,开始正式编制军队操练。”

“那他们?”卢象升惊疑的看着眼前的军营,这根本就不像没有编制过的啊。

“他们啊,”张世泽了然道,“陛下让那些武进士们分别担任队哨官,每人管着三五十人,和这些新兵同吃同住,这些天下来,这些人听话了好多。”

“原来如此!”卢象升终于明白了,一时间很是感慨。

能把这军营,能把这些新兵弄成这样,这些勋贵子弟,还有那些武进士们让卢象升刮目相看。

当然更让卢象升刮目相看的是皇帝。

原本在卢象升看来,皇帝设立禁卫新军不过是因为对京营不满,再加上心血来潮而为。

然而能让这些勋贵和武进士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能让这新募的壮丁如此有序,这一切最大的原因竟然是皇帝所为!

也不知道皇帝暗地里花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心思啊!

想想自己临出京前陛下给自己描述的对新军的构想,卢象升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了,陛下圣明若此,大明中兴可期啊!

而此刻,卢象升感慨的圣明天子,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同志,正在乾清宫召见锦衣卫头子许显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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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管是勋贵子弟还是武进士,都被训练成朱由检心中想要的样子,而他们也对许显存恨的咬牙切齿,既然负责练兵的卢象升已经回京,许显存也算是功成身退。

至于禁卫新军,朱由检不会再让许显存沾手。

许显存做的很不错,把那帮勋贵子弟调教的很听话,朱由检表示满意,按照承诺把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给了他。现在,许显存是名正言顺的锦衣卫第一号人物了。

朱由检召见许显存,是要给他布置新的任务。

此刻的乾清宫中,太监宫女皆被赶出,朱由检身边只剩下王承恩一个人侍候。

“今天叫你过来,是朕有重要的事情给你做。”朱由检神情淡淡的道。

“请陛下吩咐!”许显存连忙竖起了耳朵。

“朕听说福王叔有些不老实,你派出密探替朕查查,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谋反的意图?”朱由检轻描淡写的道。

“福王?谋反?”许显存震惊的长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福王朱常洵,万历帝第三子也是万历帝最喜欢的儿子,当今皇帝的亲叔叔,怎么可能会谋反?

“陛下,您,您是如何得知的?”许显存声音颤抖的道,若是福王真的谋反,这绝对是锦衣卫的一大失职。

朱由检冷笑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你问朕?”

“臣不敢!”许显存心中一突,连忙跪下请罪。

朱由检长叹口气,转身背对着许显存,“福王叔啊,当年便对父皇做太子心怀不满,就藩后拼命的向朝廷要这要那,光是皇祖父赐给他的便有两万顷良田,几乎半个河南的田地都成了他家的,不光如此,还有江都至太平沿江各州杂税,并四川盐井榷茶税,皇祖父都赐了给他,听说他王府中的银子比朕的内库都多,他还嫌不足,这些年不断的派奴仆强占民田,招揽民间练武人士,企图扩充王府卫队。”

“他到底要干什么?”朱由检转过身来,两眼冒着怒火,“难道他还想把皇位从朕手中抢去不成?”

皇帝的愤怒让许显存万分恐惧,他紧闭嘴巴,根本不敢出言回应,皇家的水太深,哪怕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也搞不清楚。

“所以,你替朕去查查,福王到底要做什么,找到谋反的‘真实证据’!”朱由检冷冷的道,在真实证据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微臣这就去查,亲自去查!”许显存重重的磕下头去。能从高手云集的锦衣卫脱颖而出,许显存自然不是傻子,听得懂皇帝是什么意思。

“要秘密调查,务必找出谋反的真凭实据,朕可不想让天下人说朕不念骨肉亲情!”

“微臣明白,必然不负陛下所托。”许显存连声答应,他知道皇帝已经拿定了主意,一定要削掉福王藩了。

朱由检道:“这件事你亲自办。另外,你们锦衣卫要办的事情还有一件,派人往宣大蓟州长城一线,查查有没有商旅私下走私粮食铁器给蒙古人和建奴?我大明对关外实行严格的封锁,禁止走私任何铁器粮食出关,可为何建奴每年仍然有足够的能力攻打辽西?是不是山西那帮商人违抗朝廷禁令走私军国物质资敌?

你派心腹密探前去调查,一定要把通敌卖国的奸商查个清楚,但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走漏了消息。若是做的不好,相关的人等一律处死,其家眷流放琼州岛!”

“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此事。”许显存忙不迭的答应着。心中隐隐生出兴奋之色,锦衣卫,皇帝的走狗鹰犬,若是一直闲着才是无能。办案,办大案,办的案子越大越能体现锦衣卫的价值!

拿下一个藩王还不够,还要对山西的晋商动手,许显存想想就觉得兴奋!晋商啊,那可是势力无比庞大的存在!当然,和蒙古建奴走私的只是少数晋商,真正有钱的晋商早就不干这种事情,而是跑到扬州成为了大盐商,但是晋商最为抱团,谁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拿到了走私晋商,说不定一扯就是一连串,说不定连朝中很多大佬都会牵涉其内!想想就让人激动。但是让许显存有些遗憾的是,他的人不能直接动手,而只能秘密调查,这无疑会束手束脚。

许显存告退离去了,朱由检静静立在殿中,半响,深深的叹了口气。

晋商也就罢了,一帮只顾赚钱通敌卖国的奸商,朱由检并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福王,那是他的亲叔叔啊!

朱由检不是冷血无情的人,相反他非常顾念亲情。在上一世,明知道藩王们个个富可敌国,他从没有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相反,为了名声,他满足了福王很多无理要求。

可是,可是朕不想再一次亡国了啊!朕不想有朝一日再逼着皇后上吊,不想再亲手砍杀自己的女儿,想一想上一世自己殉国前的情形,朱由检就无比的心痛。现在朱由检还能回想到,自己亲手用宝剑砍杀两个女儿时,她们是何等的恐惧,自己又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福王叔,朕知道你没谋反也不会谋反,可朕也是无奈啊!福王叔,你要怪就怪你占据了太多财富,朕若是不拿了你的财富,早晚也便宜了反贼!要怪就怪太祖对自己的儿孙们太好,把你们养成了一帮废物,养成了寄生在天下百姓身上喝血吸髓的寄生虫!要怪就怪大明局势越来越艰难,若是朕再不动手,这大明就真要完了啊,到时你们所有宗室都会被建奴砍头!

那些文官大部分都该死,朕早晚会对他们动手,但现在不是时机。何况错的不是一两个文官,而是整个文官阶层,整个科举制度出了问题。那些文官朕还需要他们,所以,福王叔,只能先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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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太过激荡,难以继续批阅奏疏,朱由检便信步出了乾清宫,很快来到坤宁宫。

周皇后看到朱由检很是惊讶:“陛下,您怎么白天来了?”

朱由检一下拉住了周皇后的手:“朕想皇后了......”

眼下二人成亲刚刚不过一年多,自己回到了十七岁,皇后也是十七岁的少女,太子、永王、定王,还有自己可怜的两个女儿,坤兴、坤仪都未出生。这一世,朕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妻子,保护好未来的儿女,朱由检在心中发誓道。

手被拉住,周皇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看了看外面,犹豫道:“陛下,天还没黑呢......”

谁知道朱由检并未拉她做羞人的事,只是并肩坐在锦榻上说些家常,让周皇后长出了口气,说实话,白天做那样的事情她还不适应。

扯了一会儿闲话,朱由检心情平复了一些。

拉着皇后的手,看着她明艳润滑的脸蛋,朱由检又想起了十多年的相濡以沫,想起了上一世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却连给妻子打首饰的银子都没有,还要妻子在宫中织布给自己补龙袍。

朱由检忍不住道:“皇后放心,这辈子朕不会再让你跟着朕受委屈,更不会让咱们将来孩子遭受任何劫难!”

周皇后莞尔一笑:“陛下说笑了,您是一国之君,能嫁给您是臣妾最大的福分,怎么会受委屈呢?咱们将来的孩子,更不会有什么劫难的。”

说到这里,周皇后心里一动,他为何提到了孩子啊?难道他现在非常想做那羞人的事情又怕人说白日宣淫不好意思,故意提孩子暗示我?我该怎么办?身为妻子,侍候好夫君是自己本分,算啦,我主动一些吧。

“陛下......”这一刻,周皇后放弃了身上的端庄矜持,脑海中想象着那些狐媚女子的样子,对着朱由检嫣然一笑。

朱由检愣了一下,说得好好的你怎么脸红了,你想干嘛?

可是,现在的皇后好美啊!好像还从未见过皇后这幅娇媚样子。

这一刻,朱由检被勾得心头火起,呼吸粗重急促了起来。

宫中侍候的宫女们相互看了一眼,悄悄的拉上了布幔,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

“皇爷,该上朝了。”

朱由检一下子睁开眼睛,看着仍然在熟睡的皇后,才反应到自己昨夜歇在了坤宁宫。

想想昨夜皇后对自己的百般迎合,朱由检忍不住露出微笑。自己上一世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国事上,很少顾及到妻子的感受,便是夫妻敦伦之事,也是应付的多,想想挺对不起她的。

轻轻拉起锦被,给皇后盖上白藕般的胳膊,朱由检悄声走了出去,自有太监宫女帮他洗漱穿戴。

朝堂上,众臣轮番上奏,君臣间讨论各种事情,大都是就事论事,没有特意的争吵,和谐平静的朝堂让朱由检很是满意。

然而满意只是暂时的,很快朱由检便皱起了眉头。

“启奏陛下,苏州知府上书弹劾苏州织造太监何隆巧织名目与民争利,苏州织户苦不堪言,请求陛下罢苏州织造。”御史何必求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随着何必球,又有十几个官员站出,皆要求朱由检惩治太监何隆并罢掉苏州织造。

在这些官员口中,何隆十恶不赦,欺压织户巧取豪夺,还借着钦差的身份走私,现在苏州城内的织户被逼的苦不堪言,大有揭竿而起的架势。

朱由检不由得想起上一世时,同样是这样的场景,当他听到文官们描述的苏州织户的惨状时,恼怒万分义愤填膺,恨不得把那织造太监何隆抽筋剥皮,几乎没有怎么思考,便断然同意了文官们所请,罢掉了苏州织造衙门。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是何等的单纯幼稚!满心都是做个好皇帝,做个圣明天子,不愿落得与民夺利的名声,结果却被这帮文官忽悠了。

撤回了太监,罢掉了苏州织造,百姓们得到多少利益朱由检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内库银两日渐减少,到最后空空如也,连前线的将士粮饷都发不出。

重活了一次,又来了,这帮文官们又来忽悠自己了!

朱由检心中冷笑着,没有直接说答应不答应,而是看向了站在班首的黄立极。

“元辅,这件事内阁怎么看?”朱由检语气平静的问道。

“陛下,臣赞同苏州知府所请,”黄立极站了出来,沉声说道,“苏州织户生活之艰难臣早有耳闻,苏州乃江南核心,江南乃大明赋税重地,苏州若乱,江南不安,必将影响解京的漕粮。”

黄立极的话听起来全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百姓着想,考虑到了漕粮赋税,考虑到了苏州百姓,却偏偏没有考虑到自己这个皇帝,让朱由检心里有些失望。

文官就是文官,即便是看起来非常听话的黄立极,考虑到的也只会是士绅阶层的利益啊!

苏州织造衙门直属内府管辖,每年担负给宫里解送绸缎的任务,苏州织造衙门同时也做买卖,把织户织好的绸缎买走,转手再卖给绸缎商,甚至卖给海商出海,赚到的银子大部分要交到皇家内库。

朱由检后来专门查过,仅仅罢了苏州织造,每年内库损失的银子便在三四十万两。

那么织户们过的更好了吗,只怕未必!这笔银子不过是从内库转到了江南士绅的手里而已。

几乎瞬间,朱由检便想明白了此事,当即便道:“织造太监跋扈虐民,派锦衣卫锁拿进京问罪查抄其贪腐银两入内库,朕会另外派人接任苏州织造。

苏州织造衙门负责为宫里运送绸缎,罢了衙门,让朕的嫔妃们穿什么?”

黄立极心中叹了口气,退回了班列。

“陛下,织造衙门不仅是为宫里运送绸缎,还控制着丝绸市场,强卖强卖,姓们苦不堪言,陛下乃是明君,苏州百姓也是陛下子民,陛下断然不会做出与民争利之举,臣请罢掉苏州织造衙门!”

御史何必球却不肯罢休,继续说道。

“臣请罢掉苏州织造衙门!”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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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文官总是这样,满嘴的仁义道德为民着想,听起来都是要致君尧舜为皇帝好,实质上是用道德绑架自己这个皇帝,以达到他们不可言说的私欲!

君不与民争利,这个民指的不是普通百姓普通私户,而是你们这些官绅,是要把丝绸完全控制的那些江南士绅吧?

朱由检心中冷笑着。

可是黄立极明明是河北人,为何要替江南那帮士绅说话?难道他和东林党勾结到了一起?

想到这里,朱由检露出了狐疑的目光。

看皇帝沉默着,殿中那些官员说的更起劲了,轮番上奏,一个个引经据典上自三皇下到五帝描述了古代圣君的作为,然后谈及皇帝除掉魏忠贤阉党大快人心是明君所为,总之一句话,皇帝要做明君便不能与民争利。

朱由检突然有些悲哀,他除掉魏忠贤,打压东林党,满以为已经彻底控制了朝堂局势,然而涉及到了利益,满朝官员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为自己这个皇帝说话!

这一刻,朱由检突然明白了皇祖父万历帝为何四十年不愿上朝了,那是看透了这帮文官的无耻嘴脸,偏偏又拿他们没有办法的无奈之举啊!

可是,朕不是皇祖父,朕不怕你们,更不会对你们妥协!

这一瞬间,朱由检心中生出强大的斗志!

“与民争利?你们说朕是昏君吗?”朱由检幽幽的的说道。

话语虽然平淡,但如同一道闷雷一般在殿中朝臣们心头炸响,很多人脸色大变。

黄立极偷偷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皇帝,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出来说了那番话。

“陛下赎罪,臣等没有这个意思。”御史何必求连忙说道,“臣等只是致君尧舜,只愿江南织户能过的更好一些。”

“致君尧舜?”朱由检冷冷一笑,“朕在你们眼中,恐怕是可以随意欺骗的昏君吧!”

“苏州织造,从永乐时便有,太宗、仁宗,历代先帝都曾派出内监都苏州织造,难道在你们眼中,太宗、仁宗他们都是与民争利的昏君吗?”朱由检厉声说道。

“臣等不敢!”一帮人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不敢?朕看你们敢的很!”朱由检冷冷道,“一个个看起来道貌岸然,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打的什么鬼主意以为朕不知道吗?就是欺朕年幼!”

这话太重,不只是何必求,几乎把满朝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些官员如坐针毡、惶恐不安。

黄立极脸色苍白,看着暴怒的皇帝,突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了。

“陛下息怒,想必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就在此时,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次辅施L来突然站了出来。

“他们不过是一帮小小御史,读书太多读坏了脑子,听到苏州织户日子过得凄惨,便脑子一热为民请命,根本就没有看到背后的水有多深。不过臣敢保证,他们便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

施L来的话非常有技巧,把朝堂上君臣间剑拔弩张的局势一下子便化解了,把一切的起因说成了年轻御史热血盲动,并非有意触怒皇帝。

眼下这种紧张局面若是持续下去,皇帝勃然大怒,必然有一大帮人被罢官,必然会使朝野震荡,这种局面便是朱由检也不愿看到,施L来看透了朱由检的心理,便果断的出面化解紧张局势。

朱由检脸色和缓了一些,淡淡道:“那以施阁老看来,这件事应该怎么办呢?”

施L来道:“苏州织造太监跋扈欺民或许有,苏州织户日子艰难也是事实,但是否全部因为织造太监原因为未可知,臣建议陛下派人往苏州查清此案。至于苏州织造衙门,担负着为宫里输送绸缎之责,非本朝独设,历朝都有,贸然裁撤更是与制不合,只要陛下能选忠心的内监管理织造衙门,想必不会再出现与民争利之举。”

随着施L来的话语,朱由检脸上出现了淡淡笑容,他突然发现,这个他一向看不上,认为柔媚无节操的次辅,现在是这样的可爱。

皇帝也需要贴心的臣子啊,哪怕他是个没有气节的谗佞之臣。这一刻,朱由检突然理解了,李林甫,秦桧,严嵩,这些历朝有名的奸臣馋臣为何能在朝堂混的如鱼得水的原因。是皇帝不知道他们品性不好吗?恐怕不是,而是这样的奸臣才好用啊!

若是,若是上一世,自己的朝中也有这样的的奸臣在,而不是众正盈朝,自己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吧。

可笑自己上一世太过刚正,满眼看不上那些品性恶劣的臣子,竟然喜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东林党那样的官员,简直是可叹又可笑!

“施爱卿所言甚和朕心!”朱由检越看施L来越觉得可爱,柔声说道,“这件事就这么办吧,派东厂和锦衣卫联合调查苏州织造欺压织户之事,涉及到的一应人等不管是外官内监,一律撤职查办。以后江苏织造收丝绸一律按照市场定价,不可刻意低价收购!”朱由检淡淡的道。

“陛下圣明!”施L来连忙躬身行礼。

“至于你们这些人,”朱由检看了看何必求等人,“看在施阁老的面子上,朕不管你们是真心为民请命,还是脑袋一热受人指使,朕都不追究了。”

“谢陛下。”何必求等人脸色发白,心情很是复杂。

他们的所为看似为民请命占据了大义,可却无法解释太宗仁宗朝也有苏州织造的事实,若是再说苏州织造是与民争利,岂不是说太宗仁宗也与民争利,岂不是骂太宗仁宗也是昏君?真要牵扯下来,光是辱骂先皇这一条罪名,便足以把他们罢官永不叙用。

“多谢施阁老。”散朝后,何必求等人围着施L来表示感谢。

“都是同殿为臣,一点小事罢了。”施L来摆摆手,毫不在意的样子。

此番朝会,他趁机而出,获得了皇帝的欢心,又收获了很多御史的谢意,简直是收获满满。

黄立极微微停了脚步,深深的看了施L来一眼,心中充满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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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元旦、冬至、万寿(皇帝生日)是大朝会,哪怕再怠政的皇帝,这三个朝会也不会罢朝。

寅时一刻,朱由检便醒来,洗漱之后,在太监的侍候下穿戴盛装。不再是平日里常穿的团龙袍,而是只有大朝会才穿的正装礼服--冕服。

礼服又是由上衣和下裳(裙子)组成的。上衣采用青黑色,象征天;下裳黄赤色,象征地。上衣下裳各秀有六道章纹,分别是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等12种图案。

头上也不再戴平常的通天冠,而是正式的冕冠!圆筒式的帽卷上面,覆盖一块木制的冕板,冕板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冕板上面涂青黑色,下面涂黄赤色,象征天玄地黄;用五彩的丝绳把玉珠串起来,挂在冕板的前后,象征岁月流转;用丝棉做成球饰,垂挂在耳边,提醒君王不能听信谗言。冕冠戴在头上时要前低后高,象征大明天子对百姓的关怀。

总而言之,这是一套非常复古的服饰,只有在祭祀,大朝,登基这种非常正式的场合的时候才会穿。

好容易穿戴好冕服,差不多快到卯时,朱由检简单吃过一些点心,然后乘坐上龙撵,在太监、大汉将军们的簇拥下,向着皇极殿而去。

皇帝辛苦,而大臣们更加辛苦,起的更早。早在丑时二刻(凌晨3点左右),文武大臣们便纷纷到了午门外,一个个打着哈欠困得很。

内阁六部三寺两院的大佬们可以到廊道两侧的班房坐等,烤着炭炉驱寒,喝着香茗解乏。品级低的官员们比如那些七品御史们,可就没有这待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搓着手苦捱,相互抱团取暖。

足足等到了卯时,五凤楼上钟鼓敲响,午门缓缓打开,嗯,开的不是正门,而是正门左右的两道城门,左掖门右掖门。文左武右,按照品级次序分别从掖门进入了皇宫。

大朝只是礼仪性的朝会,不会讨论具体的事物,三呼万岁后,群臣各自上表,给皇帝拜年,朝堂上其乐融融,和谐万分,然后朱由检赏赐大臣们每人一摞印刷精美的宝钞,大朝便告一段落,大明便告别了天启正式进入崇祯时代。

按照惯例,早朝后皇帝会赏赐御膳,朱由检大手一挥,国事艰难,一切从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现在的朱由检不缺银子,也不是他小气,可就是不愿把银子花在这些官员们身上。

回到乾清宫,脱掉冗繁的冕服,换上日常的团龙袍,顿觉一身轻松。命御膳房送上御膳简单吃过,朱由检便起驾前往西苑,去慰问他的禁卫新军将士,给他给予厚望的禁卫军送温暖。

西苑教场,万余新军士兵穿着崭新的红袄军服,列着整齐的队伍,满怀期待的等待着他们的君王。

一日三餐管饱,隔三差五有肉,这样的日子,这些来自贫苦农村的壮丁们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当穿上崭新暖和的红色鸳鸯战袄时,很多士兵哭的泣不成声。可怜见的,他们很多人活了二三十年,从来没有穿过新衣。很多贫困的家庭就一件棉衣,每到冬天,除了不得不出门穿一下,一家人都窝在炕上抱团挨着。

农村乡下的贫困,绝对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朱由检也是在新兵入西苑后,才知道底层百姓们真实的苦。

这些还不算,普通士兵每月都有二两银子的饷银,差不多是其他军队的两倍,而且是足额发放,绝对没有军官敢贪墨,因为军饷根本就不经过军官们的手,而是从内府拨给到军中,拨给各营士兵委员会,由士兵委员会负责发放,便是各级营官哨官,也得从委员会领取自己饷银。而且朱由检会经常派人进行查账,以杜绝任何贪墨军饷的现象。

白花花的银子,很多士兵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虽然只是小小一锭,揣在怀里却像山一般沉。

不过这银子也没在怀中揣多久,他们都有家,都想着把银子送回家中,交给他们的家人,让家人们过上一个肥年。考虑到士兵们的这种需要,卢象升禀明皇帝后,在腊月二十三时,派出专门的人给各个士兵往家里送银子。士兵们都来自京畿各州县,距离不算太远,就是人数有些多,不过是算算时日,足以赶在年前把银子送到。

银子虽然在怀里没揣多久,但这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在心头,新兵们心情激荡万分,对带给他们这一切的皇帝自然充满了万分感激。若是朱由检现在挑选死士的话,绝对会有无数的人报名。

当朱由检来到西苑教场时,看到的便是一双双包含感激之情的目光。

“拜见陛下,恭祝陛下万福金安!”

张世泽带头跪了下去,高声呐喊着。

“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上万士兵齐刷刷跪了下去,同时高声呐喊,声振寰宇,喊叫声远远传了出去,传出了西苑之外,引得街上行人惊异驻足远望。

“朕安,都起来吧。”朱由检被喊声震得耳朵发聋,却露出灿烂的笑容,双手平伸向上虚托。

“起!”担任礼仪官的张世泽再次高呼,士兵们同时站起身来,动作整齐无比。

“不动如山,其徐如林。卢爱卿练得好兵啊!”朱由检微笑着对身边的卢象升道。

“陛下过奖,微臣惶恐!”卢象升谦逊道。

在卢象升张世泽等人的陪同下,朱由检开始检阅军队,从队列前面缓缓走过,不时的和士兵说上两句,问其家里情况。能幸运的和皇帝说上几句话的士兵,都激动万分,引来周围其他士兵羡慕嫉妒的目光。

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从队列前面走了个来回,差不多和近百个士兵说了话,朱由检才重新回到高台,让随行的王承恩宣布对他们的赏赐,每人一吊钱,今日加餐肉食管饱,每人可少量饮酒。

王承恩话语刚落,立刻欢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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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取得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慰问过后,士兵们解散,欢天喜地吃好吃的去了。

暖阁里,朱由检给卢象升赐座后,开始询问练兵的细节。

“这些新兵都很听话,也都吃苦耐劳,通过这段时日的军姿队列训练,已经有了正规军队的模样。

臣准备让他们再如此训练一个月,让他们把服从把配合深入到骨髓之中。

然后开始按照兵种重新编制成营。一万人,臣准备设立三个营,每营编有火铳兵、火炮手,战车兵,长枪手,刀盾手等。然后再训练一千名骑兵,皆装备三眼火铳和马刀。”

卢象升开始给朱由检讲解自己心目中新军的编制。

“你这种编制和戚继光当年编练的神机营很像啊?”朱由检思索道。

卢象升点点头:“臣就是参考的戚少保军队编制。陛下组建新军为的是战场杀敌,而非守城。所以新军会装备大量火铳火炮,三千人至少一千人是火铳兵,然后再以偏厢车装载大量佛郎机、虎蹲炮,以及一窝蜂、飞天神龙等火器。

野战时先以佛郎机、虎蹲炮远距离杀敌,继而一窝蜂、飞天神龙火箭,然后便是火铳。等敌攻来时,以偏厢车防守敌骑,配以刀盾兵长枪兵守住阵线,骑兵护住左右及后方。敌逃跑时,则以骑兵追赶扩大战果。”

按照卢象升的规划,这支军队装备的火器极多,让朱由检有些惊奇。

“眼下边军都不太愿意装备火铳,你为何如此信任火器?”朱由检好奇的问道。

卢象升道:“军中不愿装备火铳实在是因为火铳质量太差,经常炸膛伤及士兵自身。

然而臣听闻陛下改兵仗局为皇家兵工厂,并让孙元化掌兵工厂事,孙元化师从徐尚书精通火器。而且臣还听说,陛下从广东召来铁匠一千余人,其中还有高鼻深目的佛郎机人。想必兵工厂将来造出的火器质量肯定不俗。

新军士兵皆是农民出身,论个人武技肯定是远不如建奴八旗兵,要想战而胜之,只能靠火器压制杀敌。

好在火器使用简单,再笨的士兵,花上一两个月时间训练,皆可熟练掌握火器使用方法,相反,弓箭的使用则麻烦的多,非得有数年之功才能射的准。

只需要训练数月,再拉出去打上一仗,新军便算练成。然后再按照这种模式扩充军队,以我大明的人口实力,扩充个十万二十万军队毫无问题。便是堆也能堆死人口不过数十万的建奴!”

卢象升说的很轻松,朱由检却苦笑着摇头:“别说十万大军,便是这一万人,一年需要多少银子?卢爱卿你想过吗?”

卢象升摇摇头:“臣只负责把军队练出来,至于花销臣并没有算。”

卢象升当然知道,按照他的构想花费有多大。但是不是陛下你要练一支强军的吗,没有银子你练啥?

一支鲁密铳练铁料带工钱,造价差不多三两银子,三十六斤重的虎蹲炮一门要十多两,至于几百斤重的佛郎机,每门造价数十两甚至上百两,再加上弹丸、火药等消耗品,以及一窝蜂飞天神龙等火器,装备一支万人的军队,光是武器的成本就得三四十万两,再加上士兵身上穿的军衣铠甲,每日吃的饭食每月发的饷银,一年下来没有个七八十万两银子下不来。

而这笔银子户部国库绝对不会出,只能朱由检自己掏腰包。好在他刚刚抄了魏忠贤等一众阉党的家,手里趁个五六百万两银子,但几个月来,内阁和户部连番叫苦,生生的从他手里讨去二百多万两。

不是这边地震,就是那边蝗灾,再加上干旱水灾,反正整个大明就没有几个地方让人省心。

不掏银子还不行,弄不好就会出现民乱,到时花的钱更多。

粗算下来,朱由检手中的这点钱支撑不了太久,所以他才把主意打在福王还有晋商身上,为的是能广开财源,为的是能编练更多军队。

当然,这些话和卢象升说也没用。

“爱卿放心,朕一定倾尽所有,给禁卫军装备最好的火器,只希望爱卿能勤加操练,早日把新军给朕练成!”朱由检满怀希望的道。

卢象升道:“陛下尽管放心,若是新军不成,唯臣是问!”

非常好的兵源,一大批优秀的军官,再加上独具特色的制度,充足的饷银上好的伙食,再装备上先进的火器,若是再练不好,卢象升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那些勋贵子弟还有武进士们,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用,各自用在什么位置,卢爱卿你想好后,尽快告诉朕。”朱由检最后道。

卢象升想了想:“陛下,那些武进士们好说,经过严格训练后都是军官的好苗子,就是那些勋贵子弟,能不能把他们调走?”

朱由检忙道?“怎么了,是这些人不听话吗?”

卢象升摇了摇头:“他们目前来看还好,倒也守纪律。但是他们毕竟出生高贵,而营中所有新兵皆是普通农户甚至流民出身,二者天生便格格不入,让他们带兵长久下去,恐怕会给士兵们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要知道,这些士兵大都是非常纯朴的。”

朱由检想了想,点点头:“是朕欠考虑了,这样吧,朕把他们调走,充实朕的大汉将军负责宫内安全,或者放到锦衣卫中去。”

卢象升道:“当然,也不是所有人勋贵子弟都不行,比如张世泽等少数人就能踏下心来带兵,其他的则不行,整日想着的是回家享受,不愿和士兵同住一间宿舍,不能和士兵打成一片。总之,请陛下定夺便是。”

朱由检点头:“朕知道了。”

想把这些纨绔子弟都培养成才也不现实,不过经历了一番苦训后,他们至少比以前好了很多。接下来再观察观察,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哪来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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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皇帝,名义上所有大明百姓都是自己的子民,所有官员都是自己的臣子,理应都是自己人,自己能调动一切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朱由检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官员们是自己的臣子,但前提是不能触动他们整体的利益,否则便会由臣子变成敌人。古往今来,弑君之事发生的还少了吗?

譬如,若是朱由检敢现在宣布取消官绅特权,秀才举人进士统统都得纳税,恐怕要不了多久,天下便会大乱,他便会被从皇位上赶下来,甚至是死的不明不白。

涉及的自身利益时,这些臣子们手段可是狠毒的很,哪怕是面对他们的君王。

从重生那刻起,朱由检便立下大愿,要彻底改变这个天下,所以士人们的特权必须取消,腐朽的阶级必须清除!他要重建一个崭新的大明,一个远迈太祖太宗时的大明。

可要做到这一切,无论是士绅官员,还是勋贵宗室,都可能是自己道路上的敌人。而这三者之间,唯有官员所代表的士绅才是最大敌人,宗室数量庞大但基本上被圈养威胁最小,勋贵人数最少权力也不大,最有可能成为助力。

所以一开始,朱由检便决定拉拢勋贵,打压宗室藩王,积攒自己的实力威望,等有朝一日自己实力能覆盖到整个大明,清除掉建奴蒙鞑这些外敌之后,才是和官绅这个大敌摊牌的时机。

拉拢有见识的勋贵,拉拢底层百姓,组建彻底忠于自己的军队,便是朱由检现在要做的事情。

所以这些经过磨练的勋贵子弟,哪怕卢象升看不上,朱由检也要用他们,只不过会把他们用在其他地方。

比如把他们放在大汉将军中充实宫廷守卫,或者放入锦衣卫改造锦衣卫,或者放入腾骧四卫中提高腾骧四卫的实力。朱由检现在最需要的便是人,根本不发愁没处放。

聊完了禁卫新军的事情,朱由检离开了西苑,起驾前往皇家兵工厂。皇家兵工厂建在原来的发生大爆炸的王恭厂旧址,距离西苑也就两里。

现在,当年大爆炸的痕迹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整齐的房舍工棚。

孙元化带着一帮官吏迎接皇帝的莅临,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

“都起来吧,大年之际,想到你们辛苦为朕打造兵器,朕便想着来看看。”朱由检微微一笑,命众人站起。

孙元化等人非常激动,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来这里看他们,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这里,地位最高的孙元化,也不过是举人出身,现在品级也只是正五品,挂了个兵部郎中的职衔掌兵工厂事,其他如陈于阶,才是九品兵部司务而已。当然,大家官职都不太高,但兵工厂有官职的却有上千人之多,那些从广东召来的铁匠,一个个都是九品武官,而且隶属于锦衣卫系统!朱由检裁掉了数千锦衣卫荫官,转手就给了他们。

但是这些人以前不过是地位低下的工匠,虽然有了官职却还没做好心理上的转变,而且这北京城里的官员太多了,他们这种无职无权的九品武官根本屁都算不上。当看到皇帝亲自莅临,态度和蔼的和他们说话时,一个个呐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跪地磕头。

朱由检微笑着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看到人群中果然有深目高鼻的夷人时,笑容更加灿烂。

都是一些老实人,朱由检随意抚慰了几句,便让随行的太监分发下去带来的犒赏酒肉铜钱,然后便让这些工匠各自回去,只是这些,便让这些工匠们感受到了皇恩浩荡,一个个激动不已,能见皇帝一面,皇帝还和他们亲切的说话,足够他们吹嘘一辈子!

“陛下隆恩,臣实在是万死莫报。”众工匠退去,只留下孙元化等管理层,孙元化带着几人再次跪下行礼,感慨道。

想他不过是一个举人,竟然蒙受皇帝信任,把整个兵工厂交给他,这是何等的皇恩浩荡!

“在朕的心目中,你们的作用不比朝中那些六部大员差!”朱由检微笑道,“建奴猖狂,占我辽东杀我辽民,只有造出强大的火器,才能对付他们,诸位任重道远!”

“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孙元化等人激动的道。

接下来,孙元化代表众人禀报了兵工厂的情形,广东的铁匠已经安置好,兵工厂一切正在步入正轨。

“眼下,工匠们分成两拨,大部分铁匠打制铳管,制作鲁密铳。鲁密铳铳管对铁质要求很高,从蓟州铁厂运来的铁料大都不合要求,需要重新回炉冶炼。鲁密铳铳管长、气密性好,工艺复杂,一个铁匠打制一根铳管至少需要半月,按照臣的估算,到下个月,第一批鲁密铳便会打造好,数量越千支。”

朱由检点点头,速度已经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

“一定要严控质量,不许出现使用时炸膛现象!”朱由检严肃的道。

火铳炸膛会造成铳兵极大的恐惧,若是在战场上出现,对胜负影响会非常大。

孙元化连忙道:“陛下放心,每支火铳上都会刻有工匠名字,若是出现炸膛,会追究工匠的责任。”

“朕看到这里有好些佛郎机人,他们现在做什么?”朱由检问道。

“他们现在正在制作炮模,准备造红夷大炮。”孙元化禀告道。

朱由检道:“红夷大炮暂且不用急,你们现在多造行军用的小炮,弗朗机炮、虎蹲炮这些,用不了多久,禁卫军那里便会把需要火炮种类数量要求发给兵工厂。”

孙元化不解道:“陛下,西夷炮中以红夷大炮威力最大,当初守宁远时便靠着红夷大炮之威才重挫建奴军,为何不多造红夷大炮?”

朱由检道:“因为朕要打造的是能野战的禁卫军,不是用来守城,红夷大炮威力是大,但是随军移动方便吗?”

孙元化摇摇头,红夷大炮每门数千斤重,本就是用在守城或者战船上,随军的话却是太过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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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要是能拥有几百年后那么强大的武器,区区建奴又何足道哉!

可是朱由检知道就现在来说,不太可能,因为那是几百年后才出现的强大武器。就火铳火炮来说,以西夷人最强,大明的火器多是模仿西夷人,但是比西夷人也落后不太多,完全能追赶甚至超过之。

“孙爱卿,鲁密铳能在雨天使用吗?”朱由检突然问道。

孙元化愣了一下,缓缓道:“恐怕不能,雨天火药会受潮,恐怕无法发射。不过陛下不用担心,若是和建奴作战的话,雨天弓弦也会松动,建奴的弓箭也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朱由检摇摇头:“建奴生长在苦寒之地,体格强健武技高强,都不用火铳弓箭的话,肉搏我军恐怕更不是对手。能不能造出雨天可以使用的火铳?朕听说有能用火石激发的燧发枪,不知能否造出?”

孙元化沉思了一下:“微臣也听说过燧发火器,陛下给臣一些时日,臣召集佛郎机工匠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

朱由检继续道:“雨天火药会受潮,可不可以把火药装在纸筒中,这样装填弹药快还不怕受潮,或者把火铳改作后装火铳,弹丸火药皆在铳管尾部装填,这样发射速度会不会快上很多?”

朱由检一系列的问题打得孙元化有些蒙,他连忙拿起纸笔记载下来。朱由检的这些建议孙元化也听说过,好像西夷有这种火器,只不过后装火铳,火药弹丸如何从铳管后面装?听起来有些难。

“爱卿好好研究这些吧,若是能造出更先进的火铳火炮,我军战斗力必将大增,到时朕必会重赏!”朱由检许诺道。

“微臣必然竭尽全力!”孙元化连忙说道。赏赐之类的无所谓,他更喜欢这种研究工作。

可是为何陛下如此懂火器啊?陛下年龄不大,又是生长在宫中王府中,应该没有接触过这些杀人利器才是啊?孙元化心中满满都是疑惑。

“指导”了一番之后,朱由检在兵工厂吃了午饭,也算是体察民情与民同乐,然后下一站便是皇家科学院。

礼部尚书徐光启早就得到了通知,在积水潭迎接皇帝的到来。

科学院位于积水潭皇家园林中,风景秀丽最是适合做学问。

据徐光启禀告,眼下科学院正筹划农科、工科、算科三大学科,准备招募教授十多位。只不过这些要延请的教授大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很多人还在外地,想要全部到位还需要时间。

目前徐光启在筹备科学院的同时,正在筹划编制各科教材。

“臣先前研究过农事,写过一些文章,臣准备把它们编著成书,取名《农政全书》,以作为农科教材。

工科的话,臣准备请宋应星为主编编制教材,宋应星是江西人,万历四十三年中举,却连续会试不中,天启五年来京参加会试时拜访过臣,和臣相谈甚欢,其虽然是举人,但对农工有着很深的研究,精通各种农工机械制作,熟知数百物品原料产地及制作工艺,若论对百工了解,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宋应星眼下正准备三月份的会试,暂时没有精力做这些……”

朱由检摆摆手:“这些不急,会试要紧。”

对读书人来说,不让他参加会试肯定不行。不过不管宋应星会试中不中,朱由检都会把他弄到科学院。像这样的研究人才做官实在是可惜了。不过好像记忆中,宋应星应该没有考中吧。

“除了宋应星外,臣准备推荐王徵同为工科教授,王徵是万历二十二年举人,现在是广平府推官,出仕以前,研制过水力、风力和载重机械,著有《新制诸器图说》,又和传教士邓玉函一起编译《远西奇器图说》,在机械方面造诣很深!”

“算科的话,能用的教材就多了,远的有《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近的有王文素编著的《新集通证古今算学宝鉴》,以及程大位所著的《算法统宗》,皆可作为教材,臣还准备引入西夷算术,把臣编译的《几何原本》加入其中。

王文素程大位皆已作古,目前精通算数的读书人不是太多,便由臣暂代算科教授之职。不过若是陛下同意的话,臣想推荐几位精通算术的西夷人。”徐光启道。

“西夷人?”朱由检皱了皱眉头。

徐光启以为朱由检不知道,连忙解释道:“眼下有很多西夷学者在我大明,其中很多人学问很深,在算术机械物理很多学科皆有很深造诣,而我大明读书人读的是四书五经,为的是考科举,有精力研究这些杂学的非常之少。陛下既然建科学院,便是设立百科之学,臣认为不妨延请这些西夷学者为教授,如此才能学到较深的学问。”

朱由检眉头舒缓了下来:“朕同意,爱卿尽管延请便是,只要是有学问的,不拘是明人夷人,皆可为朕所用!”

看过三百年后的那些画面,让朱由检对夷人有本能的警惕和反感,不过眼下夷人威胁还不大,不必太过在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师夷长技以制夷,对用西夷人为教授,朱由检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农科要尽快筹备起来,研究番薯玉米等作物,培养足够的人才,朕要用他们为农官向天下推广。

既然西夷学问也有可取之处,科学院可以进行研究推广。整个世界我大明是中心,岂能让西夷学问压过我大明?朕闻西夷船只大炮很厉害,西夷人皆之满世界抢地盘,现在竟然不远万里来到大明。其能来为何我不能去?

科学院可同时研究造船航海技术,再配合兵工厂研究火铳大炮,有朝一日我大明船只大炮要超过夷人,到时朕会效仿太宗,派遣船队远渡重洋,把我大明之威加诸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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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妨先想一想嘛,在朱由检的想象中,皇家科学院将来会像四百年后的大学那样,门类齐全,培养的都是国之人才,而非只知道读八股做官的官油子!

“可加设商科,培养懂经商、知管理、会算账者。”朱由检继续道。

“商科?”徐光启惊讶的道。

士工农商,理论上来说商人地位最低,当然现在的大明,商人的背后大都是士绅,都是勋贵,已经和其他朝代都不一样,基本上所有的大商人,背后都是官绅勋贵,地位可一点不低。

但是朱由检毕竟是皇帝,受的是正规的儒家教育,君子是不谈利的,何况帝王!朱由检怎么会想到在科学院开商科,培养低贱的商人?这让徐光启很是惊讶。

朱由检哑笑道:“既然科学院研究百科之学,商科为何不能在其中?”

徐光启苦笑道:“陛下说的是,就是臣怕传扬出去,有碍观瞻……”

朱由检摇头道:“怕人说朕言利嘛?哪又如何,那些官绅家中哪个没有开店铺,江南的官绅之家哪一个没有自家的生意?便是朝中那些自明清流者,哪个家中没有上万两银子的家产?

朕就是要开商科,培养懂得经商的人才,或用在皇家产业,譬如钞关、矿场、皇家庄园,甚至是盐铁衙门,如此朕才不会被人所欺,内库的银子才不会被人贪污盗窃!”

“唉……”徐光启苦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暗道若是这番话被朝中其他大臣听到,恐怕又会有很多人上书劝皇帝不要与民争利。

“我堂堂大明,人口亿兆,幅员万里,便是由皇室直辖的钞关税务衙门,矿山工场,数量何止千数,然而内库每年的收入徐尚书你知道有多少吗?”朱由检问道。

徐光启摇摇头:“户部每年收入臣倒是知道,而内库直属于皇家,是陛下的私库,臣不得耳闻。”

朱由检道:“朕不久前刚刚让人查过,天启七年内库收入只有区区不到一百万两银子!而万历年间,每年内库的收入都会在两百万两以上,所以即便当时户部国库同样没钱,万历时仍然能同时支撑起三场大战,并且战而胜之。

徐尚书,若是现在大明同时发起两场大战,都是出征士兵过万甚至过十万的那种,能撑得住吗?”

徐光启摇摇头:“恐怕支撑不住……”

光是对付辽东的建奴,每年都要话数百万两银子的钱粮,若是再起另一方战场,以国库的收入根本支撑不了,便是加上皇帝的内库也是不行,这徐光启还是知道的。

“那时便只能向百姓加征赋税,然而现在赋税已经不低,各省又接连受灾,加税的话必然会逼的百姓铤而走险,到时恐怕天下大乱。”朱由检悠悠的道。

“所以朕要加开商科,培养属于朕的商业人才,懂经营通账务,然后把他们派到各个钞关矿场,朕不会再允许属于朕的钱财被人贪污偷窃!”朱由检肃然道。

而且,这些人才何尝不可以派到府县,取代原来的吏员,如此也可以控制地方财政,当然这些话暂时没必要说。

“科学院不是开了工科吗,研究百工之学,若是有新的研究成果,也可以拿来开设工坊,生产新的产品造福百姓。到时朕会建立皇家商行,专门用来经营,商行的收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朕听说海贸之利甚大,现在却被东南的士绅和海盗瓜分,朝廷开设的市舶司上交的银子寥寥,等到时机成熟,朕会重开市舶司,在天津山东江浙福建广东等沿海地区皆开市舶司,组建皇家船队,赚域外国家银子,如此开源之下,国库收入源源不断,大明将不会再有财源匮乏之忧。而做到这一切,都得有人才,有属于朕的人才!”朱由检暗暗道。

见识过四百年后的繁华,朱由检眼界开阔了太多太多,他想着把四百年后的一切都搬到大明。禁卫新军意味着朱由检的现在,是他借之消灭外辱内患的基础,而皇家科学院则承载着朱由检的未来理想,是大明威加四海的保证。

当然这些都得一步步来,路要一步一步走,着急不得。

徐光启当然不明白朱由检的远大理想,但朱由检所说的也合情合理。钞关、矿场这些都是直属于皇家管辖,收入皆入内库,而这些地方向来都是皇帝派出内监管辖,而内监往往贪婪无比……

没想到皇帝是准备对属于皇家的产业下手,不过想想这对大明还是有利的,内库的收入多了,对天下百姓也有好处不是。

“只是皇家产业恐怕需要不了太多人才,从商科毕业的人也可以到私家工坊商铺任职,如此也算给贫家子弟一个出路。”徐光启建议道。

朱由检道:“正是如此!科学院的学员尽量从贫家子弟中招,年龄可在八岁到十五岁之间,不拘认不认得字,机灵好学者便可。科学院可分初级、中级、高级三个学院,初级学院教识字算术基础,等有一定基础经过考核通过者,可入中等学院,开始学习专门的技术,毕业后可以直接外出任职,也可以经过考核登堂入室进入高等学院,从事研究工作。”

“这样的话培养的周期有些长啊。”徐光启道。按照他本身的设想,学员从那些考不上功名的读书人中招募,这样培养起来更加简单。

“长些不怕,所有钱财都由内库拨付,学员皆从贫家子弟招募,一旦进入科学院,学费生活费一概全免,加强忠君教育,朕要培养真正忠于朕的人才!”朱由检断然道。

徐光启讪笑道:“富家子弟,天下的读书人也都是忠于陛下的。”

“也许吧。”朱由检淡淡道。

忠于朕个屁!那些读书人个个十年、数十年苦读考取功名,当官后只会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当作自己辛勤读书的结果,哪里会在意君王?口头上忠君喊得响,若是大明社稷一旦崩塌,一个个会迫不及待的投降新朝!

最薄情无义的便是读书人,朕早就看透了你们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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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的朱由检对内阁阁老们阿附阉党非常不满,借着东林党弹劾阉党之际,对内阁来了个大换血,四位阁老全部下台。

然后为了争夺内阁及六部阉党留下来的位置,朝堂之上整日里刀光剑影明争暗斗,掀起了激烈的党争,便是东林党内部也是你争我夺,以至于众多的国事因此耽搁。

而这一世,经历了亡国、经历了生死的朱由检,已经成熟了很多。他用人已经不再仅凭心中好恶,也不在看其是名声极好的清流还是名声很差的阉党,而是一切以朝堂稳定为基础。

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六部换了一轮外,内阁四位阁老都安然无恙。有四位阁老在,国事自然一切运转正常,也省了朱由检很多事。

诺大的大明,十三省土地亿兆百姓,每天都有事情发生,无数的奏疏飞往内阁,再送到内宫,若是每一份奏疏都认真去看,还会和上一世一样,整日埋头在奏疏的海洋中,根本没时间没精力思考其他事情。

所以,朱由检改变了策略,在过年后他重组了司礼监,除了随身的王承恩以外,又设立六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每个秉笔太监分别对接六部中的一部,负责先过一遍奏疏。这些奏疏都已经经过内阁的批阅并给出了处理意见,若是没有太大问题,就由该秉笔太监直接披红,再交由掌印太监刘若愚盖印。

司礼监太监都是从小进宫在内书堂读书,很多太监学问非常好,甚至不比那些进士们差,而司礼监又是协助皇帝处理国事的地方,耳濡目染下,这些秉笔太监能力并不差。像魏忠贤那样大字不识却能当上秉笔太监提督东厂者实在是异数。

只有非常重大的国事,奏疏才会送到朱由检面前,由他御览批阅。

权力下放,朱由检每天的时间多了不少,有足够的精力关心最重要的事情,譬如禁卫新军,譬如兵工厂、科学院。

兵工厂的工匠们辛苦了两个多月,到三月份时,已经打制出鲁密铳两千余支,虎蹲炮一百门,佛郎机子母炮八十余门,另外还有一窝蜂、飞天神龙等各种火箭火器若干。这些武器,已经足够装备数千新兵。

西苑的禁卫新军又经历了两个月的队列军姿训练,严格的训练使得他们具有极高的服从性和集体意识。不管个人武技但从整体面貌来看,他们俨然是这个时代精神面貌最好的军队!这可不是自夸,而是京师百姓对他们的印象。

朱由检也并非整日把他们拘在西苑中训练,而是每十日会休整一天,他们可以出去在城中逛逛买些私人物品。然后京师百姓们便非常惊讶的看到一支完全不同军队。

禁卫新军士兵上街,从来都是穿戴整齐,三人一列两人一行,便是逛街也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从来不会出现京营兵那副懒散吊儿郎当的样子。禁卫新军士兵买东西从来都是照价付钱,从不会强买强卖,更不会抢夺百姓财物。

仅仅数月的时间,他们便赢得了京中百姓交口称赞,直把他们和前宋“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相比!

当然禁卫新军有如此军纪,一是因为朱由检对他们的要求,朱由检完全是按照脑海中几百年后那支军队打造;再就是卢象升给军中定下的严格军法,这些军法条例足足有四五十条之多,每条都需要死死背下,触犯任何一条都会受到严格惩罚;当然最重要的是,每个禁卫士兵能吃饱穿暖,腰包里都有丰厚的饷银,而皇帝亲军的身份又给了他们极高的荣誉感,再加上本身大都是淳朴的农民,能有如此表现也是理所当然。

朱由检曾经趁着禁卫新军休假的时候数次微服出宫,亲自观察禁卫军的纪律,有一次甚至带着负责整顿京营的李邦华一起。

看到的结果让朱由检眉开眼笑,也让李邦华非常沮丧,和禁卫军相比,京营兵表现的实在是一塌糊涂。

在李邦华的整顿下,京营其实已经好了很多,按照兵册除掉了大量空额,清除掉那些冒饷者,共整顿出兵员七万两千余人。原来兵册上总人数十二万多,将近一半被吃了空饷。光是剔除掉吃空饷冒饷者,便为朝廷每年节省下数十万石的钱粮。

然而这七万余人,大半都是老弱人士,好些人白发苍苍已经四五十岁,还有好些人瘦弱的风一吹就能吹倒,真正能用的青壮顶多有三万人。

昔年号称二十万京营,现在只有三万可用之兵,其中大部分都是兵油子,这便是京营现在的状况。

虽然心里早就知道,当再一次看到这种情形时,朱由检还是忍不住怒火万丈。每年耗费百万钱粮的京营,已经没有了一战之力!

然而这种情况又能怪谁?怪那些贪污军饷吃空额的勋贵?还是那些奴役京营士兵占用京营马匹的朝廷高官?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京营积弊如此原因也实在太多。好在禁卫新军已经成营,让朱由检有了底气。他当即下令,罢免原先所有京营将领,游击以上的统统罢官!不管这些人是公侯,还是出自公侯嫡系子弟!

若是以往,朝廷大举对京营动手,而且动作这么大,非得闹出乱子不可,兵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也是上一世,哪怕知道京营烂到家了,朱由检也不对京营大动干戈的主要原因,非不愿,实在是后果太严重。当时的他只能以腾骧四卫为基础组建勇卫营,不敢让勋贵领勇卫营,而是由御马监管辖。

而现在,西苑有一万禁卫军镇着,其中一半禁卫军已经装备上最先进的火铳火炮,朱由检再无任何畏惧。

而京营大动干戈之时,也没人有胆子跳出来叫嚣。兵变,更是想都不敢想。许显存的锦衣卫阴险狡诈,西苑的禁卫军精锐犀利,天子脚下,没人敢冒着杀头灭门的危险。

原本吃兵饷喝兵血的军官被罢免一空,罪恶深重的被发配到辽东军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批刚刚被录取的武进士。

又哪来的武进士?刚刚录取的!

崇祯元年二月,三年一度的会试已经结束,共录取了三百名进士。而在万众瞩目的进士会试之时,武举会试也在低调进行,录取的武进士人数更多,达到了五百有余。

朱由检便把这些武进士统统放到了京营,取代原来的军官,来了个彻底的大换血,让李邦华以这些武进士为骨干,重新编练京营。

当然勋贵们也需要安抚,朱由检把柳绍宗、李国帧等二十多个勋贵子弟都放在了京营,皆担任中高级军官,当然直接任总兵副将那不可能,除非以后他们立下大功。李国帧这些人经过了严格的操练,带兵能力不说,最起码有了军人的样子。

至于他们的父辈,原来在京营任职的勋贵们,如襄城伯李守等,皆打发到了五军都督府任闲职。

京营的阻力皆已经除掉,朱由检只希望用上一年多时间,京营能恢复一定的战斗力,至少要有据城而守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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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毛羽健禀完,退回了班列。

驿站?朱由检抚了抚额头,精神为之一振。

他突然想起,那个攻破北京城逼的自己上吊的李自成,好像就是驿丁出身!

眼下陕北还未出现民乱,那个该死的逆贼应该还在当驿丁吧,自己是不是应该派锦衣卫去陕北,把这个该死的家伙宰了?还有张献忠、高迎祥、罗汝才这些贼头,也应该派人全都杀掉,防患于未然!只是有些贼子现在是什么身份来着?朱由检却弄不清楚。

不怪朱由检不知道,因为高迎祥张献忠这些家伙一开始造反的时候都不敢用真名,全是“闯王”“曹操”“八大王”“穿山鹞子”这样乱七八糟的绰号。

只不过做大了后,不再害怕朝廷,一些贼子才改回原名。而当时陕北早就被杀的人烟稀少,想弄清楚他们的出身来历很麻烦,也不重要。

朱由检还是临死时看过那些画面时,才知道李自成是驿丁出身。

“臣都察院御史刘懋附议!

当今天下州县,困于驿递者十之七八,而驿递用于公务的只占十分之二,用于私务的十分之八。但凡是用功名者,哪怕没有官职的举人,也能凭借身份免费入住驿站,官绅家眷,勋贵内宦奴仆,但凡有些身份都驱使驿丁如同牛马。朝廷每年在驿递上耗费了巨额钱粮,却大部分都耗费在这些人身上。

眼下我大明内忧外患,光是辽饷每年便要数百万两银子,以至于户部国库空空如也连赈灾的钱粮都拿不出,却要耗费巨资在驿站上!

故臣建议,彻底整顿天下驿站,不必要的该裁撤的裁撤,如此每年至少给国家剩下数十万两银子!”

御史刘懋站了出来,接着毛羽健的话继续说道,每一句都说到了朱由检的心底。

钱粮,一直是朱由检心中之痛!上一世,要是有钱粮赈灾抚民,何至于民乱闹得那么大,何至于连流贼都平不了以至于亡了国!

所以,上一世刘懋和毛羽健的话,直接触动了朱由检,他不顾一些大臣的反对,执意要对驿递动手!然而却落得个一地鸡毛。

这两位御史都年轻热血,想法是好的,然而这个大明已经太过腐朽,仅凭一腔热血根本就无法改变。

“内阁的意见呢?”朱由检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急着表态,而是征询其他大臣的意见。

“驿递之害确实存在,但驿递毕竟担负着上下通传的重任,若是没有了驿递,朝廷的命令何以快速传到全国?故臣以为,还是要慎重行事。”

黄立极缓缓说道。

“元辅之言老成谋国,臣等赞同。”其他几个阁老也纷纷同意道。

“老成谋国?我看是有私心吧!”刘懋大怒,当庭斥道,“诸位高居庙堂,焉知民间疾苦?驿递之害已经触目惊心,已经到了不整顿不行的地步,诸位还要老成谋国,莫非是担心没了驿递,诸位的家眷仆役便没了公费吃喝住宿的地方?”

“放肆!”见黄立极气的脸色通红,其派系的官员站了出来,厉声呵斥。

“国之大事岂是你小小御史所能理解?自先秦以来,历朝历代哪个没有驿递?

驿递出了问题便要撤掉驿递?军队出了问题是不是把所有军队解散?

你一个小小七品御史竟然辱骂首辅,简直是是不知体统!”

面对呵斥,刘懋却毫不示弱,抗声道:“我虽然是小小七品御史,然却有风闻奏事的权力!如何参与不了国之大事?

况且驿递和军队岂能一样?尔等简直是胡搅蛮缠!”

继刘懋之后,毛羽健和几个御史也站了出来,和黄立极一系的官员展开了对骂。

眼看着朝争愈演愈烈累,朱由检咳嗽了一声,朝堂方才安静下来。

“诸位都是进士出身,当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朱由检缓缓说道。

黄立极脸色和缓了下来,看来皇帝还是站在自己这边。

刘懋毛羽健等御史则神态有些难看了。

“不过既然两位御史提出了问题,而驿站问题也确实存在且非常严重,该整顿还是要整顿的。”

朱由检话语一转,继续道:“可令都察院负责,制定一套整顿办法,禁止再有公器私用的事情发生。至于裁掉驿站节省钱粮,则不可操之过急。

全国的驿站数以千计,靠之生存驿丁何止数万人!贸然裁掉驿站,这些驿丁如何生活?这些都不可不考虑!”

“陛下圣明!”群臣纷纷说道。

朱由检微微摇头,他真不是怕那个驿丁失业,眼下大明未乱,区区一个驿丁根本算不了什么,稍后派人前往陕北杀了便是!

朱由检之所以不裁掉驿站,是因为他深刻理解了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为君者任何一道旨意都关乎着无数百姓的生死利益,很多时候出发点很好,但最终却成了害民之举。

所以,朕要控制情绪,遇事万万不可急躁,不可仓促间便下旨意,一定得深思熟虑三思而后行!朱由检对自己道。

“刘懋、毛羽健奏报驿站之事有功,可转为兵部给事中,专门负责调查驿站公器私用之事,任何人任何官宦家眷敢于伪造文书调用驿站事物,皆视作盗窃国库之罪,按照大明律加以严惩,牵涉到哪个官员立刻罢职,有功名的剥夺功名贬为平民!”朱由检继续道。

既然发现问题就得解决,驿站不能裁,但可以整顿,可以对那些占国家便宜的官绅及家眷动手!

刘懋和毛羽健年轻热血,能发现弊病,并不怕惹怒大部分官绅提出,他们的行为也需要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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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议事仍在进行,然而朱由检心思却已经不在这里,根据记忆,陕北民乱就发生在今年的冬天,是时候提前出手,防患于未然了。

然而陕北之流民作乱有其内在原因,恐怕非杀一两个人所能解决。李自成刚开始时只是一个小贼头,真正的贼首还轮不到他,后来才慢慢做大。

首先开始作乱的事那一路贼人呢?朱由检使劲的想,却也想不出来。

实在是当时陕北山西的流贼太多了,有名有号的贼军多达数十上百支,恰逢崇祯二年建奴破边墙入侵,流贼越闹越大,再不可制。朝廷大军在流贼军和屡次入侵的建奴之间疲于奔命,大明生生被拖入深渊......

下朝后,朕就派心腹前往陕北,先设法杀掉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然后多拨钱粮抚恤陕北百姓,一定要防患于未然!朱由检暗暗道。

就在此时,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须弥之后,守卫殿门的一个大汉将军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密匣。

王承恩取过密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奏疏,放在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看时,神色突然大变。

殿内官员们早已安静下来,看到皇帝脸色时皆吃惊,难道又发生了大事不成?

“呵呵,”朱由检冷笑起来,对王承恩吩咐道,“读给大家听听吧。”

“是,陛下。”王承恩取过奏疏,开始大声朗读。

“锦衣卫河南千户所密奏,今日察觉福王招纳流民秘密扩充王府卫队,打造刀剑武器,似有谋逆之举......”

王承恩话语未落,殿上已经一片大哗。

“福王竟然谋反,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福王于皇室血脉最近的亲王啊。”

“难道说福王还惦记着当年丢掉太子位置的事情?”

一时间众官员低声议论窃窃私语,直到负责大殿秩序的御史大声呵斥,这才安静下来。

不怪他们如此失态,实在是事情太过不可思议。

因为现在的藩王不像太祖太宗之时,手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权力,等于是被朝廷圈养起来,便是王府官员也都是朝廷委派,负有监视之责,再加上洛阳城中的按察司衙门,有太多眼睛盯着监视着,再加上洛阳距离京师并不算远,周围皆是朝廷军队,根本就没有造反成功的可能啊!

“臣请立刻派人严查,可令河南按察司负责此事,调动洛阳军队监视福王府,同时命令开封军队准备,一旦福王有异动立刻拿下!”

黄立极当即说道。不管福王造反是真是假,一定得防患于未然,内阁的态度必须明确!

“臣等附议!”其他大臣们也纷纷说道。

这个时候,便是那些御史们也不会提出异议,打压藩王宗室,符合所有文官的利益。

“福王既然要谋逆,焉能不早做准备?恐怕河南的军队早就被其渗透其中了。”朱由检缓缓道,“河南的军队不知道和福王牵扯有多深,不能动用。朕决定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卢象升,带三千禁卫新军士兵前往洛阳,负责查福王谋反一案!”

动用禁卫新军?很多大臣愣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西苑的禁卫新军是皇帝的心头肉,这数月来,光是花在禁卫新军的银子差不多有五六十万两,以兵仗局为基础的兵工厂整日叮叮咣咣不停,都是在为禁卫新军打造武器。盔甲厂也加班加点为禁卫新军制造铠甲。

虽然不满皇帝把这么多银子花在禁卫新军身上,可这些官员也没有办法。毕竟皇帝花的是自己的内库的钱,没动用国库一两银子!

“陛下,禁卫军刚刚成立不久,动用他们是否合适?”有大臣说道。

毕竟只是刚刚得报福王有反迹,福王还没有正式举兵造反,何必大动干戈?而即便河南府的军队被福王渗透,不还有周围各府吗,大不了就近从南阳襄阳,从西安从卫辉府调兵,何必动用刚刚成军的禁卫军?

“正因为禁卫军刚刚成军,和各方皆没有瓜葛,朕才动用他们。”朱由检淡淡道。

很多官员心中一颤,皇帝猜忌心这么重吗?竟然怀疑其他军队和福王勾结。

于是都不敢再说,生怕被怀疑和福王有瓜葛......

朱由检把卢象升召入宫中,面授机宜。

“此次派你带兵前去,主要为了锻炼新军。禁卫军成营虽然有些时日,但毕竟没有见过阵仗,借着这次平定福王叛乱的机会,要迅速成长起来。”朱由检吩咐道。

“是,陛下。”卢象升沉声答应。

“你的任务是负责拿下福王府,至于福王交给锦衣卫审讯,你不必多干涉。

平定福王之后,利用在福王府缴获的钱粮,在河南再招募一批士兵。朕准备用一年的时间,把禁卫军扩充到三万人。河南深受福王和周王荼毒,百姓困弊不堪,从贫困百姓中招募兵源,分发福王的田地给他们,如此也能迅速稳定河南局势。”朱由检边想边道。

卢象升默默听着,只是问了一句:“陛下说审理福王由锦衣卫负责,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现在何处?”

朱由检淡淡道:“许显纯目前已在河南,你带兵去了后他自会和你联系。”

卢象升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看着卢象升离去的背影,朱由检微微有些出神,他知道卢象升是个聪明人,自己做的事情虽然隐秘未必能瞒得过他。

不过想必卢象升也不会拆穿,毕竟那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到了崇祯年间,宗室给大明带来的负担有多么沉重,像卢象升这些人肯定都知道,对处置宗室藩王,这些文官必然会乐见其成!

只是在卢象升心里,自己这个皇帝形象必然一落千丈。不念亲情对叔父动刀子,简直就是刻薄寡恩。

朱由检苦笑着连连摇头。

罢了,朕要做的事恐怕无人能够理解,朕也不需要人理解。皇帝,注定是孤家寡人,注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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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刚走不久,王承恩禀告道。

“宣他进来。”

施L来很快走进殿中,叩拜:“参见陛下。”

“平身,给施阁老搬个凳子。”朱由检随口道。

一个小太监搬了个锦墩过来,施L来谢过皇恩方才坐下。

“施阁老,关于福王谋反之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朱由检目光炯炯的盯着施L来。

最近这段时日,朱由检召见了施L来很多次。他越来越发现,相对于首辅黄立极来说,施L来更加对自己心思。

没了阉党压制,最近这些时日内阁的权威增加甚多,黄立极也越来有了首辅的威仪,很多事情上虽然不敢明着反对朱由检,却一直站在文官立场上说话。

其实也正常,自古以来,相权和君权之争一直存在,不是君权压倒相权,便是相权压倒君权。

当初明太祖朱元璋正是为了收回权力,发动了胡惟庸谋反案,杀了右丞相胡惟庸,诛了左丞相李善长,杀戮了三万余人。靠着开国之君的无上权威,朱元璋废掉丞相职位,把所有权力收归自身,君权之重达到了登峰。

然而不是所有皇帝都像朱元璋这么能干都这么有责任心,朱元璋之后的皇帝勤政的没有几个。国家事务如何处置?便设立了内阁辅佐皇帝。一开始内阁只是皇帝的秘书机构,渐渐地权力越来越大,到了明末时,内阁权力几乎和丞相无异,甚至比丞相的权力还要大,黄立极这个内阁首辅便是事实上的丞相。

魏忠贤在的时候,遮蔽圣听,掌控厂卫,黄立极根本不敢与之作对。然而现在魏忠贤下野,皇帝年轻,厂卫的权势也没有以往那么大,黄立极这个内阁首辅不可避免的抖了起来。

对黄立极的变化,朱由检自然有些不满,但也没有直接把他罢免的心思,而是决定扶持施L来,在内阁和黄立极抗衡。

对皇帝来说,大臣间没有争执并非好事,意味着权臣控制朝堂,皇帝的权威减少;大臣间争斗再多也不是好事,意味着党争,会加重内耗。所以关键是一个平衡,是一个度,朱由检正在努力掌握着这个度,努力的通过制衡控制朝堂。

施L来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自然感受到了皇帝的心意,当初因为阿附阉党受到东林党一系接连弹劾,内阁几个不得不抱团取暖,共同应付阉党。然而现在,皇帝明显没打算用东林党取代他们这些“阉党”,反而从皇帝的态度中隐隐感觉到对东林党的厌恶。施L来等人知道,自己应该不会因为阉党的缘故被皇帝罢黜了。既然如此,还抱什么团取什么暖?当然是要争权力了啊,没有当首辅理想的次辅不是个好次辅!

现在朱由检问对福王谋反一事的看法,施L来心念一转,已经猜到了朱由检的心思。从一开始锦衣卫密奏直送朝堂,到朱由检派出异议坚持派遣禁卫新军前往洛阳,这分明是要削掉福藩的节奏啊!至于为何不顾念骨肉之情执意削藩?想想花在禁卫新军上面海一般的银子,皇帝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肯定是想着弄钱养军!福王血脉距离皇帝最近,对皇位的威胁也最大,当然要先拿他下手。至于骨肉亲情,天家有亲情吗?

那召自己来的目的也就显而易见了。皇帝要拿下福王,又害怕担残害骨肉名声,必须有合适的理由,而且朝中也必须意见统一,反正是不能担残害骨肉的名声。

“陛下,臣以为福王谋反证据确凿,理应拿下!”施L来当即义正词严的道。

朱由检满意的点点头:“证据自然确凿,然而福王毕竟是朕的叔父,朕实在是心有不忍。”

施L来便‘劝’道:“陛下的心情微臣能理解,所谓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但陛下是一国之君,天下百姓皆是您的子民,理应为天下百姓考虑。”

朱由检奇道:“又关天下百姓何事?”

施L来道:“陛下有所不知,那福王最近这些年在河南闹得不成样子。他仗着藩王身份,派遣手下大肆兼并田地,逼迫百姓捐献土地成为王府雇农,除了神宗当年赐给他的数万顷田地外,这一二十年,福王兼并的土地达十多万顷,足足数百万亩!整个河南府差不多皆是他家的,山东、湖广,甚至和河北皆有他家田地,而且福王残暴不仁,定下的田税极高,雇农们辛苦一年,所产还不够缴纳田税,河南无数的百姓被别的卖儿卖女。洛阳乃是天下之中,地理位置何其重要,若是让福王再这么肆虐下去,河南百姓必然会不忍欺压而爆发民乱,河南一乱,天下震荡。所以为了天下百姓,也必须要拿下福王。更何况福王他贪心不足,竟然要谋逆作乱,不削除福藩何以平民愤!”

施L来慷慨激昂,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对福王愤怒已久。

朱由检微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施阁老便带头写一封讨福王的奏疏吧,施阁老当年会试第一,殿试榜眼,文采风流朕亦素有耳闻,想必施阁老的文章一定能揭发福王罪恶,让天下百姓知道朕拿下福王的苦衷。”

施L来当即道:“陛下放心,臣必然竭力而为!”

朱由检亲自把施L来送到殿门口,看着他神采飞扬的离开了。

有施L来亲自出手,舆论的事情不用再担心。接下来便是借着拿下福王之际穷打猛追扩大战果了。

朱由检想了想,命人召刘懋来见,就是那个建议裁撤驿站的御史刘懋,现在是兵科给事中。

朱由检没有给刘懋赐座,而是直接问道:“福王谋反的事情你知道吧?”

刘懋点点头:“微臣知道。”

“整顿驿站的事情你先放下,给毛羽健去做,接下来你给朕调查一下天下宗室的情况。包括在册不在册宗室真实数量,藩王将军县主们甚至是那些爵位最低的奉国中尉。数量弄清楚后,你要调查他们现在的情况,不管是藩王,还是奉国中尉,朕想知道他们生活的真实情况。这件事很重要,也很繁琐,臣会让锦衣卫配合你。”

“臣领旨!”刘懋浑身激动起来。和小小驿站相比,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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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骑兵前哨,有步军后卫,中间是大队人马。百余辆马拉大车行走在官道中间,大车上装着的是虎蹲炮佛郎机炮,以及一窝蜂飞天神龙等火器,皆用雨布覆盖。

车队两旁是默默行走的步卒。长枪手、刀盾兵,火铳兵,皆盔明甲亮,装备精良。

数十万两银子砸下去,但论装备精良,鲜有军队能和这支禁卫军相比。

只不过,数月的时间,兵工厂生产的铳炮也只够武装一营三千人而已。

一万禁卫新军,整编为三个营,被朱由检分别命名为忠勇、忠义、忠贞。忠勇营由曹变蛟任参将,最先装备兵工厂的武器,然后被卢象升带了出来,去洛阳“平叛”。

说实话,忠勇营装备火器的时间也就一月而已,营中的火铳兵炮兵也就刚刚熟悉手中的火器,远没到熟练的地步。火器装填奇慢不说,准度也惨不堪言。

禁卫新军还远没到形成战斗力的程度,别说和精锐的建奴八旗兵相比,便是和山海关外的辽西边军比,也有所不如。当然,现在不过是去“平叛”而已,而且能不能打起来还为未可知,倒是用不着太担心。

而在身为主帅的卢象升心中,恐怕根本就不会发生战斗。福王叛逆之心或许有,但其若真的敢作乱,用不着禁卫军到洛阳,洛阳的守军就会把他收拾了。

在大明,能以藩王造反成功的也就太宗朱棣一人而已。然而现在和太祖时又远远不同,太祖时藩王们有兵权有地盘,是真正的裂土封藩,现在的藩王,不过是圈养的罢了。哪怕正德时野心勃勃的宁王,其造反也不过是笑话。更何况地处中原受到严密监视的福王?

所以,对平叛之事,卢象升毫不担心,他只是把这次出兵当作是一次极好的练兵机会,希望借着这次机会,能使得麾下的忠勇营能彻底形成战斗力!

所以,一路上,卢象升完全是按照战斗模式行军。

行军时分派前哨后卫,步兵保护车队,骑兵游弋两侧。

每日只行军四十余里,日上三竿才出发,不到黄昏便扎下营盘,而且不是简单的扎营,是正儿八经的扎营,壕沟、垣墙、鹿角、拒马一应俱全。夜里分派值守的部队轮流守夜,卢象升每夜都会亲自巡查几遍,检查守夜部队戒备情况。

然后军队卯时便开饭,吃过早餐后会原地训练一个时辰,火铳兵练习装填射击,炮手也会操练火炮。在西苑时顾及影响,现在则可以进行随意进行实弹训练。

训练到半上午,队伍才会继续开拔,行四十里便扎营,每日都是如此。

一开始的时候,忠勇营参将曹变蛟很是焦急,认为应该加快行军前往洛阳平叛。卢象升只是淡淡告诉他平叛的事情不必太在意。

慢慢的,曹变蛟回过味来,开始把精力用在行军训练之上,不再急着打仗。

随着一路南行,行军扎营训练,一切都越来越有法度,队伍的战斗力快速增长着,这种增长速度队伍里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

而对卢象升来说,一路南行却生出很多感慨,感慨民生之凋敝。

从京师向南,所过之处皆是宽阔的平原,人口稠密之地,然而一路所见,虽然没有太多流民,但百姓们无不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道路两侧皆是农田,男人们在田里干活除草,妇女带着儿童在田边野地里挖掘野菜。

看到路过的军队,大人们皆面带恐惧的躲避,唯有孩童睁着无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

好在刚刚崇祯元年,天下还未大乱,陕北流民刚刚有些苗头,燕赵大地还算平和,百姓们对军队并不十分畏惧。

然而卢象升却从百姓们破破烂烂的穿着和满脸的菜色看出,大部分百姓日子并不好过,远不如十多年前。

而这一切都是加征的辽饷造成的。自从努尔哈赤起兵叛乱占据辽东,到现在已经二十年时间,建奴赫然取代蒙古成为大明最大敌人。

辽东丢失,辽南丢失,现在朝廷在关外只剩下宁锦一线,而建奴无时无刻不想攻下锦州、宁远,兵临山海关。朝廷不得不屯重兵关外辽西一线,防范建奴进攻。

每年,光是花在辽西边军的钱粮便有五百多万两,超过了国库一年收入。

没办法,只能加征辽饷。可是辽饷征不到士绅和宗室身上,只能由普通民户承担,再加上地方胥吏的贪婪,朝廷加征一分银子,地方便会加征一钱,这更加造成了民生凋敝。

越往南,百姓们日子过的越凄惨,经过彰德府时,已然看到了有很多流民出现,看到军队也不躲闪,只是用呆滞的眼神看着。

卢象升神色越来越凝重,他有一种预感,眼下的大明如同坐在火药桶上,稍有一个火星恐怕便会迅速爆发。

彰德府地处中原,土地还算肥沃,距离京师并不算远,这里尚且如此,那么更远的地方譬如连年大旱的陕西一带,又是何等景象?

卢象升心中暗自叹息着。

一路行来,免不了要经过诸多城池,卢象升约束军队从不进城,只是派人提前去索要粮蔬。按照大明制度,军队在境内行军的话,由所经地方官府提供所需。

眼下朝廷的威严还在,没有地方官敢拖延不给军队所需粮食,若是有不开眼的,不用卢象升发话,自有随军的锦衣卫入城,接下来的时日,锦衣卫会把该官员上任以来贪腐情况查个底掉。

扎营时,卢象升从来不选择进村镇,而是会选在远离村镇的旷野宿营。禁止任何扰民,这是卢象升给部下定下的铁律!

三月中从京师出发,到了四月中,足足用了一个月时间,大军方才到达黄河北岸,过了黄河,距离洛阳便不远了。

而此时,朝廷派出大军前来的消息早已传到洛阳。

洛阳城内,人心惶惶,福王更是惊恐不安!

PS:更的有些晚了,抱歉。应该还会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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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二年,持续了整整十五年的国本之争落下帷幕,最受万历帝喜爱的朱常洵不得不离开京师来洛阳就藩,彻底失去了皇位继承权。

当不了皇帝,只能被圈在这王府之中,轻易连洛阳城都出不去,还能做什么?除了吃便是日而已,所以发胖也就理所当然的事。

除了兴献王运气爆棚的特例,其他藩王过的都是一眼看到头的日子,富贵之极却形同囚徒,无聊的日子只能自己找乐子,大部分藩王都荒淫无比,当然这也是皇帝希望看到的。

和其他藩王相比,朱常洵并不十分荒淫,他最大的爱好除了吃就是喜欢银子。

福藩成立不过十多年时间,和周藩潞藩甚至是南阳的唐藩相比算是小字辈,然而福藩十多年积攒的钱财一点不比其他藩王少。

这主要是万历帝当年太喜欢朱常洵,把各种好东西一个劲的赏赐,就差把国库搬到洛阳。

福王刚就藩时,万历一下子就赏赐给他四万顷田地,达六十万亩之多,后来经过大臣们苦劝才减到两万顷。感到对朱常洵有所亏欠,便把扬州到太平的杂税、四川的盐井茶税给了他。

当时朱常洵还嫌给自己的少,请给淮盐一千三百引,在洛阳城中设店贩卖。说是一千三百引,事实上再加上暗中贩卖的私盐,整个河南的盐都为福王府把持。河南原来吃的是山西的井盐,现在山西盐根本进不了河南,河南百姓都不得不吃福王府贩卖的淮盐。

朱常洵犹嫌不足,又派出大量人手在河南各地设立钞关,凡是经过的商旅都得缴纳商税。

于此同时,仗着藩王的身份,朱常洵大肆兼并土地,逼迫百姓投献土地给福王府成为雇农,然后收取高额田租,十多年来兼并的田地至少有几十万亩,实际数量谁也不知道。

雇农们一年辛苦所得,缴纳田租后根本无法裹腹,只能靠着挖野菜掺着勉强活着,稍有点灾难便得卖儿卖女。

开封的周王,洛阳的福王,再加上南阳的唐王,三大藩王控制了河南七八成的田地,再加上士绅们的田地,大半的百姓成为了藩王士绅们的雇农,这些雇农只向藩王士绅交田租,并不承担朝廷税赋,朝廷的税赋便落在剩下的一两成百姓头上,那些百姓日子过的更加凄惨。很多人被朝廷税赋逼的只能逃亡做流民。

当然,对这一切,福王朱常洵自然看不到,他只是感到非常愤怒,非常委屈。明明自己老老实实呆在洛阳,并没有想过去争皇位,是谁诬陷自己谋反?

“唐府尊,别人不知你不知道吗?本王这些年就呆在王府一步都没有外出,王府的护卫也就不到千人,本王怎么可能有谋逆之心?”

朱常洵委屈的叫道。

洛阳知府唐斌擦了擦被喷到脸上的口水,尴尬的笑着:

“王爷莫忧,这其中肯定是有误会。肯定是有人诬陷王爷。不过既然朝廷已经派人过来,让他们查查便是,必然能还王爷清白。”

“无论如何,还请唐府尊帮忙,为本王说些好话,本王一定不会忘记唐府尊的恩德。”

朱常洵一挥手,一个太监捧着盘子走了过来,盘子上赫然放着一锭锭银子。

“这二百两银子唐府尊尽管拿去,若是能帮本王度过这一劫,本王还有厚赐。”朱常洵豪爽的道。

唐斌脸颊抽搐了一下,连忙笑着推辞:

“王爷您太客气了,本官为您帮忙是理所当然,岂能为这点小事拿您的钱?”

说着唐斌忙不迭的赶紧告辞,离开了王府。

“王八蛋跑的真快,以前拿本王的银子没见他手软过,今天倒是装作清廉起来!”

朱常洵怒骂着,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难道本王这一关真的过不去吗?可是本王真的没有谋逆啊!

“王爷尽管放心,姓唐的这些年没少拿咱们的银子,和王府瓜葛太深,由不得他不尽力。”

福王府长史侯静劝道。

“眼下咱们应该和按察司衙门沟通,毕竟最终负责查咱们的还是按察司。”

朱常洵摇了摇头:“按察使马煌原本就对本王不满,这个时候找他只能自取其辱。”

一时间朱常洵满是凄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爷,要不然咱们真的反了?”侯静眼珠一转,试探着道。

“洛阳城守备松懈,咱们王府护卫有千人之多,突然出动定然能一举拿下洛阳城。然后开仓放粮招募百姓从军,用不了多久便能召集数万军队。再派人说服开封的周王北面的潞王,控制整个河南也轻而易举,然后出动大军北上,说不定能一举攻下北京定鼎河山!”

侯静的话让朱常洵眼前一亮,随即便回过神来,怒骂道:

“你出的什么鬼主意?莫非想把本王送到凤阳大牢中不成?”

举兵造反?亏侯静能想的出来,根本就没有一丁点成功的可能。

朱常洵虽然胖,并不愚蠢,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当年有父皇万分喜爱都没能成为太子,现在哥哥一家早就坐稳了江山。这天下的文官武将哪一个会站在他朱常洵这边?一个都没有!

若不是这侯静在王府任职十多年,和自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朱常洵简直认为他是坑害自己的幕后主使!

“王爷息怒,臣也只是慌急口无遮拦。”侯静连忙认错。

“不过脑子的话不要再乱说,还是想想怎么帮本王度过此劫吧。”朱常洵瞪了侯静一眼,不耐烦的道。

侯静思考了片刻,开口道:“王爷,眼下咱们只有一个办法,便是等朝廷派人来查,以证清白。不过在朝廷来人之前,咱们先把首尾弄干净,不给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这洛阳城中的好弄,大部分官员都被咱们买通。可是王府的产业分布实在太广,就怕其他地方被查出乱子,王爷,我愿代您去各处查看一番,尽可能吧一切隐患消除!”侯静请缨道。

朱常洵想了想,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作为藩王,不管是朱常洵还是他的儿子,都不能轻易出洛阳城,这种事情只能由心腹出面,而诺大的福王府,能胜任此事者也只有侯静了。对侯静的能力和忠心,朱常洵还是很放心的。

ps: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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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城高池深,比地处平原的开封要坚固的多。而当时的李自成刚刚从商洛山出来进入河南没多久,手下一帮乌合之众。若是当时朱常洵舍得拿出钱粮犒劳洛阳守军的话,城内上下一心,凭借当时李自成的实力怎么可能打下洛阳?

而李自成正是因为获得了福王府的钱财,再加上投降的明军,势力迅速膨胀,奠定了争霸中原的基础。可即便如此,他攻打开封时,接连三次都没打下,自己反到中箭瞎了一只眼睛,正是因为在开封的周王舍得拿出钱粮犒赏军队,开封城内军民一心,便是当时的李自成有数十万之众也无可奈何,最后还是靠着黄河大水冲垮了开封城。

做人吝啬,自然没有太多朋友,遇到事情自然没人肯为朱常洵说话。朱常洵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把侯静当做最后的稻草。

侯静走后,朱常洵在殿内转来转去,终于想到自己应该对得力手下好一些,让人卖命总得给人家些好处才是。

“来人,去库房取五十两银子再加十匹布,给侯长史家送去。”朱常洵大声吩咐道。

过了半个时辰,那去送东西的太监回来了,委屈的对朱常洵道:“王爷,侯长史家中没有人,奴婢拍门半天都没人开,好容易才打听到,侯长史一家好几天前便离开了洛阳,和邻居说是回老家去看看。”

“什么?”朱常洵愣了一下,“侯长史没和寡人说过此事啊?”

朱常洵本能的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侯静在王府做官已经多年,早就把家安在了洛阳,置办了好大家业,怎么这个时候悄悄的把家小送回老家?

“不好?快派王府护卫出城去追!”朱常洵大声叫道。

这哪是要替寡人收拾首尾啊,分明就是提前跑路,甚至是去举报寡人去了。说不定,说寡人谋逆便是侯静这王八蛋造的遥!

而此时的侯静早就出了洛阳城,现身在城东十多里的一处宅院中,在他的面前,坐着一个身穿黑衣面色阴鸷的汉子。

“大人,不知我的妻儿现在如何了?”侯静神色紧张的问道。

“放心,只要按照我交代你的把事情办好,你的家眷自然全须全尾的还你。”黑衣人阴沉的说道。

“可是大人,真的要这么做吗?福王他虽然贪婪吝啬,却绝对没有谋逆之心啊。”侯静身躯颤抖着道,想想要做的事情,他心中便充满了恐惧。

“这不是你该想的,本官说福王谋逆,他就一定要造反!

侯静,这些年你仪仗福王权势强占了多少百姓田地?逼的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你派出去的打手杀了多少条人命,还要本官提醒你吗?

本官也不需要拿你家眷要挟你,就凭你过去犯下的罪孽,杀你十次也不冤枉吧?”黑衣人冷冷的道。

侯静脸色苍白,身躯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我也是堂堂进士出身,虽然是三榜同进士,可也是进士啊!怪就怪运气不好,被选做了王府官,从此再无仕途可言,不弄些钱财又能做什么?总不能让一家人跟着我受罪吧。”侯静喃喃说着。

仕途无望,便只能借着福王府长史身份捞钱了,这天下的官员不都是这样干的吗?怪只怪自己运气不好,原以为参天大树一般的福王竟然也要倒霉了。

谋逆,朝廷这是要削掉福藩啊!福王都倒了,作为福王长史的自己,又岂能免罪脱身?这一刻,侯静知道自己已是绝路。

“大人,我愿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也不求能脱罪,只希望不要牵连到我的妻儿。”侯静恳求道。

黑衣人微微一笑:“只要你做得好,你家人自然没事,而你,说不定因为检举之功还能继续做官。”

......

从洛阳向东,过了荥阳山区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郑州便位于平原西侧,西靠群山,北邻大河。

黄河南岸,郑州城北数里,一处属于福王的庄园中,聚集着数百青壮,侯静站在最前面,正对着众人讲话。

“一日三餐,顿顿管饱,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谁表现的好,今年的佃租便给他免了!”侯静大声喊着。

“侯大人,王爷真的会免去俺们的佃租?”有青壮惊喜的问道。

“王爷什么身份?那可是大明亲王,当今皇帝还要喊他叔叔。说过的话岂能不算?”侯静翻了个白眼,不悦的道。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那青壮喜悦的搓着手掌,喜不自胜的道。免了佃租,今年全家便能吃几顿饱饭了吧。

“你们几个去周围的村子喊人,人越多越好,只要来全都管饭。马大胆,王爷封你为指挥使,所有人都归你率领,到时等来人过河了,你便带人迎过去,把他们通通赶下黄河?做得到吗?”侯静对着一个黑壮汉子道。

“侯大人放心,俺马大胆闯荡江湖多年,讲得便是义气,王爷对咱没说的,给钱给女人,咱这条命便是王爷的了!”马大胆提着一柄明晃晃的砍刀,满不在乎的道。

“好汉子,本官没有看错你!”侯静赞道,“王爷说了,只要你用心办事,银子女人不说,至少保你一个参将官职。”

“真的?”马大胆惊喜的道。

“当然。”侯静捋须微笑。

“这敢情好,敢情好。”马大胆裂开大嘴呵呵笑着,“俺不过是杀猪的屠子,竟然也能当上将军。”

“还有你们,只要好好干,将军当不了,当一个千户百户却是没有问题。”

“打败那帮山西兵,他们押送的食盐都是你们的。一帮山西佬,竟然敢和王爷抢食盐买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马大胆,那帮山西佬到达黄河还有一两天时间,这两天你去找人,能找多少找多少,人越多越好,知道了吗?”

“俺晓得了,俺马大胆办事,侯大人您尽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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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的商旅行人被延津县差役驱赶一旁,整个渡口都被腾了出来。

渡船加上征召的商船二十余条,靠在黄河北岸,等待着禁卫新军渡河。

三千禁卫士兵排队在河岸上,默默等待着卢象升的命令,卢象升却只是按剑站在沙丘上,目望对岸沉默无言。

“这都半天了,也没个动静,俺们还等着过河呢?”

“就是,这么多军队也不知道过河干嘛,没听说哪里有暴乱啊。”

“穿戴这么精良,不去关外打东虏,去河南干什么?”

远处,被驱赶开的客商们窃窃私语,对官军的行为很是不解和不满也非常惊异。

眼下天下未乱,这些行走黄河两岸的商旅都有士绅官宦背景,对丘八们并不十分畏惧。

“刘巡检,要不您去和那将领说说,让我们先过河,再晚了恐怕就要耽搁了,和袁家说好的,这批货物明天必须送到。”

一个客商笑着说道,顺手塞了一小锭银子。他说话的对象姓刘,是本地巡检司巡检,专门负责盘查过路客商,大家都是老交情了。

“我的举人老爷,您太瞧得起我了,我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哪敢凑过去找没趣啊。”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刘巡检恋恋不舍的换了回去,悄声道,“您知道带兵的是什么官职吗?都察院佥都御史,这是多大的官啊,比卫辉府尊还要高上一级。”

那举人倒吸一口冷气,举人功名已然有了官身,他自然知道佥都御史意味着什么,若是外放的话,当个一省巡抚毫无问题!

一个佥都御史亲自带兵,这意味着肯定出了大乱子!

不仅客商们着急,事实上禁卫军也有人很急躁,譬如曹变蛟。

曹变蛟非常不理解,不过是过个河哪这么麻烦,还用专门派人往对岸探查!这河南境内,哪里有叛军啊,福王即便真的有谋逆之心,这个时候也在洛阳呢,如何可能派军队来到数百外伏击自己?若是福王有这能力,直接派人去打下开封占了整个河南不好吗?

不过卢象升做了决定,哪怕是卢象升之下军职最高者,曹变蛟也不敢质疑。在禁卫新军,卢象升权威已立!

也许兵宪大人还是在淬炼军队,曹变蛟如此安慰自己道。

又等了良久,突然一条渡船从南岸驶来,靠在码头后一个哨探跳上了岸,飞步来到卢象升身边。

“禀报大人,南岸三里外发现有大群百姓聚集,数量有千人之多!”哨探高声禀告道。

“确定是百姓不是军队?”曹变蛟连忙问道。

哨探道:“衣衫杂乱,手持农具,没有任何旗号,确定是百姓无疑,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是青壮。”

“不应该啊,福王若是真的要派人阻拦咱们,至少要派一支军队啊,靠着一帮农民能做什么?”曹变蛟不解道。

卢象升暗自叹口气,沉声道:“准备过河,曹参将你为先锋,带五百人先行渡河,渡河后不要乱动,守住阵脚即可!”

“末将得令!”曹变蛟高兴的答应道,拉着战马便向河边走去。

五百士兵,分乘二十条渡船,向着对岸缓缓驶去,大约一刻钟后,到达了黄河南岸。

曹变蛟带人迅速下船,整理队列。第一排是刀盾兵,后面三排火铳手,形成了一个长阵,守住了南岸渡口。

刚排好队列,就见远处一大群百姓乌泱泱冲了过来

穿着杂乱的衣服,拿着各式武器,铁掀钉耙锄头木棍不一而足,把岸上的禁卫士兵看的目瞪口呆。

“来人,打起我的将旗。”马大胆大声叫着。

一个青壮赶忙跑到他的身后,用一根长长竹竿高挑起一面旗子,红色的旗子,上面用黑线绣着三个大字“清君侧”!

“大胆哥,这上面写的啥啊?”一个百姓问道。

马大胆挠了挠后脑勺,他不认识字哪里知道,当下恼羞成怒,骂道:“你他娘的管那么多做甚,反正是将旗,侯大人让打的还能有错?”

那百姓嘿嘿笑着不敢多话了,现在的马大胆已经不是那个杀猪的屠子了,成了福王殿下的将军,惹不起惹不起。

“他们只有几百人,咱们比他们多的多,都给老子冲,把他们赶下黄河!侯大人说了,赢了这仗,今年的租子就全免了!”马大胆高声叫到,一手举着旗杆,一手拿大砍刀,带头冲在最前。

一千多青壮嗷嗷叫着,跟着马大胆身后,乱糟糟的奔跑着。

这么不讲套路的吗?看着没有队形没有策应更加没有预备队的“敌军”,曹变蛟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打群架好不啦。

和出身军户和建奴打过仗的曹变蛟不同,禁卫士兵们却显得有些紧张,一个个手忙脚乱的装填火药弹丸。虽然训练了数个月,但他们还从未上过战场,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好在长久的训练已经形成了本能反应,装填火药弹丸的速度一点不慢。

当马大胆带领的乱民距离还有一百多步时,火铳兵们都完成了装填,一个个端着火铳瞄准前方,等待着曹变蛟的命令。

一百步,鲁密铳虽然能够射到这个距离,但几乎没有任何威力。曹变蛟没有下令开火。

八十步,五十步,乱民们已经跑的气喘吁吁,很多人扶着膝盖喘气。

连节省体力都不知道,曹变蛟看的直摇头。

“开火吧!”曹变蛟淡淡的道。

再放近一些的话,命中率无疑会提到很多,但没有意义,只会造成不必要的杀戮。对面的只是被煽动的农民,并非敌军,曹变蛟也提不起杀戮的兴致。

“砰砰砰”

数百火铳几乎同时发射,轰鸣声响成一片,大团的白烟升腾而起,在空中形成了云雾,河风吹过又消失无踪。

随着火铳声响起,对面冲来的乱民军摔倒了十多人,相对于千余人的队伍,死伤十多人并不多,但巨大的火铳声吓住了所有青壮。

死人了啊!

他们不过是为了减免些佃租,才响应福王府的召唤,替福王府赶走抢“食盐生意”的山西佬,哪想到会死人啊!

看着身边熟悉的人倒在地上,身上窟窿不停的冒血,其他青壮都吓傻了,然后“嗡”的一声,纷纷掉头就跑。

千余人的队伍,就这么做鸟兽散,只剩下马大胆呆呆站着,还有他手中高举的大旗。

看着孤零零站着的马大胆,再看清旗号上“清君侧”三个大字,曹变蛟笑了,跨上战马,向战场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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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怎么回事?”卢象升漠然片刻,问曹变蛟道。

旁边立刻传来细不可闻的嘻嘻窃笑声。

曹变蛟狠狠的瞪了李彦直一眼,若无其事道:“没什么,不小心落马而已......”

李彦直扭过头去,笑得脸直抽筋。

原来就在不久前,乱民军大溃时,曹变蛟一眼便盯上了高举清君侧大旗的贼首马大胆,拍马便追了上去,要斩将夺旗。

那马大胆胆子果然够大,眼看着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便发了狠,手舞着旗杆向曹变蛟迎了过来。

曹变蛟飞马掠过,反手一刀便抽向马大胆。马大胆左手横刀胸前,在被曹变蛟借马力劈飞的同时,右手挥动旗杆扫在马腿上,战马前腿一下子便被扫断。

曹变蛟措不及防,从马上摔下,幸亏黄河滩沙地柔软,才没摔死。

然后,马大胆从地上爬了起来,向着曹变蛟冲来,二人撕打在一起......

幸亏李彦直迅速赶到,不然曹变蛟差点被马大胆掐死。

想想号称禁卫军无敌的曹变蛟,差点被一个乱民收拾了,落得一个鼻青脸肿的样子,李彦直便觉得好笑,止不住的好笑。

曹变蛟则有些委屈,不是老子真的打不过他,是我大意了好吗?本以为轻而易举拿下贼首,却没想到他竟然用旗杆偷袭,摔了个七荤八素的才被纠缠住,要不然八个贼首也不放在老子眼里!

曹变蛟也不多说,默默的把一面旗子捧在卢象升面前,然后展开。

看到“清君侧”三个大字,卢象升眉毛一拧,又舒缓开来。

清君侧向来是造反的口号,有这面旗帜在,福王谋逆之事便算做死了......

“把旗帜好好收起来,对了,抓到活口没有?”卢象升问道。

“活口倒是有一个。”曹变蛟也不多说,挥手命人带来俘虏,正是那马大胆。

“不讲武德的王八蛋,你们几个打我一个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咱们单挑!”马大胆对着曹变蛟破口大骂。

“信不信老子现在宰了你!”曹变蛟被气的三尸神暴走,拔出刀就要砍了这厮。

“老曹息怒,息怒,”李彦直赶忙一把抱住曹变蛟的腰,劝道,“你和一个将死的人计较那么多干啥?”

曹变蛟喘着粗气,恨恨的瞪了马大胆一眼,把刀插回刀鞘。

卢象升没有理会这些狗屁倒灶的事,而是看向马大胆:

“你是叛军将领?你可知道谋逆造反是要杀头的吗?”

卢象升身穿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仪表堂堂、满脸的正气,在他面前,马大胆任是胆大也不敢造次,而是老老实实道:

“什么造反?官老爷,你们杀了俺们这么多人,可不要再诬陷俺呐?”

卢象升淡淡的道:“说吧,是谁让你带人攻击本官的队伍?”

“且住!”就在此时,一个阴深的声音响起,卢象升抬头看去,就见许显纯一身黑衣走了过来。

禁卫军士兵举起刀铳,阻止他靠近,许显纯也不说话,从怀中摸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

御赐金牌!卢象升眼角一抽,淡淡道:“放他过来。”

“卢大人,您这一路上可着实费了不少时间啊。”许显纯向卢象升行礼之后,微笑道。

卢象升面容平静道:“如何行军,本官自有法度,就不需要许指挥使费心了。”

许显纯微微一笑,对卢象升冷漠的态度并不在意,但凡是文官,对厂卫有好感的没有几个,更何况自己曾经是阉党大将。

“陛下有旨,审查福王谋逆之事由锦衣卫负责,卢大人,这人犯还是交给我吧。”许显纯皮笑肉不笑的道。

卢象升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许显纯招了招手,几个手下走了过来,拖着马大胆就走。

“你们这帮王八蛋,要把老子带哪去?”马大胆怒声骂着,一个锦衣卫重重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把骂人的话堵在嘴里。

“继续行军!”卢象升看了许显纯等人一眼,传下了命令。

七天后,大军到达洛阳城外,洛阳城门却紧闭着。

“福王谋逆,佥都御史卢大人带禁卫军奉旨讨伐,快快打开城门!”曹变蛟越众而出,冲着城头高声喊道。

城头一阵骚乱,片刻后,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男子出现在城头。

“下官洛阳知府唐斌,卢大人有礼了。”

“左敛都御史卢象升,奉旨平定福王谋逆,唐府尊开城吧。”卢象升骑马来到阵前,对着城头道。

“卢大人,福王向来本分,下官从未听说他要谋逆,是不是误会了?”唐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赔笑道:

“要不然这样,卢大人尽管进城,您的部下暂时留在城外修整,等按察使马大人来洛阳后,咱们一起审理福王一案?”

这个时代的军队军纪普遍的差,身为地方官,大都不愿意有军队过境,更不用说入城。

卢象升也不多说,挥手令人展开那面旗子。

“福王谋逆罪证确凿,唐府尊若不开城,便是同犯!”

看着那绣着“清君侧”三个大字的旗子,唐斌脸色大变,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自然心中清楚。

“开城,快打开城门!”唐斌忙不迭的命令道,然后撩起官袍前襟,飞快的顺着阶梯跑到城下。

“误会,卢大人,误会了,下官可不是不愿开城,更是和福王没有瓜葛。”

恭敬的迎接在城门前,唐斌满脸赔笑道。

“唐府尊不必解释,本官理解的。”卢象升微微一笑,“不过本官只负责平定叛乱,审理案件另有他人负责。”

唐斌心情刚刚一松,又紧张了起来:

“哪位大人负责啊?可是按察使马大人?”

在洛阳当知府也有两年时间了,平日里避免不了和福王府打交道,若说没有一点瓜葛怎么可能?唐斌就害怕因为一点点瓜葛丢了前程。

“下官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奉旨审理福王谋逆一案!”一脸阴鸷的许显纯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对唐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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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福王府就是缩小了的紫禁城,分内宫外宫,里面殿宇房屋四百余间,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当年为了建造这座福王府,万历帝命国库出了三十八万两银子。而且还是在原来的伊王府基础上改建。伊厉王朱?,太祖第二十五子,封藩洛阳,共传了六代,一百五十余年,在嘉靖四十三年除国,距离修建福王府仅仅过了三十八年,当时大部分建筑完好无损。

卢象升带领军队进入洛阳,开到了福王府前,看着这气势恢宏的王府,很多人非常的震惊。

王府门前,一对近丈高的汉白玉石狮冷冷的盯着众人,白色的狮身代表着皇族宗室的威严。

卢象升瞟了一眼石狮,心中暗叹,这看似洁白的石狮身上不知道沾满了多少百姓的鲜血。

王府城墙上,朱常洵和朱由崧愤怒的看着下面的卢象升等人。朱由崧,朱常洵的庶长子,被封为福王世子,比崇祯帝朱由检还大上几岁,长身玉立,眉目间隐隐有朱常洵的影子。

“尔等带领大军来到王府前,是想谋逆造反吗?”朱常洵扒着垛口,色厉内荏的对着城下高喊着。

卢象升从马上下来,对着城头微微拱手:“王爷有礼了,下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卢象升,奉旨平定福藩叛逆之事,还请王爷下令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去。”

朱常洵愤怒道:“卢象升,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王乃是当今天子之叔,如何会造自家的反?就是你们这些奸臣,诬陷本王!”

卢象升摇摇头:“王爷,事到如今何必狡辩,没有意义的。”

说完,令手下展开缴获的那副“清君侧”旗帜:

“下官带领军队渡在郑州渡黄河时,遭到了王爷所派军队袭击,击败了王爷派出的军队后缴获这面旗帜,当时数千双眼睛都在看着,这旗帜可做不了假。”

看着“清君侧”三个大字,朱常洵眼珠子都突了出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当年他的老祖宗朱棣便是打着这面旗帜,从北平杀到了南京,生生把皇位从侄子建文帝朱允文手中抢了来。这才有他们燕王一脉两百年的富贵!

想想自己同样是当今皇帝之叔,当今皇帝同样是少年天子,和当年的朱棣建文帝何其想像!

想到这里,一股冷意从心底生出,转眼间传遍了全身,朱常洵如处冰窟一般全身发冷,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摔倒。朱由崧连忙扶住朱常洵,凄切的叫着:“父王!”

“诬陷,,全都是诬陷!本王根本没有派出什么军队袭击你们,这旗子哪来的本王更不清楚!”朱常洵一把推开了朱由崧,扒着垛口大喊大叫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卢象升有些怜悯的看着朱常洵,微微摇头,眼前的朱常洵也许被确实有些冤枉,但绝不无辜。

“父王,怎么办?”朱由崧惊慌的叫道,“放不放他们进来?”

朱常洵咬着牙:“不能放,他们要是进来了咱们父子就完了!本王就不信,他们敢真的攻打王府?”

“王爷,人证物证具在,就不要心存侥幸了,下令打开府门吧。”卢象升劝道。

朱常洵怒道:“什么人证物证,都是诬陷本王,本王要上疏皇帝,皇帝一定会处置你们这帮陷害藩王的奸臣!

所有人都听着,弓上弦刀出鞘,任何人敢靠近王府城墙,给本王格杀勿论!”

“是......”城墙上的王府护卫稀啦啦答应着,一个个面带惊疑的看着城下的军队。

“敢攻击我军便是谋反,株连全族,尔等要想清楚!”卢象升淡淡的声音传到城头,那些护卫闻言,一个个垂下了手中的武器。在王府当差不过是为何混口饭吃,造反的事情可是不敢啊。

“怕什么?本王是陛下之叔!谁敢对本王动手,全家都会被陛下杀头,天下的藩王也都不会放过他!”

朱常洵色厉内荏的喊着,“所有人听本王号令,只要能守住王府,每人赏五两,不,赏五十两银子!”

听到有银子拿,护卫们士气恢复了一些,然而很多人还是惊疑,就怕有命拿银子没命花啊。

“攻城吧!”见朱常洵如此顽固,卢象升不再废话。

随着卢象升命令,曹变蛟带着部下第一个冲了出去。

在对话的这段时间,禁卫军士兵从各处百姓家中搜集到了很多木梯,大都不够长,便两架梯子绑在一起,勉强能够着城头。

十几架梯子搭在城墙上,曹变蛟带头向城头爬了上去。

“射他,射他啊!”朱常洵咆哮着,踢打着身边的护卫。

一个护卫手一松,一支羽箭向曹变蛟飞去。曹变蛟却根本不理会,只是低下头避开面门,那箭矢贴着曹变蛟肩膀飞过,落在了城外地上。

“射击!”看守城护卫真敢动手,卢象升直接下了命令。

“砰砰砰”

百余支火铳同时开火,打的城墙火花四溅,几个护卫惨叫着从城头摔下。

“死人了!”眼看着同伴被打死,其他护卫神色大变,一个个纷纷趴在垛口之下,再也不敢露头。

他们虽然是王府护卫,领着不菲的饷银,装备也算精良,但从来就没有出过手,平日里顶多欺压一下交不起佃租的农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射啊,射死他们,不要让他们爬上来!”朱常洵疯狂的叫着,然而已经没人再听他的了。

曹变蛟一手拿刀一手扶着梯子,很快的爬上垛口,跃上了城墙,提刀便向一个拿弓箭的护卫砍去。

“王八蛋,竟然敢射老子!”

那护卫被砍得血液飞溅,一声不吭倒了下去,其他护卫吓得一声喊,纷纷丢下武器就跑。

朱常洵脸色苍白的坐在地上,知道大势已去。

禁卫军士兵纷纷爬上城头,城门从内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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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指挥使,你待如何?”卢象升却没有急着进城,而是淡淡问道。

“抄福王府,寻找福王谋反的证据啊,还能怎么样?”许显纯笑道,神情中满是兴奋。

“福王就藩十多年来,横征暴敛,欺压剥削百姓,短短时间积累了大量财富。眼下福王罪名已定断无翻盘机会,可是这满府的财富却非无主之物。”卢象升淡淡道。

“卢大人您的意思是?”许显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声问道。

“眼下国事艰难,辽饷一年比一年高,国库收入难以维持。陛下又要练新军,钱粮尚无着落。

福王既倒,除藩指日可待。这满府的财富自然要悉数交给陛下,作为练兵之用!

许指挥使手下锦衣卫鱼龙混杂,见钱眼看之辈恐也不少。所以......”

“所以卢大人是对本官不放心了?”许显纯冷笑道。

“本官虽然不是清廉之辈,但也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蒙陛下不弃,宽恕了昔日追附阉党之罪,还委以重任,许显纯再不才也知道皇恩浩荡!卢大人您尽管放心,若是我手下有人敢贪掉一两银子,有一个我杀一个!”许显纯凶狠的道。

卢象升摇摇头:“许指挥使误会了,下官并非不放心你,而只是担心财帛迷人眼,你的部下有人经不住诱惑。杀人可以震慑,却不是目的。所以我会派出一些人跟着许指挥使部下,行监督之责!”

许显纯脸色一变:“这怎么行!咱们是锦衣卫,向来只有咱们监督别人,何曾被别人监督过?”

“所以锦衣卫才良莠不齐、名声极差,”卢象升淡淡道,“没有监督的权力必然会滋生腐败,根本就无法避免。许指挥使,你当知道陛下对这趟差事有多么重视,若是因为一时不慎坏了陛下的大事,必然会丢掉圣眷,是不是不划算?”

卢象升语气很平淡,却带着隐隐的威胁,他是告诉许显纯,别看你现在看似地位重要,却只是皇帝要用你,若是做不好事情惹怒了皇帝,换掉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想想被赶到辽东苦寒之地的前任指挥使田尔耕,许显纯脸色变幻着,心中在激烈的斗争。

“许指挥使放心,我的兵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动作,只是跟着而已,顺便还能帮点小忙。这福王府这么大,你就带了几十个部下,还要审讯福王府一干人等,哪里忙的过来?”卢象升继续道,算是给了许显纯一个台阶。

“那下官就谢过卢大人好意了。”许显纯不得不接受了下来。

卢象升深受皇帝重用,他日必然青云直上,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他不值得。若是真的出了岔子,被卢象升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说不定自己这个指挥使真的做到头了。

当着许显纯的面,卢象升喊来了曹变蛟的副手李彦直,命他带一队士兵跟着许显纯,“协助”锦衣卫搜查王府。

同时,卢象升又喊来了李重镇,让他带着本什士兵也跟着。李重镇便是卢象升在涿州招的那个兵,因为力气大胆色足又守纪律听话,被卢象升拔在身边当做标兵什长,作为他的护卫,战时则作为督战队使用。现在卢象升又把李重镇派出协助搜查,同样是为了监督,既监督锦衣卫,也监督李彦直他们。

分派妥当之后,卢象升终于带兵进入王府,分派人手控制了王府东南西北四个府门,然后把王府内所有人集合到大殿,集中看押。

许显纯自带着手下锦衣卫,还有李彦直等一帮禁卫新军士兵,开始了满府大搜查,寻找福王叛乱造反的证据。

而卢象升则陪着福王朱常洵呆在花厅里喝茶。毕竟福王还没有被除藩,还是大明亲王,地位崇高,卢象升也得以礼相待。

王府中的茶叶自然是最顶级的,卢象升喝的很惬意,而朱常洵则坐立不安完全不知茶滋味。

“卢大人,还请救救本王!”朱常洵扑通跪在卢象升面前,哀求道,“卢大人应该知道,本王没有谋反也不可能谋反,这一切都是阴谋!”

“王爷快快请起,下官受不了您的大礼。”卢象升连忙避开身子,不敢接受朱常洵的跪拜。

“本官只是负责带兵平叛,具体审理案子的还是锦衣卫,再说了有在战场上缴获的旗子还有抓到的俘虏人证,王爷您的罪名确凿,本官可救不了你。”

“假的,都是假的,是栽脏陷害!”朱常洵激动的道,“肯定是锦衣卫,他们最擅长做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他们觊觎本王的财富,故意陷害本王!”

“卢大人,请您给陛下上疏,奏明本王的冤屈,本王和陛下是叔侄,陛下不会拿本王怎么样的,只要本王能脱罪,必然重金相谢。”

卢象升摇了摇头:“下官也是奉旨办事,只能把看到的据实而奏,恐怕帮不了王爷。”

“一万两,不,十万两银子!只要卢大人你肯帮本王上奏疏分辨,本王愿给卢大人十万两白银!”朱常洵急切道,关键时刻出手竟然大方了很多。

卢象升正待继续说话时,一个士兵飞奔着跑进花厅。

“兵宪大人,李将军让我来报,找到了福王谋反的证据!”士兵气喘吁吁道。

卢象升一下站起身来:“什么证据?”

“龙袍和玉玺,就在王府花园假山下的洞中找到。”

“不可能!”朱常洵气的脸色通红,大叫道:“栽赃陷害,你们竟然明目张胆陷害一位亲王!那山洞里只有龙袍,哪里来的玉玺?”

“哦?”卢象升似笑非笑的看着朱常洵,“这么说来,玉玺是栽赃,龙袍却是真的了?”

朱常洵脸一下白了,慌忙道:“不是的,那不是龙袍,是戏服,本王穿着玩的......”

卢象升呵呵笑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福王府中竟然搜出真的龙袍,看来福王朱常洵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老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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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府,一处偏厅,数只腕臂粗蜡烛把殿内照的亮亮堂堂。

卢象升端坐案前,听着手下们汇报。

“三千兄弟,除了留守福王府二百人,其他都安置在城内兵营,末将已经安排好值夜哨兵和流动岗哨。兄弟们都很安静,现在都已经睡下。”曹变蛟率先说道。

卢象升点点头:“一路行来,大家都非常辛苦,明日把赏赐发下去,不必再行操练,修整三日再说。但要严控军纪,不许有扰民害民发生,士卒出营要至少要五人一组,请假方出,按时归营。”

“末将明白,末将这便回营去了。”曹变蛟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而去。

“大人,许指挥使他们已经搜了大半福王府,末将一直带人跟着,尚未发现他们有贪墨,这是末将记下的清单,请大人过目。”李彦直恭恭敬敬把一张纸放在卢象升面前。

“金四万三千余两,银一百六十万两,各种布匹丝绸三千多匹,王府内外五处粮仓,屯粮三十五万余石......”卢象升轻轻的读着,这上面记载的是已经清点出来的福王府大部分财物。

“这只是福王府的财物,根据府中抄出的账册,在河南府还有周围各府,最远的在山东湖广境内,福王府还建有数十处王庄,那里面财物应该还有不少,许指挥使准备过几日派人往各地前去清点。”李彦直解释道。

“不过......”

“不过什么?”卢象升随口问道。

“不过属下感觉这财物好像有些少啊,福王是大明亲王,当年万历爷最喜欢的儿子,来到洛阳也将近二十年了,怎么抄出的金银还没有魏忠贤多?”

李彦直有些疑惑道,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查抄魏忠贤,可李彦直也听张世泽那些勋贵子弟说过,魏忠贤的钱财有多少多少。

卢象升微微摇头:“那怎么能比!福王虽然是藩王,却没有任何权利,只能靠欺压百姓抢占民财弄银子。而魏忠贤权倾朝野,给他送银子的不要太多,再加上隶属内府的天下各处的钞关、矿场工场,以及投靠阉党遮风避雨的商人们送的银子,自然非福王这个闲散王爷所能相比!”

福王钱财比不过魏忠贤,这出乎很多人意外,细想一下也有道理。不过在卢象升看在,福王朱常洵的危害还要大于魏忠贤!

魏忠贤的银子来自官员们的巴结贿赂,来自各地商人们的孝敬,来自钞关、矿场收入,和普通百姓关系并不是太大。而福王府中每一两银子每一粒粮食,都是民脂民膏,都是福王从河南甚至是山东湖广百姓手中抢夺而来......

想想一路行来,越往南,百姓们过得越是凄惨,那是因为越往南封的藩王宗室越多。光是河南布政司境内,便有周王、福王、唐王、潞王、郑王五位亲王,郡王更是上百位之多,再加上不计其数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河南布政使司境内的田地早就被瓜分一空,一省田赋加起来都未必够养活这些宗室的......

国家多灾多难,建奴时刻都想着破关入侵,百姓们食不果腹嗷嗷待哺,藩王宗室们强占了大量民脂民膏躲在华丽的王府中醉生梦死,这天下何其不公也!

万幸陛下能看到宗室之害果断出手,哪怕手段并非十分光明,可对河南百姓来说,却是皇恩浩荡!这一刻,卢象升心中的芥蒂消失无踪,有的只是敬意,还有随之而来的责任感。

处理完军中事务,打发众人出去,卢象升喝了盏茶定了定心神,开始写给皇帝的奏疏。

与此同时,同在福王府,距离卢象升不远的另一处房屋中,许显存正笑得无比得意。因为他弄到了福王朱常洵谋反的大量“罪证”。

半天的时间,许显存带人把福王府搜查了个底掉。

卢象升看的紧,许显存不敢贪墨钱财,不过也并不十分在意,现在的许显存在意的是前途、是圣眷。至于银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有的是捞银子的办法,何必顶风作案拿不该拿的?

白天查抄王府,夜晚连夜审讯,各种刑具连番用上,除了福王朱常洵和世子朱由崧,福王府内很多人都被严刑拷打,然后从他们口中得到一条条“罪证”,条条都指向福王要谋反。

更关键的时,从福王府抄到了朱常洵和其他藩王来往的信件,虽然都是普通问候性的信件,但也能轻易攀扯到其他藩王。

“若是事情做得慎密,说不定还能把周王他们也拉下马,一次拿下数位藩王,二百年来历任锦衣卫指挥使谁能做到?经过此役,我锦衣卫之名必然如日中天,再也没人敢小觑!”许显存哈哈大笑。

“大人威武!”其手下校尉孙云鹤连忙送上马屁。

孙云鹤也是田尔耕属下,当年官职比许显存还高,在锦衣卫内的凶名更是不下于许显存。只不过许显存是武进士出身,又是驸马都尉之孙,和皇家有些牵连,所以升官比孙云鹤快的多。

以前的孙云鹤自然不太服气许显存,然而现在许显存深受皇帝信任,已经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孙云鹤再有想法也得压下去,转而开始巴结追捧,已经以心腹铁杆自居了。

“不过大人,咱们这样的话就把天下藩王们都得罪了,是不是有些不好?”孙云鹤又道。

许显存撇了撇嘴,教训道:“那又如何?咱们只需要记住,咱们锦衣卫是天子的爪牙,陛下让咱们打哪就打哪!只要听陛下的话,别说闲散藩王,便是阁老们都不用怕!”

孙云鹤连忙扇了自己一耳光:“是属下想岔了,大人赎罪。”

“算了,你也是好意提醒。”许显存并不在意道。

“陛下欲练新军,欲中兴大明。可这天下板荡,处处都要钱啊。福王来到洛阳就藩不过十多年,便攒了这么多银子,都是鱼肉百姓所得。咱们身为陛下忠犬,要时刻为陛下着想啊。”许显存感慨道。

“你先退下吧,我要给陛下写奏疏,禀告事情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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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奏疏都堆放在一边,面前只剩下两封,分别来自卢象升和许显存。

两个人奏疏中说的同一件事,但奏报的角度却完全不同。

对平定福王叛乱的经过,卢象升只是轻描淡写提了几句,重点描述了沿途所见。

“京畿境内,百姓虽贫困气色尚可,耕田采樵井然有序,自卫辉府以南,所见百姓皆衣衫褴褛,十来岁孩童赤身田间不在少数,路边流民时常遇见,三五一伙数十人一群,眼神呆滞如行尸走肉,沿途乞讨,虽遇到大军亦不畏惧。很多流民为了口吃的,受到福王府人蛊惑竟然敢袭击队伍。福王府内,雕栏画柱,锦衣豪奴,金银如山,陈粮腐朽,丝竹声中,宛如人间天堂,而一府之隔,百姓则宛如在地狱......”

卢象升没有提出自己任何观点,可全部的感情心思都在平淡的描述中,朱由检连看数遍,掩卷叹息道:“末世之相矣!”

“皇爷莫要太过忧虑,卢大人所述可能夸张了一些......”一旁侍候的曹化淳连忙劝慰道。

朱由检没有理会曹化淳的安慰,而是又把许显存的奏疏放在眼前去看。虽然没有出过宫,更没有出过北京城,但朱由检知道卢象升所说并不夸张,甚至描述的并不是最惨,因为他在画面中看到过更惨的,比卢象升奏疏中描述惨无数倍。

许显存奏疏的风格和卢象升完全不同,通篇在说平叛的经过,以及自己在平叛中的重要表现,重点提到了自己搜查福王府搜的福王藏的玉玺龙袍经过,以及审问福王府众人得到的福王要造反的口供。最后提到了从福王府搜到的福王和其他藩王联系的书信,怀疑周王潞王他们也参与了福王谋反,申请对周王潞王等河南境内藩王进行追查!奏疏的最后,附上了查抄福王府所获的钱财数目。

“许显存的奏疏你看到了吧,有什么想说的?”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奏疏,朱由检淡淡的道。

“老奴看过了,”曹化淳恭敬的回道,“据老奴所派的东厂密探禀报,许显存做事还算细心,也没有胡乱伸手,再加上卢象升派人监督约束,查抄福王府过程中,并无多少贪墨现象。”

“可就搜出了不到两百万两现银吗?这怎么可能?”朱由检有些不信。

曹化淳微笑道:“陛下,东厂密探还听到了卢象升和其属下的话,也许能释陛下之疑。”

当下便把卢象升和李彦直所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朱由检听了后微微点头,看来自己的胃口是被查抄魏忠贤撑大了,也是,一个没有权利的藩王,光是搜刮欺压百姓能弄到这么多钱财已经不少了,还不知道多少河南百姓被福王弄得倾家荡产!

“陛下,朝堂上很多官员已经有异议了,说审查藩王应该由河南按察使负责,锦衣卫不应该越俎代庖。”曹化淳道。

朱由检冷冷一笑:“那是普通的案件,现在涉及到谋反,自然是要动用厂卫!等明天在朝堂上公布福王谋反的铁证,凉他们再也无话可说。”

这帮文官,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怎么想?还不是觊觎福王留下的庞大财富!若是让你们负责查案,这庞大的财富能有一成到朕手里就不错了!

“陛下,锦衣卫屡次参与大案,许显存又曾训练过那三百武进士,和禁卫军关系颇深,他权势是否大了些?老奴怕他以后尾大不掉。”曹化淳轻轻提醒道。

朱由检扭过头去,微微瞥了曹化淳一眼,心中清楚曹化淳这是嫉妒许显存被重用了。东厂和锦衣卫向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是看锦衣卫如火如荼,曹化淳这东厂提督有些坐不住了。

“知道历任东厂提督下场吗?”朱由检淡淡问道。

曹化淳心中一震,忙跪倒地上:“陛下赎罪,是老奴多嘴了。”

历任东厂提督,不管是王振、汪直,还是尚铭、刘瑾,乃至冯保、王安、魏忠贤,下场好的没有几个!

“你是信邸出来的老人儿,这宫里的太监朕最信任的就是你,”朱由检继续道,“所以朕让你提督东厂,为的是替朕监控锦衣卫,监控天下,而许显存不过是摆在明面的一把刀罢了,他再权势大罢掉他也不过是朕的一句话。

所以你没必要和他争风头,只需要替朕监视好他便是。东厂和锦衣卫,没必要都在明面上。朕希望你能善始善终,不要走魏忠贤老路。”

“陛下的话老奴记住了,老奴不敢妄想。”曹化淳磕了个头,站了起来。

朱由检点点头,不再多说。对曹化淳,他还是很放心的,不过再放心也得时常敲打。

“对卢象升和许显存这两个人,你怎么看?”朱由检问道。

曹化淳犹豫道:“老奴恐怕说不好......”

“让你说就说!”朱由检没好气道。

“这两人不太好比,性格做事风格完全不同。”

曹化淳想了想,继续道:“卢象升就如崖上劲松,根深挺直高高在上,俯视大地,他是有大志向的人,心中装有百姓,应该是要做名臣!”

“而许显存,仿如崖下地上生的藤蔓,一心向往上攀爬,毫无风骨不计名声,一心想着出人头地。这种人为了做事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心中也没有善恶!”

朱由检差异的看着曹化淳,没想到这厮分析的还挺深刻的。不过想想曹化淳打小进宫,在内书房读书,后来才进的信王府,论读书论学问,恐怕自己这个皇帝都比不上他,能有如此见识也可以想象。

“那你自己呢?”朱由检笑着问道。

“老奴就是一条狗,对陛下忠心不二,陛下让老奴干啥老奴就干啥,让老奴咬谁就咬谁。”曹化淳笑呵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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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更不能接受的是,皇帝竟然直接做出了决定,派出禁卫军去讨伐,还越过三法司直接让锦衣卫审查福王一案。在很多人看来,这其中阴谋的味道太深。

对福王,朝中官员不可能同情,毕竟当年就是文官们统一行动,才逼迫了万历帝立朱由检父亲朱常洛为太子,把福王朱常洵赶到洛阳就藩,否则哪有朱由检父子三人当皇帝?

文官们不舒服的是朱由检肆无忌惮的行为,福王也许有罪,但不应该越过三法司,而是应该先由河南按察司调查审理!文官们更不爽的是,锦衣卫权力的膨胀,竟然能够直接审理处置大明亲王!

在整个大明二百余年,厂卫一直是文官们的大敌,没人愿意整天被厂卫密探监视,甚至连房中隐私都无法保留。没人愿意把柄被厂卫抓住,落得个黯然罢官的下场。事实上,从魏忠贤阉党被拿下开始,朝中官员无论是东林清流,还是曾经归附阉党的浙党、楚党中人,都曾不约而同向朱由检进言,要求罢黜厂卫特务统治。

在上一世,深受儒家思想教育的朱由检听了,取消了东厂,打压了锦衣卫,终于使得众正盈朝得到文官们交口称赞。而重生一次的朱由检,没有再听他们的,而是重用了许显存,使得锦衣卫权势越来越大,这让很多朝中官员很不舒服,便对皇帝派禁卫军平叛行为颇有质疑。

而现在,当卢象升和许显存的奏疏送到了京师,当看到福王真的纠集军队袭击禁卫军,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而且在福王府中搜到龙袍和玉玺之后,朝堂上官员终于闭上了嘴巴,不再质疑福王谋逆之举了。

可是,想让他们彻底闭上嘴巴,那是不可能的,很多官员把目标放在了许显存提议牵连周王潞王等河南藩王上。

“周王素来有贤王之名,修桥铺路赈济贫民,岂会伙同福王谋逆造反?他已经是世袭罔替的亲王,随同福王造反有何益处?何其蠢也!”左都御史曹思诚排众而出,直接质疑许显存的目的。

曹思诚,河间府人,万历三年进士,历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太常寺少卿、刑部侍郎、吏部侍郎、户部尚书等职,为官清廉正直,非东林党,也不是阉党,不过却和魏忠贤有半个老乡关系,也许是当年阉党没有排挤他出朝堂的原因。

朱由检看他官声不错,又和其他朝中势力没有太大瓜葛,便让他做了左都御史,掌管督察院。没想到曹思诚竟然第一个站了出来,反对清查周王等藩王。

“是啊,仅凭几封平常信件,便构陷藩王们谋反,许显存简直胆大妄为,臣等建议召回许显存,改由三法司审理福王一案。”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朱由检眯了眯眼睛,暗道许显存做事有些毛糙,没拿到过硬的证据便轻易攀扯出了周王等人。

这种情况下,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能按照自己心思去做,拿下一个福王也就罢了,若是接连拿下周王潞王等人,必然会惹得天下震荡,恐真会落得残害骨肉不顾亲情的名声,以后会在史册上被重重记上一笔。

皇帝也不能肆无忌惮的做事啊!不过,直接处置周王等人并不是朕的目的,朕要处置的不是几个藩王,而是要彻底对宗室制度进行改革!

“陛下,臣兵科给事中刘懋有本上奏!”就在此时,被朱由检安排去查宗室情形的刘懋站了出来。朱由检脸上露出微笑。

“臣这一个多月来,调查了宗室藩王们之境状,发现宗室已然成为我大明之大害!”刘懋话一说出,立刻引起朝堂大哗。

宗室是什么人?那可都是皇帝血亲,这刘懋怎的如此大胆,竟然当着皇帝的面辱骂所有宗室,把宗室说成大害!

“休要胡说!”曹思诚再次站了出来,指着刘懋怒斥道,“你不过小小给事中,岂敢如此放肆!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刘懋以前是督察院御史,是曹思诚的下属,曹思诚对他一直看好,不想他因为一时的冒失丢掉仕途。

刘懋却并未理会曹思诚的话,而是继续道:“陛下,臣绝非危言耸听,而是调查了从洪武到现在大明宗室情形,方才得出如此结论。”

“洪武年间,全国宗室数量只有五十余人,到了嘉靖八年,已经增加到了八千二百余人,嘉靖四十四年,在存宗室数量达到两万八千八百人,到万历二十三年时,宗室数量已然有十五万七千人,去年,也就是天启七年,在册的宗室数量已达二十三万四千之多!”

朝堂上其他官员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宗室越来越多,并不清楚实际数字。

“臣观看了宗人府历年来的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平均每三十年,宗室的数量就要翻上一番。眼下二十三万人,三十年后恐怕就会达到五十万,六十年后将会达到百万之多!”刘懋继续道。

朝堂上一片大哗,百万宗室,这是一个何其庞大的数量,想想就让人感到恐怖!

而刘懋的话还在继续:

“按照朝廷制度,亲王每年俸禄为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以下依次递减,到最低级的奉国中尉,俸禄为两百石。眼下二十三万四千宗室,其中亲王二十七位,郡王九百二十四人,余下的便是将军中尉,其中以奉国中尉数量最大。诸位同僚,你们可知道朝廷每年需要给这二十三万宗室多少俸禄吗?”

很多官员下意识摇摇头,他们不知道具体数量,但想想便知道那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数字!

“共有一亿一千八百多万石之多!”稍微吊了一下众人胃口,刘懋直接抛出了一个数据,一下子把殿中众官员都震懵了,很多人惊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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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有官员脱口说道。

是啊,怎么可能?毕竟现在国库一年收入也才三百万两白银,外加四百余万石漕粮而已。而这些漕粮要支应九边军队和北京城官员及家属,白银要给京中官员们发俸,还要用以赈灾等等。

当然这些不是大明全部的田赋税收,事实上收入的一大部分被地方截留,相当于地税,用以给地方官员差役发俸还有办公费用等等。不过所有收入加起来,也不过折银两千余万两而已。在场的便有户部官员,国家一年收入有多少心中清楚。

而用在宗室们身上的禄米便有一亿多石,这怎么可能啊?简直无法想象!

可细想想,为何不可能?毕竟宗室的数量只需要查宗人府名册就可以查到,亲王郡王将军中尉们的俸禄额度又是定数,只要懂得算术便能算出一年应该发放多少禄米。

当场便有精通算术的官员掐指开始计算,很快得出了数据,和刘懋所说相差无几。

“这,这......”所有人都惊呆了,还是难以接受这无比庞大的数字。

“当然这只是按照宗室数量和俸禄标准算出来的数据,”刘懋继续道,“而实际上,各省地方根本无力支付如此庞大的禄米,因为就是把全省的田税加起来也不够,没有办法只能打折扣发放,而这也导致了同为宗室,贫富差距巨大。”

“比如亲王郡王,都有大量的赐田,多的上百万亩,少的几万亩,光是这些赐田收入就够他们挥霍奢侈肉山酒池,而且很多藩王还私设钞关,开设店铺与民争利,这些王爷们个个都富可敌国。

而那些底层的奉国中尉们,数量最为庞大,若是能领到足够的禄米也能维持一家生活,可是经过地方官府七折八扣层层扒皮贪污之后,禄米数量便寥寥无几,很多人连温饱都不能。而朝廷又不许他们出仕做官,也不许他们做生意养家糊口,很多底层宗室穷困潦倒,过得简直和叫花子一样,沿街乞讨者也不在少数!”

刘懋详细描述了宗室们生活状况,其中巨大的贫富差距更是让人震惊。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为了不让子孙后代们饿肚子,制定了规矩,只要是他的后代,不管关系和当代皇帝有多远,一律都由国家养着,不用种地不用干活,生下来便享受荣华富贵。可是恐怕就连太祖朱元璋都没想到吧,他的很多后人现在已经和他当年一样,潦倒的只能以乞讨为生......

“必须要改变宗室制度!”曹思诚再次站了出来,激动的道。这个时候的他,满脑子都被一亿石禄米庞大数字惊到,已经没有心思在什么周王身上了。

“必须得改变宗室制度!”很多官员站了出来,异口同声道。

以前还没有察觉,为何大明越来越贫困,原来根源就在宗室们身上啊!每年一亿石禄米,若是养兵的话,能养一千万军队,还怕什么建奴?若是用来赈灾的话,多大的灾难都能赈济!

当然,这些官员永远也意识不到,官绅们占据的财富远比宗室们要多,而且多得多。大明差不多七成的田地都在官绅们名下,这些田地是不需要缴纳任何税赋,剩下的三成田地才在普通百姓手中,田地的收入要缴纳国税,要用来养活这些宗室......

当然,这不妨碍官员们对宗室们表示愤怒。

一时间,朝堂上达成了共识,要对宗室制度来一次彻底改革。

事实上,在上一世,朱由检也对宗室制度改了一次,允许普通宗室出仕做官。但那次改革只是小打小闹,没有根本性触动宗室制度。主要还是当时的朱由检太过爱惜自己名声,不肯担负不顾骨肉亲情的坏名声,而且又有太祖皇帝定下来的祖制,当时的朱由检没有魄力推翻祖制,当然,当时的他也没有充分认识到宗室带来的危害。

现在,经历过一次亡国之恨,魂游数百年后,朱由检已经认识到了亡国的原因。

宗室,官绅,皆为大明之大害!

现在的朱由检无法对官绅动手,毕竟官绅数量太大,在朝为官控制朝堂,归乡为绅控制乡野,这大明与其说是自己这个皇帝的,不如说是庞大的官绅阶层的,对付他们只能慢慢来。

而对毫无权力对朝廷对自己根本构不成威胁的宗室,朱由检不再手软。

况且,朕不是不顾及骨肉啊,反而是为了解放那庞大的宗室底层。他们衣食无着贫困潦倒,却又限于祖制无法做官做工赚钱,朕是为他们着想,想必太祖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朕!朱由检暗暗对自己道。

接下来,朝臣们对改革宗室制度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早朝持续到了中午,所有人都饿得饥肠辘辘,朱由检不得不下旨,让御膳房准备些点心,让这些精力充沛的官员们暂时裹腹。

直到下午时,才形成了最终决定。

一是停止滥发爵位,不管是亲王还是郡王,爵位由嫡长子继承,其他儿子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不再封爵位。

而将军以下,直接取消爵位继承权,其后代直接沦为平民。

每年都会有大量宗室死去,光是剩下的禄米便是一笔庞大数目。数十年后,整个大明将会只剩下少数的亲王郡王存在,再也没有什么将军中尉爵位。

二是放开对宗室们的管制,从今以后,宗室们都可以科举做官,可以种田打工做生意谋生,不再有任何限制。

这样的话,那些宗室后代即便丢掉了爵位,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而不是什么都不让干过得和叫花子一样。大部分底层宗室会过得比以前强,甚至强得多,对于底层宗室来说,这意味着彻底解放。

三是清查宗室田亩数目,除了历年以来皇帝赐田以外,藩王们非法所占田地全部充公,或发放给原本田地主人,或者充为官田,并且要补齐历年的田税。清查非法所设钞关,关停所设店铺,藩王不可与民争利。

光是这一项,至少会清查出上千万亩田地,别的不说,光是这些田地每年交的田税便是很大一笔。为了防止清查出来的田地为士绅们霸占,朱由检命以左都御史曹思诚为首,带领督察院御史们负责各地藩王王田清查,并派东厂番子跟随监督。

这些御史们都是刚入官场的愣头青,一个个血气方刚,整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还没有变成官油子,让他们做这样的事正合适。

三大项,还有其他林林总总十多小项,经此一改,朝廷的财政状况将会大为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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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藩王将军们也绝不会愿意看到利益受损,会有什么反应也不好说,甚至会公然造反也说不定。

不过毕竟宗室们被当做猪养了二百多年,早就没了什么锐气,也没有什么权力,若是真的敢造反的话,只需要地方官府派出一队衙役差不多就能平叛。根本不用象对付福王那样大动干戈。

而且,不管是朱由检还是朝中官员们,都巴不得有人造反,那样就可以直接除藩,节省掉一大笔藩王支出......

普通宗室好说,二十七位亲王,九百多郡王,分布在各个省份,光是清查他们非法占有的田亩就需要派出大量人手。完全由地方官府负责又不放心,必须由京中派人负责。督察院的上百名御史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各带一帮锦衣卫番子奔赴各地去了。

宗室改制的事情太大太繁琐,以至于朝臣们忘了审理福王谋反和清查福王家产之事,朱由检当然也不会再提。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好审的,福王谋反“证据”确凿,朱由检下旨,废掉朱常洵福王爵位,同时也废除了朱由崧福王世子之位,父子二人都押送凤阳看管。按理说,福王爵位应该由朱常洵其他儿子继承,但朱由检根本没理会礼制,而是直接宣布废掉福藩,直接除国,福王的其他儿子统统贬为庶民。

抄福王府抄出来的财富,一大部分押送京师入内库,剩下的则留给卢象升作为募兵和禁卫军粮饷用。朱由检已经决定,在河南再招募一万人,从曹变蛟忠勇营抽调表现好的士兵任军官,再把今年新考中的武进士们分一些过去,重新组建三个营。

士兵就从河南府一带贫民佃户中招募,还是老政策,一人入伍全家减免赋税徭役,当兵每月有饷银拿,若是军中表现好立下军功,会直接赐给田地,反正从福王府查抄的田地有数十万亩之多。

募兵的政策一经传出,河南府一带的贫民佃户立刻奔走相告,纷纷踊跃报名。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是民间旧俗,可奈何这次当兵给的太多了啊!

只是免除全家徭役赋税一项,便使得贫民们心思涌动,沉重的徭役赋税,压得普通百姓根本就抬不起头喘不上气。

当然,如此好的待遇也惹得河南本地军队非常嫉妒,可那又如何,人家招募的是禁卫军,天子亲卫,岂能和普通卫所士兵相比?若是你真的嫉妒,报名应征便是。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挑选到的,因为此次征募标准非常严格。

卢象升还是亲自负责,对报名的青壮精挑细选,选的都是年轻力壮且老实听话的庄稼汉,象那些地方明军里的**,根本就入不了卢象升法眼。

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招募了一万新兵,从曹变蛟忠勇营抽出了一千人作为军官,又给补入了一千新兵,这样忠勇营战斗力仍在。

一万新兵,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新兵操练,然后再整编成营。

这么大规模的新兵训练自然不能放在洛阳城中,卢象升命人在洛阳城北黄河边寻了一处合适的营地,作为练兵场所。这是邙山山脉的一处山谷,倚邙山靠黄河,位置偏僻,地形相对开阔,砂砾地质不适合种田,正是合适的练兵场所。

禁卫营训练成军便是卢象升一手操持,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现在更是驾轻就熟,又有曹变蛟等经验丰富的军官协助,再加上充足的钱粮,新兵训练很快就步入了正规。

河南禁卫新军招募训练一切顺利,宗室制度改革虽然小有波澜也在稳步推进,然而其他地方又接连出事了。

三月下,,南赣有暴民造反,攻破安远县城,劫掠县库,释放囚犯,知县沈克封逃走,巡抚洪瞻祖在派兵围剿的同时,派人快马报送京师。朱由检下旨,以丢地之罪锁拿犯官沈克进京,同时命赣南巡抚洪瞻祖尽快平定民乱。

赣南远在江西,距京数千里,远远造不成多大威胁,但四月初,宁远发生的兵变,一下子便牵动了朝廷的神经。宁远是抵挡建奴入侵的辽西前线,那里发生兵变,一旦建奴趁机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检紧急召见内阁诸位阁老、兵部尚书孙承宗,于乾清宫暖阁商议此事。

孙承宗脸色阴沉,向皇帝和内阁阁老们汇报了事情经过。

闹事的是四川和湖广的客兵,因为缺饷四个月,发生兵变,其余十三个营群起响应,把辽东巡抚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等宁远官员抓了起来,绑在谯楼之上。

“缺饷四个月?朕在去年秋天亲自下旨拨付的饷银,怎么可能缺饷,那些银子去了哪里?”朱由检怒不可遏。

当时刚查抄魏忠贤阉党不久,蓟辽督师王之臣上疏说辽兵欠饷数月,请朝廷拨付钱粮,同时还提出组织民众和军户,垦种辽西的土地以补偿军中所需。当时请饷的还有东江总兵毛文龙,朱由检考虑到再苦也不能苦前线将士,便下令户部拨银拨粮,自己还从查抄魏忠贤家产中拨银五十万两。

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又缺饷闹事!

孙承宗沉默了片刻,艰难道:“辽兵缺饷由来已久,以前所拨钱粮弥补过往欠饷恐还不足,再加上将官们侵夺......”

朝廷连年加征辽饷,每年花在辽西军的钱粮便在五百万两银子以上,国库连年亏空,这么多钱花下去,竟然还有士兵因缺饷闹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辽西军制已经腐败的不成样子。

这种情况,不仅是孙承宗,在场的内阁阁老们都心里清楚,可却谁也没有办法。

****不是一天的事,也不仅是宁远锦州一带的辽西兵,整个九边军队都一样腐败。而眼下建奴虎视眈眈,朝廷根本就没法对那些侵吞军饷的将领动手,反而得好生哄着。

“建奴虎视眈眈,事端不宜扩大,应尽快安抚下去为是。”黄立极叹了口气,建议道。

“元辅说的对,现在应该尽快平息兵乱,不宜事态扩大,至于其他事,日后再说。”孙承宗点点头,赞同黄立极的话。

“兵乱需要安抚,但出了这么大的事,王之臣似乎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当这个总督了。”朱由检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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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之臣,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先后担任蓟州总督,辽东经略,和蓟辽督师,算得上资格极老的老臣了,怎么能如此草率罢免?

不过看朱由检如此坚定,而宁远兵变又确实需要有人负责,黄立极等人也只能同意。

可又该让谁接替王之臣呢?黄立极等人目光都看在孙承宗身上,毫无疑问,眼前的孙承宗便是最好的人选。

朱由检目光也看在了孙承宗身上,有些犹豫。用孙承宗无疑很稳,绝对能守住辽西防线,也能镇得住辽西那帮骄兵悍将,可是......

“臣举荐前辽东巡抚袁崇焕代替王之臣督师辽东!”在众人的目光中,孙承宗说话了,却并未毛遂自荐,而是举荐了袁崇焕。

袁崇焕?黄立极等人微微点头,确实,除了孙承宗以外,好像再没有人比袁崇焕更合适的了。

“袁崇焕天启三年便到了辽东,一手负责修了宁远城,其后数年,先后任兵备使左参政守在辽东前线,和臣一起重修了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城防,天启六年,更是率众于宁远击溃了来袭的建奴,取得了宁远大捷。若论对辽东防务熟悉,无人能出其右。”孙承宗郑重道。

看着孙承宗坦诚的目光,朱由检一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上一世,自己用了袁崇焕为督师,然后仅仅一年多时间,建奴便从蓟州北部破长城而入,先后击败数路勤王军队,打到了北京城下,然后袭掠数府之地,掠大明百姓十数万往辽东为奴,使得天下震动,花费重金打造的辽西数百里防线成了笑话。自己一怒之下,下旨凌迟了袁崇焕......

可是袁崇焕真的是建奴破关而入的罪魁祸首吗?朱由检闭目沉思着,他突然想起看过的那些画面中,后世人对袁崇焕的评价。

有些人认为袁崇焕是能臣,袁崇焕不死大明不会亡,把袁崇焕当做了岳飞,把自己当作了冤杀忠臣的宋高宗。有些人却认为袁崇焕言过其实,是个只会夸夸其谈之辈,在皇帝面前信誓旦旦五年平辽,刚过了一年便被建奴打到京师城外,杀他一点也不冤!

总之,在那些后世人眼里,对袁崇焕褒贬不一。让朱由检感觉也非常复杂,不知道该不该再次启用袁崇焕。

细想之下,以上一世情形,若不是袁崇焕督师辽东,换做他人,比如眼前的孙承宗,建奴还能不能破关而入?

朱由检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答案是肯定的,同样会!

蓟北长城一线,从塞外能进入的缺口足有几十处之多,上千里的长城防线,到处都是漏洞,朝廷以往只注重辽西防线,根本没有对蓟北长城防线进行修缮,防备极差。毕竟蓟北长城外是蒙古人地盘,而蒙古人早就没有了进攻大明的能力。而且朝廷的财政支撑辽西二百里防线尚且不足,根本没能力整修蓟北长城......

可谁能想到,建奴竟然选择绕过辽西防线,多绕了一千多里山路绕道蒙古境内,从蓟北破关,这种情况下,便是换做其他人为督师也同样守不住啊!

即便守得住蓟北,可还有宣府大同一线呢,九边数千里防线,建奴可以随意选择地方侵入,就如同当年的蒙古人那样,简直是防不胜防!

朱由检意识到,袁崇焕也许死的有些冤......

那么,该不该用袁崇焕呢?朱由检沉思着,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孙承宗黄立极都看着朱由检,等着他的决定。

“先召袁崇焕进京吧,朕要先问一下其方略。”朱由检终于说道。

“可宁远兵变怎么办?”黄立极连忙问道。

朱由检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还能真的去追究钱粮去哪里了?先答应补发一部分粮饷,把事态稳定下来,等新任督师到了后再惩治闹事者。”

“可是这钱粮......”黄立极有些为难,户部肯定又会扯皮,说什么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银子。

“朕从内库拨二十万两银子总行了吧,都惦记着朕这点银子,朕还要练兵呢。”朱由检不耐烦道。

查抄魏忠贤家产的银子已经花了一半多,幸好又抄了福王的家产,可是又要募新兵,银子如同流水般泼出,想想就头痛。

不过好在比上一世刚登基时好了很多,矿监税使没撤,一年也能搞到近百万两银子,再加上查抄的赃银,这日子倒是勉强能过得下去。不过还是得再开拓新的财源才是,下面该抄谁的家呢?

黄立极等人也不管朱由检高不高兴,只要他答应从内库拨银就好。

等他们走了后,朱由检命人拿来辽东地图,羊皮纸上绘制的地图,足有数尺见方,绘制了宁锦,辽南,辽沈,一直到建州、朝鲜的地形。

对着地图,朱由检沉思着,他在想怎么解决建奴入侵问题。上一世,建奴一次次从蓟北破关入侵,抢掠京畿河北山东等地,再加上流民军肆虐中原,整个大明北方几乎被打成了废墟,以至于最后亡了国。

而眼下,陕北流民还未造反,只要加以安抚减免赋税,威之以大军防范于未然,应该能把流民造反隐患消除掉。但就是建奴太难解决。正面野战,边军哪怕是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恐也不是建奴对手。可守城的话,辽西还好,有宁锦防线,有山海关之固,建奴根本无法突破。可蓟州乃至宣府大同就不一样了,数千里长城防线,处处都是漏洞,根本就无法杜绝建奴入侵啊!

建奴从来是以战养战,根本就不会顾及后路,一旦让其突入,必然在境内横冲直撞,想击败驱逐几乎不可能。若是流民军趁势而起,便又是上一世的翻版......

所以,得想办法给建奴以重创,让其再不敢生出绕道入侵的念头。而这,靠袁崇焕等人根本做不到。

好在,自己还有禁卫新军,距离建奴入侵还有一年多时间,还来得及!

朱由检想了想,开口道:“传旨,六百里加急往洛阳,传卢象升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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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辛苦了。”看着风尘仆仆满脸憔悴的卢象升,朱由检柔声说道。

卢象升道:“为君分忧,臣之责也,不知陛下召见臣所为何事?”

朱由检便把宁远发生的事情说了,说准备换掉蓟辽督师王之臣,而孙承宗等人推荐袁崇焕接替王之臣为新的督师人选。

“卢爱卿,若是让你督师辽东,可有平辽之策?”朱由检期待的问道。

卢象升默然了片刻,微微摇头:“臣对辽事只是有所耳闻,并未深入接触,仓促间也没有好策略。而且,臣以为袁元素比臣更合适。袁元素在辽东多年,和建奴多次大战,深谙辽东形势,既了解建奴底细,又熟知辽西将领秉性,可谓知己知彼,督师辽东比臣要适合的多。”

朱由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卢象升竟然也认为袁崇焕适合。

袁崇焕合适不合适暂且不说,关键是蓟辽督师可谓天下第一督抚,论权势比六部尚书还要大,若是督师辽东至少要挂个兵部侍郎衔。卢象升现在才是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相当于连升数级,而卢象升竟然毫不动心,这让朱由检感到有些惊异。卢象升,并非贪图权势名利之人!

“陛下,并非臣有意推脱,而是禁卫军新立,又在河南招募了万余新兵,臣不愿半途而废。而且在臣看来,我大明平定建奴的希望不在辽西那些边军,而在禁卫新军!”

怕被皇帝误会,卢象升直接说了自己的心意,不是不愿去辽东做督师,而是不愿离开一手招募、训练的禁卫新军,更看好在禁卫新军的前途。

朱由检微笑了起来:“卢爱卿,若是再有一年半时间,禁卫新军可堪与建奴一战否?”

卢象升毫不犹豫的道:“当然可以!再有一年半时间,臣必然能再练出两万新军。最好的兵源,最精良的火器,最丰厚的饷银,最严格的训练,若是一年后还不能和建奴一战,那么臣还有何面目站在陛下眼前!”

朱由检很是欣慰:“甚好,甚好,既然如此,爱卿来看。”

朱由检走到辽东地图边:“朕有个想法,爱卿可一起参详参详,有无成功之可能?”

“自从辽东溃败,沈辽平原和辽南丢失,我明军只能退守辽西走廊,靠着修坚城堡垒抵御建奴,野战则从未有过胜绩。然而辽西防线虽固,却只能防御无法进取,而建奴要入侵大明未必一定要强攻辽西。”

卢象升闻言身躯一震:“陛下是说建奴会绕道从蓟北或者宣大入侵?”

朱由检点点头:“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卢象升沉思片刻,艰难的道:“有。臣听闻就在今年,建奴已经降服蒙古科尔沁等诸多部落,逼得林丹汗仓皇西逃,逃到了河套以西,眼下蒙古东部草原几无对手,用不了多少时日,皇太极便可收服诸多蒙古部落,那时完全可以带领建奴大军绕道蒙古境内,从蓟北跨越边墙入侵......”

想想那样的后果,卢象升简直不寒而栗!大明边军主力几乎都在辽西宁锦一线,对蓟北非常忽视,主要是蒙古林丹汗和大明友善,都以建奴为敌,和大明算是盟友,根本不会入侵大明。可眼下林丹汗不敌建奴,正在往西迁移,蒙古东部草原将会沦为建奴控制,建奴完全可以选择绕过辽西防线,从蓟北入侵。而固若金汤的辽西防线,到时将成为笑话。

可叹,满朝重臣都把目光放在了辽西,都想着只要守住辽西建奴便无法入侵。却没人把目光看向北面的草原,更没人想到林丹汗被建奴击败的严重后果。

而陛下不过十八岁,目光如此深远,竟然能看透全局,让卢象升很是惊叹。真是天赐圣君于大明,大明中兴有望也!

“陛下,应该把重点从辽西移到蓟北,尽快选派重臣经略蓟州,修整长城防线,以防建奴入侵!”卢象升焦急的道。

林丹汗已经被建奴击败西迁,建奴很快便会整合蒙古势力,听说那奴酋皇太极也是一时人杰,目光深远,未必看不到蓟北之空虚,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

朱由检微微摇头:“蓟北边墙上千里,可以出入草原的山口便有几十个,没有个数年时间如何修缮完整,再说眼下大明哪里还有财力?”

卢象升闻言颓然,是啊,大明把所有财力都用在了辽西防线上,国库连年亏空,光是辽饷都加征了好多次,逼得各地百姓怨声载道,哪里还有财力经营蓟北。再说千余里防线,又得需要多少军队?蓟北现在的军队虽有数万,可哪里是建奴的对手,除非,除非把新训练的禁卫新军拉到蓟北去!

难道这便是陛下召自己来京的目的?要把禁卫军部署在蓟北?卢象升猜测着,眼睛越来越亮,血液不由自主的沸腾了起来。强大的建奴对阵,驱逐建奴于国门之外,这便是自己辛辛苦苦练兵的目的啊!

然而下一刻,卢象升便发现自己想错了皇帝的心意。

“为什么非要防守?建奴整合蒙古部落也需要一年半载,最早也得到明年才可能入侵,而那时,我禁卫新军已经练成,”朱由检提起精神,用手指向地图上某点,“建奴人口不过数十万,八旗兵力不会超过十万,若是入侵必然会倾力来攻,敌能来我亦能往,若是建奴胆敢入侵,朕拼着京畿糜烂,从这里出精兵,攻入建奴腹地抄其老巢,卢爱卿以为可否?”

看着地图上的位置,卢象升倒吸口冷气:“陛下,如此是否太过冒险?若是建奴围攻北京又将如何?”

朱由检慨然道:“那朕就在北京,充当诱饵!朕只问你,这策略是否可行?”

卢象升重重的点头:“围魏救赵自然可行,若无意外必然能给建奴重创!”

“陛下,臣愿请缨,带禁卫新军攻建奴老巢,犁庭扫穴、直捣黄龙,一举重创建奴!”卢象升热血沸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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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朱由检把自己的意图给卢象升说了,君臣二人一起推演,都认为策略可行。当然前提建奴会绕道蒙古入侵,而禁卫新军到时也要形成可与建奴匹敌的战力。建奴虽然会倾巢而出全力入侵,但老巢不会不留下留守人马,出击的军队不够精锐的话,恐怕连建奴留守军队都打不过!

“此事爱卿自己心中清楚便是,一定要保密,不可使第二人得知。”卢象升临走之时,朱由检细心嘱咐道。

卢象升重重点头:“陛下放心,微臣知道轻重!”

卢象升离开了皇宫,朱由检依靠在御榻上,长长的出了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朱由检对兵略并不太懂,上一世当皇帝前没看过兵书,后来天下大乱,流贼建奴,大明无一日不打仗,朱由检不得不看了一些兵书,只有这样才能看得懂相关奏疏,不过也只是略懂而已。

不过灵魂游历四百年,他听到了很多学者对明末局势的解说,也看到了很多所谓的穿越小说,脑子中不由得便有了一些想法,这才有了刚刚和卢象升商定的策略。

可是策略要想成功,仅凭禁卫新军还不行,还需要明军从辽西策应,而建奴若是真的入侵到京畿,也需要有人抵挡,否者京畿数府必然会被打的一团糟,京畿百姓何辜?

辽西,宁锦,朱由检叹了口气,到底该不该用袁崇焕?他还在犹豫。

袁崇焕很有能力,面对建奴也打过几次胜仗,但太过骄横,遇事喜欢自行其是自作主张,做的很多事超越其权限,很让朱由检不喜。上一世朱由检一直在容忍袁崇焕,容忍他私自和建奴议和,容忍他擅杀毛文龙,为的只是能够五年平辽。

然而袁崇焕带给自己的是极大的失望,建奴兵临京师城下,攻城略地,无数百姓被掠到关外为奴,这一切都让当时的朱由检暴怒万分,再加上辽西被袁崇焕经营成了铁板一块,祖大寿那些悍将只听袁崇焕的,连自己的旨意都不听,这一切的一切,促成了最后的结果,凌迟了袁崇焕!

孙承宗等人推荐袁崇焕,卢象升也认为袁崇焕做督师合适,可难道真的非袁崇焕不可吗?难道离了袁崇焕辽西就守不住?未必!

宁锦防线上百座堡垒,山海关固若金汤,随便派一员大将都能守住。上一世没了袁崇焕,一直到大明亡了,辽西不还是在大明手里?事实上,当建奴选择从蓟北入侵后,辽西防线已经失去了一大半价值。

所以辽西有没有袁崇焕差别不大,而且辽西关系着自己策略能否实现,袁崇焕却太喜欢自行其是了!

这次,朕要用真正的忠勇之臣!朕让他出击就出击,哪怕明知道不敌,明知道是死,也不退缩!

朱由检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来人,宣吏部郎中孙传庭见朕!”

孙传庭就在吏部衙门,很快便来到宫中,满腹疑惑的叩拜:“微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免礼。”朱由检淡淡道,看向孙传庭的目光却格外复杂。

上一世,随着杨嗣昌、陈奇瑜、洪承畴、卢象升等人自杀的自杀,被罢官的罢官,降敌的降敌,战死的战死,孙传庭成为了大明最后的柱石,成为了抵挡流贼军的唯一人选。

孙传庭也没有辜负自己,从巡抚陕西开始,便和流贼军血战,接连重创流贼,俘高迎祥,败李自成,几乎把陕西流贼打的灰飞烟灭!只可惜建奴再次入侵,朕不得不召回孙传庭回京勤王,才使得流贼得到喘息之机。只可惜后来朕听信谗言,把其下了大牢,以至于流贼军愈演愈烈,等到再启用他时,已然无力回天......

回想到上一世最后那几年,朱由检内心波澜起伏,那几年,留给他的是满满的痛苦和无奈而绝望的挣扎。当时的他,对孙传庭态度并未现在这么平和,而是始终认为孙传庭误国,丧失了大明最后的精锐,以至于流贼军再不可制,那时的他明知道孙传庭战死,也不肯给他死后的哀荣。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也许早已被接连的战败弄昏了头脑,固执的认为所有文官都不是好东西,已经分不清忠奸好坏。

幸好朕重生了,魂游数百年的自己,对过往有了新的认识,见过后世人的评论后,也知道了哪些是真正的忠臣猛将!

孙传庭,这一世,朕将不再猜忌,不再负你,也希望你能和上一世那样,忠心为国!

“陛下......”见朱由检久久不说话,一旁的王承恩轻声提醒道。

朱由检回过神来:“孙传庭,知道朕为何召你吗?”

孙传庭摇摇头:“微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好好地在吏部办公,突然有宫里的太监来传旨,说是陛下召见,孙传庭表示很懵逼。

“听说你熟知兵略,对现在的辽东局势可曾了解?”朱由检问道。

孙传庭略一沉思,抬头道:“辽东局势之所以坏,在臣看来是完全是兵制腐败所致。建奴不过数十万人口,旗丁加起来也没有十万,而我大明人口亿兆,兵力加起来是其几十倍,之所以接连战败、辽东尽失,其因便在军制腐败。将官侵占军田贪污军饷奴役兵卒,士卒贫困潦倒食不果腹恍如乞丐,如此战力岂是建奴对手?再加上督抚不知兵不通战略,总兵将军畏敌如虎,以至于有萨尔浒、浑河之败,辽东尽失!”

没想到孙传庭口气这么大,竟然把辽东前线将帅都贬了一遍,朱由检诧异的同时精神也为之一振,因为孙传庭很多话说到了他心里。

朱由检想起上一世时,孙传庭是毛遂自荐,以言语打动了自己,才委任他为陕西巡抚,负责围剿流贼,而孙传庭也很快给了自己惊喜,把流贼几乎剿灭一空。

现在孙传庭再次发出豪言,让朱由检精神为之振动:“若是让你负责辽东战事,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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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道:“若是让你督师辽东,你会如何做?几年能平定建奴?”

孙传庭深吸了口气,强忍住内心的激动:“陛下,几年平辽臣不敢保证。”

“不过若是让臣督师辽东,臣首先会放弃锦州以北所城池堡垒,不管是大凌河还是小凌河,统统放弃。然后整合辽西兵力,约束控制将领,争取先用一两年时间,把辽西内部整顺,然后再根据形势决定攻略辽东策略。”

“放弃大小凌河等城堡?”朱由检微微皱眉,“耗费巨资修筑的城堡为何放弃?”

孙传庭道:“因为在臣看来,修筑诸多城堡完全没用。朝廷每年耗资数百万两银子,大部分用在修筑城堡,可难道还能一直把城堡修到辽沈,修到建奴老巢?

每修筑一座城堡,都要派兵留守,如此兵力越分越薄,建奴若攻一堡,其他城堡是否派兵去救?派兵的话便会被建奴以逸待劳各个击破。

辽西走廊数百里,只留下宁远、锦州几座城池便可,这几座城池皆坚固无比,有重兵把守,建奴根本无法攻下,即便能攻下也得消耗大量兵力,建奴岂能消耗得起?

把修城堡的钱粮用在养兵,用在打造精良火器,岂不是比修一大堆无用堡垒强的多?”

朱由检微微摇头:“你是在质疑孙尚书的策略啊。”

辽西一系列城堡,是在孙承宗和袁崇焕主持下修筑,因此也使得辽西数百里土地得以保存,使得数十万辽西百姓不至于流落他乡。

对孙承宗的人品和能力,朱由检还是信任的,不然不会让他做兵部尚书。

“孙尚书品行高洁,其为人微臣是很钦佩的。”孙传庭摇头道,“但其修筑堡垒御敌策略是真的错了。眼下我大明各省连年灾荒,土地兼并严重,国库收入一年比一年少,为了修筑辽西城堡,朝廷花费了数百万两银子。为了抵御建奴,每年都在征收辽饷,各省百姓苦不堪言。

花费这么大代价,若真能击败建奴也就罢了,可却只是用来防御。而有宁远锦州山海关,足以把建奴挡在辽西以北,花费这么多钱粮,就博得一个拓地数百里虚名,何其谬哉!”

孙传庭摇着头,言语中满是不屑。这厮嘴巴很毒,向来说话毫无顾忌,正是因为这个性格,朱由检上吊的那个时空,孙传庭和时任兵部尚书的杨嗣昌,以及监军太监高起潜关系都很差,以至于杨嗣昌屡次阻止他觐见皇帝,最后还进谗言使得孙传庭被朱由检下了大狱,一关就是三年。

然而,孙传庭的话却很有道理,让朱由检不由得想起,登基前后的几年,朝廷支出的辽饷确实很多,而花费巨资养的关宁军作用却没有那么大。

“放弃继续修筑城堡,兵力收缩到锦州宁远,兵力集中的同时,每年至少能节省钱粮百万两以上。然后臣会先从制约将领开始,辽西将领向来怯懦,打顺风仗争先恐后,遇到强敌则保存势力畏缩不前,稍微受挫便望风而逃置友军于不顾,靠这样的将领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够击败建奴?

臣若是督师辽东,会建议在京师置办庄园,把辽西所有游击以上将领家眷安置于此,名为解除其后顾之忧,实作为人质控制在朝廷手中。如此,不怕其被惩治便兵变投靠建奴,不怕其挟兵自重,不怕其不听军令畏敌不前。

然后臣会整顿军队,规定将领家丁数量,以防兵为将有。并核实兵员数量,控制将领吃空饷。然后从全军招募敢战士单独成军,选派骁将统率,以之游击辽东各地,袭击建奴庄园,击杀建奴百姓,抢夺其财物,削弱其实力。如此以攻代守,既削弱了建奴实力,又磨砺了将士。

若是建奴大举来攻,则全军退守锦州宁远,高墙深壕,布置大炮火铳御敌,城中多积粮草,防止建奴困城。凭借坚固城防消耗建奴兵力。我大明人口是建奴百倍以上,兵力是建奴几十倍,哪怕宁远锦州皆失守,若是能消耗建奴数万人马,也是值得!

如此扰敌疲敌,朝廷再封锁边境,严禁粮食铁器等物资进入辽东。建奴所在皆苦寒之地,庄稼仅能一年一熟。再加上建奴旗丁不事生产,如此只需数年,建奴必然疲惫虚弱不堪,到时外联蒙古朝鲜,寻机发大军征之,击败建奴收复辽东有何难哉?”

孙传庭侃侃而谈,说着心中的设想,让朱由检不由得想起上一世袁崇焕也如此这般对自己讲过平辽策,许诺自己五年平辽。

当然,孙传庭和袁崇焕所说完全不同。袁崇焕说的是云山雾绕,什么辽土养辽人,辽人守辽土,防守是正规,攻战是变通,议和是辅助,要循序渐进而非突变猛进,要追求实效而不贪图虚名,然后让自己信他、不疑他,然后给他用人之权,给他临机处置部下权力,最后许诺五年平辽。

当时的朱由检被袁崇焕说晕了,加上辽东牵扯了大明太大的精力,急着早日平定建奴,便脑子一热答应了袁崇焕,任其为蓟辽督师,给尚方宝剑,并把和他不对付的满桂、赵率教等大将调走,让其信任的祖大寿等将守锦州宁远。可以说朱由检当时给了袁崇焕一切信任,连袁崇焕擅自杀了平辽将军毛文龙都没有追究,然而袁崇焕带给朱由检的只是羞辱......

现在,孙传庭慷慨激昂如袁崇焕一番,但说的却是切实可行的办法,而非云山雾罩。

孙传庭的策略就是收缩防线、整顿军队,控制将领训练精兵,再疲敌扰敌。没有给出具体的平辽期限,短期内也没什么目标,听起来不如袁崇焕那么诱人。

若是放在上一世,对孙传庭的策略朱由检肯定会不满意,会认为太过保守。

现在,朱由检的脾气已经不再那么急躁,也知道平定建奴并非容易的事。别的不说,若是能把辽西那帮痞兵将领调教好,便已经是非常大的功绩了。

而若是孙传庭真的能调教好辽西兵将的话,对自己攻奴之策很有裨益。

最重要的是孙传庭忠心无比,让他带兵从辽西出击,他哪怕不愿意也不会屯兵不前,而是会竭尽全力完成自己交给他的任务,这点可比袁崇焕强多了。

朱由检微笑了起来,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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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要慎重啊,”首辅黄立极也劝道,“蓟辽督师,总管蓟州、辽东、登莱、东江数镇兵事,掌管数十万兵马,直面东虏大军锋锐,关系着我大明社稷安危,不可不慎。”

次辅施L来张了张嘴,想表示对皇帝的支持,却又说不出什么,实在是皇帝的决策太过匪夷所思,竟然用毫无名气、毫无功绩的一个五品郎中为蓟辽督师,太过匪夷所思,太过任性。施L来虽无原则,却也感到不妥,现在附和皇帝,被内阁及满朝文武针对不怕,而一旦将来孙传庭惹出乱子,再牵连到自己就不好了。

“若是纸上谈兵谈的好也就罢了,可看看他的策略,说什么要放弃大小凌河等城堡,朝廷花费巨资修筑的城堡,竟然轻言放弃,上百里的土地竟然拱手送给建奴,岂有这样的蓟辽督师?”孙承宗简直怒不可遏,辽西的防线是他一手策划,为此耗费了无数心血,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全盘否定,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孙传庭一直默默听着,他也知道皇帝任命自己为督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肯定会惹来朝臣们反对。不过孙传庭并不在乎,这些非议阻止不了他前往辽西沙场驰骋之心。统领十万大军,御建奴于国门之外,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在吏部衙门当差简直是空耗时日。

不过当兵部尚书孙承宗否定自己的策略时,孙传庭实在忍不住了,抗声道:“孙尚书差矣!”

“传庭并非要放弃辽西数百里国土,而只是放弃锦州东北诸堡垒罢了。锦州东北,地形开阔,大小凌河等堡也非卡在要道,建奴骑兵能够随时绕过,兵临锦州甚至宁远城下。修那么多堡垒,耗费大量钱粮,既分薄了辽西兵力被建奴各个击破,又起不到阻挡建奴的作用,修之何用?”孙传庭咄咄逼人的问道。

孙承宗怒道:“你懂什么!大凌河等堡垒,若钉子一般插在辽西前线,建奴若不拔除,岂敢全力攻打锦州宁远,不怕后路不保?若是围攻大凌河等堡垒,则可消耗其兵力,宁远锦州之军趁机攻建奴后路,让建奴进退不得。若是我军进攻辽沈,则大凌河等堡垒又可作为桥头堡,保护我军后路粮道!”

孙传庭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孙尚书不妨想想,这些堡垒距离锦州几十里上百里,粮草需要从锦州甚至宁远运输,光是运输就要耗费掉多少人力物力?辽西军兵力不过十余万,每个堡垒都屯兵的话,一城顶多屯兵数千,建奴一旦进攻必倾巢而动,面对数万建奴铁骑,几千兵丁济的什么事?只会被建奴各个击破。而若是建奴先攻打大凌河等堡垒,锦州救不救?若救的话,建奴围城打援,我军将会失去坚城地利,和建奴野战又岂是其对手?”

孙承宗怒道:“简直一派胡言......”

听着二人的争论,朱由检沉思着,想起上一世的时候,崇祯四年,孙承宗主持辽东军务,再次重修大凌河城。皇太极率领建奴大军来攻,围修城的祖大寿数万人马于大凌河城中,四万大军前去救援,结果被建奴大军击溃于野外,领兵的监军道张春被建奴所俘。而被围城达三个月的大凌河,粮草战马皆吃尽,甚至最后不得不吃人,外无救兵内无粮草下,祖大寿不得不率众投降。

大凌河一战,耗尽了辽西所剩不多的精锐,从那以后,辽西兵对建奴再无威胁,建奴可以从容不迫的绕道入大明境内抢劫,甚至间接引起了孔友德叛乱占领了登莱,使得胶东半岛几乎成为白地,朝廷花费了极大代价才平息掉......

“不用说了,朕意已决!”朱由检断然说道,殿中平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决断。

“辽东耗费了太多钱粮,每年五百余万两银子国库根本无法支撑,加征辽饷使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从此以后,停止修筑大小凌河堡垒,辽西兵守住锦州宁远一线即可。”

“陛下,”孙承宗急了,“若是放弃修筑大小凌河,如何威慑建奴?难道辽东几千里国土就不要了吗?”

朱由检摇摇头:“朕没说不要。可仅凭修几座堡垒就能威慑到建奴收复辽东了?还不如把钱粮用来招募训练军队上。等到兵精粮足再谋攻取辽东,岂不是更好。”

孙承宗沮丧的叹了口气,知道再说也没有用了。

“可是陛下,孙传庭不过是五品吏部郎中,以前并无功绩,突然擢升为蓟辽督师,是不是太快了?臣害怕引起朝臣议论啊。”黄立极劝道。

蓟辽督师,掌管蓟镇辽东登莱东江数镇兵马,至少要挂个兵部尚书衔才能压住各地督抚,兵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而孙传庭不过是五品郎中,等于一下子连升六级,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身为内阁首辅,黄立极不得不发声提醒皇帝。

朱由检点点头:“确实升的太快,这样吧,先让孙传庭为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这样总没有问题了吧?”

“陛下圣明。”黄立极点点头,退了回去。

明朝的时候巡抚总督都是临时差遣,巡抚一般会挂佥都御史或者侍郎衔,总督则至少挂个侍郎,督师则多数挂尚书衔。而佥都御史不过是正四品,孙传庭也就升了两级,算不得太多。

“陛下,那袁崇焕呢?朝廷已经派人召他回京了啊。”孙承宗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孙传庭现在不过是辽东巡抚,那袁崇焕是不是仍可以任蓟辽总督?

朱由检笑了笑:“前些时日,赣南不是有乱民造反攻下县城吗?可让袁崇焕去当江西巡抚,把造反的暴民平定了再说吧。”

袁崇焕还是有些才能的,不用有些可惜,不过督师辽东就不用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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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命诏书下的第二天,孙承宗便递交辞呈,要辞去兵部尚书之位告老还乡。苦心设计的辽西经营策略被否定,让孙承宗非常难受,感觉没脸再当这个兵部尚书。

朱由检便召其进宫,进行劝慰。

“并非朕不欲进取,实在是辽西牵扯了朝廷太多精力,以至于忽略了其他,”朱由检指着地图上蓟北的位置,“孙师请看,这蓟州千余里边墙,自万历年以来几乎没有进行过修缮,几十处山口可以轻松出入,若是建奴绕道草原从蓟北来攻怎么办?故朕决定把辽西钱粮分出一部分经营蓟北。”

孙承宗看着蓟北地图,皱眉道:“可是蓟州边墙以外是蒙古地盘,距离建奴所居辽沈有重山相隔,路途多达数千里。”

朱由检叹道:“孙师为兵部尚书,应该知道蒙古林丹汗已经被建奴击败西迁,而建奴旗丁几乎人人会骑马,几千里路途又算得了什么?一旦建奴真的选择从蓟北入侵,孙师您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孙承宗默然,后果是什么显而易见,建奴必将长驱直入,甚至会一直打到北京城下,到时必然天下震动。虽然他仍然不认为建奴会这样做,可是万一呢,万一建奴真的这样做,那么几百里辽西防线将会成为笑话。

“蓟北和辽西犹如大明两个门户,失其任何一个,都将危及京师,故朕不能把所有钱粮都耗在辽西。在辽西修堡垒何如把钱用在修缮蓟北防线?”朱由检淡淡道。

孙承宗长叹一声:“陛下说的对,是臣错了......”

朱由检抚慰道:“朕知道孙师您也是一心为国,并无私心。若非孙师,辽西早就糜烂不堪,哪有如今局面。”

孙承宗摇了摇头,惭愧道:“臣只看到了辽西一处,没有统观全局,实在汗颜。陛下,这个兵部尚书还是由他人来做吧,臣愿往蓟北修缮边墙,替陛下经略蓟镇。”

朱由检叹道:“只是委屈孙师了。”

翌日,朱由检下旨,加封孙承宗为太子太保,并赏赐蟒袍、玉带、银币,挂兵部尚书衔督师蓟北,统管蓟州,宣大,山海关一应军事!以赵率教为山海关总兵,以满桂为蓟镇总兵,皆听孙承宗调遣。

这意味着把边事分为两部,山海关以内,由孙承宗负责,山海关以外归孙传庭这个辽东巡抚管辖。

孙承宗资格老经验足,又善于修筑城堡,由他负责,蓟镇边墙防线应该很快能修缮好,即便不如辽西防线那么坚固,建奴也很难象上一世那样轻易打进来。

只要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先前自己制定的出奇兵袭击建奴老巢的计策用不用倒是无所谓。还是那句话,大明实力是建奴百倍,只要整理好内部,积蓄实力练出精兵,早晚能把建奴剿灭!而把满桂、赵率教等大将调出,更方便孙传庭整合辽西军队,减小阻力。

现在辽西蓟北防务布置妥当,接下来是时候理顺内部了,接下的重点便是防范民乱发生。

朱由检已经下过旨意,减免陕西一年钱粮,可就是不知道圣旨到了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朱由检想过后,下旨升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为延绥巡抚,辖延安庆阳两府事,兼管榆林镇。

流民暴乱主要发生在陕北,也就是延安庆阳榆林一带,虽然朱由检对洪承畴后来降清心里很不舒服,但毕竟现在事情没有发生,而且对洪承畴的能力朱由检还是信任的。

有洪承畴在,即便出现民乱,想必也能迅速平定。

至于李自成张献忠那些贼人,也得尽快处理掉。

时势造英雄,英雄同样造时势,虽然李自成张献忠等只能算大贼,和英雄不沾边,可若是没有这些大贼出现,上一世大明的民乱恐怕早就剿灭,未必会落得亡国下场。

在决定对付福王的时候,朱由检就吩咐过许显存派人对付李自成这些贼子,也不知道现在进行的怎么样了......

遥远的陕西,黄河边,常五看着手中的字条,默默念叨着“李自成”三个字。

他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校尉,在锦衣卫中算是最底层。人老实,还总是说错话,为上官所不喜,年过三十却一直得不到升迁。

魏忠贤倒台,田尔耕被发配辽西,很多同僚都得到了升迁,常五还是普通校尉。这次,很多同僚都随新任指挥使许显存往洛阳办案,而常五得到了这样一个人人躲避的差事。

数千里奔波,只为杀一个无名小卒,哪里有去洛阳办案油水大!听说福王府银子无数,堆都堆不下,随便捞上一点,下半辈子便吃喝不愁。

狗日的许显存,老子不就以前说过你儿子长得和你不像吗,又没说瞎话,何至于一直针对老子!

什么杀李自成是陛下交代下来的,我呸,陛下何等人物,岂会知道数千里外一个无名小卒?肯定是这叫李自成的得罪了许显存这个王八蛋,然后许显存让自己公报私仇杀了他!

奶奶的,在杀人之前,老子一定得打探清楚,看看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说不定能抓住把柄要挟一番!

别以为老子老实便好欺负,老实人发起火来也是很吓人的!

常五一边骂一边往北走,没有钱雇车,只能一路步行。因为锦衣卫衙门批给的经费太少,根本经不起花,若是大手大脚的话,根本就没有返程的钱,那就只能一路乞讨回北京了,这让常五对许显存更加痛恨不已!

从永宁州渡过黄河到达绥德境内,然后顺着官道一路北上,两天后到了一个驿站,名叫银川驿。

据许显存交代,这李自成便是银川驿的一个驿丁。

常五并没有亮出锦衣卫身份,而是扮作普通路人住进了驿站,寻机会探听谁是李自成。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驿站中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李自成的。

奶奶的许显存,莫非是消遣老子!常五忍不住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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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不能怪朱由检,主要是这帮流贼一开始造反的时候害怕牵连族人,大都取了绰号或假名。比如李自成刚造反时便自称闯将,后来高迎祥被杀后接管了高迎祥部分手下,又自称闯王。攻下西安府建立大顺后,方才改名李自成,而李鸿基这个本名知道的人很少,朱由检又如何知道?

现在,常五便很愤怒,破口大骂许显存。

骂过之后有心一走了之,但又不敢,害怕回北京后被许显存处罚。自己这个锦衣卫校尉虽然油水不多,但好歹能够养家糊口,若是丢了这份工作,家中妻儿老小就得喝西北风。

想了想后,常五耐下心来继续打听。

“兄弟,你们驿站真没有叫李自成的?”常五拉住一个年轻驿丁继续问道。

被他拉住的驿丁二十来岁,身高背挺,手长脚长,就是脸色有些蜡黄,一看便是营养不良造成。

年轻驿丁明明已经很不耐烦了,却不敢得罪常五,陪着小心道:“官爷,真的没有,小人在驿站当差一年多了,这驿站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人,根本就没有您找的李自成。”

常五失望的松开手:“难道是弄错了,对了,兄弟你叫什么啊?”

“俺叫李鸿基,官爷您要没什么事的话,俺还要去喂马。”说着拱了拱手,径直离开了。

常五没精打采的吃过饭菜,正要回房休息时,看到驿丞从身边经过,便又问了一次。

驿丞五十来岁,满脸的皱纹,摇了摇头:“下吏在这驿丞干了半辈子,就没有听说过李自成这么名字,眼下驿站就七八个人,姓李的也只有一个而已。”

常五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越想越觉得被许显存那王八蛋耍了,可就这么回去又不敢。

“可是没道理啊,折腾老子对他许显存有什么好处?难道是许显存记错了名字?或是这李自成的家人在驿站当差?这驿站就李鸿基一个姓李的,难道是李鸿基的家人?”常五胡思乱想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转身便出了屋子,找人打听那李鸿基去哪里了?

“李鸿基啊,刚刚喂了马说是有事回家一趟,走了没有一会儿。”一个驿丁说道。

“他的家在哪里?”常五连忙问道。

“就在向西三里外的太安里李家站,你要是快些的话能追上他。”那驿丁好心的道。

常五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背上包裹,提起了长刀。杀了人后这驿站就没法住了,得赶紧离开。

李鸿基并不知道被人盯上了,他兴高采烈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若是按照历史正常发展,此时的李鸿基已经失业,正处在借贷度日的艰苦阶段。不过这一世的朱由检没有裁撤驿站,李鸿基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自然没有生出造反心思。

他刚娶妻子不到一年,正处在恋奸情热阶段,只是经常要在驿站值班无法回家,害得妻子独守空房,今天给驿丞说了无数好话,才给他半天假,正好回家和妻子韩金亲热一番。

满脑子精虫上头的他并没有注意到,村里人看他都有些异样,兴冲冲回到家里,却发现大白天的屋门紧闭。

“金儿,我回来了!”李鸿基推门时,门却被从里面上了根本推不动,便大力敲门。

屋里面传来了惊叫声,仿佛还有男子在低声说话,然后是OO@@的声音,李鸿基愣了,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心中的旖旎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怒火。

转身拿起竖在墙上的木棒,用力一脚踹开了房门,然后便看到一对衣衫不整的狗男女正满脸惊慌。

“盖虎!”李鸿基紧咬着牙,冷冷说道:“很好,你竟然欺负到你老子头上了!”

盖虎是村里的无赖,平日里横行惯了,被捉奸了也不十分惊慌,满脸赔笑道:“黄娃,这事可怪不了我,谁让嫂子长得这么水灵呢,不过你放心,兄弟会补偿你的。”

“去死吧!”李鸿基怒喝一声,一棍便砸了下去,盖虎惊慌一挡,咔嚓一下一条胳膊断了。

“当家的不要,”韩金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李鸿基的腰,“当家的,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可是不能杀人啊,杀人是要偿命的!”

“老子今天就要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李鸿基怒吼着,用力去掰韩金儿的胳膊。

盖虎趁机便往外跑,边跑还边喊:“狗日的李鸿基,你竟然打折了你爷爷胳膊,我这就去找我姐夫,让他派人拿你进大牢!”

盖虎的姐姐嫁给了隔壁村的艾举人做妾,这也是盖虎平日里横行霸道每人敢管的原因。

“王八蛋,我连你姐姐和艾举人一起杀!”李鸿基用力掰开韩金儿的手,正要追赶时,却又被韩金儿抱住了大腿!

“当家的,咱们惹不起他们啊!”韩金儿仰着洁白的脸蛋,凄婉的道。

“贱人!”看着妻子这张漂亮的脸孔,想想她刚刚给自己戴的帽子,李鸿基只觉得怒火直冲脑门,提起木棒重重的砸了下去,正砸在韩金儿头上。

“当家的......”韩金儿叫了一声,便倒了下去,鲜血从头顶泊泊流淌,很快淌了一片。

“金儿......”见了血,李鸿基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探韩金儿鼻孔,却感受不到一丁点呼吸。

怒火瞬间从脑中消失,剩下的是极度的惶恐。杀人了,自己杀死了自己妻子!李鸿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小叔!”就在此时,李锦得信跑了过来,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韩金儿。

“锦儿,我杀人了!”李鸿基喃喃说道。

李锦厌恶的看了地上韩金儿一眼:“这等贱妇就该杀。不过小叔,你不能呆在家里了,得赶紧跑。”

“跑?往哪跑啊?”李鸿基茫然道。

“咱们投军去,官府不敢到军队抓人!”李锦断然道,“我和你一起去,反正在村里给人干活累死也吃不饱肚子,我又一个人无牵无挂。”

李鸿基回过神来:“好,就这么办!”

当下收拾了行李,提起墙角的一杆长枪把行李挑在背上,随着李过便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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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汉穿着一件没毛羊皮袄歪坐在黄土地上,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肚腹,正在认真的捉虱子,不远处一只和他一样瘦的山羊正在低头吃草。

听着常五问话,老汉缩着身子,只是摇头,不肯吭声。直到常五掏出半块饼时,老汉一把抢去飞快往嘴里填,猛吃了几口才开始操着听不太懂的陕北方言和常五说话。

“恁说的是黄娃子啊,塌不是在驿站当差嘛,恁地找到村子来辣?”

常五翻了翻白眼:“你这老汉不实诚,你就在村口放羊,会没看到李鸿基回村?”

“俺只顾着逮虱子,莫看见累。”老汉摇头道,“官人恁寻他什么子事情?”

见这老汉不老实,常五做势拔出刀威胁道:“反正找他有事,你老实回答,不然我先宰了你的羊,再宰了你!说,这李鸿基家里有没有个叫李自成的?”

看到常五拔出的刀,老汉吓坏了,一把冲出去抱住山羊:“官人恁不能动俺的羊,要老汉的命累!黄娃子家就他和他婆姨,没什么李自成累。”

“黄娃子,黄娃子,有官人寻恁累!”说着刚好看到出村的李鸿基叔侄,老汉大声喊道。

李鸿基停下脚步,看着常五和他手中的刀,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李鸿基冷冷问道,随手把包裹摔在地上,抓紧了长枪。这操着官话的家伙从驿站尾随到村子,一看便不怀好意。

李锦也不说话,提着一把铡刀,站在李鸿基身旁。

常五有些懵了,这他娘的从老到少都是刁民啊,见到自己这锦衣卫不害怕不说,还想杀自己啊。

“你俩不要乱动,我只是想问个清楚,你到底是不是李自成?”常五色厉内荏的道。要是对方只有一个凭他武艺倒是不会害怕,可不管是李鸿基还是李锦都是精壮汉子,看起来都有些武艺,最关键的是这是人家村子口,若是对方一喊,还不知道会冲出多少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李鸿基随口敷衍着,暗地里给李锦了个眼色,反正是要跑路的,对面这个家伙背的包裹鼓鼓囊囊,里面肯定有值钱东西,正好跑路前杀人越货!

“兄弟你也不要害怕,咱也是奉命行事,我只问问你,你可认识锦衣卫......”话未说完,一股恶风劈了过来,李锦不声不响的逼到了常五身侧,一刀便从侧面劈砍下去。

常五大惊,纵身一跃躲了过去:“好胆!竟然连锦衣卫都敢杀!”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李锦提着刀愣了一下,李鸿基却是阴沉着脸,一枪刺了过去,枪势迅疾无比。反正已经杀了人,对面这人明显对自己不怀好意,索性一并杀了!

常五掉头就跑。疯了,真是疯了,这年头的刁民太难弄了,连锦衣卫都不放在眼里。

“狗日的跑的真快!”李锦提着铡刀,不屑的骂道,“小叔,咱们走吧。”

李鸿基摇摇头:“锦儿,咱们不能去榆林参军了。”

“怎么了?”李锦惊问道。

“这人是锦衣卫,也不知道为何盯上了我,眼下杀了人,恐怕军中也护不住咱们。”李鸿基沉吟道。

做过驿丁的李鸿基自然清楚,锦衣卫是什么,那可是超越地方官府的恐怖存在!若是刚刚杀了毁尸灭迹也不算什么,现在被逃了出去,以后麻烦真的大了!

“那怎么办?”李锦惊问道。虽然他比李鸿基还大几岁,但向来以这个小叔为主。

李鸿基也有些发愁,他也不过是个驿丁,都没出过米脂县,根本就没有地方好去。

“咱们去白水县,今年早些时候我认识了个白水县好汉叫王二,他说我以后有事可去白水寻他。”寻思了一会儿,李鸿基说道。

当下叔侄二人折头向南而去。

从米脂到白水数百里,一路行去自然辛苦无比,带的干粮很快吃尽,便只能拿出不多的铜钱买吃的。陕北连年干旱,庄稼减产严重,粮价一天比一天高,现在已经高达三两银子一石。他们带的这点钱根本就买不到什么,很快便耗尽。

叔侄俩没奈何,只能做些没本钱的买卖。然而一路所遇到的多是穷人,便是抢都没法抢,也抢不到什么东西。

官府横征暴敛,庄稼减产严重,虽然说今年皇帝下了减免陕西赋税的圣旨,然而圣旨却没什么用,官吏们如狼似虎,敲骨吸髓,根本就不管什么圣旨。什么,减免赋税?我们收的不是今年的赋税,而是你历年积欠,是预征明年的!你交不出来,让你邻居代交,一户交不出来整个村子一块交!

无数的百姓被赋税逼得卖掉田地,卖儿卖女,最后为躲避官府追索抛家成为流民。

李鸿基叔侄一路行来,见到的多是这种情况,一路上流民不绝,有南下关中,有东渡黄河,有的在整个陕北黄土地上游荡。

“太惨了!”亲手埋掉路上死去的一家人,李锦仰天叹道。

“这世道早晚要大乱!”李鸿基沉着脸道。

半个月后,叔侄二人历经艰难终于到了白水县,找到了王二的村子,就见村头聚集了数百百姓,人人皆如丧考妣。

“王二哥,你们怎么了?”李鸿基问道。

王二叹了口气:“鸿基兄弟,你来的不巧,过不下去了,村里的粮食都吃光了,官府还要追缴往年欠的赋税,俺们过不下去了,准备全村都去逃难。”

千里迢迢前来,本想着有个地方落脚,没想到连王二都要逃,李鸿基不知道何去何从,只是茫然道:“王二哥,你家境不是不错吗,怎么也要逃?”

王二摇了摇头:“不错有什么用,官府都是不讲理的,村里一户交不上赋税,就得其他户替交,就我家这点产业,哪里交得起全村赋税?还不如趁有点钱粮逃出去,好歹能熬一些日子。”

李鸿基摇摇头:“这天下到处都是如此,又能逃到哪里?再说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全村数百口,能去哪里找活路?”

“走一步算一步吧。”王二叹道,“总比留在村里被官府逼死强!”

“何必要逃!”李鸿基怒声道,“既然反正是个死,何不和狗日的官府干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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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尽忠职守的锦衣卫,既然查知那李鸿基就是自己要杀的李自成,自然不愿放过,便一路尾随南下,试图找到出手之机。

然而那李鸿基和和李锦一路上形影不离,常五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而且他自己也遇到了麻烦。干粮吃光了,身上的银子也已经用尽,有心拿出锦衣卫身份搞些钱财,可那些地主富户人家根本不买他的帐,锦衣卫的凶名貌似没有想象中好使。

一路走,常五一路心惊胆战,从米脂越往南境况越糟糕。京畿周围的百姓虽然贫困还能勉强过得下去,这陕北却完全不同。

连年灾荒,本就缺水的黄土地颗粒无收,官府征税却越来越多,常五问过,这里的百姓连皇帝减免了陕西一年税赋都不知道,皇帝的旨意在这里根本得不到贯彻执行。

一路行来,常五不止一次看到,官府的差役如狼似虎般冲入百姓家中,夺走最后一点口粮,只留下一家人哭天抢地。

一路行来,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好些流民睁着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他,若不是看他手持利刃,早就把他生吞活剥了。

不行,得早点杀了李自成返回京中交差,常五暗暗对自己道。可是耽搁了一下,他竟然失去了李自成叔侄的踪迹。

等常五到达白水县时,他身上所有的财物都拿去换了食物,一身劲装也破烂不堪,数日食不果腹使得他变得虚弱不堪,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李鸿基。

就见那李鸿基手持长枪,带着数百流民威风凛凛的冲入了白水县城,把守城的兵丁杀得哭爹喊娘,然后冲入县衙,把县令拖出来游街后砍掉了脑袋。

那一刻,整个白水县城都沸腾了,无数流民冲入富户人家,杀掉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抢了老爷们的粮食猪羊,肆意凌辱着平日里看都不愿看他们一眼的老爷们的妻女。

此时,饥肠辘辘的常五和流民毫无差别,他索性跟着冲入城中,在一家富户人家抢到了酒肉,大吃大喝了一顿。吃饱过后,他提着用破布裹着的长刀走在街上,去寻找李鸿基,想继续完成任务。

很快,常五便在县仓处看到了李鸿基,正带着人开仓放粮。

一袋袋黄橙橙的小米被抬出来,百姓们提着口袋排队来领,在粮库的一旁,摆着几张桌案,几个县吏被逼着登记名册,李鸿基那个侄子李锦正提着大刀在一旁监视着。

领过粮食按过手印,便成了流民军的一员,就这样,王二和李鸿基的队伍快速壮大着,数日时间已经聚拢了四五千人马。

看着带着笠帽跨着红马,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李鸿基,常五知道自己再没有杀死他的机会。即便能寻机杀死李鸿基,也绝逃不过李鸿基手下的追杀。

用自己的命去换李鸿基的命,常五自然不会去干的,那就只能放弃。

带着深深的遗憾,常五踏上了回京的路,在路上已经找好了没完成任务的借口。不是我不行,是你许显存低估了对手,那李鸿基是个大贼,手下众多,非战之罪!更何况,把流民造反的消息带回去,让朝廷清楚真相也算是戴罪立功,常五暗暗宽慰着自己。

而常五还在回京的路上时,白水流民造反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北京城中,而且还不止这一处,就在白水王二和李鸿基聚众造反的不久,陕北各地流民闻风而动,先是府谷县王嘉胤率领杨六、不沾泥等人抢夺大户人家,杀人抢粮聚众造反,再是汉南王大梁、安塞高迎祥等率众暴动。

一时间陕北各地到处都是流民造反,消息传入京师,朱由检闻讯愤怒不已。

“早在去年,朕就下旨拨银数十万赈济陕西灾民,今年初,再次下旨,减免陕北全年赋税,为何还会有百姓暴乱?”乾清宫中,内阁诸位阁老,以及户部、兵部大佬被召集过来,朱由检指着他们鼻子怒骂道。

为了避免陕西民乱,朱由检自认为把一切做到了前头,该赈济赈济该减免减免,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让他如何不愤怒?

黄立极、施L来等阁老皆耷拉着脑袋,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赈灾的钱粮是经臣的手运送陕西,臣敢保证,陛下拨了多少钱粮,便运到陕西多少。”户部尚书毕自严道。

“那你说说,为何还会有民乱发生?而且是这么大范围的民乱!”朱由检看着毕自严,冷冷问道。

毕自严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陕西连年灾荒不说,百姓赋税之重也是实情。万历三十八年,为了供应辽东军队对付建奴,朝廷下旨,陕北诸府田地每亩加征银九厘辽饷。朝廷赋税不说,还有地方摊派,为了供给秦王一系藩王俸禄,光是白水县,嘉靖年间便每年加派了一百零八两八钱七厘,万历年间又每年加征了七百三十五两五钱五厘。这些只是明面上的赋税,暗地里,县乡胥吏如狼似虎,私下向百姓征收的钱粮往往是朝廷数目的数倍以上,以至于百姓苦不堪言。”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在场的众官员,愤怒的道:“这些情况你们应该都知道吧,却为何没人给朕说?”

首辅黄立极长叹了一声:“陛下,并非臣等不说,实在是这样的事情自古皆是如此。吏治难,管制府县的胥吏更是难上十倍,那些胥吏世代为吏,又升迁无途,都欺上瞒下,想方设法的捞银子,若是知府县令精通俗务还好,若是不然,只能为他们蒙蔽。而下面的事情都要靠着这些胥吏去做,很多时候便是知府知县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朱由检冷笑了起来。你们这些文官党争捞银子一个个在行,治理百姓却没有办法了,那朕要你们何用?

看来腐朽的不只是这个朝廷,这个大明从上到下都烂掉了啊!

“陛下,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眼下当务之急是迅速平定民乱。”黄立极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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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立极等人皆面无表情,已经习惯了朱由检的讽刺挖苦。

“平乱是要平,而民乱的根源也要找到,并制定出对策,否则民乱只会愈演愈烈!”朱由检断然道。

次辅施L来站了出来:“臣建议免去陕西一省三年赋税,并严令地方官吏不准以任何名义向民间征收,否者必遭严惩!如此,乱民必然会各自回家,不再闹事。”

户部尚书毕自严却摇头道:“不可,陕西免了三年赋税,那其他受灾的省份怎么办?要知道出现民乱的可不止陕西一省,若是都免了,国库收入怎么办?哪里还有钱粮支付九边?”

施L来叹道:“陕北和其他省份不同,那里接连数年的干旱,田地减产甚至颗粒无收,百姓早就苦不堪言,眼下的民乱不过是一个苗头罢了,若处理不善恐会引发狂潮。毕尚书你不能盯着国库收入,也要看到平定民乱需要花费多少银子,恐怕陕西省三年的赋税,都不够平叛费用,而且民乱既起,接下来又哪里征收得到赋税?还不如索性免了,以安百姓之心,令其各自散去。”

毕自严叹道:“话是如此,就怕其他省份有怨言。”

施L来奇道:“如何会有怨言?其他省份官员巴不得不减免赋税呢,那样他们就可借着收取赋税上下其手。至于各省百姓,又如何会知道陕西发生的事?所以有怨言的不是其他各省,而是陕西省的官吏,减免了赋税,他们也失去了鱼肉百姓的机会。”

这年头消息封闭的很,朝廷的旨意顶多传到县里,居住在乡下的百姓连皇帝都不知道是谁,更不用说朝廷政令了,这些道理,除了长在深宫的皇帝,就在官场的众人皆懂。毕自严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朱由检诧异的看着施L来,感觉再一次对这个次辅刮目相看。不愧是能考中会元榜眼的人啊,果然是才高八斗,论洞悉人心,论权谋机变,在场中人都不及他!

“至于陕西的那些官吏,民变之所以爆发,他们要承担主要责任!便是平定了民乱,也要追究其过失,该罢官的罢官,该抄家的抄家,就更不用理会了!”施L来阴森的说道。

施L来的话令朱由检豁然开朗,抚掌笑道:“次辅之言大善,就这么办吧。派兵平定叛乱的同时,宣传朝廷旨意,务必让乱民尽皆知晓。”

能用三年赋税的代价平息掉即将出现的陕西民乱,这个代价在朱由检看来简直是微弱无比。要知道陕西的流贼可不同他省,那是能流窜整个中原进而灭了大明的巨贼啊!

毕自严道:“陛下,不是臣故意泄气,仅仅如此恐还不行。直接免去三年赋税是好,可眼下百姓们已经没了吃的,总不能全杀光吧?需要剿抚并行,需要调拨粮草进行赈济。以臣估计,陕北数府流民没有一百万也有几十万多,光是粮食支出就是一笔庞大的数字,而国库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

朱由检皱眉看着毕自严,却拿他没有一点办法。相对于其他官员,毕自严绝对是清廉之吏,上一世朱由检登基前些年,外有建奴入侵,内有流贼肆虐,多亏了毕自严为户部尚书,辗转腾挪,才使得财政不至于崩溃,而等到毕自严被罢官后,财政再不可支终于崩溃,朱由检没办法只能继续加征钱粮,逼得更多百姓铤而走险......

“朕就知道你们惦记着朕的这点家当!”朱由检没好气道,“查抄福王不是抄到三十余万石粮食吗,便先拿来做赈济百姓所用吧。不过毕尚书,剿匪大军所需粮草,还得你这个户部尚书想办法筹措!”

毕自严喜道:“陛下圣明,臣必然竭尽所能。”

眼下是七月底,三十万石粮食,足够支撑到秋收有余,到时便有辗转的空间了。

朱由检却越想越不舒服,寒声道:“陕北之所以出现民乱,有一半的原因是秦王所致,若不是为秦王一系藩王宗室发放俸禄,何至于给陕北各府加那么多赋税。传旨,派左都御史曹思诚亲自前往西安府,负责清量秦王府所有田产,朕给他一月时间,务必清量出结果,并责令秦王缴清历年所欠田租,然后把粮食运往陕北进行抚民!调锦衣卫指挥使许显存,随同曹思诚一起前往陕西,督促秦藩宗室改革!”

前不久朝廷已经派出了大量御史往各地督促宗室制度改革,清丈藩王宗室田亩。西安府秦王那里自然也派了人去,现在朱由检竟然又派了左都御史这样大员去西安,而且还有凶名昭著的锦衣卫头子许显存,这分明是对秦王动刀子的节奏啊!

黄立极等人有心想劝上两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皇帝正在气头上,劝也没有用。

更何况秦王也不无辜,关中沃野千里,其中没有三分之一也得有四分之一是秦王家的,秦王一系宗室除了秦王外,还有十几个郡王,以及数以百计的将军,数以千计的中尉,光是养活他们所需的禄米,就得占据陕西省赋税的七八成!陕北百姓为什么活不下去?天灾之外,很大的原因就是在于这些藩王宗室身上。再加上同样拥有大量不交税田地的士绅,陕西的田地恐怕只有两三成在普通百姓手中。这两三成的田地要缴纳国税,要养活藩王,还要应付如狼似虎的差役们勒索搜刮,百姓们焉能活得下去?

而朱由检现在暂时无法对官绅们动刀子,只能先对付软弱可欺的藩王宗室。先拿秦王开刀,用秦王府的钱财抚恤陕北流民,再迅速派出军队平乱。剿抚并用,再加上免掉三年赋税,应该能够把民乱迅速平定下来。

至于派出平定民乱的军队,当然是禁卫新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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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顿时静了下来,黄立极们都惊呆了。陛下你是认真的吗?你怎么和大将军朱寿学啊,你懂得带兵吗?你有人家打仗的本事吗?

“陛下万万不可!”黄立极第一个跳了出来,“陛下乃一国之君,岂能轻易离开京师?陕北小小民乱,只需要调遣军队平叛就是,可就近从西安府,大同,榆林调遣军队,再委派一文臣督师便是,何须陛下亲征?”

“臣附议,陛下,军国大事非儿戏,一国之君不可轻出,英宗之覆辙犹在,不可不戒啊!”毕自严紧跟着道,说的话就有些难听了,就差指着鼻子说你别捣乱了。

“陛下,一国之君不可轻出。”便是连施L来也站了出来,力劝道。

众臣一致反对没有出乎朱由检意外,朱由检淡淡道:“小小流民之变自然不值得朕出手,朕也不会干涉将士们平叛。只不过,朕想亲眼看看,朕的天下到底什么样!”

“生于宫中,长在宫中,然后登基即位,朕这一生连北京城都没有出过,是何等的悲哀!朕所知道的一切,皆是从奏疏上看来,皆是你们所奏。然而这天下具体怎么样?朕有没有被蒙蔽,朕却不得而知。只有亲眼看到了万里河山,见到了民间疾苦,也许朕才知道怎么当这个皇帝!”

“早在白水民变之前,陕西巡按御史李应遇便上报说,自平凉抵西安,但见五月不雨,以至于秋,三伏亢旱,禾苗尽枯,赤野青草断烟,百姓流离,络绎载道,灾民数百成群,拥道告赈,延安之宜、雒等处,西安之韩城等属,报有结连回罗,张旗鸣金,动以百计。白昼劫掠,弱血强食,饥迫无聊,铤而走险......”

“陕西巡抚却说只是饥氓,并无大事发生,自西安到延绥,并无多少官员上报民情,很多人说李应遇故意夸大其词。”

“朕该听谁的?若不亲眼看看,朕不会知道如今天下到底何等情形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朱由检御驾亲征竟然是这个理由。

“陛下,地方官员推诿塞着是有的,但说蒙蔽圣听,却没这么大胆子吧。”黄立极劝道。

崇祯摇摇头:“就在刚刚谈及陕西民变缘由的时候,你们还说地方官员征收赋税上下其手,还说胥吏如狼似虎、敲骨吸髓!不亲眼看到,朕怎知道朕的官吏们是何等真面目!”

“朕意已决,尔等不必再劝!着令兵部拟定行军路线,并飞马通报沿途地方准备军需给养,户部迅速筹措开拔所需粮草车辆,三日后,朕便带领禁卫新军出发!”

“陛下......”黄立极等人还欲再劝。

朱由检却不耐烦了:“当然,你们可以阳奉阴违,但却无法阻止朕,朕会率领禁卫军直接出发!都退下吧。”

......

“这,这可如何是好?”内阁之中,黄立极等人面面相觑,还是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陛下好的不学,非要学英宗,难道就不怕再来个土木堡吗?”值守内阁没有参加会议的张瑞图怒气冲冲道,“元辅,次辅,你们怎么就不好好劝劝。”

施L来淡淡道:“谁说我们没劝,但劝得了吗?陛下登基这么长时间,他的性格你们都清楚,但凡他拿定的主意,谁能劝得住?”

张瑞图断然道:“那便拖,命兵部和户部,以拟定路线筹措粮草民夫需要时间为由,命钦天监以没有出征黄道吉日为由,能拖多久拖多久,说不定用不了多少时间,民变便会平定,到时陛下便不用亲征。”

黄立极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朱由检即位还没一年,连个皇子还没生出来,若是一旦出事,皇嗣断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几个阁老对视一眼,都拿定了主意,一定得想尽方法阻止皇帝亲征。

......

朱由检却没管内阁如何,而是径直去了西苑,召集禁卫将领。

“参见陛下!”周遇吉、张世泽、黄得功等将纷纷到来,拜见朱由检。

“都起来吧!”朱由检挥挥手,命几人站起。

“陕西出了民乱,陕北数府已然一片糜烂,朕决定御驾亲征,亲自平定民乱!卢象升和曹变蛟会带领洛阳禁卫新军经河东入陕西,和咱们会合。接下来,你们商议一下行军路线报给朕知,并做好开拔准备,三日后出发!”朱由检直接道。

周遇吉等人对视了一眼,同声道:“末将遵旨!”

对他们的反应,朱由检很满意,不愧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将领,就是听话,对自己的任何命令从来没有过异议,不像那些文官,自己要做什么总是横加阻挠。

禁卫军成立后这半年多,朱由检不说整天呆在西苑,却也隔三差五都会来西苑视察,接见过所有什长以上军官,总旗以上的都叫得出名字,对禁卫军的情况熟悉无比,知道自己这支军队不同其他部队,有着严格的军纪,火铳火炮早已装备齐全,随时都能开拔。朱由检之所以三日后开拔,不过是做好离开前的准备而已,朝政必须安排妥当。

“陛下,您走的开吗?要不然让我替你领兵平乱算了。”其他将领走后,张世泽却磨磨蹭蹭留了下来,舔着脸笑道。

朱由检淡淡道:“有什么走不开的?大明制度你这世子爷还不了解吗,有内阁在,便是皇帝一辈子不上朝,也能照常运转。”

张世泽笑道:“就怕那帮文官没陛下镇着会乱来,把国事弄得一团糟。”

也只有他这英国公世子,大明第一勋贵之家,才敢说这样的话。

朱由检斥道:“他们乱来不乱来朕不管,你要是出征之时给朕掉链子,就滚出禁卫军当你的太平世子去!”

张世泽伸了伸舌头:“陛下您等着瞧,臣一定给您立上一大功!”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对这厮也无可奈何。不过话说回来,这厮在禁卫军表现也非常不错,熬过了一切磨炼,把英国公府带兵的看家本领又捡了回来,表现并不比其他人差,现在已然是忠义营参将。

至于张世泽的提醒,朱由检并不在意,有司礼监在,有东厂看着,朱由检并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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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有很多想法,可却在深宫中无法施行,对外面的官员又信不过,总是害怕被人蒙蔽。

朱由检知道,自己虽然是大明皇帝,可从朝廷到地方皆被文官们把持,很多时候他的意志根本贯彻不下去。他发出的每一道圣旨,顶多传到州县,州县下广大乡村根本就不能得知,正是所谓的皇权不下乡。

要想大明真正中兴,就必须进行彻底的制度变革,就必须打破这种皇权不下乡的现状,把权力从士绅们手中收回来。

皇帝的意志能直接到达每一个村庄每一个百姓,民间的疾苦也能及时反馈到朝廷,这样的大明才称得上真正的中兴,才不会有那么多的民乱民变!

当然,这会触动官绅们的根本利益,必然会被官绅们集体反对,官绅们若是爆发起来,哪怕自己是皇帝,也根本顶不住。

什么?大杀特杀?不要以为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至少在没有掌握绝对的权利之前根本无法为所欲为!

所以,朱由检才要成立禁卫新军,为的是亲自掌握兵权。禁卫新军直属于他这个皇帝统率,相当于宫廷禁卫,便是兵部都无权管辖。

所以,朱由检才要御驾亲征,什么看万里江山,亲自体验民间疾苦,都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在陕北打开一个口子,从被士绅们牢牢控制的乡野打开一个缺口,把自己的钉子埋进去!而陕北,便是他的试验田!

一句话,在州县下设立乡村二级地方官府,把乡野的控制权从士绅们手中抢回来,这便是朱由检御驾亲征的真正目的。

当然这种想法根本不能和文官们说。

召见过禁卫军诸将领后,朱由检又在西苑召见了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皇家科学院院正徐光启。是的,徐光启现在已经入阁,成为内阁第五个阁老。但本职工作还是礼部尚书,礼部是个清水衙门,部务由两个侍郎分管,徐光启主要是在皇家科学院上班。

“听说陛下要御驾亲征平民乱?”叩见过后,徐光启问道。

朱由检微笑道:“怎么?徐阁老也要劝朕?”

徐光启摇摇头:“臣知道劝不了陛下,只是兵凶战危,陛下最好不要亲临杀敌一线,若是能遥控指挥那是最好。”

一股暖流从朱由检心底升起,他知道徐光启这是真正在关心自己这个皇帝。

“爱卿的话朕记住了,”朱由检微笑道,“朕今天叫爱卿来,是想问问番薯玉米马铃薯这些番邦作物怎么样了?”

徐光启道:“正要禀告陛下,臣带着科学院农科的一帮学生,已经在京畿皇庄中进行了种植,限于种子不足,目前只种下了五百亩玉米,种了番薯两千余亩,马铃薯二百余亩,长势皆好,不过要到秋后才能成熟。”

朱由检满意的点头:“很好,秋收后好生保管种子,朕准备明年在陕北数府进行推广?”

“陕北?”徐光启愣了一下,“陛下不是说现在顺天府内种植,然后再推广天下的吗?”

朱由检叹道:“爱卿想必也知道,陕北近几年连年灾旱,庄稼颗粒无收,朕听闻这些番邦作物产量高且抗旱,先在陕北推广种植吧,只希望能多产一些粮食,让陕北百姓能有口饭吃,不再当流民作乱。”

徐光启点点头:“臣明白了,陛下仁慈。既然如此,臣请明年亲往陕北,为陛下推广这些作物。”

朱由检看了看徐光启花白的胡须,摇了摇头:“爱卿年龄大了,恐怕不适合劳碌奔波,还是留在科学院教授学生吧,今年这段时日,多培养一些懂番邦作物的学生,明年替你去陕北推广便是。”

若是朱由检没有记错的话,徐光启恐怕没几年好活了,他可不想这样的人才死在陕北那片地方。

徐光启叹了口气,知道这是皇帝对自己的关心,可却觉得有些遗憾,相比呆在内阁,去推广这些番邦作物,使得天下百姓能因此吃饱肚子,对他来说才更有意义。

“科学院诸科没什么事吧,朕这些时日忙,有段时间没过去看了。”朱由检问道。

徐光启摇了摇头:“一切正常,各科教授都已经到位,按陛下要求,这段时日从京师内外招收了五百多学生,大都是平民子弟。眼下正教授学生们识字算术基础课程,可能要两年后,他们才能升入各科,进行真正的学习。教授们教书之余,都在忙着各自研究,倒也其乐融融。”

朱由检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科学院成立的太晚了......”

徐光启眨了眨眼睛,哪里晚了?你刚即位不足一年,数年前还是不懂事的皇子,那时你有能力成立科学院吗?

朱由检知道徐光启不理解自己,也没多做解释。若是科学院能成立早几年,现在能培养出一批人才来,正好可以带到陕北,作为乡长村长,便可以非常容易建立自己的基层组织。

现在却稍微有些麻烦,手中没有人才,再好的点子也不好实施。

好在禁卫军内部也在推广识字,朱由检下旨招募了百余名落魄读书人,以军纪条令为教材,训练之余,教授士兵们识字,据说很多士兵已经能认识数百日常用字。到达陕北之后,可以抽调一些识字士兵作为乡村官吏。

又聊了一阵关于科学院的事情,对科学院工作进行了一些安排,告诉徐光启,增加武技教学,会从锦衣卫和禁卫军选派高手作为教练,教授学生们武技和军事知识,科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要文武双全。

朱由检亲自起身把徐光启送走。和对待朝廷那些官僚不同,对徐光启这种技术性官员,朱由检还是非常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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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能不去吗?”周皇后抽噎着道。

朱由检摇摇头:“皇后你不清楚,很多事需要朕亲力亲为......”

“臣妾不懂国事,就是担心陛下您吃不消啊,兵凶战危不说,一路的劳顿奔波,陛下您怎么承受得住?”周皇后满是担心的道。

“将士们受得住,朕这一国之君也受得住!”朱由检满脸坚毅道。

“只有真正踏过河山,见识了民间疾苦,朕才会清楚为啥那么多百姓要造反,才知道如何做这个皇帝!皇后你不必担心,有大军保护,朕不会有危险。”

夜,朱由检要留宿时,却被周皇后红着脸拒绝:“陛下,臣妾有孕不能侍奉君王,您还是去田妃妹妹那里去吧。”

朱由检愣了一下,朕也没想要干嘛,只是想着出征前好好陪陪你和未出生的孩子而已。

想了想,也不好厚此薄彼,当君王的自然要雨露均沾,朱由检便从善如流,起驾到了田妃的宫里。

田妃是江南人,长得比周后更加美丽,只是多了几分妩媚少了一分端庄大气,所以当年选妃的时候才输给了周后。

上一世的时候,朱由检满腹心思都在国事上,对后宫的几个妃子并不假以辞色,除了皇后,对其他妃子也谈不上多喜爱。而在周皇后的主持下,后宫妃子们也很安分,气氛比较融洽,并没有什么争宠的事情发生。

田妃精通音律、擅长丹青,是个才女,只是性格较为清淡,平素里并不太爱说话,跟着朱由检十多年,为他生下了四个皇子,除了四皇子永王慈萃猓渌首泳〗栽珑郏镥惨虼擞粲艄鸦兑灾劣谟⒛暝缡拧

看着田妃美丽的面容,朱由检心中叹息,这是自己的女人,可是上一世自己对她们并未给予足够的关怀。

“陛下。”

“爱妃。”

“喔...”

“唔...”

......

果然如朱由检猜想,朝臣们对他御驾亲征采取了拖延战术。

先是礼部左侍郎周延儒上疏,言及天子御驾亲征应该采用什么样的礼仪,又该有哪些官员随侍左右。

周延儒的奏疏却得到了很多人反对,其他大臣纷纷上疏,就礼仪流程展开讨论,瞧这架势,没有十天半月根本讨论不出个子丑寅卯!

朱由检下旨,兵情紧急,流程一切从简,具体可参照当年武宗朱寿大将军出征礼仪流程。

然后兵部又上疏,言及需要制定行军路线,需要安排各地官府为大军筹集粮草,请求陛下缓些时日再出征。

朱由检便把禁卫军几个将领们商议的行军路线直接拿出来,告诉他们会从京师南下,经井陉进入山西,经官道通过太原盆地,然后经榆次由吴堡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兵部只需要按照路线派飞骑传告途径的地方官府为大军提供给养便是。

然后钦天监上奏,说最近一段时日皆无良辰吉日,至少要到下月才合适出征。朱由检大怒,大骂了钦天监正,言说朕乃真龙天子,集天下气运于一身,朕出征之日便是良辰吉日。

群臣们接着上奏,不是劝阻便是各种拖延之辞,总而言之就是不想让皇帝御驾亲征。朱由检不耐烦了,各种奏疏一概不看,命从内库拨出银两,从常平仓调出几千石粮食随军所用,于七月十六日一早,便带着七千禁卫军拔营离开了西苑,向城外而去。

内阁诸阁老闻听大惊,慌忙追出城来,却只看到大军的背影。

“这,这,如之奈何!”张国瑞拍着大腿叹气道。

“该怎么办怎么办吧。”黄立极木着脸道,“命兵部立刻派人按照陛下上次说的行军路线通知途径府县,让他们做好迎驾准备。再派人飞马前往陕西,告知延绥巡抚洪承畴,让他带军队接应陛下。”

张国瑞担忧道:“陛下就带了七千禁卫军,人数是不是少了些?”

施L来道:“人是少了些,但不用担心,陛下这七千人皆是精锐,战力不比边军差。再说,卢象升在洛阳还有一万三千人马,会经河东进入陕西和陛下会合。”

黄立极淡淡看了众人一眼:“诸位,陛下离京,但国事却不能耽误,大家各就其职,替陛下守好后方!”

“是,元辅!”众人皆抱拳答道。

......

禁卫军按每日六十里速度行军,这个行军对已经经历了大半年训练到禁卫军士兵来说并不算太快。毕竟这些士兵都是来自吃苦耐劳的农民,又饱食了大半年,再加上长久的训练,一个个身体都非常壮。

而对朱由检来说,就有些吃力了。

一开始朱由检还坚持骑马随军行走,然而不过两日,一双大腿被磨蹭的血赤呼啦,只得下马乘车继续行进。跟随伺候的只有王承恩几个太监,吃食用度皆不舒服。

不过朱由检还是咬牙坚持着,每到宿营,都坚持在营中巡视,和士兵们在一个灶上吃饭。

朱由检的作为,使得禁卫军士气高昂无比,七千士兵人人皆愿为皇帝赴死。

一路行军,过府经县,大军从不进城,皆在野外驻扎宿营,周遇吉被朱由检任命为临时总兵官,负责一应指挥事宜。

每到一座城池,地方官皆来拜见,却从来不被批准进入军营。朱由检不愿见他们,只是派人接受所需粮草。

一路行军,朱由检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江山,也感受到了民间疾苦,宿营的时候,他会在护卫保护下着便装在附近村子查看,并亲自询问村民生活状况,农村百姓生活之艰难让他很是心痛。

离京越远,看到的百姓生活状况越差,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已经无法远远无法形容。

朱由检亲眼看到,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穿,十多岁的大姑娘躲在屋里整天没法见人。

朱由检亲眼看到,很多百姓家连一件家具都没有,低矮漆黑的茅草屋里除了做饭的锅装米的翁再无其他,这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朱由检亲眼看到,瘦的一把骨头的孩童,睁着大大的眼睛怯怯看着营地升起的炊烟,却畏惧不敢靠近。

朱由检还看到,随着地方官迎接自己的队伍中,那些身穿绫罗绸地方士绅,一个个神采奕奕,脸色光滑油亮,举止风度翩翩。

原来这就是朕的江山,原来这就是朕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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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想了想,命把人带过来。

很快,搜身后的常五被带到了朱由检面前。

“小人常五拜见陛下。”常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哆哆嗦嗦说道。锦衣卫号称天子亲卫,但天可怜见,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皇帝,差点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你奉谁的命令,去做什么事?”朱由检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衣衫褴褛的家伙,心中隐约猜测出他是做什么去的。

“回陛下,是许显纯许指挥使,让我去暗杀一个叫做李自成的。”常五心中直打鼓,却不敢不说实话。

朱由检神色微动:“那你可杀了那李自成?”

常五摇了摇头:“没有,并非属下失职,是许指挥使给的情报有误,那米脂县银川驿中只有一个姓李的,叫李鸿基,并未叫李自成的。”

朱由检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没有,朕记得那李自成造反前就是银川驿的驿丁,而且这一世朕并未裁撤驿站,他不应该失业啊?坏了,朕忘记了李自成并非其原先名字了,他原先叫什么来着?好像就是叫李鸿基吧。

“你就这么回来了?”朱由检绷着脸问道。

常五忙道:“小人猜测也许是许指挥使说错了名字,也许李鸿基便是那李自成,便跟踪其回家调查,哪知这厮回家便杀了和人通奸的妻子,和其侄子向南逃到了白水县,小人追杀到了白水,这李鸿基竟然伙同一个叫做王二的家伙聚拢一帮百姓反了,杀入了白水县城。小人见事不可为,便想着回京报信,请朝廷派遣大军平乱。”

朱由检却没有理会常五言辞,而是继续问道:“许显纯就派了你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常五强忍住给许显纯上眼药的心思,如实说道:“一开始是派了小人和侯靖两人,可是临出发时,侯靖突然生病,许指挥使说杀一个普通人而已,用不了太麻烦,便让我一个人来了。”

朱由检没再说话,命人带常五下去。原本想防范于未然,也出于对逼得自己上吊那贼酋的厌恶,方才命许显纯派人去陕西杀了那李自成,没想到阴差阳错,李自成没死不说,还提前造反了。

该怪许显纯办事不利?还是怪自己没说清楚李自成本名?

朱由检摇摇头,不准备再计较此事。

上千里的路途,亲眼看到民间百姓生活之状况以后,朱由检心中清楚,大明之所以会落到“亡国”境地,绝非是区区一个李自成所能造成,原因实在是太多。

气候越来越冷,各省连年灾荒,藩王宗室士绅们的剥削欺凌,因建奴加征越来越多的辽饷,已经把北方各省百姓逼到了绝境,就差一个登高一呼的人。

即便没有李自成,恐怕也有张自成、王自成,杀了李自成也许能使得大明多延续几年,但只要腐朽的制度不改,最终还是避免不了亡国的命运!

与其纠结杀李自成张献忠这些贼头,不如想想如何进行变革,如何让百姓能吃饱穿暖不再造反!

朱由检很快便完成了心理建设,命令大军继续前进。

八月六日,经历了二十余天的行军之后,大军终于渡过黄河,到达陕西境内。没想到刚过黄河,便得到报信,就在南边一百多里外,有万余流民正在围攻清涧县城。

朱由检当即命令大军向南,开往清涧县城平乱。

......

清涧城外,点灯子看着再次溃败下来的部下,眉头紧皱!

点灯子只是临时取的诨号,他本名叫做赵胜,原本是清涧县一童生,寄住在村子不远处的石油寺苦读,为了能明年考中秀才。谁知道他熬夜点灯苦读,竟然被人讹传是要造兵书造反,还说清涧县很快会派差役来抓他。

赵胜大恐,就在这两个月,南面的白水,北面的安塞、府谷等地,接连传来百姓造反的消息,清涧官府肯定神经紧张无比,哪怕是讹传,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而若是被抓到县城,哪怕自己是清白的,也肯定会被屈打成招,被当做立功领赏的筹码,而且还会连累家人。

想想后果,赵胜发现自己竟一下子无路可走,一咬牙,索性反他娘的!

他是一个读书人,虽然连秀才都不是,可在附近村子也挺受人尊敬,再加上能说会忽悠,而且百姓们真的过不下去了,短短数日就被他聚拢了一千多人。赵胜便带着这一千余人先是攻下了谢家沟谢举人的庄园,夺了谢举人几千石粮食分发给追随的部下,一时间,附近几十里的饥民都闻风前来,短短不到十日,赵胜的流民部下竟然达到了五六千之多。

赵胜便带着数千部下,向清涧县城进发,只有攻下县城,打开粮仓夺了富户们的粮食,才能养活的起这么多手下。一路进发,清涧县各乡饥民纷纷前来汇聚,到达清涧城下时已经达到了万人之多,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各乡前来会合。

然而他造反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县城,清涧知县彭佑民动员城中富户人人出力,以衙役兵丁为基础,纠集了城中千余壮丁守城。

赵胜命人伐城外树木造云梯,督促部下接连攻城数日,却始终攻不上城头。

实在是他的这帮部下都是无组织的流民,拿的都是粪叉锄头这样的农具当做兵器,赵胜又不懂得怎么带兵,虽然守城的同样是一帮乌合之众,想攻下城池也非常困难。

接连攻城数日,城池攻不下不说,抢劫的粮食也差不多快吃光了,赵胜知道恐怕打不下去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又传来噩耗,一支数千人的官军顺着官道从北面杀来,距离清涧城只有十多里。

“头领,快逃吧!”手下们纷纷叫道。

赵胜脸色很难看,现在粮食快没了,后面又有追兵,恐怕逃不了多久,万余手下便会溃散,而没了手下,自己恐怕很快就会被官府抓到杀头。

“不能逃!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只要大家伙听我的,便能击败这伙官军,顺便打进清涧县城!”赵胜眉头一皱,突然想出一个计策。

Ps1:村里有人去世,今天出殡,所以更新晚了,抱歉。

Ps2:朱由检设定是土著非穿越者,大家又知道他能力一般有太多缺点,所以他会有一个慢慢成熟的过程,希望大家能多点耐心。

Ps3:这两天数据有些疲软,还请大家继续支持,推荐票月票投起来!打赏就随意吧,毕竟要花钱的,老任不强求。今晚还有至少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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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是读书人,除了苦读四经五书外,也看过一些闲书,譬如三国水浒之类,自认颇有计谋。他暗暗盘算,这批杀来的明军数量不多,只要能击败他们,城里的人必然被吓破胆,夺取清涧城将轻而易举。

夺了官军的武器,抢了清涧城内的粮食,自己的队伍便会迅速发展壮大,说不定还真能干出一番事业......

于是,赵胜便把各村头目叫过来,仔细吩咐。

“头领,这成吗?”手下头目们迟疑道。

赵胜自信的道:“只要听我的,肯定能击败官军。别舍不得那点财物,只要击败官军,那点东西不就回来了吗?而且顺势打下清涧城,整个城池都是咱们的。相反若是逃了,官军必然会追杀,到时咱们这万余人,能逃掉多少人还不知道,你们想被官军抓走杀头吗?”

手下们纷纷摇头。于是,在赵胜连哄带吓下,他手下头目们达成了共识。

赵胜当即带着队伍撤离了清涧城下,然后把队伍分出三千人,由一个诨号叫大灰狼的头目带着前去诱敌,其他人则埋伏在城北二里外一处土岗之后。

大灰狼带着部下来到土岗前官道上,三千农民军排着乱七八糟的队伍堵住了官道,人人背后背着鼓囊囊的包裹。

等了没一会儿,就见远处开来一只军队,盔甲鲜明队列整齐,士兵皆穿红色军服,如同一片红云般飘了过来。

“列队,列队!”大灰狼喊叫着,踢打着部下勉强排起歪七八扭的队列。

“当家的,不是说要诱敌吗,这么认真干嘛?”有手下不解的问道。

“你娘的,诱敌也得认真一点,做做样子好不好。”大灰狼不耐烦的道。

官军也远远停了下来,开始整理队列。

“兄弟们,跟我冲啊!”大灰狼舞动着一把砍刀,高声叫着,带头冲了过去。

三千农民军紧跟在他后面,呼啦啦就往前冲。

半里外,张世泽正指挥部下列队,他的忠贞营是先锋,负责为大军开道,而不远处,大队人马正在快速赶来。

刀盾兵在前,长矛手在后,长矛手后面一千火铳兵正在紧张的装填火药弹丸,炮兵正忙着把虎蹲炮、佛郎机炮拉到阵前。

就在这时,远处的农民军攻了过来,张世泽看了看双方距离,足够火铳手和炮手完成装填。而且,这些暴民看似冲的猛,却没个队形,也许一轮火炮下去,就溃散了。

张世泽决定等一等,等到对方冲近到五十步再下令开炮,这样能多杀伤一些,也给后面主力过来争取一些时间。

然而张世泽没想到,在双方还有一百多步的时候,对面冲来的农民军突然停了,然后纷纷从背后取下包裹,随意抛在地上,大块的绸缎布匹,满地乱滚黄橙橙的铜钱,扔的遍地都是。

禁卫军士兵们看的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节奏啊?

看着那满地乱滚的钱财,很多人眼睛都直了,呼吸不由自主粗了起来,然而平日里严格的训练,让他们不敢乱动。

张世泽却轻蔑的笑了,想靠这种小伎俩击败自己吗,想的倒是美!他堂堂的英国公世子,哪会把这点小钱看在眼里。不过看手下士兵眼热的样子,想想这些士兵都是苦出身,还是得提醒一下。

“禁卫军军纪第八条,行军作战,擅自行动乱队列者,斩!”

“禁卫军军纪第十条,凡是出战,一切缴获皆归公,敢私藏者,重责二十军棍,罚半年饷银!”

张世泽清冷的话语在队列上空回荡,禁卫士兵们一下子冷静下来,想起了每日都要背的军纪,于是,没人再去看地上钱财。

土岗后面,点灯子赵胜狐疑的看着远处,那些官军怎么不争抢啊?争抢起来队形必乱,自己带兵冲杀过去,定然能一举击溃官军!

然而大灰狼他们都快跑了回来,官军却还没动,这让赵胜有些忐忑了,难道官军看透了自己计策?不应该啊!

“头领,咱们怎么办?”有手下问道。

“肯定是扔的钱财少了,大家把身上所有银子都拿出来,让大灰狼再诱一次!”赵胜咬着牙道。

手下们顿时苦起了脸,还来啊,好不容易抢到的钱财!

赵胜厉声道:“不击败官军,别说这些银子,便是你们脑袋都保不住!”

禁卫军阵列,周遇吉已经带着主力过来会合。朱由检被大军护在中间,只是看着,他知道自己不懂打仗,把指挥权完全交给了周遇吉。

“怎么回事?”周遇吉来到阵前,问张世泽道。

张世泽简单的解释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还来啊!”

就见那帮农民军再次冲到了一百步外,纷纷扔出了手中的财物,这下可比一开始扔的多多了,只见无数的银锭在地上翻滚,其中还夹杂着黄灿灿的金锭。

周遇吉摇了摇头:“传令,黄得功带领骑兵绕过去堵住其后路。”

队伍后方,黄得功接到命令一声怪叫,带着一千骑兵驰骋了起来。这一千骑兵,更准确的说是骑马步兵,大部分人只能勉强骑马而已。不过装备并不差,一半的士兵装备鲁密铳,一半的装备三眼铳。

见骑兵离开,周遇吉再次发令,命队伍缓缓前进,逼近前面土岗,周遇吉已经猜到,敌军主力肯定隐藏着土岗之后。

距离土岗约半里时,队伍再次停了下来,周遇吉命令炮兵开炮。

“轰轰轰”

虎蹲炮佛郎机轮番开火。

“这是哪里的官军啊,竟然不捡银子!”

看到官军视若无睹的开了过来,连一个弯腰的都没有,赵胜惊叫了起来,他意识到这仗已经输了。

就在这时,雷鸣般的炮声响了起来,然后无数弹丸从天而降。虎蹲炮是曲射炮,调整好射角,好些弹丸刚好越过低矮土岗落到农民军头顶。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还未等赵胜说撤,无数人转身就逃。

周遇吉见状立刻命令追击,对溃逃的农民军分割包抄。远处,黄得功带着骑兵远远绕了过来,堵住了农民军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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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火炮下去,仅仅几十个人伤亡,万余人便崩溃了,那边再被骑兵一包抄,无数人纷纷跪地投降。

点灯子赵胜欲趁乱逃跑,被黄得功飞马生擒。

一场平叛大战,就这样轻易结束,当场杀死百余,俘虏近万,剩下乱民趁乱逃往四野。而禁卫军只有四五个人受伤,皆是黄得功部下骑兵,盖因不小心落马而至。

除了俘虏外,还缴获了三万多两银子,五百余两金子,以及来不及点清数目的铜钱,皆是这些乱民劫掠所得。

“你便是贼首,看你穿着像是读书人,为何要造反?”看着被带到面前的点灯子赵胜,朱由检意外的道。

赵胜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他已经知道了面前朱由检身份。

“回,回陛下,小民原本不想造反。”赵胜哆嗦着把自己造反的原因说了一遍。

一个小小童生,连个功名都没有,便能轻易说动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声势,朱由检知道眼前这个人不简单。

“闹出了这么大乱子,你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朱由检淡淡道。

赵胜抬起苍白的脸,嘴唇哆嗦道:“罪民知道犯得是不赦之罪,甘愿一死,然而追随罪民的百姓无辜,他们皆是实在活不下去,才跟着罪民铤而走险,罪民请求陛下能赦免他们罪过。”

朱由检摇摇头:“快要饿死了起来反抗有什么罪,朕为何要处罚他们?那些为了一己之私的唆使者才有罪,那些借机残杀害人者才有罪!”

挥挥手,让人把赵胜带了下去。

清涧县城城门打开,清涧知县彭佑民带着满城士绅诚惶诚恐的迎了过来,叩见之后请朱由检入城。

“大热的天还是城外凉快,朕就不进城了,你让人给大军送出给养便可。”朱由检道。

“下官一定办好。”彭佑民跪拜后退了回去,心中却颇有些失望,他在万余乱民攻打下守住了城池,却没有得到皇帝嘉奖。

朱由检无心理会彭佑民和那些士绅,喊过周遇吉来,命他分出一部分粮食给那些俘虏,让他们自己开火做饭。

俘虏营地里炊烟升起,看到有饭吃,俘虏们顿时安心不少。

在张世泽带人护卫下,朱由检在俘虏营地里信步走着,一双双茫然而麻木的眼睛看着他们一行。

朱由检时而驻足,询问面前俘虏,俘虏皆战战兢兢回答,生怕一个不好被砍头。

黝黑的皮肤,衣不遮体,瘦的露出排排肋骨的身躯,微驼的腰,呆滞而无措的眼神,这便是大部分俘虏的形象,都是一些普通的陕北农夫,可朱由检知道,就是这帮农夫,在上一世十多年后,推翻了自己的大明江山,逼得自己杀死妻女上吊自尽!

恨他们吗?也许应该恨,但朱由检恨不起来,因为他们也无辜。他们辛苦种田,大部分收获却被抢去,他们劳作终年却不温饱,他们养活了朝廷养活了士绅养活了藩王宗室,但没人谢他们一声,所有人都把他们当做牛马当做可以肆意凌辱的对象。

他们忍受不住了,铤而走险,弄乱了整个天下,弄垮了大明江山,而他们自己也家破人亡一起殉葬,笑到最后的除了趁机入主中原的鞑虏,还有那帮投靠新主的士绅。

看过了俘虏后,朱由检回到营地,传旨召集把总以上军官以及士兵委员们开会。

很快,几十名军官和一百多士兵代表纷纷前来,排队坐在黄土地上。

“诸位,对外面这些俘虏,你们怎么看?”朱由检淡淡问道。

“陛下,他们很多人都是普通百姓,不过是受人蛊惑,末将建议只杀首恶,其他人放回家乡。”看了看其他人,周遇吉第一个开口道。

朱由检道:“朕不是问怎么处理他们,而是他们为何要作乱造反?”

为什么?还不是活不下去呗。在场的军官士兵们心想道,却没人敢说出来。

朱由检冷笑道:“你们不说,那朕便说说原因。”

“他们大部分人之所以作乱造反,是因为快要饿死活不下去了。陕北这地方已经连续四年干旱,今年犹甚,大家都看到了,地面被晒裂了口子,田里的庄稼都干枯了。然而他们该交的佃租和赋税却一点也不少!官府差役如狼似虎,冲入家中抢光了他们粮食,他们实在过不下去了,不得不铤而走险。

是什么使得他们活的如此艰难?是朕吗?不是!就在数个月前,朕下旨减免陕西今年赋税,就在今年初,朕下令调拨五十万石粮食赈济陕西灾民!

然而朕问过,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赋税减免的消息,有的知道一些,官府差役说预征来年的税赋。而赈灾的粮食,根本就没有到达陕北!”

军官士兵们听得都震惊了,张世泽忍不住问道:“是谁这么大胆,连陛下的圣旨都敢违抗?”

“问的好!”朱由检大声道,“朕也想知道,所以朕才御驾亲征来到这里!”

“一路上,从河北到山西,一直到这陕北,朕问过很多百姓,心中也有了答案。”

“外面这些百姓之所以困苦若此,是因为他们头上压着三座大山,一是藩王宗室,一是乡下劣绅,一是官府恶吏。”

“陕西有秦瑞二王,秦王在关中,瑞王在汉中,除此以外还有十多藩王,几百将军,上千中尉。他们占据了关中汉中一半的土地,每年还需要上千万石的俸米,而这些压在所有陕西百姓头上,压在外面造反的那些人头上,每年他们收获的一部分要用来供养西安府的那些藩王宗室。

这些藩王宗室皆是朕的血脉之亲,然而为了供养他们耗费了太多民脂民膏,朕不护着他们。所以,朕下旨改革宗藩制度,清量宗藩私田,尽可能的使得宗室们能够自食其力。只为减轻黎庶之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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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藩王们给百姓带来的负担十分沉重,但他们毕竟毫无权力,便是禄米也都是官府代为征收,距离百姓实在有些遥远。”

“欺压百姓最甚的当属劣绅和恶吏。劣绅仗着有功名,占据了大量田地,自己却不缴纳任何税赋。按照朝廷税制,每府每县应收税都有定额,劣绅们不交税,所有的赋税都只能加在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头上。

这且不说,最可恶的是官绅勾结,强行霸占普通百姓田地,普通百姓无权无势,求告无门,只能任其欺凌。每遇荒年,这些劣绅便会发放高利贷,逼迫走投无路的百姓借钱,钱滚钱利滚利,驴打滚的利益百姓们根本就还不起,有田者只能贱卖田地还债,没田卖儿卖女。每逢灾荒年,百姓们饿死无数,却正是这些为富不仁的劣绅肆意兼并田地的时候,随意几斗米便换去了百姓赖之生存的田地,逼迫百姓当佃农当奴仆任由他们欺压。

据朕所知,这陕北的田地只有一成在普通百姓手中,其他的皆是劣绅和宗室藩王所有。大部分百姓都沦为了劣绅们的佃户和奴仆,过着永无希望的日子!”

听到这里时,一些士兵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他们想起了自己家的处境,朱由检说的,正是他们很多家庭经历过的。他们大部分人并没有自己的田地,多是给士绅老爷们当佃户,每年收获的大部分粮食都要交给士绅老爷做田租,剩下的还要给官府缴纳赋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最可恶的便是官府恶吏,一个个仗着有官家身份,面对百姓如狼似虎、肆意欺凌,征起税来敲骨吸髓,恨不得搜刮走百姓最后一粒粮食。朝廷征收一两银子赋税,在他们口中就会变成十两,多余的银子都被他们暗地里贪墨。他们巧立名目,肆意勒索百姓,百姓辛苦种下的粮食积攒的财富,大半都落入他们口袋。

每逢灾荒之年,百姓们冻死饿死卖儿卖女,却成了他们发财的良好机会。朝廷赈济百姓的钱粮,能到百姓手中的不足一成,大半都被他们贪墨。无数的百姓饿死,却唤不起他们丝毫的怜悯!

就在今年,朕下旨赈济陕西灾荒,减免了一年赋税,然而恶吏们仍然登门收税,整个清涧县,赈灾的粮食百姓没见一粒!”

“你们说,有这样三座大山,百姓们哪里还有活路?他们如何不反?”朱由检愤怒的道。

坐着的官兵们一个个眼睛都喷出了火,想起自家被官府恶吏欺负的情形。谁没挨过官吏的欺负,谁没挨过衙役的殴打?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也是天下百姓的天下。可是朕却被整日蒙在鼓里,非得出宫才能知道真相,而朕的百姓却饱受欺辱,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外面这些乱民,他们和你们一样是普通而善良的百姓,不同是你们被朕招为禁卫士兵过上了好日子,而他们却无依无靠只能任人欺凌。日子过不下去了,他们便铤而走险。

若再不改变这一切,他们这些善良本分的百姓,便会变成杀人的屠夫、吃人的野兽,他们便会四处袭掠,使得天下到处都是烽火,使得整个大明都会倾覆沉沦!整个陕北甚至整个大明,亿兆百姓,会因为战乱十不存一......”

“所以,朕带着你们来了,不仅是为了平息暴乱,更是为了解救外面那些受苦的百姓,为的是使大明避免战乱。”

长篇述说后,朱由检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

而下面坐着的官兵,都已经被他煽动了起来,便是张世泽这个贵族子弟,都听得心情激动、满脸胀红。

“陛下,您说吧,要我们干啥?”张世泽第一个叫道。

“陛下请下旨,杀光那些恶吏劣绅。”士兵委员雷时声也跟着叫道。

“陛下请下旨吧......”更多的人跟着叫了起来。

周遇吉等军官沉默着,内心却也心情激荡。相对于普通士兵,他们出身要好一些,但也不是出自士绅家庭,对欺辱百姓的劣绅恶吏更是没有同情。

朱由检摇摇头:“朕不是让你们去杀人,大明有大明律,那些劣绅恶吏朕会用大明律给其定罪。朕需要你们做的是,去告诉外面那些被俘虏百姓你们原本的身份,告诉他们朕带着你们来这里的目的。

告诉他们,朕已经从河南运送赈灾粮食过来,他们将不会有人饿死。

告诉他们,朕已经传旨,减免陕西三年赋税,三年内,不会再有官吏登门收税,若是有,便是违抗圣旨不法之徒,他们可以直接打死。

告诉他们,从明日起,朕亲自接受状纸,他们这些年受到的冤屈屈辱,都可以告诉朕,朕会为他们做主,惩治欺负过他们的那些罪徒,还这陕北大地一个朗朗乾坤!”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官兵不约而同的跪了下来,高声呼道。

曾几何时,他们受到欺辱的时候,也想有伸冤的机会,可却求告无门。毕竟海瑞那样的青天老爷在大明太少太少,更多的官员和士绅沆瀣一气,只会欺压他们更甚!

朱由检以皇帝之尊,不惩处这些造反的百姓,反而要为他们伸冤,在这些同样出身农户的士兵看来,这是何等的圣明,这是何等的皇恩浩荡!

同样的出身,这些士兵对陕北百姓的遭遇感同身受,朱由检给这些陕北百姓的恩典更是如同加在他们身上一样,让他们对皇帝的崇敬岂是喊几声“陛下圣明”所能表达?

周遇吉等武进士出身军官也同声高喊着,他们同样心情澎湃,这样一个仁德的帝王,值得他们用生命守护。

看着官兵们激动的表情,朱由检微微点头,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士兵真正成为了自己的忠心铁杆,他们会为了自己生,会为了自己死。

可是,善待天下百姓,让百姓能吃饱穿暖有尊严的活着,本来就是自己这个天子的职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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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淡淡道:“不是所有士绅官吏,而是劣绅恶吏。对那些乐善好施的士绅,朕非但不处置,还会嘉奖。”

张世泽暗道那样的恐怕寥寥无几。

“陛下,臣担心若是消息传回京师,会惹得朝臣们震惊。”张世泽忧心道。

按照朱由检的做法,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陕北官吏士绅都会为之一空,这年头,乐善好民的官吏和士绅实在太少,否则这陕北百姓就不会造反。

而朝中出自陕北的官员为数不少,朝臣和地方官绅向来同气连枝,朱由检这等于动了文官们的根基,他们又岂会答应?这些文官虽然拿皇帝没什么办法,捣起乱来却防不胜防,毕竟是他们控制着朝廷和各地官府。

朱由检淡淡道:“那又如何?陕北出了这么大乱子,朕命人赈灾的粮食被贪墨殆尽,朕减免税赋的圣旨也被阳奉阴违,难道就不需要有人负责?朕便是拿下了整个陕西官场,看哪个敢反对!”

张世泽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了。也许用不了多久,皇帝和朝臣们之间就会发生一场激烈的斗争。

“张世泽,你是英国公世子,我大明未来的勋贵之首,朕问你,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朱由检瞥了张世泽一眼,淡淡问道。

张世泽忙道:“当然是陛下的天下。”

朱由检摇摇头:“非也!这天下名义上是朕的,但实际却是这些士绅文官的。

朕虽然是皇帝,说什么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可朕真正拥有的土地除了紫禁城外也就那些皇庄,皇庄里的收入才归朕支配,北京周围所有皇庄加起来也就数万亩,朝中那些文官家里的田地哪一个不比朕多?

当然朕还有山泽矿税钞关等收入,可一遇到事情,那些文官都眼巴巴盯着朕的内库,恨不得把它掏空。

朕听说,江南那些士绅家产动辄百万,家产上千万的也为数不少。朕的内库才有多少银子?若不是最近抄了阉党和福王的家,恐怕连一百万两银子都没有,和那些士绅相比,朕这个一国之君才是真正的穷人!”

“陛下......”张世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家虽然不是士绅,可英国公府身为大明第一勋贵,两百年多年的积累,府里的财富价值没有一千万两也有数百万,也许真的比皇帝还有钱。

“这些士绅官员,不过是书读得好,考取了功名,便不用缴纳任何赋税,进而为官,退而为绅,上可以控制朝廷,下可以控制乡野,而朕这个一国之君,圣旨顶多传到州县,政令能不能被执行,还要看那些官吏愿不愿意。你说,到底谁是天下主人?”

“若是大明倾覆了,朕全家老小便得为大明殉葬,而那些士绅则可以转身一变投靠新君,继续作威作福。大明没了,朕没了,他们却仍然会一直存在。到底谁是这天下主人?”

张世泽听得浑身发冷,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检对文官士绅们怨念如此深重。

“可是陛下,这天下还需要他们帮着治理。”张世泽轻声道。

朱由检点点头:“是啊,朕还需要他们帮朕治理天下,所以现在拿他们无可奈何。但他们的权力太大了,他们享受到的太多付出的太少,这是不合理的。所以朕需要改变这一切。”

朱由检定定的看着张世泽:“张世泽,你是英国公世子,是与国同休的第一勋贵,大明若是亡了,你英国公府也不复存在,朕问你,你是站在朕这边,还是站在他们那边?”

张世泽噗通跪了下来,表忠心道:“臣当然忠于陛下,忠于大明!”

朱由检点点头:“那就让咱们君臣齐心协力,先从这陕北做起,慢慢撬动文官们的根基。这大明制度应该改一改了,文贵武贱的传统也需要变变了。”

张世泽顿时有些热血沸腾,改变文贵武贱的传统,是所有勋贵的心愿啊!

......

破烂的茅棚里住着二十多个俘虏,看到雷时声带人进来时,皆用迷惑的眼睛看着他。

一场战斗,吓破了这些俘虏的胆,禁卫军强大武力威慑下,让他们从揭竿而起的造反者,变成鹌鹑一般的顺民。

“尔等身为大明百姓,却胆敢聚众造反,悍然攻打县城!知道造反是什么罪吗?大不赦之罪,按照大明律,你们这些人都应该杀头,你们家人统统会被流放到岭南!”雷时声一开口便是吓唬,骇的这些俘虏脚底发软,噗通一声纷纷跪下。

“官爷,俺们不是真心要造反,是被人骗了啊。”

“对,就是那点灯子,他叫赵胜,他自己熬夜写兵书,然后告诉俺们跟着他有饭吃,俺们饿得没办法,脑子一热就跟着他,可是俺们没有杀人啊。”

俘虏们纷纷磕头哀求道。

看着这些俘虏可怜巴巴的样子,雷时声露出满意笑容,话音一转:

“不过陛下仁慈,念尔等皆是受人蒙蔽,故决定赦免尔等,既往不咎。”

俘虏们大喜。

“多谢陛下。”

“陛下是好人啊!”

“那个,陛下真的在军中吗?”

雷时声脸色一肃:“陛下当然在军中,难道本委员还会骗你们不成?尔等可知道,为了你们的事,陛下不远千里从京师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救尔等性命。”

刚打了我们,又说救我们命,皇帝老子那么好心吗?俘虏们互相看着,满心疑惑,却谁也说不出口。

“我大明有百万大军,南面的西安,北面的榆林,皆有大军驻扎,就你们这些人造反,只要大军一到便会轻松扑灭,何至于陛下亲自带军来此?”雷时声冷哼道。

俘虏们眨巴眨巴眼,说的也是啊,皇帝老儿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理会自己这些人闹事,派出军队来不就行了?

看着俘虏们傻乎乎的样子,雷时声无声的笑了,对付这些傻乎乎的农民不要太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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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爷,你说的是真的吗?”

“军爷,真的会免三年赋税?”

“军爷,真的会有赈灾粮食来?”

听着俘虏们七嘴八舌的声音,雷时声笑容更加灿烂了。

“当然!陛下亲口说的,很快便会有数十万石粮食从洛阳运来,由大军押送,这次谁也别想贪墨!你们今年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陛下亲口说的会减免三年钱粮,三年以内你们不用交任何赋税!”

“这感情好,这感情好。”俘虏们兴奋的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有了赈灾粮食今年不用担心饿肚子,三年内又不用缴纳任何税赋,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还造哪门子反啊?

“可陛下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啊,若是陛下走了,县里的官吏会不会还找咱们征税?”有俘虏担心的道。

“陛下考虑到了这点,”雷时声笑道,“所以接下来陛下要肃清吏治,惩处那些贪官污吏。当然,这些需要证据,你们若是曾经受到官吏勒索欺负,若是受到过劣绅欺压凌辱,都可以写成状纸,呈交到陛下面前,陛下会为你们做主,惩治那些贪官污吏劣绅!”

“这感情好,陛下真是大好人啊!”俘虏们欢声叫道。谁没受过欺负啊,现在有皇帝亲自为他们做主,正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时候!

“可是我不会写字啊。”有人为难的道。

雷时声道:“没关系,陛下会派识字的人帮你们写状纸的。”

类似的情景,在俘虏营各处发生着,一百多名禁卫军士兵委员深入到俘虏营地,宣讲着皇帝的旨意,一时间整个俘虏营都沸腾了起来,俘虏们再也不害怕被惩处杀头,也没了造反的心思,一个个的纷纷叫着要告状伸冤。

对绝大部分俘虏来说,一开始造反就为了口吃的,若是能活下去,傻子才干杀头的事。而现在皇帝的到来,让他们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朱由检派出了所有识字会书写的人,甚至连赵胜这个反贼头子都被释放了出去帮着写状纸。

朱由检派人审讯过一些俘虏,询问赵胜这些天的情形,意外的得知这赵胜还算不错,并没有太多杀戮罪行,甚至还尽力约束了部下,不许胡乱杀人。

朱由检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同时也是给那些俘虏们看看,连领头的赵胜都没事,他们自然不用担心自己日后会被惩处,如此能迅速稳定人心。

至于点灯子赵胜,其造反也确实是迫于无奈。

张世泽亲自带人入清涧城,搬空了城中书铺,把所有纸张都运到了俘虏营。数日间,数千份状纸写好送到了朱由检营帐中,几十名随军太监忙碌着,给状纸分门别类。

朱由检查看了一些状纸,大都是状告士绅官吏们,其中很多被欺辱的事情看的让人愤怒万分。而且很多状纸状告的是同一人。譬如城南薛家沟举人薛正,一个人便收到了三百多份状纸,大都是告他强占田地,数量达五六千亩之多。

朱由检当即决定,三日后在县城北门外召开审判大会,公开审理这些案件。

至于为什么要到三日后,因为需要等精通审讯的专业人员,这些连大明律都没看过的士兵委员们可不行。

专业人员是谁?当然是正兼程赶来的许显纯,还有他手下的锦衣卫们了。论审讯,没有人比他们更在行。

......

清涧城中,县衙后衙花厅。

清涧知县彭佑民如坐针毡,士绅们则如丧考妣。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有士绅喃喃的道。

城外俘虏营的消息已经传入了城中,所有士绅都知道陛下要惩处贪官恶吏,便不约而同来到县衙,请求知县彭佑民拿主意。

彭佑民只是低头喝茶,脸色和他们一样难看,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又哪里有什么主意?

“彭县尊,到底怎么办您倒是说句话啊!”见彭佑民装起了死狗,举人薛正忍不住道。

都他娘的一根绳上的蚂蚱,平日里你狗日的贪得比谁都多,休想摆清干系!

“发生这么大乱子,陛下御驾亲征平叛,岂会善罢甘休?必然要有人为民变负责,不瞒诸位,本官已经做好了罢官甚至流放的准备。”彭佑民苦笑道。

皇帝根本不见自己这个清涧城父母官,让彭佑民意识到,恐怕自己的前景不妙。也许皇帝会把民乱的原因迁怒到自己身上。

“县尊守住了县城,也算是有功,陛下岂会如此?”有士绅疑问道。

守住县城是有功,可辖内出现民乱,最大的责任还是自己这个县令啊。彭佑民摇摇头,也不解释。

“至于诸位,想必干系不算太大,毕竟你们没有参与叛乱,而且协助本官守城有功。不过谁也不知道那些造反的刁民会如何说,以本官看来,你们最好表现一番,尽可能的筹集多一些钱粮送到城外,说不定陛下一高兴,便会不追究你们。”

士绅们面面相觑,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在下愿出银一千,不,两千两,小米五百石。”

“我出银一千五百两,小米四百石。”

士绅们纷纷说道,短短时间,便筹出了两万两银子,粮食八千余石。

“彭县尊,这些钱粮数目应该不少了吧?”薛正笑着问道。

彭佑民很有些无语,整个清涧县的士绅,除了被造反军抓住,大半都在这里,整个清涧县七成以上的田地都是你们的,结果就出这点钱粮,打发叫花子吗?你们面对的可是皇帝啊!

“也许少了一些吧。”彭佑民无奈的道。

薛正一脸肉疼的道:“那,那就再加一些。”

一番讨论后,士绅们共筹集了三万两银子,一万五千石小米,所有士绅亲自出城,把钱粮送到了禁卫军营地。

看着手中的钱粮清单,朱由检冷笑了起来。就这些钱粮,还没有自己击败流民军缴获的多!

“既然这些人来了,反倒省的朕一个个去抓,先找个帐篷把他们关起来吧。”朱由检淡淡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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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距离陕西比北京更近,卢象升带着一万多禁卫军比朱由检先出发,经风陵渡过黄河,入陕西时间足足早了半个多月。

入陕西后,卢象升立刻挥师北上,急行军三日内到达白水县,向措不及防的王二李鸿基流民军展开进攻。

禁卫军的强大实力展现无遗,白水城外一场大战,轻松便击溃了人数多达数万的流民军,斩杀贼首王二,另一个贼首鸿基率残兵逃逸,投奔宜君县另一伙流民军王左挂部去了。

“卢大人亲率军队向宜君县展开进攻,命属下带领忠勇营前来和陛下会合,顺便护送粮草。”曹变蛟回禀道。

洛阳的禁卫军也就一万三千人,除了曹变蛟的忠勇营剩下的都是刚招募不久的新兵,卢象升担心皇帝的安危,竟然让曹变蛟率忠勇营前来护驾,他身边剩下的便只有一万新兵了。

“那王左挂有多少乱军?卢象升能对付吗?”朱由检凝眉问道,他要做的不是打仗,身边根本用不着这么多精锐保护。

曹变蛟道:“据报乱军有数万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边军逃兵,有骑兵数百,早在一年多前便占据了宜君凤凰谷,因地形复杂官军拿他们也没办法。这些陕西民乱爆发,王左挂便率部下从凤凰谷出来,攻打附近城镇,短短时间便聚集了数万流民。

不过卢大人让陛下放心,商洛兵备道刘应遇已率八千官军从西安出发,与他会合,兵力虽然不足两万,但流民军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朱由检点点头,对卢象升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

“秦王府田亩清查做的如何了?”朱由检看向了许显纯。一开始的圣旨是让许显纯配合左都御史曹思诚清查秦王私田,督促秦藩宗制改革。

“回陛下,非常顺利。”许显纯恭敬的道,“福藩的遭遇吓坏了秦王,生怕也被送到凤阳圈禁,曹大人刚到了西安府,秦王便让人送上了田亩清册,主动表示退回私田,并主动补交历年田税,曹参将押送的这批粮食便是来自秦王府。眼下,曹大人正带人清丈秦藩田地,臣留下了一批锦衣卫帮忙,便赶了过来。”

秦王朱谊漶敢不老实吗,福王可是皇帝亲叔,说拿便被拿下了,直接送往凤阳圈禁,而秦藩是从太祖第二子传下来的,和太祖第四子朱棣一系相距实在太远。眼下陕西大乱,皇帝都御驾亲征了,朱谊漶生怕自己被皇帝杀了祭旗,不看皇帝都把锦衣卫头子派到西安来了。理由?太简单了,锦衣卫随便栽赃一下,都能说乱军是出自秦王府蛊惑,再从秦王府“搜出”龙袍玉玺什么的,不要太简单......

目前陕西中心关中地区还算安稳,并没有爆发民乱,秦王配合宗藩改制,能释放出一大批田地,还给无地农民,也能缓和矛盾。

目前陕西乱的主要有三处,南面的汉中地区,渭北的白水澄城一带,再就是陕北榆林镇的安塞府谷等地。

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正率军队在汉中平乱,卢象升正率禁卫军平定白水澄城之乱,至于北面的陕北榆林,延绥巡抚洪承畴正率部围剿

朱由检感觉一切还在掌控,决定不理会内阁设立总督专司平乱的建议。是的,就在今日,朱由检收到内阁飞马传来的奏疏,建议设立三边总督,总督人选便是杨鹤。

陕西民变规模很大,涉及的地区很多,按照惯例是有必要设立总督之职,只不过现在朱由检在陕西,又哪里需要文官指手画脚?

剿匪的事,南有卢象升北有洪承畴,朱由检决定暂不理会,眼下要做的是在清涧县为试点,推动一场涉及整个陕北的变革。

朱由检指着大堆的状纸,对许显纯道:“你接下来的任务是按照状纸抓人,然后审讯。时间很短,任务很重,需要人手的话可调遣禁卫军帮忙。”

许显存看着摞的老高的状纸,神色严肃道:“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朱由检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但愿如此吧,不要再出现李自成的事情,下去吧。”

许显纯愣了下,行礼后退出了御帐。

李自成,许显纯记得这个名字,难道事情出了岔子?

没多久,许显纯看到了常五,问过之后,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何那么说。愿来李自成便是那李鸿基,竟然是白水叛乱的贼首之一!

许显纯顿时后悔万分,当初若是多派些人就好了,哪能让那李鸿基逃到白水?

“废物!”许显纯冷冷的盯了常五一眼,不顾而去。

常五挠了挠后脑勺,很有些委屈,事情怪老子吗?是你不把陛下的吩咐当回事,就派我一人,而且还弄错了李鸿基名字。

是日,禁卫军迅速开进清涧城中,占据了四门,控制了县衙和县仓。大队的锦衣卫缇骑出动,涌入城中,在“向导”的指引下,按图索骥展开抓捕。众多的富户士绅家门被撞开,嚎哭声中,很多人被锦衣卫抓走,一时间清涧大牢人满为患。

清涧县衙,惊叫声接二连三响起,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后衙,“县尊,不好了。”

知县彭佑民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

在那仆人身后,身着鱼龙服的许显纯好整以暇的走进了后衙。

彭佑民扶了扶头顶的纱帽,站起来身来:“本官清涧知县彭佑民,阁下是?”

许显纯似笑非笑道:“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彭县尊,有礼了。”

彭佑民顿时脸色煞白,勉强道:“原来是许指挥使大驾,不知有什么需要本县配合的地方?”

许显纯微微一笑:“倒也没什么,只是想请县尊挪挪地方。”

抓区区一个七品知县,对许显纯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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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锦衣卫缇骑冲入士绅富户之家,抓人搜捕之时,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哭嚎声,城中百姓噤若寒蝉,生怕自家会沦为下一个。

这年头,最令百姓们害怕的不是凶恶的官吏,而是乱兵,官吏顶多夺去他们财物,乱兵可是会要人命的。哪怕知道入城的是皇帝禁卫军,百姓们仍然感到害怕。

不过很快,百姓们发现禁卫军并未对普通人家下手,很多人便壮着胆子躲在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看,然后便看到了百年难遇的景象。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绅老爷,还有那些仗势欺人的士绅家仆豪奴,纷纷被抓,在兵士们看押下从街上走过。

最让百姓们惊奇的是,被抓的还有县里的官吏,三班衙役,六房书吏,甚至连县令县丞都被抓了起来。

看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如今却沦为丧家犬,很多百姓顿时感到过瘾,恨不得弹冠相庆。当然,也有一些人如丧考妣,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抓捕的人太多,县大牢根本关不下,许显纯便下令把城中属于士绅的几家宅院清空,里面人驱赶出去,用来关押犯人。

锦衣卫们再次施展看家技能,对犯人进行严刑拷打,按照状纸逼问口供。一时间哭嚎声惨叫声响彻清涧城上空。什么详细调查,什么比对口供,都不需要。在锦衣卫看来,没什么比鞭子刑具能更快得到口供的了。至于是不是有人冤屈?关他们屁事。陕北闹出这么大乱局,冤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只用了短短三日,抓捕审讯工作便宣告完成。看着一摞摞的口供,朱由检宣布,在清涧城外召开审判大会,所有俘虏甚至全县百姓皆可参加。

俘虏万余人,城中百姓也有三四万人,虽然城中百姓不可能全部参加,但光是俘虏人数也不少,为了避免出乱子,周遇吉曹变蛟率部下紧急布置,在城北搭起了高台,用篱笆圈起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场地,在高台四周设立箭楼,每个箭楼上站立十来个弓箭手,整个忠勇营被调动起来,守卫在高台四周。

俘虏们早就被解除了武装,所有入场的百姓也都经过严格搜身检查,以防出现任何不测。

是日,清涧城北人山人海,俘虏和城中百姓,加上禁卫军士兵,总人数有数万之多。而在全服武装的禁卫军威慑下,人群却没有任何骚动,所有百姓都期待的看着高台,等待着审判大会的开始。

朱由检身穿龙袍,在禁卫的护卫下款步上了高台。

“拜见陛下。”

许显纯、曹变蛟、周遇吉等将带头跪下,齐声喊道。

“拜见陛下。”

高台四周禁卫将士跪了下来,齐声呐喊。

“拜见陛下。”

“拜见皇上。”

俘虏们也纷纷跪下,乱糟糟的呼喊着。短短的数日,这些俘虏的心已经被彻底征服,已经认为皇帝是来帮他们的,他们的叩拜都发自内心。

更多的百姓跟着跪下,有人跟着呼喊,有人用好奇的目光去看高台上的皇帝老子长什么样。

一时间,全场数万人皆跪下,站着的只有朱由检一人,场上一片肃然。哪怕受惯了跪拜,朱由检也有些心情激荡,深感责任重大。

“都平身吧。”朱由检沉声说道,然后端坐在最高处案几之后。

许显纯、曹变蛟、周遇吉等站起身来,禁卫军士兵们齐刷刷站起,然后是乱糟糟的俘虏和百姓们。

“皇帝挺年轻啊?”

“是啊,看起来比俺家老大还小上几岁。”

距离高台近的百姓低声议论着,俘虏们则满是期待,等待着审判的开始,那将是他们报仇雪恨的时候。

朱由检自然不会做审判这样的事,在他的下首摆放着两个矮几,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还有一个九品官员端坐在矮几后。九品官名叫谢举,是清涧县教谕,也是整个清涧县官吏中硕果仅存没被抓捕者,今天由他和许显纯负责审判之事。

说是审判,其实审讯工作已经由锦衣卫完成,被抓捕的犯人皆已录下口供,今天只是对他们进行宣判。

很快第一个罪犯被拉了上来,正是举人薛正,台下顿时响起乱纷纷的叫骂声。

“犯人薛正,薛家沟人士,万历三十六年举人,当过一任吉水县教谕,然该犯不知皇恩浩荡,利用举人身份勾结官府,欺压良善,二十余年来,共强行霸占百姓田地四千五百余亩,唆使奴仆打死打伤百姓二十多人。

薛家沟乡民薛二苟首告,薛正利用乡绅身份,勾结粮长乡老,把薛家沟一村空田赋税加在他一户身上,县吏登门索税,严刑追索,逼得他卖掉二十亩田地纳税,薛正趁机低价收田。薛正,你认罪否?”

薛正灰白着脸,低头道:“认罪。”

事到如今,哪里还由得不认,而且这件事也是有目共睹。

“李家堡乡民李柱子李三楞等首告,天启元年,薛正因田地边界和他们产生纠纷,唆使家奴大打出手,殴死殴伤多人,李柱子之父李老憨,李三楞之父李大奈皆被当场打死,告到县衙后,薛正反而反咬一口,勾结县吏使得李柱子李三楞等人下狱,关押多日后,其家人把田地卖给薛举方才被放出来,此事,薛正你认罪否?”

“马家堡马老六举报,天启五年八月,薛举看中其妹马桂花,派人送聘礼欲纳为九房小妾,马老六不允,薛举派家奴强行把马桂花抢去,马桂花入薛家不到一月,莫名死去,尸体被送回马家,马老六告薛正强抢民女杀人罪,薛正,你认否?”

一桩桩一件件罪名从谢举口中说出,薛正,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乡绅举人,做过的一件件恶事展现在几万人面前。

曾被欺负过的百姓流着泪怒骂着,其他百姓也沸腾怒吼了起来。

“薛正,犯下抢掠杀人奸淫数罪,罪大恶极,依照大明律,着革除举人功名,斩立决!”

许显纯站了起来,代表皇帝对薛正进行最后的宣判。

两个锦衣卫拖着薛正来到台边,刽子手高举着锋利的鬼头刀砍了下去,鲜血狂喷,人头滚落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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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杀得好!”

台下的俘虏们却高声叫好,一些俘虏拼命往前挤,想从滚落的人头上扯下几片肉。却被一旁的禁卫军士兵厉声喝止。

一个又一个士绅被拖上高台,被当场宣读其罪恶,犯下杀人草菅人命者无不被判斩立决,被刽子手斩杀当场。人头滚滚而落,鲜血流淌成河,而台下的俘虏们却毫不在乎,纷纷疯狂的叫着好。看着世世代代欺压他们的士绅老爷们被处死,心情是格外的舒畅。

整个清涧县,有举人功名的士绅便有近十个,无一不是罪行累累,没有一个不欺压良善霸占田地。这里士绅如此恶,当然也有环境的因素,陕北土地贫瘠,没有商业环境,士绅们要想自己过得好,只有依仗身份拼命压榨百姓。

所有士绅都被当场处斩,其钱财粮食一律充公,昔日霸占的田地归还原来主人。他们家中那些仗势欺人的豪奴家仆,也都受到了应有的处罚。每一份判决书读过,都引来阵阵叫好。

士绅们之后,是对恶吏们的审判。昔日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府吏员和衙役们,纷纷被押上高台,宣判他们的罪恶。

这些恶吏最是可恶,昔日里欺压百姓最狠的就是他们,依仗官府身份胡作非为,勾结士绅上下其手,利用征税机会修改账目肆意追索,收授贿赂草菅人命,一个个罪行累累,鲜有清廉者。

罪大恶极的当场处死,罪稍轻者抄家流放,全县所有官吏,无罪者不足一掌之数。

看着这些昔日耀武扬威的官府官吏被打倒,被欺压过的百姓们阵阵叫好。

不是所有被抓的人都有资格押上高台,那些士绅家豪奴,那些普通的衙差,根本就没有这种资格。能被压上高台审判的也就区区数十人,然而即使这样,整个审判也用了两个多时辰,不过台下的俘虏和百姓们却没人感到疲惫。

当清涧知县彭佑民被押上高台时,气氛达到了顶峰。

“清涧知县彭佑民,在清涧为官两年有余,包庇豪门富户,贪墨赈灾粮食,违抗陛下免税之旨,擅自摊派税银,驱使衙役官差恶意追索收税,以至于惹出民乱。据查,其做清涧知县两年,贪墨贿赂合银一万八千两之多。犯下欺君不敬贪墨等重罪,按照大明律,处以斩立决,其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打入教坊司为奴。”

彭佑民跪在台上听着,身躯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心中再无一丝侥幸。

“陛下,罪臣有话说!”在被拉往台边处斩前的一刻,彭佑民突然挣扎着凄声喊道。

“堵上他的嘴。”许显纯一挥手,拖着彭佑民的锦衣卫便把一块破布往他嘴里塞去。

“慢,让他说!”朱由检突然阻止道,他倒想听听,这县令临死前还有什么话。

“陛下,罪臣固然有罪,可也有守城护民之功啊!”彭佑民冲着朱由检连连磕头,凄声叫道。

朱由检淡淡道:“守城固然有功,却也不过是你职责本分,根本抵充不了你犯下的罪过。”

彭佑民努力仰着头:“臣是有罪,不该不顾朝廷下发免税圣旨,擅自向百姓收税,可是不收税如何支付县里官吏差役们薪俸?再说不止我清涧一县这么干,整个陕西十多个府,上百个县,哪里不是如此?

陛下,您今日杀光了清涧县官吏,难道还能把延安府、把陕西布政使司所有官吏都杀光吗,那谁还帮您牧民?”

苦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考上三榜进士,外派到如此贫瘠的地方当县令,才两年时间便落得如此下场还危及家人,让彭佑民如何甘心?他自问相比其他官员,已经够清廉的了,对皇帝的处置并不心服,临死之际,也豁了出去。

朱由检冷冷一笑,厉声道:“敢欺君虐民者,只要朕查知,有一个朕便杀一个,哪怕杀光延安府,杀光陕西布政使司,甚至杀光整个天下!当年太祖时敢贪污六十两便剥皮宣草,二百年过去了,是天子的剑不快了,还是朝廷对你们这些贪官太好了?

若非你们这些无耻贪官,天下何至于这个样子,朕的百姓何至于铤而走险?

彭佑民,你苦读圣贤书,考举人中进士,名为佑民实则残民!圣贤书可教你欺君,圣贤书可教你贪赃枉法?

眼下临死之际,竟然还有脸问朕,可知耻乎?

只要谁人为朕牧民?难道离了你们这些贪官,朕便找不到牧民之人,这大明便不运转了不成?”

彭佑民被说的无言以对,只是喃喃道:“千里做官只为财,这天下这么多官谁不是如此?”

直到临死之际,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感觉自己倒霉遇到了民变罢了。

随着彭佑民人头落地,场中寂静了下来,数万人看着那喷血的无头身躯,一个个都感到震惊。这可是堂堂县太爷,就这样被一刀斩杀了!

皇帝竟然如此的刚!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管是那被俘的乱民,还是出城观看审判的百姓,都不约而同跪了下来,向朱由检发出真心的呼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这些无依无靠只能任人欺压的百姓,第一次感受到了天子圣明、皇恩浩荡!

过去的屈辱,都是那些劣绅和恶吏造成,是他们蒙蔽了陛下,是他们残害百姓!现在圣天子终于察觉,听说了民间疾苦,不远数千里来到陕北,为他们除掉劣绅恶吏,为他们伸冤报仇!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越来越大,响彻云霄!不仅那些百姓,便是连禁卫军士兵们也都跟着高声呼喊了起来。

这一刻,朱由检的威望,在这陕北大地达到了顶峰!

看着台下跪拜呼喊的万民,朱由检第一次感到,一切尽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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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前,他率领军队从白水追击流贼军到了这里,和贼军刚刚打过一仗。

宜君贼王左挂部,趁着官军新到,率贼军数万发起了进攻。

这宜君县和白水不同,白水还有大片的平原,宜君却大半处在黄土高原之上,山峦起伏,千丘万壑,地形及其复杂。

在白水贼李鸿基的指引下,王左挂部仗着熟悉地形,对官军发起了猛攻,卢象升连忙布阵抵挡。然那王左挂竟然骁勇无比,亲率五百骑兵从官军阵型薄弱之处发起了突袭,商洛兵备道刘应遇率领的秦军被贼骑凿穿队形直接崩溃。卢象升所率皆是新兵,也大都惊慌失措。

关键时刻,卢象升命炮兵开炮,数十门佛郎机同时开火,炮弹落入冲来的贼骑中,溅起了漫天黄土。

仓促的炮击没杀掉几个贼人,然巨大的炮声轰鸣使得贼骑震骇,也使得禁卫新军士兵心神定了下来。

火铳手们按照训练轮番射击,三轮射罢,冲来的贼骑倒下百余,其他的仓皇后退。卢象升趁机命令全军攻击,禁卫士兵排着严整的队列,向贼军阵列发动反攻。

一轮轮的弹丸如雨点般飞出,双方还未短兵相接,流贼军便倒下了数百,然后流贼军便崩溃了。

有组织的军队和无序的乌合之众,装备大量火器的禁卫军和使用锄头镰刀的流民军之间的战斗,过程简单的简直乏善可陈。

刘应遇也集合了溃兵重新发起进攻,数万流民军被杀死数千,剩下的逃入地形复杂的凤凰谷。

黄龙山和雁门山两山对峙,中间是破碎的黄土地,千丘万壑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虽然卢象升手中有近两万人马,这种地形下别说消灭贼人,想找到贼人都难。

无奈之下,卢象升只能分派军队守住出谷要道,并于高处设立烽火台,自己率领军队居中接应,采取困敌之策。

凤凰谷地形复杂原本却人烟稀少,这么多流贼进去,用不了多久其粮食必然吃尽,卢象升不相信他们不出来,便是饿也饿死他们。

就在此时,清涧县发生的事情传到了宜君。

“陛下这也,这也......”商洛兵备道刘应遇连连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接杀光了一个县的士绅和官吏,简直有些骇人听闻。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乱世自当用重典,陕西民乱若此,那些人岂能无辜?”

“可杀戮也太重了些,”刘应遇叹道,“若是按照这个杀法,整个陕西布政使司的士绅官吏,没有多少无辜者,难道陛下都杀光不成?”

这天下的官员就没有不贪的,这天下的士绅就没有多少不欺压平民的,要不然大家拼命读书考功名作甚,便是刘应遇自己,作为兵备道,也没少贪污军饷,其老家也没少接受投献兼并田地。

“怎么?伯云兄还同情那些贪赃万分残民者不成?”卢象升微眯着眼睛,冷然看向刘应遇。

“哪能啊?”刘应遇吓了一跳,连忙道,“下官就是担心,担心会出新的乱子。”

卢象升淡淡道:“不过杀了些贪官污吏劣绅而已,又有什么乱子可出。”

刘应遇叹道:“可就是被杀的这些人,维持着地方的运转啊,他们都被杀光了,又让何人管理百姓?”

卢象升摇摇头:“这就不需要你我担心了,相信陛下自有办法!”

看看卢象升的脸色,刘应遇不敢再多说什么,他却是不知道,卢象升也隐隐在担心。

这大明,说到底乃是天子与士绅共治,天子高居庙堂,士绅们才是真正治理牧民者。朱由检杀光了一县士绅,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消息传到朝廷,还不知道那帮朝臣们会作何反应。

朱由检的行为,让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之时,那段时间简直是文官们的噩梦!

贪污几十贯钱便扒皮宣草,竖立众多人皮草人在县衙之前,稍有错误便杀头,太祖做皇帝那些年,整个大明的官员被杀的足有数万之多,杀到最后竟然无官可用,不得不让犯官带着枷锁升堂审案,简直是人间奇闻!很多朝臣上朝之前都会写下遗书,生怕回不了家。现如今,那个官员愿意回到太祖时代?哪个愿意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卢象升也知道,大明的吏治已经**到了极点,士绅官员已经把贪婪当做了本能,哪怕平日里道貌岸然、仁义道德,背地里也大都是男盗女娼,已经到了非下猛药不可的时候。

可眼下外有建奴肆虐,内有流贼未定,天灾**,大明忧患实在太多,陛下行事如此暴烈,是否恰当?

对朱由检在清涧的冒然举动,卢象升并不苟同,但对朱由检的忠诚,现在的卢象升已经达到了顶峰。

忠诚不仅是对天子的身份,更来自对朱由检本人行为的敬佩。朱由检一手设立的禁卫军制度,已经彻底征服了卢象升。

谁能想到,刚刚成立不过两三个月的洛阳禁卫新军,一批生瓜蛋子,面对流贼竟然打出如此辉煌战绩?白水一战击溃王二,宜君一战在友军崩溃之时仍然屹立不倒,进而击败贼军。这一万新军的表现并不比那些边军精锐差上多少,最起码比刘应遇领的秦兵强了很多。

最让卢象升心折的还是禁卫军的制度,士兵委员会名字虽然古怪,却在军中起到中流砥柱作用。那些士兵委员们整天在士兵们面前灌输忠君爱国为皇帝而战的思想,整日告诉士兵们他们现在幸福的生活来自哪里,使得士兵们士气高涨,这也是短短两三个月训练便能成军的原因。

再加上用人提拔制度,只要表现好立功皆有升迁机会,这更使得士兵们有了极大的干劲,卢象升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这支军队便会成为天下最精锐的军队,足以和建奴八旗兵相匹敌。

眼看着击败建奴收复辽东有望,大明中兴有望,卢象升不希望这个时候国内出现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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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中,延绥巡抚洪承畴却无心处理军务,而是皱着眉头走来走去。

“抚台,陛下这样做太荒唐了,哪有剿匪平叛却把阖县官吏杀光的,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说话的约四十余岁,身穿长衫手持折扇,衣袖飘飘风度翩翩,看起来格外儒雅,正是洪承畴幕宾,姓尤名维帧。

“听说陛下还发了话,只要是贪官污吏,有一个杀一个,哪怕杀光陕西所有官吏,眼下各地已经人心惶惶啊。”尤维帧叹道。

洪承畴站住了脚步,淡淡道:“陛下可曾胡乱杀人?那些被杀官吏可否有罪?”

尤维帧道:“那些官吏是有罪,可是......”

洪承畴一摆手:“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是的。所谓乱世用重典,陕西出了这么大乱子,是否该有人负责?杀掉一个知县又算得了什么?”

尤维帧愣了一下,低声道:“怕就怕陛下年轻乱来,若是继续大开杀戒,必然使得陕西官场人心惶惶,会不会使得流民造反愈演愈烈不可平复?”

洪承畴默然了,尤维帧这番话正中他心思。当今天子登基以来的作为,让人也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登基刚刚一年,便拿下了阉党,削掉了一位藩王,又对宗室制度改革,行事果断暴烈。

陕西刚有民乱,便御驾亲征平叛,现在竟然一下子杀掉一个县的官吏士绅,若是说会对整个陕西官场大动干戈,恐怕没有人不相信!

除掉贪官污吏、澄清吏治自然是必要的,可若手段太过暴烈恐怕会适得其反。眼下的大明就如同久病在床的老人,只适合慢慢疗养,根本不适合下猛药。

“要不,给黄首辅他们写封信,说一下这里的情况?”尤维帧轻声劝道。

皇帝杀了清涧县官吏,说不定便会南下延安府治肤施,若是再在延安府来一场大型肃贪,杀光延安府的官吏,那你这延绥巡抚岂不是成了光杆,还是赶紧给内阁写信,请内阁把皇帝弄回京去吧,这便是尤维帧言外之意。

洪承畴沉思了一下,摇摇头:“陕北发生这么大事情,内阁岂能不知,何必本官亲自写信。眼下本官要做的不是写信,而是尽快剿灭流贼!”

把流贼都扑灭了,皇帝便没借口留在陕西。

或者?

洪承畴突然眼前一亮:“传令下去,让贺人龙部撤出来,移师西北,堵住贼军西进之路,防止府谷贼军和安塞贼军合流!”

“啊?”尤维帧愣了一下,“抚台大人,若是那样的话,恐怕府谷贼军会东渡黄河进入山西啊!”

洪承畴森然一笑:“不会,黄河天险岂是那么容易渡过?”

尤维帧恍然大悟:“大人高明!”

......

府谷县城,整座城池已经被流民军占据。

县衙内,流民首领王嘉胤正在观看地图,他是边军出身,原为榆林镇百户,天启六年时,榆林卫明军奉命增援辽东,半路发生哗变,王嘉胤趁机逃回,不敢回到榆林卫,潜藏在府谷老家。

这次白水王二首举义旗,消息传到府谷后,王嘉胤便伙同昔日边军同伴吴延贵等人在府谷举事,聚众数百攻入县衙,杀死县令占据府谷城,开仓放粮招募百姓,很快又有流民杨六、不沾泥等率众来投,兵力达到万人之多。

和王二那等泥腿子不同,王嘉胤熟悉军旅懂得带兵,其行军部署颇有章法,在陕北诸流民军中,其部实力最强,先后攻占了府谷、神木等地。

洪承畴就任延绥巡抚之后,也以王嘉胤部为大敌,从榆林调兵遣将,专门对付王嘉胤。在明军的强大攻势下,王嘉胤不得不率部后退到府谷。

“大当家,大当家,官军退了。”就在王嘉胤查看地图之时,脚步声响起,吴延贵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退了?”王嘉胤愣了一下,“哪部明军?”

“大同来的贺人龙部,从府谷城东退到了北面。”吴延贵指着地图道。

“那洪承畴这是要做什么?”王嘉胤看着地图,百思不得其解。洪承畴和贺人龙两部,一东一西把义军牢牢钳制在府谷一地,进退不得。

“东面就是黄河,难道洪承畴就不怕咱们渡河进入山西?还是那洪承畴以为黄河天险,咱们根本过不去?”吴延贵思索道。

府谷境内黄河水流虽急,但对于长在府谷的人来说,想过河并不算太难。

“恐怕是一时间剿灭不了咱们,想引诱咱们渡河,再来个半渡而击吧!”王嘉胤冷笑了起来,“想的倒美!”

“可是大当家,现在两路明军合二为一,实力更强,咱们恐怕对付不了他们吧。”吴延贵担忧道。

王嘉胤神秘一笑:“不用担心,洪承畴想半渡而击咱们,却正好给咱们击败他的机会。”

三日后,王嘉胤下令,全军打造木筏,准备渡河进入山西,躲避明军兵峰。

“报,贼军正准备渡河!”有探子来报。

“抚台,贼军真要过河啊。”尤维帧道。

洪承畴微微一笑:“不出我料,传令贺人龙,率部逼近贼军,但不要急着出战。”

“大人是想?”

洪承畴笑道:“半渡而击,当然要等贼军渡过一半了,消灭一半贼军,也足以向朝廷交差。”

尤维帧竖起拇指:“大人高明!”

“报,贼军突然向贺人龙将军发起进攻,贺将军请求支援!”

洪承畴冷笑起来:“这是想狗急跳墙吗?传令贺人龙暂且后退,本官倒要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洪承畴的计策便是吊着贼军,不主动攻打,也不让贼军好过,逼着贼军渡过黄河。歼灭一部贼军给朝廷交代,逼着一部贼军进入山西,祸水东引,山西乱,朝廷的目光便不会只留在陕北,皇帝便没精力对延安府官吏动刀子!

然而很多时候,想的虽美,事情却不尽如人意。

“报,我军后方遭到贼军袭击!”一个士兵突然闯了进来,大声报告。

“什么?”洪承畴大惊失色。

ps:推荐一本书《晚明之我若为皇》,一个兄弟写的,也是写崇祯的,非常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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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光下,禁卫军士兵们在营地里三五成群坐着躺着,享受着难得的轻松。

一处帐篷里,亮着松油火把,七八个人在热烈谈论着,一个个神情或期待,或犹豫,或坚定。

“到底做不做这乡正,我真的拿不定主意啊。”忠贞营前哨委员何竹愁眉苦脸道。

“有什么拿不定的?那可是从八品武官啊,小竹子,你家祖宗十八代内出过当官的吗?”忠贞营营委员雷时声笑骂道,“要不是加入禁卫军,就你狗日的还在泥土里抛食吃呢,你这辈子想过能当官吗?”

何竹道:“我不是舍不得吗,我舍不得禁卫军,以后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啊,什么从八品正八品我根本不在乎,我就想一直跟着陛下,当陛下亲军。”

雷时声道:“放心,你们去了各乡也只是暂时呆在那里,顶多呆个一年两年,等到有了合适的本地人选后,就会把你们调回,就恐怕到时候你们还不愿回来。”

何竹喜道:“这感情好,要我说干脆就找本地人干这乡正算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雷时声不屑道:“胡说什么呢,本地人?他们懂得什么,他们和陛下一条心吗?陛下就是为了掌控地方,才用咱们这些心腹啊。

本地人也不是不能用,但需要咱们对他们进行教化,进行考察,等到他们真正认同禁卫军,真正能为陛下效死时,才是用他们的时候。

所以你们到了地方后,要注意招募能用的人才。最好从俘虏中挑选那些苦大仇深的,被士绅官吏坑害的厉害的,人有机灵能干的,招纳进来,现在陛下为他们报了仇,又将分田地给他们,他们都感受陛下大恩,也最和咱们一心。要注意那些依附士绅的佃户豪奴,他们的主子被干掉,利益肯定受损,要防止他们捣乱。”

“雷委员放心,这些我们都清楚。”其他人纷纷说道。

“你们上任后要尽快从本地人中挑选村长,人选还是尽量从这些俘虏中挑,挑那些感恩的,有威望能服众的当村长,再把这些村长集中乡里训练些时日,让他们知道好日子是谁给他们的,要让他们忠于陛下。再把咱们禁卫军委员制度也搬过去,除了村长外,在乡里也设委员数名,用来制衡村长。

如此,县乡村三级官府,陛下一旦有旨意,将能顺利传达到每一户百姓,即便将来有士绅,也休想再蒙蔽陛下。”雷时声慨然说道。

“是啊,是啊。”何竹也连连点头,“那些士绅老爷休想再欺上瞒下,老百姓再有冤屈,便能直达圣听,劣绅恶吏休想再欺负咱们!”

“清涧县二十多个乡里,你们每个人都要带三十人上任,光是清涧县就需要六七百人,以后还要对延安府其他县进行改造,光是撒出就要数千人马。眼下咱们总兵力也就万人,所以接下来势必要从本地百姓中招兵。整个清涧县至少要招一个营三千人,你们上任以后,就要着手进行招兵工作。

咱禁卫军招兵的标准你们也知道,就要那种贫困人家子弟,奸猾好逸恶劳的地痞一概不用。另外,你们上任后还要注意学习,多认些字,学些算术本领。陛下对咱们这些人给予厚望,咱们万万不能让陛下失望。”雷时声道。

“雷委员放心,咱们肯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其他人纷纷说道。

“对了,雷委员,你会和咱们一起去吗?”有人问道。

何竹笑道:“雷委员肯定会去了,要不然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雷时声笑了笑,没有否认。

“雷委员,您去哪个乡?不对,以雷委员您的本事,怎么和咱们一样去乡里,难道是去清涧县?莫非您要当县令了?”有人惊讶的叫道。

雷时声露出自矜的微笑:“不是县令,只是县尉罢了,不过是享受从七品待遇。陛下说了,县令还是要用进士官的,咱们这些武夫,当个县尉管个军队就行了,哪里能直接牧民啊。”

何竹笑道:“县令算个屁,咱们这些乡正可都听雷委员您的。”

雷时声笑道:“县令的话还是要听的,毕竟人家才是一县正堂,不过你们这些乡正八品官都隶属于锦衣内卫,由陛下直接委任,县令也无权罢免。若是县令不尊朝廷命令肆意妄为,你们有权拒绝其命令,本县尉到时自然和你们站在一边。”

何竹笑道:“依我看干脆就不要设什么县令,就让雷委员您直接当县令不就行了。”

雷时声摆摆手:“那肯定不可能,咱们这种大老粗哪里当得了县令啊,再说朝堂上那些官老爷们非炸窝不成,人家辛辛苦苦读书考取功名,却连咱们这种泥腿子都不如,哪有这种道理。”

话虽如此说,其实雷时声心中还隐隐有些遗憾,若真的能过一把县太爷的瘾,那才真正是祖坟上冒青烟。

不过现在也不错,想咱不过是给张举人家帮佣的下人,还因为和张举人小妾偷情差点被抓住打死,现在竟然能混到从七品县尉,只比县太爷低上一级,想想都觉得美的冒泡。

若是穿着八品武官官服回趟涿州,在张举人家转上一圈,恐怕会惊掉一地眼珠子吧,哈哈哈,雷时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明天大家都要去各乡上任了,马上还要进行清田分田工作,要繁忙的很。”雷时声道。

“是,县尉大人!”众人纷纷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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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显纯带着锦衣卫会同禁卫军负责审讯抄家,王应朝带着东厂太监负责清点缴获,双方互相监督,杜绝贪腐现象发生。

“抄了整个县士绅官吏的家,才弄出这么点钱粮,看来陕北这地方果然是穷啊。”朱由检叹道。

王应朝笑道:“那是,这里的百姓都穷的造反了。皇爷,奴婢听说江南最富,听说那里家产百万的比比皆是,便是家产过千万的也为数不少,要是能在江南抄上一把,那才过瘾呢。”

朱由检斥道:“胡说八道,当朕是什么了,强盗吗,岂能胡乱抄人家?”

王应朝连忙伸手扇自己耳光:“皇爷息怒,奴婢胡乱说的。”

朱由检没再理会这厮,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若真是象这厮说的,在江南抄上一把,说不定能抄出几千万甚至几个亿的钱财,恐怕能供朝廷花上几十年吧。

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

杀光了清涧县士绅,抄了他们的家,朝廷那帮文官知道了还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呢,若是知道自己要抄了江南,说不定敢直接造反,抛弃自己这个皇帝另立新君!

“以后这样的话不准再说,否则......”朱由检瞪了王应朝一眼,告诫道。

王应朝打了个冷战:“皇爷放心,奴婢回去就让人缝了这张嘴巴。”

朱由检不再理会这厮,而是暗暗在盘算着。缴获的钱粮,加上县仓里的粮食,以及从洛阳调来的赈灾粮,清涧县今年当不会有饥馁之虞,不过自己要顾忌的不止是清涧县,而是整个陕北啊!

眼下要做的是先把陕北流民乱局平灭,再趁机推广清涧模式,最起码也得在延安府下属三州十六县推广清涧模式。可是缺人啊!

光是清涧县,自己便派出了近七百人,设立乡村政府。整个延安府,怕不要一万多人,恐怕要把自己所有人马都派出去才行。可也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派的,最起码得识字有能力,那些太过老实的根本不行。

这一批派出的乡正,都是从士兵委员中选择,这些委员是士兵们的代表,在士兵中都是佼佼者,而且都至少认识数百字,懂得简单的算术。这一批人派出去了,对军队已经有了不小影响。

仅凭军中这些人根本不行,要吸纳本地人才,最好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人,最好把那些底层读书人吸纳进队伍。对他们训练半月一月,再加强忠君爱民思想教育,便可直接使用。

想到就做,朱由检道:“王承恩,替朕拟一张告知,在清涧县招募军中文吏,凡是能写会算者皆可报名,通过考察者录取为军中文吏,每月饷银二两。”

“奴婢这便写。”

很快,招募军中文吏的告示贴在了县衙外以及城门等处,惹得路过的百姓驻足观看。

二两银子,和禁卫军普通士卒基本一样,可是在陕北这地方,却算得上高薪了,一个私塾先生,一年也挣不到二十两银子。

这个时代读书人地位很高,但指的是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科举制度绝对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能考中进士的都是万中挑一的人杰,能考中举人的也都是天资聪慧之辈,哪怕是秀才,一百个读书人也未必能考中一个。

在乡野,秀才已经被尊称为相公,地位很高。但和秀才相比,还有更多的是读了好些年书,却什么也考不中的人,这些人数量最多,为了谋生从事各行各业。

每月二两银子的饷银,足以使得这些人趋之若鹜。

告示贴出之日,便陆续有人前来县衙报名。朱由检命司礼监随堂太监刘坤负责测试文化知识,再让张世泽从忠贞营派出一名武进士负责测试体能。

能入选者,除了识字懂算术,身体还要不错,最起码能适应军旅生活,这是基本要求。

刘坤自小进宫,在内书房读书多年,论学问不亚于一些秀才举人,由他负责朱由检自然放心,不过第二天,刘坤便来禀告,有一个人不知道该不该录用,这个人便是点灯子赵胜,前清涧县流民军大当家。

击溃流民军俘虏赵胜后,因为其并未太过作恶,出于安定俘虏之心的缘故,并没有处置这厮。不是朱由检心胸开阔,而是他自认经过惩处劣绅恶吏后,清涧百姓已经归心,不可能再有人跟着赵胜作乱。而且赵胜本职是一个读书人,一时造反也迫于无奈,要说他有称王称霸的心,那根本不可能。

所以,赵胜一直和普通俘虏在一起,并未得到特殊对待,不过这厮被俘后也一直老老实实,甚至主动帮俘虏们写状纸,表现还算尚可,没想到现在竟然要考文吏了。

“你不是读书人,要考功名吗?为何要当这文吏?”朱由检命人召其进来,径直问道。

赵胜跪在地上回禀道:“回陛下,考功名是草民以前的想法,可是现在草民不想了。看过那些被杀头的劣绅后,草民不想以后变成他们那样的人。陛下是解救万民的圣明之主,陛下的禁卫军是仁义之师,能进入军中做文吏,胜过考中举人进士!”

朱由检淡淡道:“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朕想听实话。”

赵胜默然片刻,低声道:“陛下赎罪,草民自知资质普通,再苦读数年顶多考中秀才,想中举中进士千难万难。而加入陛下禁卫军,表现好的话,前途远胜科举。”

朱由检点点头:“这才是实话。不过你到底曾经率众作乱,朕尚且没有惩处于你,这样吧,你替朕办件事,若是能做好,朕便录你为文吏。”

赵胜大喜道:“请陛下吩咐,草民必竭尽全力。”

朱由检道:“你替朕去趟宜君县,去见宜君叛乱的流民头领,劝说他们尽快投降,愿去吗?”

赵胜脸色白了一下,重重点头:“草民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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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皇帝,离开京师一段时间尚可,不适合长久离开权力中央。

毕竟眼下的大明内忧外患,宗室制度改革尚在进行,江西叛乱也未平定,再加上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屡屡向辽西出兵试探,很难说今冬不会大举进攻。

所以无论如何,冬天时必须离开陕北回到京师。

在回京师之前,陕北必须平定下来,延安府三州十六县必须建立乡村两级官府。

陕北,这个最贫瘠最落后的地方,以后将是朱由检的基本盘,是他麾下禁卫军重要兵源地。

陕北贫穷,又靠近九边的榆林,这里的百姓野蛮而骁勇,秦兵历来是天下精锐,陕北不乱,天下便不会乱,其他地方即使有民变,也能轻易平定。

平定陕北并不是要杀光造反的流民,而是要赢得流民之心,带领他们惩处贪官污吏,分田分地,建立乡村组织。所以,招抚自然是平定的首选。

眼下清涧县的情况想必已经传到了各地,清涧县的政策必然会让各地流民心向往之,招抚将会非常容易。而现在陕西民乱方兴未艾,最是容易平定的时候。

点灯子赵胜本就是流民帅,由他去劝降,现身说法,最是合适。

至于赵胜会不会趁机逃到宜君继续造反,朱由检并不担心。赵胜是个聪明人,当知道流民军战斗力和官军相比差距有多大,近两万禁卫军,再加上关中秦军以及榆林边军,仅凭王左挂那几万流民,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投降了便有好日子过,继续打下去只能身死族灭,并不难选择。

平定了王左挂部,趁势在宜君县处置劣绅恶吏,设立乡村制度。而卢象升的一万人也可以解放出来,从中挑选士兵委员出任各乡乡正,再招募本地兵士重组禁卫军。

朱由检决定至少在这陕北招募三万士兵,把那些精壮骁勇的百姓吸纳入军中,把原本的流民军变成禁卫军,消弭了战乱又增强了自己的实力。而陕北兵每月获得的饷银又可以反哺家乡,改善其亲人的生活,可谓相得益彰。

还有......

朱由检突然觉得,好像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去想,并没有人来帮自己分担,帮自己谋划。

现在,朱由检知道自己缺少一个谋士,或缺少一个军师,缺少能替自己谋划天下指点迷津的人。但凡一代雄主,身边都有这样的谋士,譬如太祖时的李善长、宋濂、刘伯温,譬如刘备身边的卧龙、凤雏。而现在,自己身边,缺少这样的谋士。

卢象升忠勇,可用以统帅大军决战沙场。孙传庭果决狠辣,可用以坐镇一方威慑宵小。至于曹变蛟、周遇吉、黄得功,也只不过是冲锋陷阵的将才。张世泽,不过是有些能力的纨绔二世祖。许显纯,不过是一只食人恶犬。

自己眼下可以信任的人,根本没有这种能为自己谋划全局的人才。

大明亿万百姓,可以说人才济济,便是满朝官员中,机谋权变者也为数不少。可问题是,对那些人,朱由检用着不放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动摇士绅们的根基,是要改变士绅控制朝野的现实,是要从士绅手里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是要取消士绅们的特权。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和文官士绅便是对立或敌对关系,早晚必有一场决战。故对用士绅文官当谋士,朱由检又岂会放心?

当然,卢象升孙传庭不同,上一世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不会背叛自己这个皇帝。可是其他人却不一样了,比如那个洪承畴,上一世的时候,自己对他给予厚望,把所有的边军交给了他,希望他能力挽狂澜,可他松山一战却葬送了十三万大军,葬送了大明最后精锐,从此大明对建奴再无一点还手之力。

可即便如此,自己痛心的同时,得知其殉国后,还是给予极高死后哀荣,却没想到这厮竟然叛国投敌,当了汉奸当了大明叛徒,然后竭尽全力替建奴谋划,镇压了南明李定国,诱降了孙可望,使得晚明彻底丧失了恢复天下的希望。

最可笑的是,这厮给伪清立下了大功,伪清朝廷却连个最低的男爵爵位都不舍得给他,而且把他列入贰臣甲等,成为和秦桧一样遗臭万年的汉奸!

对这样品行的人,朱由检摇了摇头,这样没气节的人,又怎么能放心使用?

“为君者要知人善用,忠臣能用,奸臣也能用,最重要的是会用,能用对地方。”突然,一句话出现在朱由检脑海,不知道是看过的画面中哪个人所说,朱由检皱起了眉头。

若是仅论能力的话,洪承畴绝对是一时人杰。上一世面对建奴松山之战虽然败北,也非其指挥错误,而是明军实力远逊于建奴,若是换其他人,肯定败亡的更快。

其后,在江南反清愈演愈烈,八旗兵在江南接连受挫时,被满清朝廷委为江南经略,一手镇压了江南百姓反清运动,替满清稳定江南这个钱粮赋税重地立下了首功。

后来,大西军和南明合流,孙可望经营贵州云南,李定国两撅名王,南明局势一片大好,满清朝廷有划江而治甚至退回关外心思。正是这个时候,洪承畴临危受命,在湖南江西筑千里长墙,诱使南明内讧,劝降了孙可望,逼得李定国败退云南,南明的大好局势毁于一旦。

在统筹全局、运筹帷幄方面,洪承畴绝对胜过卢象升、孙传庭。

既然如此,朕何必因为这一世还没发生的事情,就厌弃洪承畴呢?只要能为朕所用,替朕谋划,完成朕中兴大明的理想,便是道德有瑕疵,又有何不可?

可是,怎么才能让洪承畴抛开其士绅身份,全心全意为自己所用呢?对了,洪承畴这样骨头软的人最看中的便是名利,只要朕许他足够的利益,再抓住其小辫把柄,若是不从便让其身败名裂,如此,让其真心替朕谋划做事想必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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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显纯匆匆来报:“陛下,延绥巡抚洪承畴兵败府谷,数万流贼已经东渡黄河进入山西境内。”

“什么!”朱由检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以洪承畴的能力,怎么可能败给区区流民军?

许显纯便讲了事情的经过,锦衣卫监控天下,许显纯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跟着皇帝到了陕北,自然不会放过对陕北各处的探查,洪承畴刚刚兵败,派往府谷的锦衣卫密探在第一时间便把消息送了回来。

据锦衣卫密探查知,洪承畴是在府谷黄河边和王嘉胤流民军对峙,流民军试图渡过黄河,洪承畴派贺人龙袭扰欲半渡而击,王嘉胤率部向贺人龙发起进攻,洪承畴欲率本部向前支援,夹击流民军,谁知道就在这时,一支流民军突然从官军背后出现,洪承畴因此兵败,退到了神木县境内。

朱由检皱眉道:“洪承畴通晓兵法,焉能不派出哨探查探敌情?那府谷流民军还能绕开其哨探耳目不成?”

许显纯道:“袭击洪承畴的并非府谷流民军,而是安塞流贼,人数只有数百,皆骑战马,速度极快,想必洪承畴猝不及防。不过据报,洪承畴损失并不算大,贼军急着渡河,也没有派人死追。”

朱由检道:“不久前洪承畴派人来报,已经把流民军围在府谷县城,流贼如何有渡河机会?安塞流民竟然有数百骑,他这延绥巡抚竟没察觉?

传旨,着洪承畴速来清涧禀明实情。许显纯,你亲上府谷,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要查明真相。另,查清洪承畴就任陕西督粮参政以来的所作一切,弄清楚其底细,明白朕的意思吗?”

许显纯了然:“陛下放心,微臣明白。”

上次皇帝这样吩咐的时候,还是为了拿下福王,现在区区一个延绥巡抚,竟然值得皇帝这样吩咐,让许显纯不由得对这洪承畴提起了兴趣。

朱由检只是本能觉得,这是拿捏洪承畴极好机会,洪承畴竟然兵败,致使流贼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兵败有罪,是不是还打着以邻为壑的主意?若是能再查出洪承畴贪污受贿的证据,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进入山西的流贼,朱由检想了想,接连下旨:

“传旨,命陕西总兵杜文焕率部驻府谷,伺机过河追击。”

“传旨,命山西巡抚许鼎臣,率山西兵防守宁武关、兴县、镇西卫,堵住流贼南下太原府之路。”

“传旨,命宣大总督张宗衡派兵防守朔州一线,堵住贼军入大同府之路。”

三路军队齐压,足以把流民军包围在河曲保德州一带,他们若是不想被剿灭,不想被招抚,唯一能去的方向便是向西北进入河套蒙古人的地盘,若那样的话朱由检暂时不会去理会。

王承恩迅速拟好圣旨,盖上皇帝大印,由信使飞马送往各地去了。

随信使一起出发的还有许显纯率领的锦衣卫缇骑,向着府谷方向而去。数日后,到达府谷,宣读皇帝圣旨。

“洪大人,陛下紧急召见,速速出发吧。”许显纯皮笑肉不笑道。

洪承畴脸色苍白,仿佛老了许多,只是默默点头,便要随锦衣卫缇骑而去。

“慢着,抚台若去,这府谷上万军队怎么办?”幕宾尤维帧急道。

许显纯笑道:“这就不劳费心了,陛下有旨,让陕西总兵杜文焕暂管军队,伺机渡河追击贼军。”

尤维帧道:“抚台,我随您一起去。”

许显纯伸手拦住:“陛下只命洪巡抚一人见驾,再说有锦衣卫缇骑保护,尊驾就不必担心了。”

“抚台......”尤维帧急道。

洪承畴深深看了尤维帧一眼:“先生暂时留在府谷吧。”

“许大人!”杜文焕抱拳行礼。许显纯乃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亲信,杜文焕虽然是总兵,却丝毫不敢怠慢。

眼下不是上一世崇祯末年时,皇帝和朝廷权威仍在,别说许显纯这皇帝亲信,哪怕是一个七品文官,也能把这些将领压得死死的。要不然,袁崇焕凭什么能杀掉毛文龙,凭什么毛文龙手下不敢反抗?要知道,毛文龙可是挂将军衔的一镇总兵,正一品武将,单论品级比袁崇焕还高,而且同样有皇帝赐的尚方宝剑!

“杜总兵,陛下的旨意你看到了吧?”许显纯似笑非笑道。

杜文焕重重点头:“许大人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末将一定听从。”

许显纯笑道:“好,我也不废话了。我要抓一些人,比如洪巡抚身边那个幕宾,还有参将贺人龙,你弹压住军队,别给我弄出乱子来。”

杜文焕道:“大人放心,谁敢乱来末将剁了他!”

“我是延绥巡抚幕宾,你们岂敢如此对我?”尤维帧尖叫道,却被重重一拳砸在地上。

“别说是你,便是延绥巡抚,老子该抓也一样抓。这些年死在咱们锦衣卫大牢的朝中大佬都不止一个,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锦衣校尉不屑的道。

“我一切都是奉命行事,此次兵败和我并无关系。”贺人龙声音低沉道。

“有没有关系查过后才知道,怎么,贺将军你想抗拒不从吗?”锦衣校尉冷笑道。

帐内外贺人龙部下有人脸色铁青很是愤怒,有人则脸色发白忧心忡忡,无一例外的,却没人敢乱动。虽然来传贺人龙的只是区区几个锦衣卫,但却代表的是皇帝,是朝廷,他们这些大头兵哪里敢乱来。

“末将不敢。”贺人龙艰难的道。

“放心,若真和你无关,自然会放你回来当你的参将,其他人都散了吧。”那校尉大大咧咧的道,押着贺人龙径直离开了营地。

府谷县大牢,前后被抓了足足数十人之多,许显纯亲自坐镇审讯,一时间鞭打声惨叫声响起。

在锦衣卫言行逼供下,能抗住不招的人不多。很快,一道道口供陆续录下,府谷之战的事情经过逐渐清晰。于此同时,洪承畴出任陕西督粮参政到延绥巡抚以来所作的种种事情,也都从其幕僚亲信口中逼出。

许显纯亲自动手,把这些口供整理成册,派缇骑十多人,飞马送往清涧县。而此时,洪承畴还在往清涧县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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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你可知罪?”朱由检冷冷道。

洪承畴俯身跪在地上:“臣剿贼失利,以至于让贼过黄河遁入山西,有玩忽职守之罪,请陛下发落。”

朱由检冷笑道:“玩忽职守,朕看是以邻为壑,假做兵败故意驱贼入山西吧。”

“臣万万不敢。”洪承畴心中一惊,心中的侥幸消失了。

与敌交战遇小挫乃是兵家常事,何况自己损失并不多,洪承畴一路上在想皇帝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把自己召到清涧,并且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现在猜测成真了,皇帝竟然如此清楚自己作战的过程,甚至连自己要放一部分流民贼入山西都清楚,这让洪承畴不寒而栗。

朱由检甩手把一叠口供仍在洪承畴面前:“自己看看吧,朕是否真的冤枉了你!”

洪承畴伸手从地上捡起口供,快速看了起来,然后便看到了幕宾尤维帧的口供,眼前不由得一黑。

尤维帧在口供中把洪承畴卖了个底掉,说洪承畴不欲皇帝久在陕北,便设法把流贼驱赶到山西,以迫使皇帝带禁卫军离开自己辖地去山西。尤维帧还招认,洪承畴在任督粮参政之时,收过秦王府三千两银子,还暗中侵吞军粮,数量达万两银子,在任延绥巡抚这数个月,先后收地方官员和军中将领贿银达两万两之多。

冷汗从洪承畴鬓边滚滚而下,不说兵败和以邻为壑的事,毕竟兵败不至于死,驱赶流民过河也可以辩解成半渡而击的计谋。

但关键是收授贿赂达数万两银子,按照大明律足够他死好几回,清涧被杀的几十名官吏前车之鉴犹在啊!

可是,当官的哪有不贪的,自己要养幕僚,要养巡抚标兵,雇佣厨子仆役轿夫马夫,手下要养一大帮子人,光靠朝廷那点俸禄怎么够?洪承畴心中非常委屈。

但委屈归委屈,却真的违了法,若是皇帝真的按照大明律处置自己,谁也说不了什么。关键是因为这种事情被处置,实在是太委屈了啊,这满大明的官员,能找到几个不贪的?因贪污被皇帝处死,死后还臭名流传,这让一心当名臣的洪承畴如何能够接受?

“贪赃受贿的事朕暂且不提,朕只问你,为何急着把朕赶出陕北?”朱由检悠然问道。

朱由检语气平淡,却让洪承畴看到了一丝丝曙光。

“陛下,臣承认要放流贼入山西,但不是以邻为壑,而正是想请陛下移驾山西。实在是陛下之酷烈行为吓坏了臣。陛下刚到陕北,便屠了清涧全县官绅,若继续大开杀戒,臣恐陛下会杀光整个陕北甚至陕西的官员。

诚然,那些官绅有取死之道,但没有了官吏,没有了士绅,朝廷如何治理万民?

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切勿太过急切。大明如今固然积弊丛生,犹如垂暮已久的病人,但只需要善加温养,细心照顾,定然有恢复生机的一天。若是直接用虎狼之药,病不能除恐还有生命之虞。

陛下,臣之心皆是为大明着想,并无一丝私心。至于那些挪用的钱粮,臣也并非据为己有,而是用招募幕宾,征召锐士,用在剿匪之事上。臣虽然是从三品,但以朝廷的俸禄仅能养活自己而已,但臣毕竟是封疆大吏,起居出行岂能丢朝廷脸面?很多事也是无奈之举,所作的事情各地督抚同样在做,请陛下明察。”

洪承畴说完,俯身地上,静等朱由检发落。

看这厮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朱由检气的连连摇头,他娘的,这些文官果然都能言善辩,明明自己做错了事,还一副朕委屈了你的样子!难道你贪墨受贿是假,兵败是假,以邻为壑是假?

不过朱由检也不愿就这些事继续争论,而是决定单刀直入。

“洪承畴,这恐怕不是你心里话吧?”朱由检冷冷道,“你身为延绥巡抚,当知道朕在清涧县除了杀掉劣绅恶吏,还做了些什么,难道就没有想说的?”

洪承畴心中一紧,他当然知道皇帝还做了啥。设立乡正、村长,取代原来的士绅控制乡野,这是皇帝嫌自己权势不足,要越过士绅控制每一村百姓啊。

皇权不下乡,这是自前宋以来施行的制度,朱由检的行为分明是要推翻这种制度,直接控制乡野,而这势必极大地影响士绅们的利益!

这才是洪承畴内心深处的恐惧,而偏偏这种恐惧无法和人说。说了便是污蔑皇帝,是大不敬之罪,而且恐怕也没有多少官绅肯相信。

“陛下,恕臣愚钝......”洪承畴艰难的道。

朱由检冷笑道:“你愚钝?恐怕这天下比你聪明的没有几个。好吧,既然你不肯说,那朕说!”

“我大明效仿前宋,施行科举制度,皇权不下乡已成定例,朕的圣旨,朝廷的命令,仅能传到州县,乡野好些百姓非但不知谁是皇帝,甚至连哪朝哪代都不知,以至于恶吏鱼肉百姓,劣绅横行乡野,黎民百姓求告无门只能任人欺凌。兼并田地,隐匿人口,逃避差役转嫁税赋,各种现象司空见惯。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来,人口毫无增长,在册耕地连年减少,朝廷税赋毫无增长,国库收入连江南富户家产都不如,边军缺粮缺饷,遇到灾荒无赈济之粮!以至于空有万里江山亿兆百姓,却积贫积弱,连关外小小建奴都无法对付!

朕继皇兄之位,为大明天子,立志要中兴大明,再造盛世。然大明已然积弊丛生,欲要中兴,必须进行根本变革。朕欲效仿秦汉旧制,设乡村两级官吏,乡正村长为基层官员,为朕控制乡野,使得朝廷命令能直达每户百姓,使得百姓冤屈能直达朕听,使得任何人都无法逃避转移差役赋税,使得普通百姓不必再承担远超他们应该的义务。

如此,不需多少年,我大明必然能再造盛世,驱逐建奴收复旧土又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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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变天啊!

设立乡村官府,改变皇权不下乡现状,这必然触及所有乡绅的利益,势必为所有乡绅所抵制,洪承畴能够想象,若是皇帝的想法传出去,会在天下掀起多么大风浪!

习惯了在乡野称王称霸的乡绅们,岂会允许乡正村长这样的八九品小吏压在自己头上?那样他们所作的任何隐秘之事,将会毫不保留的传到朝廷,传到皇帝面前。还怎么暗自接受投献兼并土地?还怎么躲避田赋丁税把该缴纳的赋税转嫁到平民头上?

想想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洪承畴便感到害怕,更让他恐惧的是,朱由检竟然直接把想法告诉自己!

这是要在全天下推行乡里制吗?还是根本不害怕自己传出去?亦或是不担心自己传出,因为自己已经活不过明天?

越想,洪承畴就越觉得恐惧,身体不由自主的发抖起来。

他虽然平时一副士大夫做派,养气功夫很深,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然而现在已经不是泰山崩,而是要天塌地陷。而且在天塌地陷之前,恐怕自己已经尸骨无存且死后臭名远扬!

千古艰难唯一死,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视死如归,洪承畴自问做不到,而他更不想死的一文不值。

“陛下之志向远大,臣深感佩服。”洪承畴艰难的道,“然而这毕竟不合祖制......”

朱由检冷笑道:“若能国家强大,若能歼灭建奴消除外辱,若能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再无饥馁,便是改变祖制又算什么,想必太祖皇帝泉下有知也不会怪朕!”

洪承畴摇摇头:“陛下想法虽好,看似前景美妙,但却根本无法施行!”

“哦?”朱由检淡淡道:“为何无法施行?”

洪承畴道:“我大明有十三省,有上千州县,有几万甚至几十万个乡里,有上百万的村,并非只有清涧这弹丸之地。陛下不妨想想,若是在天下推行乡村制,需要多少乡正村长,这些底层官吏从哪里来?

陛下现在有禁卫军万余,可以从禁卫军中抽调士兵担任,但一县之地便需要多少人?一府甚至一省呢?陛下有那么多人可用吗?若是用原来的吏员,岂不是和原来一样?若是由州县自行任命,陛下不怕州县官员勾结乡绅,使得乡正村长位置仍然控制在乡绅手中?岂不是换汤不换药!”

洪承畴这厮眼睛果然很毒,一眼便看中了乡村制最大的缺陷,就是需要大量的底层官吏,而偏偏朱由检没有那么多人。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对,这也正是朕所忧虑的。”

洪承畴闻言感到振奋,劝道:“陛下,既然无法施行,何不放弃这个想法。只要陛下励精图治,选贤任能,澄清吏治,我大明必然能够中兴。何必非要冒天下大违,选择这条路?”

朱由检缓缓道:“朕问你,若是朕一意孤行,非要推行乡村制,天下的士绅会造反吗?”

洪承畴摇摇头:“当然不会,在大明,哪里有士绅造反的可能。文官们虽然控制朝野,却无法控制军队,这大明的军队只听陛下的。而且,这天下的士绅并非一体,根本就没有齐心的可能。”

朱由检道:“既然如此,朕为何不能慢慢为之,朕才十八岁,有的是时间。一年改造一个府,五年改造一个省,有生之年必然能改造整个天下。”

洪承畴苦笑道:“哪里那么容易?士绅们或许不敢明着造反,但暗中破坏却是必然,譬如暗中诱使百姓闹事甚至造反,甚至其他更暴烈的手段。臣是士绅的一员,自然知道士绅们所想,为了自己的利益,很多人不惜做出铤而走险的事。陛下,您能防一个士绅,难道还能防范整个天下的士绅吗?何必非要固执己见?”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坚定的道:“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大明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时候!朕可以妥协,但这天下亿兆百姓何其无辜?

若不改变,他们将世世代代受到欺压,他们子孙永无翻身之地。我大明内忧外患,若是不改变,定然有亡国之虞!华夏将彻底沦入黑暗之中!”

洪承畴微微摇头,表示不信朱由检的话。大明眼下虽然内有流民造反,外有建奴虎视眈眈,但却没有到亡国的时候。

朱由检看了这厮一眼,也不愿解释,况且之后几百年的沉沦也没法对人说清楚。不过想想南明因为这厮断送最后的希望,朱由检便气不打一处来。

“朕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朱由检淡淡道,“洪承畴,现在朕给你两条路。一条是以兵败至使流贼进入山西、贪污受贿钱财数万两,按照大明律处死,全家流放;另一条,则是抛开你士绅身份,替朕谋划,如何把乡村制推行天下,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消除士绅们的反对。”

洪承畴苦笑道:“陛下,臣还有的选吗?”

堂堂皇帝,一国之君,竟然威胁臣子,这让洪承畴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总算是有了活路,这让洪承畴的心也定了下来。只要能活着,背叛士绅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再说,替皇帝办事本就是忠君行为,是天经地义!

至于和天下士绅们作对,只要劝皇帝小心一些,做事隐蔽一些,在没有足够实力前尽量不露出端倪,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最重要的是,天下士绅并非一体,也不可能所有士绅勾结到一起,不可能所有人都反对皇帝。

而若是真能辅佐皇帝完成此事,大明的国力必将如日中天,自己或会成为千古名臣!

朱由检淡淡道:“你可以选择死。”

洪承畴苦笑道:“陛下若要臣死,臣自然无二话。若陛下需要臣辅佐完成大业,虽然臣心中并不十分认同,但也必竭尽全力鞠躬尽瘁!臣苦读圣贤书,为的正是辅佐圣君,齐家治国平天下。”

朱由检终于笑了:“希望你能言行一致,也希望咱们君臣能有始有终,齐心协力,中兴大明,再造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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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设乡村之事非一时所能完成,必须先积累一定实力。所谓君不密则失其臣,此事尽量不要外传,万万不能传到朝廷,让朝臣们察觉。

所以设立乡村仅以陕北甚至延安一府为好,不宜再扩大。咱们先以延安为试点,可以借用民乱之由,改延安府为延安镇,以禁卫军镇之,变民户为军户,不再派遣流官,借以掩人耳目。”

设立乡正村长,改变皇权不下乡现状,极大动摇了士绅们的利益,在没有一定实力之前贸然推广天下,必然引起士绅们强烈反弹,甚至是引发天下大乱。洪承畴的想法是以军镇掩人耳目,先猥琐发育,等到积聚足够实力后再发难。

朱由检想过后,感到十分稳妥,便点头道:

“甚好。就是设立军镇之事,恐怕仍然有些麻烦。”

洪承畴道:“只要陛下坚持,内阁也没有办法。大不了陛下直接下中旨,任命军镇官员。”

对皇帝的圣旨不满意,内阁有权拒绝,六科也有权封驳,但眼下内阁几位阁老皆是阉党出身,只有依附皇帝才能保持地位。若是不听话的话,朱由检大不了和东林党暂时联合一下,把他们赶下台,再换上一些听话的人。或者干脆不理会内阁,直接发中旨任命军镇官员,军镇又不会任用文官,也不怕文官们抗旨。

“陛下既然要设立乡村二级官制,这些基层官吏需要太多,臣建议从现在开始,就应该着手培养。可以武学的名义,在延安府设立专门吏学,可招收底层读书人,也可从童子开始招收,不需要学四书五经,只需略通文字,懂得算术,再知晓律令税收,便可为吏。府学开始皆免费入学,以体现皇恩浩荡,以三到五年为一个期限,学员毕业后可先入军伍为基层军官,等到时机成熟则外派为乡正吏员。”

洪承畴的话让朱由检眼前一亮,忍不住赞道:“爱卿此言大善,却不知道如何想到设立武学培养官吏?”

洪承畴笑道:“陛下要设立乡村,所需官吏数目非常庞大,乡正村长官职虽小,却是直接管理百姓,需要统计人口需要征收税赋等等,所用非人的话也会非常麻烦。臣便想到了科举选官制,朝廷每三年举行会试,选出数百名进士为官。推而广之,是不是也可以通过考试选取乡正吏员?但乡正不过是八品小官,不用那么麻烦,只要稍有学识便可胜任,既然如此,何不效仿太学国子监,设立专门学校培养?”

朱由检点头道:“很好。”

按照朱由检一开始的想法,是要从禁卫军中挑选军官充任乡正,以后再由退役士兵担任村长乡正。可是这种办法很有缺陷,比如眼下的清涧一县,便要从军中抽调六百多军官士兵,整个延安府完成改制的话,需要上万人,将会极大的影响禁卫军战斗力不说,那些士兵军官是否合适?能不能把乡正干好?乡正官职虽小,却也是管理数千人甚至上万人的官吏,仅靠认识几个字便真的能胜任吗?

而按照洪承畴的建议,设立吏学专门培养乡正吏员,不需要学习四书五经,只要学律令条例算术税制等专业知识,只需要培训数年,便足以胜任。学校一旦建立起来,便可以大规模的招生,源源不断的培养出乡正吏员人选。

“可是禁卫军士兵怎么办?他们早晚会退役回家,如何安置他们?”朱由检皱眉道。

洪承畴笑道:“好办,凡是退役士兵军官,可以免费入吏学,学上几年后便可回乡当乡正村长,或者在乡村任职。”

朱由检连连点头:“甚好,甚好。爱卿还有什么主意,可一并说出。”

洪承畴受了鼓舞,继续道:“陛下已经下令陕西三年免税,还要设立乡村官员,又要在陕北大举募兵,这些都需要大量钱财来支撑。陛下虽然通过查抄官吏士绅能弄得一批钱粮,可相对于这庞大支出来说实在是远远不足。欲做大事,没有钱粮可不行,臣想问问陛下对于以后所需钱粮是何考虑?”

朱由检道:“朕前些时日抄了阉党,削了福藩,弄到了不少钱粮,这才有了如今两万禁卫军。朕又下旨改革宗藩制度,以后能从宗室俸禄省下一笔,再加上属于内库的矿山、钞关、工坊、织造衙门,每年能进项一两百万银子,差不多够用了吧。”

洪承畴道:“正常情况下这些银子够用了,足够养数万军队。然现在大明内忧外患,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指望陛下的内库之银地方太多。”

朱由检叹道:“是啊,那些六部官员,一个个眼珠通红,都在盯着朕的内库银。”

洪承畴道:“所以还要继续开辟财源才是。”

朱由检叹道:“朕何尝不知道,但开辟财源哪那么容易,那些士绅官员一个个喊着天子不与民争利,恨不得让朕撤掉所有皇庄皇店矿监税使,即便加征赋税,征的银子也是进入户部国库......”

洪承畴微笑道:“想弄钱财还不容易,陛下不是已经做到了吗,继续便是。”

“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不在陛下手中,便在其他人手里,陛下以肃贪也好,以整顿吏治也罢,想弄到银子不要太容易。东厂锦衣卫番子数万,岂能总是吃闲饭?他们掌握的士绅豪门**那么多,何不用来变成银子,用在陛下大业上。”

朱由检恍然大悟之余,上下打量着洪承畴。

“爱卿之行为,和自诩正直的儒家弟子可不搭啊。若是爱卿今日言行传出去,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骂名。”

洪承畴微笑道:“为了陛下大业,臣便是担些骂名也无所畏惧。”

“哈哈哈”

朱由检大笑了起来:“爱卿不惧毁誉,真国士也。”

洪承畴微笑不语,知道今日之后,自己便简在帝心了,若无意外,当上首辅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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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还说了什么?”卢象升脸色平静,淡淡问道。

卢象升和商洛兵备道刘应遇合兵已经围困流贼于凤凰谷二十多日,在卢象升的指挥下,明军分兵筑营垒于各处出谷要道,并在高处设立烽火台。靠着严密的防守体系,多次挫败流贼的出击,为的是逼迫流贼出谷决战。

而据从抓到的俘虏讯问得知,谷地内的流贼粮食几乎用尽,大部分流贼靠挖掘植物块茎和野菜维持。

就在五日前,王左挂亲率流民军对明军防线发起了攻击,欲打破明军封锁离开凤凰谷一带。然而在禁卫军强大的火器下,流贼丢下了千余具尸体后仓皇后退,又躲入了千丘万壑之中。

卢象升不欲部下有大的伤亡,没有追杀,采取继续围困的措施。总有一日,流贼饿得承受不住,或会继续进攻或干脆投降,总比派军强攻要好。

眼下,皇帝派了人来,卢象升还以为皇帝是要催促自己尽快发起进攻平定流贼,没想到却是要劝降。

劝降正合卢象升心意,对面的流贼本来都是普通百姓,因为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卢象升也不愿大开杀戒。

只是皇帝派了这样一个前流贼头目来,让卢象升颇感意外。

“陛下给卢大人的旨意,皆在这封信中。”护送赵胜前来的禁卫军官毕恭毕敬的道。

朱由检在信中,把自己设立乡村制的打算告诉了卢象升,让他迅速解决对面流民军,然后在宜君县进行乡村改制。

“乡村制!”卢象升深吸了口气,事实上他早就知道了清涧县发生的事情,没想到朱由检又要在宜君继续。

看来陛下是要在整个陕北掀起巨浪啊,卢象升暗暗的道。

对朱由检的做法,卢象升不太苟同,认为不该这么简单粗暴,不过他虽然挂着佥都御史衔,但实际职务是掌禁卫军的兵备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并不准备劝谏。更何况在卢象升心中,陕北的士绅并不无辜,朱由检的行为也都是出于爱民,为的正是这无数的流民百姓。若是能使得陕北平定下来,流民早日过上正常生活,便是牺牲一些人,也是理所当然!

“你有什么要求?”卢象升看向赵胜。

赵胜毕恭毕敬道:“小人没有其他要求,只要给我一头代步的骡子或驴便可。”

卢象升当即命人给赵胜牵来一头骡子,赵胜骑上后便向着凤凰谷去了。

“让这样的人去劝降,靠谱吗?”商洛兵备道刘应遇疑问道。

卢象升淡淡道:“他也是流贼头目,让他去现身说法更有说服力,若是谷中流贼有投降打算,到时再正式招抚便是。”

赵胜骑着骡子刚离开官军视线,从沟壑中钻出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不由分说便把他从骡子上拽下来。

“我是点灯子赵胜,清涧县义军大当家,要见你们王左挂王大当家。”看有流民用刀子向自己脖子比来,赵胜吓得大叫道。

“什么狗屁点灯子,没听说过。”一个头目模样不耐烦道,“肯定是明军细作,砍了,把骡子拉回去杀了,正好开开荤。”

“好嘞。”一个流民流着口水,高举起一把缺口的破刀。

“我是奉大明皇帝之命前来招降,是钦差使者,你们要是杀了我,皇帝必然大怒,会立即派大军杀入谷中,你们所有人都得为我陪葬!”赵胜脸色大变,不再说自己点灯子身份,开始装钦差了。

要砍他的流民愣住了,举起破刀不敢抡下。哪怕揭竿而起了,皇帝钦差的身份还是十分唬人。

“就你,钦差使者?”那头目上下打量赵胜一番,不屑的道。

赵胜挺直了身子:“正是,还不快带我去见你们大当家,要是误了事你担待的起吗?”

也别说,赵胜读书人身份,细皮嫩肉,卖相和普通农夫完全不一样,正经起来还挺唬人。那头目不敢造次,忙带人押着他回到了营地。

一处宽大的沟壑内,在黄土壁上挖有上百个洞穴,这里便是流民的大本营。

赵胜被用黑布蒙着眼睛,带到了流民军大当家王左挂面前。

王左挂三十余岁,本是宜川农民,因母亲生病欠下高利贷,被迫把仅有的几亩地卖给本地乡绅,然后给乡绅养马种地,辛苦一年下来,所获的粮食竟然不够还债,恰逢听闻白水王二率众起义,王左挂不愿再给乡绅做牛做马,便纠集了一帮佃户兄弟冲入乡绅庄园,杀了乡绅开仓放粮,造起反来。因为他为人大气能服众,手下实力迅速壮大,附近其他流民头目大红狼、苗美、飞山虎纷纷来投,攻破了附近十多处乡绅庄园,队伍连老弱妇孺发展到两三万人,其中甚至有骑兵两三百,实力很是强大。

没想到官军反应太快,还未等王左挂率部向延安府挺进,卢象升已经带领禁卫军从白水攻来。王左挂率部和卢象升连战数场,接连战败,便躲入了凤凰谷千沟万壑之中,靠着地形熟悉躲避官军追杀。

然而不到一个月时间,携带的粮食便已经用尽,很多人只能靠吃野菜甚至树叶青草维生,王左挂数次派出军队试图突破官军封锁,却都被打了回来。

正一筹莫展之时,却得到皇帝钦差前来招降的消息,当即便命人把赵胜带来。

王左挂劈头便问道:“你真是皇帝使者?”

皇帝御驾亲征来陕北的消息早已传开,清涧县发生的事情王左挂也有耳闻。

赵胜背着双手昂着头,气势凌然道:“正是,你可是王左挂大当家?”

“是俺。”王左挂狐疑道,“可是听我手下说,你又自称什么点灯子赵胜,你到底是清涧大当家点灯子,还是皇帝钦差?”

赵胜微笑道:“既是点灯子,也是钦差。陛下御驾亲征率禁卫军到了清涧,我不自量力竟然和陛下对阵,结果被打的溃不成军,我也被陛下俘虏。陛下皇恩浩荡,并没有追究我等杀官造反之罪,而是认为我等皆是赤子良民,被劣绅恶吏逼得没有活路才铤而走险。

陛下赦免了我等数千流民,又惩处了清涧县劣绅恶吏达百人之多。听闻宜君县也有流民造反,陛下不欲尔等枉死在官军刀下,让我前来招抚尔等。”

“皇帝有这么好心?”王左挂还未说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冷笑道。

赵胜看向了此人:“请教阁下是?”

“俺是大红狼,我问你,皇帝是不是想诱使俺们出降,然后再杀了俺们。”大红狼凶狠的问道。

赵胜怒斥道:“尔需要乱说,陛下之仁慈其实尔等可以猜疑?尔等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清涧打听,看看陛下是什么人!”

王左挂思考了片刻,摆手让人把赵胜押下去,然后召集手下众头目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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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若是官军再困上十天半月,光饿就能饿死一半。”飞山虎忧心忡忡的道。

“你个彪子,哪里那么夸张!”大红狼骂道,“现在正是夏末,便是挖野菜吃草根也能活下去。再说谁知道官军是不是骗咱们,若是出了谷,会不会有刀枪等着咱们?”

飞山虎反驳道:“那点灯子赵胜不是没事吗,又是皇帝下旨招抚,皇帝金口玉言,岂能食言?”

大红狼道:“那点灯子好歹是近万人的大当家,现在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混到,皇帝又岂有好意?”

王左挂止住了二人争辩,看向了李鸿基:“闯将,你认为咱们该不该降?”

是的,李鸿基给自己起了个绰号“闯将”,号称要闯出一片天下来。

李鸿基沉吟道:“大当家,我以为咱们应该慎重。大红狼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官军先诱使咱们出去,再下毒手怎么办?毕竟咱们和官军几次作战,杀伤了不少官军,普通流民兵也许无事,咱们这些做头领的恐怕没有好下场。”

看着各执一词的手下,王左挂左右为难,便让各自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议。

“小叔,你为什么不愿投降啊?听人说这次官军和以往不同,挺仁义的啊。”回窑洞的路上,李锦悄悄问道。

李鸿基看了看左右,低声道:“锦儿你还记得锦衣卫追杀咱们吗?别人投降了也许可以,咱们叔侄若是投降,恐怕没有好下场。”

李锦点点头,突然指向前面:“那里怎么聚集这么多人?”

一处狭窄的窑洞前,点灯子赵胜正在席地而坐,口若悬河,讲着和官军打仗的事情:

“那日,我设下诱敌之计,命手下把抢来的银钱抛于阵前,试图以钱财乱官军阵型,然后再趁乱掩杀,大破官军。足足上万两银子,几万吊铜钱,摊开了能把这处山谷填满,你们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官军肯定疯抢啊。”想象着那么多的银钱,有流民流着口水道。

“是啊,这么多钱,傻子才不抢,可惜咱们抢到的银钱都被大当家拿去了......”

“错矣!”赵胜一拍大腿,“这官军不同以往,乃是皇帝亲自训练的禁卫军,纪律严明的很,面对满地乱滚的银钱,竟然连一个士兵都没有乱动。”

“啊!”很多流民惊呆了,怎么可能嘛,还有不见钱眼开的官兵?

“官军不动,我原本趁乱掩杀的计策便无法施行,只能命手下藏在山丘后面,哪知道却被皇帝察觉,下旨以大炮轰击。那禁卫军中装备着几百门火炮,都是从西夷那里购买的红夷大炮,一炮下去便是山都能崩塌。几百门大炮同时开火,我和我手下兄弟躲藏的几十丈高的土崖被夷为平地,几千兄弟暴露在官军面前。

官军除了有火炮,还有大量的火铳,兄弟们无遮无拦,连一件铠甲盾牌都没有,若是再继续下去,不等双方短兵相接,我的几千兄弟至少被打死大半。天幸皇帝仁慈,不欲杀伤百姓,命人招降我等。

我本不愿降,可一想,不能让几千兄弟因为我的私心送命啊。便一咬牙,自己绑着自己跪在皇帝御驾前,指望着用一条命给几千手下换条活路。谁知道皇帝并未杀我,也未杀我手下任何一个兄弟,反而调拨粮食羊酒,让大家吃上饱饭。最令我感动的是,皇帝竟然是专门为我等穷人而来,为的不是剿杀咱们,而是要为咱们做主。

就在清涧城外,陛下命锦衣卫抓了清涧全县的劣绅恶吏,一一审判他们的罪恶,就是这些贪官劣绅,夺去了咱们每一粒粮食,蒙蔽皇帝贪了赈灾的粮食。原来就在今年初,皇帝就下旨减免了今年钱粮,还拨出五十万石粮食用来赈灾。可是那些恶吏仍然追索赋税,劣绅勾结官府贪墨了赈灾粮食,使得咱们这些人活不下去,这才揭竿而起铤而走险。

陛下查明真相后,当即下旨处决了那些劣绅恶吏,就当着几万人的面砍了他们的头,连县太爷都被陛下砍了。足足数百颗人头,脑袋满地乱滚,血都流成了河啊。”

“砍得好!”有流民大声叫道,“这些当官的都他娘的该杀!”

“是啊,还有那些举人老爷,一肚子男盗女娼,俺家外甥女就被隔壁村李举人抢了去......”

“看起来皇帝是好人啊,竟然会为咱们穷苦人做主。”

周围的流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帝当然是好人,他已经下旨,减免陕北三年赋税,并调拨了几十万石粮食过来赈灾,而且还要把那些乡绅官吏占据的田地分给咱们这些无田的百姓,现在清涧县正在进行分田呢!”赵胜大声叫道。

“皇帝真要分田给咱们?”有流民惊喜的问道。

“当然,你们若是不信,去清涧县看看就知道了,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赵胜笑道。

“各位兄弟,大家都是穷苦人,饿得没有办法才铤而走险,可眼下圣天子来了陕北,要为咱们做主,大家以后不用再担心挨饿受欺负,还造什么反啊,早点出去投降了吧。”赵胜继续道。

“你们在这干什么?怎么让他在这里妖言惑众!”李锦实在听不下去,大声喝止道。

看守赵胜的流民头目缩了缩脖子,连忙驱赶周围的流民:“夜深了,大家都回去洗洗睡吧。”

“赵当家,咱们也回窑洞休息吧。”头目对点灯子赵胜竟然非常和蔼殷勤,完全不顾李鸿基叔侄就站在跟前,事实上他也不怕李鸿基,因为李鸿基叔侄手下只有几百人,而且属于外来户。

看着被“押入”窑洞的点灯子赵胜,李鸿基眼中精光闪烁。

“小叔,要不然干脆杀了这点灯子!”李锦狠狠道。

李鸿基摇了摇头:“贸然杀人会引起王大当家猜忌。不过若让这赵胜在留在营地几日,恐怕军心真的就完了,我这就去劝大当家,让他早做决断!”

说完,李鸿基转身向王左挂窑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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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基便把点灯子赵胜刚刚做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道:“大当家,那点灯子赵胜是读书人出身,善于蛊惑人心,若是这样下去,属下担心谷中会人心动摇啊。”

王左挂不以为然道:“就这点小事,俺派人把他看起来,不让他和其他人接触不就行了,他到底也是举过义的,又受皇帝命令而来,总不能把他杀了吧。”

李鸿基摇头道:“属下不是让大当家杀了他,而是请大当家早做打算。”

王左挂摸了摸后脑勺:“俺不是在考虑吗,闯将兄弟耐心点,等俺考虑清楚再说。”

李鸿基笑道:“不妨让我猜猜大当家您是怎么想的如何?”

王左挂顿时起了兴趣:“那你便猜猜,看俺怎么想。”

李鸿基道:“谷中粮尽,兄弟们忍饥挨饿,大当家自然不愿看着兄弟们受苦,便有心投降官军,可是又有些担心。若投降了,普通兄弟应该能活下去,可咱们这些头领则未必,毕竟咱们造成了不少杀戮,大当家您因而担忧。”

王左挂点头道:“兄弟你真是俺肚里的蛔虫啊,那以你看来,俺该怎么办?”

李鸿基道:“大当家恕我直言,咱们若是投降过去,即便能够活命,也没有什么前途,且看那赵胜,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到,还被逼着冒生命危险来劝降咱们。

大当家知道,我以前在驿站当差,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对眼下大明有所了解。现在的大明,连年都是灾荒,不止咱们陕北,山东河南其他省份也受灾严重,朝廷又要征收辽饷对付关外的后金人,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用来赈灾赈济百姓。所以什么三年免税,什么数十万赈灾粮,恐怕都是欺骗咱们,为的是让咱们老老实实出去投降。

大当家,眼下的大明如同在火药桶上,稍微一个火星下去,各地百姓必然风起云涌,掀起造反举义的大旗,咱们兄弟趁势而起,说不定能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大当家,咱们都是做过头领的人,习惯了前簇后拥、发号施令,怎甘心再做回平头百姓任由官吏欺辱?

何不来一场轰轰烈烈,杀他个痛痛快快!当年的陈胜吴广也不过是普通百姓,登高一呼便掀翻了大秦,你我兄弟齐心协力,说不定也能掀翻这个腐朽的朝廷!”

李鸿基言语极具煽动性,说的王左挂心驰神摇。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就是不甘心平凡,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贼头,李鸿基如此,王左挂也如此。

“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想真的投降。”王左挂道,“可是这谷外的明军怎么办?咱们根本就打不过啊。”

李鸿基笑了:“大当家,突围的机会就在眼前啊。”

“兄弟说清楚些。”王左挂催促道。

李鸿基道:“既然朝廷派人招降,咱们便假做投降便是。等到出谷后,兄弟们修养一阵,避开官军风头,再举义便是。眼下陕西到处都有人举义,谷外明军是皇帝身边禁卫,岂会一直留在这宜君县?等他们开往其他地方平乱,咱们再举起反旗,这陕北官军太多,咱们便渡过黄河进入山西,然后南下河南挺入中原,把这大明闹个天翻地覆!”

王左挂激动的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大当家,即便假意投降,咱们也得装的和真的一样,不妨如此如此......”李鸿基低声说道。

第二天一早,点灯子赵胜便被带到王左挂的帅洞,王左挂亲自宣布,愿意投降皇帝,但是......

“赵胜兄弟,俺们也不能平白就投降,俺有三个条件,你带回去给皇帝听,答应了咱们就投降。”

“第一个条件,投降后皇帝不能找后账,以前俺们所作的一切都一笔勾销,既往不纠。

第二个条件,兄弟们大都是宜君农民,咱们也要分田分地,不能随意役使俺们,不能把俺们弄到军中当炮灰。

第三个条件,俺们这几个当家头领,得妥善安置,俺们不求高官厚职,但怎么也得给个千户百户当当。

就这三点要求,过分的一个也没有,对皇帝来说轻而易举,只要皇帝肯答应,咱们便出谷投降。”

赵胜点点头:“王大当家放心,我这便回去禀明陛下,相信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赵胜来时骑的骡子已经被杀掉吃肉,王左挂又让人寻一条瘦驴来,让赵胜骑上,亲自把赵胜送出了凤凰谷。

卢象升听了赵胜转述后,命人立刻骑快马去清涧县请示皇帝。

......

“会不会有诈?”得知王左挂的要求,朱由检狐疑的问道。

洪承畴道:“陛下是担心流贼诈降?”

朱由检点点头,就是这么想的。这些流贼的狡诈,在上一世的时候朱由检便深有体会,无论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都曾经投降朝廷,可转过眼后便继续造反,让剿贼大业毁于一旦。

陈奇遇和孙传庭都曾把流贼打的差点覆灭,最终却功败垂成。而现在,那李自成,不,现在还叫李鸿基,那李鸿基就在王左挂军中,让朱由检如何不担心有诈。

洪承畴笑道:“这很好解决啊,先诱使其出来,设法把首领和其部下分开便是,不就是给个千户百户吗,发配其到榆林军中,使之远离陕北,哪怕其贼心不死,也无可奈何。”

朱由检也笑了,也是,眼下自己占据绝对主动,还怕什么流贼诈降?

“好,就这么办!不过流贼中有一个叫李鸿基的,这个人要弄到清涧来,朕要亲自看一看!”朱由检吩咐道。

洪承畴愣了一下:“这叫李鸿基的有什么特殊的吗?”

朱由检摇摇头,没有回答。特殊,当然特殊了!就是这该死的家伙,在上一世覆灭了朕的大明,逼得朕杀掉公主逼皇后自尽,然后在煤山上吊啊!

朱由检又不是网络上那些圣母,上一世的怨念哪能轻易消失?哪怕现在不杀李自成,他也要看看这个坏了自己江山的刁民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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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谷中死了十多人,皆是饿死。已经陆续有流民趁夜悄悄摸出谷,或投降官军,或逃亡四野。白天的时候,因为抢夺食物发生殴斗的事情时有发生,哪怕他这个大当家也无法制止。

这一切都意味着,再也撑不多久了。而点灯子赵胜再次前来,拿来了皇帝招抚的圣旨,先前提的三个要求都得到满足,这也给了王左挂投降的台阶。

王左挂率众出了山谷,跪在了卢象升马前,高举起一把长刀。

“陛下仁慈,念尔等闹事也是出于无奈,不追究尔以往罪过,但以后要好自为之,不可再生歹心。”卢象升告诫道,伸手取过王左挂手中刀。

“罪民谨记大人教诲,叩谢陛下仁德。”王左挂羞愧道。

李鸿基跪在王左挂身后,偷偷看去,就见周围官军阵列整齐、戒备森严,借着投降之际趁机发难偷袭的心思顿时消了,老老实实交出了自己的长枪。

一个个流民陆续从谷中走出,皆衣衫褴褛,满面灰土,面容呆滞。在官军的呵斥下,皆把手中的武器放在地上,一个个神情中带着惶恐。武器很快堆了一大堆,其实大部分都是锄头镰刀斧头铡刀这样农具,刀枪剑戟真正的兵器非常的少。

这也是早期农民军的特点,武器装备极差,面对精锐官军攻打只能逃跑,也就是卢象升不欲大量杀伤,否则早就可以攻入谷中把他们屠尽。当然,农民军中也有少部分精锐,比如那二三百骑兵,大部分皆是边军逃兵,聚拢在王左挂旗下。

辽东连年战事,朝廷征调各地军队援辽,延安北面西北便是榆林甘肃两镇,因拖欠军饷和长途跋涉,两镇援辽边兵多有逃亡者,不敢回卫所,便聚集在陕北各地,平素以抢劫为生。

对这二三百前边军士兵,卢象升只是下令收了他们战马,对其本人并没有任何处置,仍和其他流民待在一起。

出谷交出武器的流民继续向前走,到了一片空旷的塬上,当看到数十口熬着浓粥的大锅时,惶恐的心终于定了下来,纷纷从怀中掏出陶碗,向着粥锅涌去。

“都排好队,一个个的排好队,等着吃饭!”每口锅旁,都有好几个官军,操着河南口音大声吆喝着。

看着官军手中的刀枪,流民们不敢再拥挤,老老实实排起了长队,等待着施粥。

“快好了,恁再等一会儿。”粥锅旁,一个脑袋大脖子粗的炊事兵对眼巴巴的流民们说道,用一只大木勺在锅中使劲的搅着。

“官爷,俺的饭碗摔碎了,弄不能借俺一个碗用用。”粥锅前,一个流民可怜巴巴的冲身边的官军求道,便说边看向粥锅旁,那里摞着大堆的陶碗。

那官军微微一笑,伸手拿起一只陶碗递到他手中,和蔼的道:“不要叫俺官爷,俺是禁卫军士兵委员,姓任,恁喊俺任委员便是。”

见这官军没有想象中凶恶,那流民便壮着胆子问道:“任军爷,这委员是什么官职啊?”

姓任的委员摇摇头,耐心解释道:“委员不是官职,是士兵中选出的代表,平素里负责哨伍内饷银发放,监督营中菜金伙食,调解士兵们之间矛盾,若是有将官敢贪污欺压士兵,俺这委员要出头和将官们交涉,并向上级反映。”

那流民惊道:“那要是将官们打击报复处罚你怎么办?得罪长官的事情怎么能做呢?”

任委员笑道:“怎么会,将官们若是敢打击报复士兵委员,被上面知道了,会直接撤职的,没有任何商量。”

见周围流民皆迷惑不解的样子,任委员便耐心的解释着:

“俺们是陛下亲自成立的禁卫军,和其他官军完全不一样,在俺们这里......”

随着他的话,流民们不时发出低声议论,当听到禁卫军士兵饷银达二两银子且从不拖欠,而且家里还能免税立功还能分田时,很多人惊叫了起来。

这么丰厚的待遇,足够一家老小舒舒服服的生活了,家里田地还不用交税,这是乡绅老爷们才有的待遇啊!

“任委员,俺能不能加入禁卫军啊?俺身体强壮的很,二百斤的粮食都能轻松扛起。”一个流民急不可耐的道。

任委员上下打量了该流民,点点头:“看你的体格,应该够资格加入了。不过这事我说了可不算。”

“那应该找谁啊?”流民们急不可耐的问道。

好男不当兵,可也非当什么兵,对去榆林当贫困的比他们还不如的边军,大部分流民自然不愿意,可若是当皇帝身边的禁卫军,就如这任委员一样,那实在是太愿意了啊!

“大家别急,俺听说陛下会在这陕北招募很多士兵,大家等着便是。”任委员笑道,“能选上当然好,若是到时选不上也没关系,陛下已经减免了你们三年赋税,接着还要给无田的百姓分田地,大家很快便能过上好日子了。”

“分田,可是俺们村子的地都是钱举人家的,根本就没有空余的地啊?”有流民不解的道。

任委员冷冷一笑:“当然是把那钱举人的田分给你们。”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举人老爷啊!”有流民惊叫道,虽然隐隐听说了清涧县发生的事情,很多人还是不信,举人老爷可是和官府一体的,哪有把他们的地分给贫贱穷人的道理?

任委员冷笑道:“可不可能由你们说了算。那钱举人以前是否抢过你们的田,是否欺压过你们,你们可以把你们以前遭到的欺辱写成状纸,陛下会给你们做主,按照大明律惩治他,犯得罪若是足够大,抄家杀头,他家的地就不属于他了,怎么处置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原来是这样啊!”流民们恍然大悟,一些人将信将疑,一些人却心动了起来,还有一些人咬着牙捏紧了拳头。

“开饭喽!”粥锅前,胖胖的炊事兵一声大喊,瞬间把流民们目光吸引了过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一切等填饱肚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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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熬成的浓粥,里面掺了些切碎的蔬菜,还撒了盐巴,吃起来格外的香。

在王左挂周围,蹲着李自成叔侄和大红狼等人,皆捧着碗喝的稀溜溜的。

“苗美和飞山虎他们去哪里了?”王左挂喝了口粥,看了看左右,突然问道。

向来前呼后拥的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让王左挂颇不适应。

“他们说是听什么委员讲清涧县的事,应该在那边吧。”大红狼随手指着不远处,那里簇拥着一大群人。

王左挂心中闪现出一丝阴影,却没有再说话。

李鸿基叔侄对视了一眼,皆默默无言。

投降不过一两天功夫,人心便散了,连苗美和飞山虎这等骨干都被煽动了。

“鸿基兄弟,恐怕事情不可为了。”悄悄看了看周围,王左挂低声道。

李鸿基叹了口气:“这什么委员太能煽呼了,皇帝从哪弄来这么多这样的人啊。”

“不仅能煽呼,关键是官军手中有大量的粮食啊。”李锦低声道。

王左挂李鸿基皆沉默不语。

先前的时候,谷中粮食耗尽,流民们人心惶惶,才不得不投降。事实上即便投降,很多流民还是充满恐惧,生怕官军会找后账杀人,更害怕会和以前一样,被押送回乡继续挨饿。

却没想到,官军拿出了大量粮食,让他们顿顿能吃上饱饭。虽然只是小米饭,虽然只是两天时间,已经使得这些流民的心安定下来,不再j惶。

民以食为天,这个时候,谁能让他们吃上饱饭自然跟着谁。所以王左挂和李鸿基皆知道,想煽动这些流民继续跟着他们造反恐怕就难了。

还是举事的时间太短啊,没有培养出自己的亲信,李鸿基心想,否者,.....

“王大哥,委员们说了,明日要举行审判大会,审判宜君县的劣绅恶吏。”

飞山虎过来了,神采飞扬的对王左挂道,只是已经不再称呼王左挂为大当家。

“那些乡绅都是有功名的,和当官的都有关系,皇帝会审判他们?我却是不信。”大红狼阴恻恻道。

飞山虎皱了皱眉头:“清涧的事情都传遍了,还能有假?我说大红狼,陛下都对咱们过往既往不咎了,你不能狼心狗肺啊!”

大红狼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看了看目无表情的几个人,飞山虎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忘恩负义的东西!”大红狼冲着飞山虎背影呸了一口。

“大当家,只要兄弟们还聚在一起,就还有机会。”李鸿基宽慰王左挂道,“咱们这两三万人,在加上一两万官军,每日消耗粮食便几百上千石,恐怕用不了多少时日,官军便承受不住,到时由干饭变稀饭,兄弟们必然不满,那时便是咱们的机会。”

王左挂叹气道:“但愿吧。”

吃过饭后,便有禁卫军士兵敲敲打打,在塬上起了一座高台。看着拔地而起的高台,想想飞山虎说的明天审判劣绅恶吏的事,李鸿基眉头皱的更紧了。

第二天早饭后,锣鼓声响起,一队队禁卫军全副武装从营地里开出,流民们也纷纷向高台涌去,观看对劣绅恶吏们的审判。李鸿基王左挂也随着人流来到了台下。

两个月前,宜君县城被王左挂带人攻下,宜君县令逃出了城,而现在,却穿着青色官袍被绑在高台上。

在王左挂李鸿基看来,宜君县令多半会因丢失城池之罪被审判,然而却不是。

负责审判的是一个穿着鱼龙服的锦衣卫,说的却是宜君县令受贿和乡绅勾结欺压百姓的事,几个当事人上台指证,罪证确凿,当场宣判按照大明律处死,然后被押到台边砍了脑袋。

看着滚落的脑袋,李鸿基和王左挂倒吸了口凉气,一个县太爷就这么被杀了,看来皇帝是来真格的了。

随后,几个乡绅被押上高台,皆是宜君县有名的乡绅,侥幸逃过了流民军的刀子,却被押到了高台审判。

这些乡绅的罪恶被一件件揭露,台下流民们愤怒起来,好些曾经被欺负的流民当场跑上高台,怒声声讨。和深居县衙的县令不同,这些乡绅和百姓们直接接触,百姓们受到的欺辱多半是他们造成。

审讯过后,乡绅们一个个被砍头,台下的流民都沸腾了,没有人再怀疑皇帝的话,看来皇帝真的是来陕北为他们做主来了。

因为宜君县被攻破,乡绅和官吏大量被杀死,能被拉到高台审判的也就十多人,进行的很快。但是对这些流民来说,意义却非同凡响。

所有审判结束后,卢象升走到台前,高声宣布了分田之事,代表皇帝宣布,这些乡绅昔日霸占的田地都将分给无地的百姓,然后让流民们在选好的乡正带领下,各自回乡分地,好好过日子。

一面面旗帜高高举起,上面写着各乡里名称,旗帜下站着新选的乡正们,正是那些安抚他们的委员。乡正们大声招呼着,各乡流民纷纷聚集在各自旗帜下,然后由乡正带队,向着各自家乡而去。

一个时辰后,塬上两三万流民竟走了一空,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王左挂和李鸿基等人。

“王左挂,陛下已经封你为辽东卫千户,你暂时留在禁卫军中,等回到京师后由兵部正式颁发委任状,然后往辽东上任。”一个锦衣校尉走来,对着王左挂说道。

王左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辽东卫所早已经被建奴占领,现在辽兵都聚集在辽西,这个辽东卫千户根本就是有衔无职,只享受正五品武官待遇,没有任何实际职司。

当然,土包子出身的王左挂根本不清楚这些,他只是本能的觉得,辽东处在和建奴交战的前线,去那里当千户实在危险。

“大红狼,李鸿基,你们皆为百户,他日跟随王左挂一起上任。不过现在先跟随我等前往清涧县,陛下要召见尔等。”锦衣校尉继续道。

“请问这位大人,苗美和飞天虎他们呢?”大红狼忍不住问道。

“苗美和飞天虎已经自愿放弃百户之职,愿做普通百姓,都各自回乡去了。”锦衣校尉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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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所部禁卫军又在宜君县呆了两日,看归乡的流民没有再出乱子,留下了数百军队守县城,便带着大军离开了宜君县,沿着官道向北进发。

李鸿基叔侄也随着大军北上,一路上就见禁卫军不停地分兵,每经过一县便会留下数百上千人。李鸿基寻已经熟了的锦衣卫校尉问时,被告知这些军队会在各县带领百姓进行斗劣绅分田地。

“陕北民乱令陛下大怒,查出背后原因皆是乡绅恶吏欺压百姓导致,陛下决心惩处整个陕北恶吏劣绅,还陕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那校尉如是道。

“陛下真是圣明啊!”就连李锦都忍不住赞道。

“那是自然!”校尉笑道,“这天下都被那帮贪官劣绅弄坏了,他们蒙蔽了陛下,在乡野鱼肉百姓,只有打倒了他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小叔,俺看着这皇帝很好啊,老百姓早晚能过上好日子,咱们还造什么反啊。”李锦悄悄对李鸿基道。

李鸿基沉默片刻,点点头,已经失去了一开始时的豪情。皇帝亲自坐镇,又有数万精锐禁卫军威慑,再加上赈灾的粮食不断运到陕北,禁卫军又带着流民打劣绅分田地,这陕北根本已经没了造反的土壤。虽然其他地方还有些乱局,恐怕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能平定,再造反还有什么前途?

“俺也没有什么称王称霸的心思,只是觉得这天下要乱了,与其窝窝囊囊的活着,不如轰轰烈烈的干一场,就如那陈胜吴广梁山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杀光贪官污吏,抢了他们妻女当婆姨,这样的日子才有意思。”李鸿基轻叹道。

李锦却摇了摇头:“小叔,依俺看杀人也没多大意思,都是娘生爹养,谁都有妻儿,咱们要是这么打下去,天下还不知道死多少人,既然皇帝给咱们了活路,小叔你又当了百户,咱们好好过日子便是,说不定你将来也能当上个大将军。”

李鸿基眼中又泛起了神采,重重的拍了下李锦:“好,咱们就好好干,等我当上了将军,锦儿你便是我的副将!”

大军到达延安府治肤施时,并没有继续往前走,因为皇帝朱由检半月前就已经从清涧县到了这里。

军队在肤施城南驻扎了下来,一万大军只剩下五千余人。即便没有了作战任务,军纪仍然十分严整,每日都要训练一上午,便是李鸿基等人也得随着训练。下午时分,才允许出营转转,但需要打报告,而且每次至少五人一起。

这天下午,李鸿基叔侄和另外三名禁卫军士兵共同出了营,在肤施城中集市上转了转,回营的时候,李鸿基突然看见了一个熟人。

“宗第兄弟,你怎么在这里啊?”李鸿基喜道。

此人名叫袁宗第,绥德人,穿着一身新兵服饰,身材魁梧相貌英俊,却是李鸿基当驿丁的时候往绥德送信结识。

“鸿基兄弟啊。”袁宗第也很高兴,“你也当禁卫军了啊!俺也被选中当上了禁卫军,正在新兵营集训呢。”

二人开心的攀谈起来,据袁宗第所说,绥德州也进行了斗劣绅恶吏,禁卫军把乡绅恶吏们的田地都分给了穷人,每个村皆选了村长,十几个村编为一个乡,由禁卫军派出的委员做乡正。

“俺那乡正可好了,为人公正,谁有困难都帮扶,今年冬天还要带领大家伙修水渠呢,说要把水渠修到每个村,等到明年再也不用担心庄稼旱死。

本来村里的穷哥们选俺做了村长,可是听说陛下要招募禁卫军士兵,俺有把力气会些武艺,便带头报名参加了。咱也不是为了那每月二两银子的军饷,只是现在乡人皆以当禁卫军为荣,听说以后村长乡正都从禁卫军退役士兵中选拔呢,咱总不能干上几年村长,再被人赶下去吧。”袁宗第笑呵呵道。

“老乡们日子现在过得很好吧?”李鸿基笑着问道。

袁宗第笑着点点头:“那是当然,乡绅们的田分了,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田地,而且三年不用交税,陛下又从洛阳关中调来了大批粮食,今年冬天不用担心饿死,大家伙都偷着乐呢。”

李鸿基轻轻呼了口气,心中再无一丝妄想。

“咦?怎么还有娃娃兵?”李锦突然惊讶的叫道。

李鸿基扭头一看,就见不远处五六个八九十来岁的孩童,皆穿着军服,排着整齐的队列从集市中走了过来。

“他们啊,是武学童子学员。”袁宗第看了一眼,随口说道。他已经在肤施训练好几天,对这里的情形比较了解。

“陛下在这肤施城成立了一座武学,面向整个延安府招生,从八岁到二十岁身体健壮的男丁不论出身皆可报名,经过挑选选中即为武学生,不收任何学费,每月还发放二分银子的津贴,各地的年轻人都疯了一样报名呢,这些是被选中的第一批。要不是年龄超过二十,又认不几个字,俺也想报名呢。”袁宗第惋惜道。

“这武学教授什么啊?刀枪弓箭吗?”李鸿基好奇道。

袁宗第摇摇头:“俺就不知道了,不过只要被选中,毕业出来后肯定能当官。”

“喂,小孩,俺问问你。”袁宗第向走过来的几个童子兵喊道。

几个童子兵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袁宗第等人。

“小孩,你们在武学学些什么啊?”袁宗第笑着问道。

“现在就是队列训练,听说过些日子会开始上课,学认字学算术,还要学习律法。”为首的小孩十来岁,长得虎头虎脑,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学这么多啊,那可不容易。”袁宗第笑道,“对了,小孩你叫啥啊?”

“俺叫李定国!”小孩脆生生的回答了一声,冲着袁宗第等人行了个军礼,带队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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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贪嘴,其他几人都买了些火烧蜜饯之类,李定国却忍住了口水,他要把银子托人捎给家中。

李定国一家六口人,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四个年幼的孩子,靠着给乡绅家佃种养活,其家里的贫困可想而知。

就在一个月前,家里彻底断粮,为了活命,李定国父母差点把其二弟和三妹卖掉,然后领着李定国去当流民。

就在这时,皇帝带着禁卫军进入的陕北,随之而来的有大批的赈灾粮。

李定国一家活了下来,不用再卖儿卖女。而且禁卫军进入了延安府,开始斗劣绅分田地,李定国一家共分得了十五亩水浇田,而且以后不用再把大半收获交给乡绅,皇帝又免了三年税赋,这样的话,田地所产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所以,当得知皇帝在延安成立了武学,要招收童子学员的消息,李定国立刻便报了名。即为了自己有一个好前程,也为了报答皇帝恩德。

一众童子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满足了好奇之后,便排着队返回了城内武学,便是原来的延安府府学所在。

刚入武学,李定国便察觉到戒备比平时森严了许多,隔不远能看到身穿锦衣的卫士,按刀荷铳警惕的站着。

“文秀,怎么回事?”李定国看到一个相熟的童子走过,忙拉住低声问道。

刘文秀低声道:“是陛下来了,正在府学视察呢。”

“啊!”李定国低呼一声,神情顿时兴奋起来。

连忙招呼几个童子把东西放进寝舍,然后快步进入了教室,开始眼巴巴等着皇帝到来。

“眼下已经招收了二百一十四个学员,其中十三岁以下童子八十七人,剩下的都是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成年学员。

童子都不识字,需要从头进行启蒙,成年学员则经过严格考核,所有人都粗通文墨,懂得些算术。”

朱由检走在武学内,边走听武学教谕薛举禀告。

薛举,原来的清涧县教谕,是清涧县所有官吏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只有举人功名,为官却非常清廉,没有任何民怨。

对这样的官员,朱由检还是愿意用的,便把他调到了延安府武学,负责武学招生和学员生活。

武学学正,朱由检亲自担任,洪承畴和卢象升暂时为左右祭酒,负责教学管理工作,其下会设教授几十名,分别负责算术税收、刑名律法、缉捕等科目,教授人选从原来幸存的书吏和锦衣卫中挑选。既然是武学,自然也教军事战阵、武技射术等知识,由禁卫军中的武进士担当教授。

总而言之,武学的架子算是搭了起来,担负着为延安提供乡正吏员,为军中提供基层军官之重任。而且朱由检准备回到北京后,仿照延安武学,在北京城再成立一个武学院,专门培养基层军官和低级官吏。

“陛下,那些成年学员进入武学时都经过严格测试,都粗通文墨懂得一些算术,只要稍加培养,两三年后便能使用。可那些童子学员,很多人都不识字,虽然招收的都是比较机灵一些的,可至少也得先启蒙数年,培养的时间太长,是否有必要?”薛举忍不住劝道。

光是学员们的津贴,现在一月就得一百多两银子,再加上吃穿和教授们津贴,武学每月都得一大笔银子,作为主管学员们生活的教谕,薛举压力很大。成年学员两三年便可毕业出去,童子学员至少要学习七八年,培养周期太长,让薛正很不理解。

朱由检微微一笑:“当然有必要,那些孩子意味着延安府的未来。”

不像心思复杂的成年人,这些孩子都非常单纯,从小开始培养,其忠诚度会非常的高。当然这些没必要解释。

“等朕回京师时,会把这些童子学员带走,以后武学还是只招收成年学员。”朱由检想了想,说道。

“拜见陛下!”一众童子们排着整齐队列,向朱由检行礼,一个个脸上露出激动的光芒。

“都免礼吧。”朱由检微笑道,目光在一众童子脸上扫过,笑容很是灿烂。

李定国、刘文秀、李来亨,其中有好几个熟悉的名字,他在后世那些画面中见到过。

在上一世,这些孩子都加入了流贼,并成为闯贼西贼骨干,到大明灭亡后,反而又重新拥护南明朝廷,成为了抗击建奴的忠良。特别是那李定国,竟然两撅名王,杀得建奴朝廷商议要退回关外。现在,这些人都在朕的囊中,朕要好好培养他们,等到他日必然能扬我大明之威!

查看了童子学员教室寝舍,又发表了一番讲话,鼓励童子们好好学习,将来为大明好好效力,在童子学员们尊敬的目光中,朱由检离开了武学,回到了皇帝行宫,也就是原来的延安府衙。

“陛下,卢兵宪已经带兵来到延安数日,那李鸿基也在卢兵宪营中,陛下您看什么时候让人把那李鸿基带来?”谈了些武学的事,洪承畴突然说道。

朱由检愣了下:“朕差点把那厮忘了......”

“陛下,臣让人问过,那李鸿基先前只是一个驿丁,因妻子偷人杀妻后逃到了白水,伙同王二一起带流民造反,貌似没什么特殊的啊。”洪承畴忍不住道。就这么一个陕北乡下佬,朱由检上次竟然特别提到,让洪承畴很有些好奇。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道:“朕以前做过一个梦,有一个叫做李鸿基的陕北人,带领无数流民造反,攻破了北京城,灭了大明,逼的朕上吊自尽。”

洪承畴恍然大悟,原来只是皇帝做了个梦,才特意派人找这个叫李鸿基的啊。

“陛下,梦都是反的,”洪承畴安慰道,“若是陛下因为这忧心,臣便让人杀了那李鸿基便是。”

朱由检摇了摇头:“朕改主意了。朕要让这李鸿基活着,用来提醒朕,以后不要犯错,不然便有亡国之虞!”

“那这李鸿基怎么处置?”洪承畴道。

朱由检想了想:“先让他入武学学些规矩,然后再调入禁卫军。”

上一世你不是亡了朕的大明吗?这一世,朕要让你个王八蛋为朕当牛做马,为朕战场厮杀,赎你上一世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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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很快转到延安府眼下的事务上。

“根据户册,延安全府百姓人口约六十余万,不过还有很多隐匿人口,并不在官府户册上,眼下全府士绅大都被斗倒,那些隐匿避税的人口很快便会重新造册,延安府人口初步估计,会在八十万左右。”洪承畴道。

“各乡里按照百姓口数,分配募兵名额,整个延安府招募三万新兵应该没有问题吧?”朱由检问道。

洪承畴点头道:“八十万口,约十五六万户,五户一兵自然没有问题。这样一来,陕北最彪悍的青壮皆被裹于军中,其他人便是再想乱都乱不起来了。”

朱由检叹道:“陕北这地方千沟万壑,很是贫瘠,民风却是剽悍的很。朕在这里征兵一是看中了民风彪悍,再就是通过发放饷银,也可以改变很多家庭生活。”

禁卫军士兵最低饷银每月二两,惠及到三万家庭十多万人口,这笔额外的收入会使得陕北百姓生活得到很大改善。当然,也会使得数十万陕北人成为自己这个皇帝的铁杆支持者。从此以后,陕北再也乱不起来。

陕北不乱,关中就乱不了多少,其他地方即便偶有流民造反,也能轻松平定。

“只不过三万新兵,光是武器盔甲,就得数十万两银子。”朱由检叹道。

洪承畴微笑着没有回答,他知道皇帝只是习惯性诉苦。光是关中秦王还有汉中瑞王等宗室清田,便清出了二百多万亩田地,这些田地一部分是被秦王府强行霸占,被返还给原来主人。还有一大部分,是秦王府一系宗室接收的投献,对那些把自家田地投献给藩王以求避税者,朱由检却没有客气,而是设立皇庄,把那些田地变成皇家私田,原来那些人成为皇家雇农,地里的收入不用给官府交税,但佃租得交给皇庄,成为禁卫军钱粮的来源。

光是关中新成立的皇庄,一年的田租便达数十万石粮食。在以往,这些钱粮一部分属于宗室,供他们穷奢极欲,剩下的一部分则被负责替宗室收租的官吏贪污。

当然,朱由检也只能在关中这么干,用的理由还是为了抚恤连年灾难的陕北百姓。至于其他省份藩王清理出来的田地,一部分还给了百姓,一部分则成为官田,田租收入归当地官府,朱由检收益不算大,只不过当地官田多了,加在普通百姓头上的赋税就少,普通百姓日子会好过很多。

当然,以大明现在的体制,根本无法杜绝土地兼并,若是不进行乡村改制的话,用不了多少年,那些官田恐怕会被当地乡绅设法兼并成为私田。

“那就传下朕的旨意,各县乡里开始征募士兵,这些新募士兵暂时由各乡里操练,由各乡正负责,等到入冬后,再集结到肤施县,由卢象升全权负责操练。朕会下旨,从皇家兵工厂调集火铳火炮,再从各省采买刀枪军服盔甲等军资。”朱由检吩咐道,一旁的王承恩连忙把朱由检的话记下来。

“一个冬天,新军差不多能训练出个模样。再用上大半年,应该能拥有一定战力了吧。”朱由检叹道。

洪承畴眼下已经了解了朱由检的谋划,肯定道:“一年时间,足以练出一支精锐之师,当可以和建奴一战。”

三万陕北新军,再加上在京畿和河南府各招募的一万老兵,一年后便有了五万精锐兵马,而且是装备大量火器兵精粮足久经操练的精锐!这样的实力,已经可以和建奴一战了!想想一年后的情形,洪承畴心情也非常激动。

身为封疆大吏这样的高官,洪承畴自然清楚明军现在的情形。萨尔浒、浑河大战,使得明军精锐折损严重,最精锐的几支军队,比如浙兵精锐戚家军,还有川兵精锐白杆兵,都在浑河战场丧失殆尽。

戚家军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白杆兵虽然还有秦良玉这样忠于朝廷的老将,但浑河之战,白杆兵一下子损失数千,对于人数不多的石柱土司,绝对是伤筋动骨,再想大规模征召白杆兵已经非常困难。

眼下客兵中精锐已经不多,至于大同宣府还有辽西的边兵,兵为将有、**严重,战斗力十分可疑,一支万人的大军,真正能和建奴抗衡的也就是主将身边的几百家丁队。整个辽西近十万军队,能拿出来和建奴野战的精锐恐怕不足一万。

而朱由检创建的这支禁卫军,体制完全和九边军队不一样,严格的训练,精良的装备,高昂的士气,虽然还没有经历过大战,但洪承畴相信,这支军队绝对要比那些边军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支禁卫军数量将会达到五万之多,每一个士兵战力都能和边军主将身边家丁相比,而建奴总人口不过数十万人,能拿出来的八旗精锐也不比这支禁卫军多多少。五万禁卫军放在辽东战场上,绝对是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强大存在!

“陛下,无论如何,禁卫军一定得练成,只要能打赢建奴,陛下的谋划,便可顺利进行了。”洪承畴精神振奋道。

什么谋划,自然是打击士绅,改变皇权不下乡的现状了。在洪承畴看来,这是比击败建奴还要困难许多的事情。

“募兵训练要进行,乡村改制要尽快完成,这个冬天,那些乡正们也别闲着,让他们组织各乡里百姓组织自救,利用初冬没有上冻,开挖灌溉水渠,建立池塘水库,再寻木匠打制灌溉用的水车翻车之类。陕北黄土高原虽然沟壑遍布,但河流也不少,充分利用河流进行灌溉,提高来年粮食产量,争取能够自给自足,总不能整个陕北一直吃赈灾粮吧。”朱由检吩咐道。

事实上,黄土地并不算太贫瘠,田里产的粮食足够养活陕北百姓,只不过官府不作为,乡绅们兼并土地严重,再加上遭遇几年旱灾,以至于流民四起。

只要积极组织抗旱抗灾,生产自救,陕北土地养活陕北人还是毫无问题。

“陛下,那些县令们怎么办?把他们一直扣押在肤施城中也不是个事啊。”洪承畴突然问道。

延安府三州十六县,知府、同知,县令、县丞、主簿等有品级官员近百,这么多的官员当然不可能全部杀掉,那非得把天下文官都弄疯不可。一下子杀掉上百文官,实在是太过疯狂,必然会让天下文官兔死狐悲,不利于朱由检接下来要进行的大业。

朱由检采取的措施是,辖境有流民造反的州县,知州县令等官员一律由锦衣卫审讯,言行逼问出贪污受贿证据,然后按照大明律,该处死处死,该流放流放。至于那些境内没有流民造反的州县,则网开一面,传旨命这些官员来肤施城见驾,然后便羁押在肤施城中,以方便对各州县进行乡村改制。至于各州县的乡绅还有州县内的恶吏,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打倒他们,怎么乡村改制分田?

“爱卿有什么建议?”朱由检问道,对这些杀不得的官员,朱由检也很头疼。

“以臣看来,陛下不妨下旨,以防范流民四起为名义,改延安府为延绥镇,变成和榆林大同一样的军镇,延安府内百姓皆由民户变成军户,如此就不必由朝廷派遣文官管制。以后延绥镇可作为禁卫军的驻地,由禁卫军负责驻防。”洪承畴建议道。

朱由检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可以名正言顺把延安这些官员弄走,又让朝廷那些人没有话说。只不过内阁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洪承畴微微一笑:“不答应又如何,陛下大不了下中旨。反正现在整个陕北控制在禁卫军手中,朝中那些大佬又能如何?”

朱由检也微笑了起来,是啊,反正陕北控制在朕的手中,那些朝臣爱他娘答应不答应,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只不过陛下这次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朝廷那些大佬恐怕心中不舒服,会想方设法促使陛下回京,陛下还要有心里准备。”洪承畴笑道。

朱由检笑道:“那些人是怕朕祸害了陕北不够,还要在关中,甚至在河南山西也搞上一搞吧?”

洪承畴微笑道:“陛下圣明。”

朱由检看了洪承畴一眼,暗道当初你为了让朕离开陕北,不也做出了祸水东引放流民军过黄河吗?你们这些文官什么德行,朕早就清楚了。

“陛下,这延绥镇总督的人选?”洪承畴有些期待的问道。

朱由检淡淡的道:“就让卢象升担任吧。至于爱卿,还是留在朕身边出谋划策吧,等到回京后,朕会升爱卿为通政使。”

洪承畴脸色一暗,随机又兴奋了起来。通政使,正三品,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勘合关防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实封建言、陈情申诉及军情、灾异等事。位高权重,属于大九卿之一,向来只有深受皇帝信任的人才能担任。

洪承畴以前先是从三品左参政,后是延绥巡抚,相当于副省级官员,现在虽然只提升了一级,却从副省级一跃成为高官,绝对算是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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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从陕西传来的圣旨,诸位阁老面面相觑。

“自从陛下亲征以来,闹出的事情越来越多,唉......”首辅黄立极一声叹息,感到格外心累。

朱由检御驾亲征陕北以来,造反的流民倒是差不多平定了,可是乱子却越来越大。

朱由检刚到陕北不久,便杀了清涧县全县官吏和乡绅,传到北京时,朝臣们虽有非议,却也大都无话可说。毕竟陕北闹出那么大乱子,光是清涧一县便有上万流民造反,必须得有人负责,朱由检杀掉一些官吏也有情可原,虽然手段过于毒辣了一些,也是为了震慑人心不是?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举动,让朝臣们皆感到不安,在延安府各州县设立乡正村长,审判所有乡绅,分掉乡绅们的田地家产。这哪里像是皇帝的作为,手段分明是和那些造反的流民一模一样啊!

原先是造反的流民攻打乡绅坞堡庄园,抢去他们财富,攻打县城,杀掉官员抢夺城中财富,而现在,却变成了皇帝亲自带着禁卫军,以平定流民为名,行抢劫事实。若不是带头的是皇帝,这些朝中官员还以为有人在造反呢......

何为乡绅?在朝为官,回乡为绅。这些乡绅都有着举人以上的功名,本就是士林的一部分,他们有着众多的同年,有着座师傅,有着门生故吏,和朝臣们本就盘根错节。

而现在,朱由检把刀子向整个陕北乡绅砍去,让朝中这些官员非常不适应,兔死狐悲也好,物伤其类也罢,很多官员心中格外难受。

当然,朱由检对乡绅们动刀的理由光明正大,一摞摞送回京师的供词,述说了那些乡绅一个个恶行累累,被处死流放看起来也是理所当然,一点不冤枉,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有些正直的官员甚至为皇帝的作为鼓掌叫好,认为乱世当用重典,对这些残民的士绅就该用大明律治罪。然而大多数朝臣却默默无言,自家人知自家事,这满朝官员有几个家里不是良田千顷、奴仆成群?

哪怕是做到部堂高官,一年的俸禄也就几百两银子,如何能积累那么多的财富,无外乎强取豪夺而已。

若是按照大明律,这满天下的官员士绅,有几个是身家清白的?九成九的都得被剥皮宣草......

这些天来,朝中官员对皇帝御驾亲征反应越来越大,每天都有奏疏飞往内阁,劝诫皇帝早日回京。然而内阁诸阁老又有什么办法?皇帝远在陕北,内阁也实在是鞭长莫及。黄立极等人只能亲写奏疏让人送往陕北,督促皇帝早日回京。

这些天来,从陕北传来的每一个消息,都让黄立极们精神紧张。当得知府谷流贼渡过黄河进入山西时,朝堂顿时沸腾了,山西籍的官员纷纷给内阁上书,请求内阁尽快调兵遣将,镇压这股流贼,生怕皇帝再以这股流贼为借口进入山西,再把山西给霍霍一遍。

黄立极虽然籍贯北直隶,却也和山西官员关系良好,甚至在晋商的生意中吃着干股,对山西官员的请求自然不会置之不理,立刻以内阁名义给宣大总督和山西巡抚传令,命令他们务必尽快剿灭这股流贼。

事实上,不用内阁催促,山西一省的官员士绅都非常用心,乡绅们纷纷捐粮捐物,官员们征调民夫兵丁,便是封在山西的藩王宗室,也纷纷出粮出力,以尽可能的剿灭这股流贼,生怕把皇帝再引入山西......

在山西官绅齐心协力下,王嘉胤高迎祥等流贼在山西根本立不住脚,被官军三面合围,被逼向北进入了河套蒙古人地盘。

进入山西的流贼被赶跑了,陕西的流贼也大都平定,在朝臣们看来,皇帝应该消停了一些吧,没想到竟然又起了幺蛾子,要把延安府改成延绥镇,要把陕北数十万百姓都由民户变成军户!

“这怎么成,陕北已经有了榆林镇,和西边的甘宁镇共为九边重镇,再设延绥镇有何意义?”李国普不满道。

“以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可。陕北土地贫瘠,连年天灾,以至于有流民之乱,若是处置不好,使得整个北方动乱也不是不可能。现在改设军镇,以禁卫军镇守,以后将不再有民乱之忧。”施L来则道。

“施羽王,事关重大,关乎祖宗制度,你岂能媚事陛下?”李国普怒道,就差直指着施L来鼻子骂佞臣。

施L来擦了擦被喷到脸上的口水,不悦道:“元治兄,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再说陛下已经下旨,你还有什么办法?”

李国普怒道:“内阁可以封驳陛下圣旨!”

施L来冷笑道:“封驳?陛下可以下中旨,直接任命延绥镇总兵副将,这些将领又不是文官,他们可不会拒绝陛下任命。”

“我......”李国普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了。

内阁可以否决皇帝圣旨,但皇帝仍然可以下中旨委任官员,一般而言,文官们会视中旨为耻辱,拒绝接受任命,但武将们可不一样,他们只听皇帝的话。

“既然无法改变,又何必和陛下闹僵?陛下眼下不在京师,这天下还需要内阁维持。”施L来道。

黄立极长叹了口气,“就这样吧,内阁拟旨,交由司礼监盖印,改延安府为延绥镇。”

“元辅,还是督促陛下尽快回京才是。”李国普斜了施L来一眼,郑重的对黄立极道。

黄立极叹道:“我已经以内阁的名义,给陛下连发数封奏疏,陛下却一直不回,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除非......”

黄立极没有说出来,但其他人都明白了,除非出现大变,逼着皇帝不得不返回京师。

仿佛听到了黄立极等人的心声,没过几日,突然有消息从辽西传来,奴酋黄台吉率八旗兵五万,渡过了辽河,正攻向了锦州。

“快给陛下送信,就说建奴倾力来攻,锦州告危,山海关告危,请陛下迅速率领禁卫军回师北京!”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黄立极大喜,连声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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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城高池深,兵精粮足,建奴想打下来并不容易。即便锦州丢了,还有宁远,还有山海关,建奴想攻入关内千难万难。

而在外的皇帝乱搞一气,却是能动摇大明的“根基”的啊!

黄立极亲写奏疏,连同辽西军情文书一起,命人乘快马,六百里加急送往陕北,督请皇帝立刻起驾回京。

肤施城皇帝行宫,卢象升和洪承畴都被召了过来,在朱由检面前的桌案上,除了内阁的奏疏,还有锦衣卫来自辽西的密报。在内阁奏疏送到的同时,发配辽东的田尔耕也派人送回了建奴军情密报和辽东巡抚孙传庭的秘奏。

“二位爱卿,此事该当如何处理?”先把内阁奏疏让二人看了,朱由检问道。

卢象升凝眉道:“建奴数万大军围攻锦州,气势汹汹,以辽西军的实力恐怕无法退敌。臣愿意率禁卫军赶赴辽西,助辽军击退建奴。”

禁卫军练了这么长时间,又经过了剿匪之战,已经初步形成了战斗力,但战力到底有多强,是不是建奴的对手,还有待于战场检验。闻听建奴侵犯锦州,卢象升颇有些跃跃欲试。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不可,眼下还未到动用禁卫军时候。”

卢象升顿时明白了过来,想起了朱由检任命自己为西苑兵备使时,二人商定的对消灭建奴的谋划。禁卫军是歼灭建奴、夺回辽东的杀手锏,眼下还不能暴露其实力。

“微臣明白了,只是锦州那里?”

洪承畴微笑着打断了卢象升的话:“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锦州,而是内阁诸位阁老意欲何为?”

“内阁?”卢象升愣了一下,他一开始仅仅是从军事角度考虑,是不是该增援锦州,并没有想其他。

洪承畴道:“建奴刚刚出兵,内阁便急不可耐的催促陛下回京,仿佛建奴会一下子打下锦州攻入山海关一样,难道固若金汤的宁锦关防线就如此孱弱不成?”

卢象升微微摇头:“怎么可能?朝廷每年在辽西花四五百万两银子,用了十多年时间打造的宁锦防线,怎么可能孱弱?”

卢象升恍然大悟,原来内阁并不担心锦州是不是会失守,真正的目的还是请皇帝回京啊!

见卢象升明白了过来,洪承畴微微一笑,转身对朱由检道:“陛下,延绥镇刚立,乡村改制还在进行,招募新兵尚未开始,陕北还需要陛下坐镇,万万不可因辽西战事而动摇。”

从一开始被皇帝“胁迫”加入,现在的洪承畴已经全心全意为未来的大业考虑,至于士绅阶层的利益,那又算得了什么?

朱由检点点头:“爱卿说得对。锦州有辽西巡抚孙传庭,关内还有蓟州总督孙承宗,宁锦防线哪里那么容易破防?二位爱卿且看看孙巡抚的密奏。”

说着,让王承恩把孙传庭奏疏给二人观看。

朱由检之所以如此有信心,还是得自孙传庭通过锦衣卫系统送来的密奏。在密奏中,孙传庭提出了自己的策略,要以锦州城消耗建奴实力,把宁锦防线当成建奴的血肉磨坊,孙传庭在奏疏中展现了强大的信心。

“孙巡抚豪气可嘉,就是不知道辽西兵堪不堪用?”卢象升有些忧虑道。对边军的战力,卢象升很是担忧。

洪承畴没有说话,因为他和卢象升一样担心。朱由检和禁卫军不回京师,却不意味着对锦州不闻不问。蓟州和宣大还有十多万兵马,能抽调的援军有的是。而孙传庭竟然不要援兵,若非有绝对的信心,那就是太过轻敌狂妄了。

朱由检也同样有些担心,不过还是强撑着道:“孙巡抚既然这么说,想必有绝对的把握。”

用人不疑,上一世朱由检没有做到,不管是孙传庭还是面前的洪承畴,都被他反复催促和敌决战,结果都是兵败丧师。这一世,朱由检已经反省了自己,知道自己不懂得打仗,决定给予这些被自己重用的大臣足够的信任,绝不再遥控指挥!

当然,让朱由检对孙传庭保持信心的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孙传庭到辽西当巡抚这几个月的作为。

孙传庭到辽西上任前,宁远刚刚发生兵乱,川兵和湖广客兵因为缺饷银四个月闹事,十三个营群起响应,抓住了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等官员,绑缚在谯楼上。

孙传庭初到宁远,便宣布补发三个月饷银,使得宁远兵变平息了下来,然后孙传庭诱捕了率先叛乱的张正朝、张恩顺等头目,游击以上将领杀了十五人之多!强硬铁血的手段,使得近十万辽兵惊惧万分。

普通士兵得到了饷银,自然不会再闹事,将领们惧怕孙传庭的手段,一个个也战战兢兢。孙传庭刚到辽西,威信便立。

接下来,孙传庭传达朝廷旨意,皇帝在京畿拨出数万亩皇庄,用来安置辽军将领,辽西军游击以上的将领,必须把家眷送到京师安置,以解除将领们的后顾之忧。

当然,在有心人眼里,这是朝廷要把辽西将领家眷当做人质,那些辽西将领必然不愿。

恰恰相反,那些将领们一个个欢欣鼓舞,纷纷争着抢着把家眷送到京师。

辽西,那是和建奴交战的前线,城池随时会被攻破,家眷随时处在危险之中。而京师却是大明首都所在,其繁华岂是辽西这等穷乡僻壤能比?

把家眷送到京师享福,这些将领们平时想都不敢想,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在京师购置得上田宅庄园。

现在,皇帝免费赐给他们庄园田宅,他们的子孙以后都成了京师人,而且朱由检还降下恩旨,参将以上将领侄子,可以入国子监读书,毕业通过考核后皆可授官,这简直是皇恩浩荡!

至于家眷送进京师成为人质,拜托,老子又没想着投降建奴!

补发饷银,处死兵变军官,安置辽军将领家眷,这三件事给孙传庭带来了很大威望,辽军将领对他服服帖帖,不敢违拗。

当然,此时的辽西,还远没形成上一世十几年后那种军阀集团,上一世在辽西实力庞大的祖大寿,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参将,吴襄也不过是个指挥使,军职在他们之上的将领有好多。

建奴还没入关侵掠,也没有经历大凌河之败,辽西兵实力还在,朝廷的威严也还在,这也是孙传庭能在短短月时间便控制住辽西将领们的原因。

接下来,孙传庭面向整个辽西招募锐士,组建巡抚标营,共招募了五千骑兵,由曹文诏何可纲分别统率,配以铠甲火铳,日夜操练,俨然已经形成战力。而这也是孙传庭不惧怕建奴来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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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仲秋时节,庄稼收获的时候,偏偏建奴这时前来袭扰。当然,建奴总是选择秋冬季节进攻,已然是惯例。秋季进攻,自然为的是掠夺焚烧明军秋粮,消耗辽西明军战力。

冬季进攻,则是因为建奴冬季最闲也最难熬,必须抢些粮食才能过的下去。

老奴活着的时候,对辽东施行高压政策,大肆屠杀辽民,放弃金州盖州辽南等地。昔日户口百万的辽东,现在仅剩下辽西这二三十万辽民。当然,皮岛上还有数万人,而其他的辽民早成为了建奴刀下亡魂。故建奴虽然全取了辽东,占据了辽沈广阔的平原,但治下人口实在不多,此时也没有多少汉人奴隶。

八旗兵是职业军人,常年征战,哪有时间种地?建奴虽然武力强大,经济却差的一笔,再加上明朝对建奴实施的经济封锁,建奴现在困弊的很。

老奴死了,黄台吉上位不足一年,虽然有心对辽民实行怀柔,然坐上汗位时间尚短,地位也未稳固,效果实在寥寥。

对什么都缺的建奴来说,冬天实在难熬,而黄台吉此次出兵辽西,为的也是想抢些辽民的秋粮。

孙传庭虽然在奏疏中非常自信的说能够守住辽西,其实心中却非常紧张。他知道自己经营辽西时间实在有些短,还不足半年时间。辽西这些将领表面上对他服服帖帖,但真心如何却不得而知。若是和建奴正面作战,能不能齐心协力,会不会临阵脱逃,都不好说。

所以,孙传庭采取了坚壁清野,坚守城池的策略。

在得到建奴入侵的第一时间,孙传庭便下令各城堡坚壁清野,田里粮食能抢收的抢收,来不及抢收的就地焚烧,然后回城固守。

这段时间来,随着江南漕粮陆续运到通州,又经天津从海路转运觉华岛,辽西现在粮食不缺,锦州宁远等大城的存粮足够支撑大半年,至少到明年夏季毫无问题。

粮食无忧,只需要坚壁清野固守便是。在没有彻底整合辽兵之前,孙传庭没打算和建奴大规模野战。能靠着坚城消耗敌人实力,干嘛野战硬淦?

而且,孙传庭研究过建奴和明军以往的战例,知道建奴惯会围城打援,这也是他不向朝廷请求援兵的一个原因。

辽西的兵力,镇守锦州宁远等城堡绰绰有余,又不指望现在便歼灭建奴主力,何必请求援兵?至于锦州等城堡会不会失守,先让建奴围上半年再说吧,只要城中粮食不尽,失守的可能并不大。

建奴强攻城池?那正和孙传庭的心意,建奴并没有攻城的火炮,攻城也只能用人命去填,想打下一座城池,不损失数千上万性命怎么可能?

若是能消耗建奴两三万人,哪怕锦州等城丢了又如何?

而祖大寿等将领们的家眷都送到了京师,这些将领也不会轻易投降,既然如此,何必再担心?

然而话虽如此,身为辽东巡抚,关外最高官员,孙传庭又岂能不忧?

他亲自出城督促军户们抢收秋粮,能多收一些粮食回城,在建奴攻来后便能多守上一日。

“抚台,烽火!”就在此时,孙传庭身边的亲兵指着东北方叫道。

孙传庭霍然看去,就见数里外的坞堡上,一条笔直的烟柱冲天而起,那代表着建奴来袭,规模约一千左右。

区区千余建奴,竟然敢深入到宁远来吗?孙传庭冷笑了起来。

“曹文诏,你带三千标营骑兵去把这伙建奴给灭了!”孙传庭冷声道。

千余建奴骑兵,应该便是奴酋黄台吉派出的前哨,为的是沿途焚烧明军粮食,刺探明军情形。

眼下宁远城外的秋粮只收了一半多,孙传庭自然不愿这千余建奴便影响秋收大计。

曹文诏带着三千骑兵沿着大道向东北而去,走了十多里便看到远处的建奴骑兵。

曹文诏稍稍整理队列,立即向远处奴骑杀去。

“明军?”远处,李思忠看着逼近的明军骑兵,冷笑了起来。

李思忠本是李成梁族孙,在万历四十六年投降建奴,因李成梁的关系,深受老奴重用,现在已经当上了游击将军。

从锦州到宁远一百余里,李思忠只用了一天时间便赶到,沿途屠杀了数千收割秋粮的辽人,吓得其他辽人纷纷躲避城堡中。李思忠也不理会那些城堡,率着一千骑兵一直向宁远杀来。给明军制造恐慌,逼得辽民军户放弃城堡外的粮食,便是他的任务。

投降建奴十余年,李思忠早把自己当做女真人,麾下的汉军旗也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如何把对面明军放在眼里,哪怕对方兵力看起来比己方多好些,当即率先向着明军骑兵冲去,一千八旗兵紧随他的身后。

双方相距数十步的时候,建奴骑兵纷纷在马上拉弓便射,羽箭如乌云般向着明军罩去。

而明军则只能把身子缩在马上,任由羽箭落下。虽然这三千标营兵是孙传庭从全辽招募的精锐,但论骑射本领比建奴差了好多。而且大部分骑兵并未装备弓箭,而是用的三眼火铳,三眼火铳的射程比弓箭差了太多。

一轮羽箭落下,至少七八十明军骑兵摔落马下,其他的则冲过箭雨,向着建奴骑兵冲来。双方距离已经很近,建奴骑兵来不及射第二箭,纷纷抛开弯弓,拔出马刀。

“轰轰轰”

双方相距十多步,眼看着战马就要撞上的时候,明军骑兵三眼火铳开火了,无数的弹丸以极高的射速向着建奴骑兵飞去,十几个建奴骑兵从马上摔下。

这种三眼火铳装的都是散弹,破甲能力有限,建奴皆上身穿厚甲,除非射中面门咽喉等要害,想射死建奴太难。而明军骑兵虽然人数众多,冲在前面和建奴短兵相接的不过百余,后面的骑兵前面便是同僚后背,三眼火铳根本没法开火。

转眼时间,双方便短兵相接,建奴骑兵马刀轮起,明军骑兵则用三眼火铳去砸,后面有些胆大的明军则不顾劈砍来的马刀,冲着砍来的建奴面门直接开火。

片刻之间,双方对冲而过,各自整理队列,战场上留下了百余尸体,明军尸体多,建奴尸体少。

此刻,明军骑兵在东北,建奴骑兵则在西南,看着对面整理队列的建奴,曹文诏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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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远处正在整队的建奴骑兵,曹文诏冷笑起来:“所有骑兵靠拢,列成骑墙,老子要看看建奴怎么冲出去!”

随着曹文诏的命令,明军骑兵迅速靠拢,战马肩挨着肩,排的密不透风。一排近二百匹战马,把道路挡的严严实实,三千骑兵,竟然排成百步宽数百步长的长阵。

骑兵作战,战马速度很快,为了避免相互影响,骑兵和骑兵之间向来拉的很开,而曹文诏的布置,分明是把骑兵当做步兵来用。这种战法完全丧失了骑兵的机动性,简直违背了骑兵作战的原则,根本就不会有骑兵将领采用。

然而这种骑兵阵型用在这种地形上,竟然产生了非常好的效果。明军骑兵把战马能飞驰的空地堵得严严实实,建奴骑兵战力再强,想冲出明军堵截却困难无比。

而在建奴的后方十多里,便是宁远城,城中有明军士兵三万多人!只需要再来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便能把这千余建奴骑兵全歼,除非建奴骑兵冲入高粱地中,而那时的他们,速度比步兵强不了多少,丧失了机动性,又如何逃过明军追杀?

果然,看着远处明军骑兵的阵型,李思忠脸色一下子变了。

“保持队形前进!”曹文诏厉声命令道。

随着他的命令,明军骑兵缓缓向前走去,速度控制的很慢,但即便如此,阵型仍然不可避免的乱了起来。毕竟这种阵型只是曹文诏突发奇想,以前根本没有训练过。

然而即便混乱,战马和战马之间的间隙仍然非常小,排的仍然非常密集。明军骑兵纷纷举着装填好的三眼铳,对准了前方。

“大人,怎么办?”建奴骑兵中,一个牛录对着李思忠惊慌喊道。在建奴背后,宁远方向,又一支明军骑兵正在飞奔而来。

“以羽箭射乱明军阵型,然后冲出去!”李思忠咬牙叫道。

建奴骑兵纷纷取出弓箭,催马向着明军阵列逼来,靠近百步以内,便纷纷弯弓抛射。箭雨向着明军阵列上空飞来。

对射来的箭雨,明军骑兵则不管不顾,只是低头避开面门要害,靠着头盔和身上的战甲硬抗,然后继续向着建奴骑兵逼近。这三千骑兵都是孙传庭亲领的标营,装备有最好的武器盔甲,哪怕是最普通的骑兵,身上也有一件崭新的鸳鸯战袄,便是被羽箭射中,除非射中面门要害,也只会是轻伤。

羽箭纷飞,不时有明军士兵落下,不时有战马被射倒,然而双方的距离却越来越近,八十步,五十步,李思忠脸色大变,这种距离,已经不够战马加速的时间。

看着如墙而来的明军骑兵,看着那一支支平端着的三眼火铳,建奴骑兵人人变色。若是被明军逼近到二十步,射程内三眼火铳齐发,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射死。

明军将领疯了,对面的明军也疯了,竟然忍受着弓箭攒射,宁愿付出极大伤亡也要把自己这些人留下!

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建奴骑兵竟然阵线动摇,好些人不由自主策马后退,后面的建奴则还在射箭,好些骑兵竟然互相碰撞,一时间进退失措起来。

“前哨随我冲!”眼看着建奴阵线动摇,曹文诏一拍战马,向着对面冲去。三十多步距离,虽然不足以把马速提到最快,但面对阵型乱的建奴骑兵,也已经足够了。

随着曹文诏命令,最前排明军骑兵纷纷加快了速度,向着建奴阵型冲去。

“轰轰轰”

三眼火铳陆续开火,然后明军骑兵把三眼铳当做狼牙棒,向着建奴骑兵狠狠砸去。

火铳轰鸣,惨叫声响起,不时有人摔落马下。等到第二排第三排明军骑兵火铳射出飞马杀来,“嗡”的一下,建奴阵型彻底乱了,众多的建奴骑兵纷纷向两侧高粱田里跑去,以躲避明军锋芒。

孙传庭亲率剩下的两千标营骑兵从宁远杀来,看到的便是满地的人马尸体,以及遁入高粱地中的建奴骑兵背影。

数百上千亩的高粱地,躲入其中想找出来很有些困难。

“大人,属下愿带兵搜高粱田,一定能把建奴全歼!”曹文诏来到孙传庭面前,请缨道。

孙传庭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放火烧田!”

这大片的高粱田,若是全都收割了,至少有数千上万石粮食,不过若是用它们换近千建奴骑兵的命,却是值得。

曹文诏虽然有些舍不得,但却不敢违抗军令,开始带着部下四下放起火来。

深秋季节,高粱早已成熟,高粱杆晒的半干,非常容易引燃,很快道路两侧点燃了几十处火头,风一吹,迅速向着高粱地深处蔓延。

风助火势,很短的时间,小小的火苗变成了熊熊烈火,整个原野都仿佛被点燃了,热浪扑面而来,明军士兵站在路上也承受不住,孙传庭便下令后侧远离火源。

汹汹的烈火中,有隐约的惨叫接连而起,一匹匹战马在火光中疯狂的跑着,却被烈火席卷很快摔倒在地。

烈火之威,便是再精锐的军队也难以抵挡。

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那是高粱米被烤熟的清香,是那样的香甜。

伴随着烈火的是大团的烟雾,遮蔽了天空,也挡住了远处的烽火。距离火场东北数里官道上,一支八旗骑兵正在飞速靠近。

看着前方汹汹燃烧的原野,八旗骑兵统领英俄尔岱举起了手臂,八旗骑兵纷纷停了下来,烈火烘烤温度极高,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前行。

这烈火难道是李思忠所放?李思忠又到了哪里?英俄尔岱思索着。

就在这时,一骑从漫天火光中冲出,摔倒在八旗骑兵阵列面前。马上的骑士浑身漆黑,向着英俄尔岱方向拼命爬来。

两个八旗兵跳下战马,把那骑士拖到英俄尔岱面前。英俄尔岱摆摆手,身后的戈什哈从马背上取下水袋,浇在那骑士脸上。

这被烈火烧的半熟的脸庞,看起来却有些眼熟,英俄尔岱仔细辨认后,终于认出是前军先锋李思忠,不由得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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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英俄尔岱带着部下骑兵退走了,他已经确定没有旗丁能再从火场中出来。

看着远处建奴骑兵退走,卢象升也松了口气,现在宁远城外还在抢收着庄稼,这个时候不宜发生大战。

辽西地形复杂,左侧是莽莽群山,右侧是宽阔大海,山海之间是宽数十里的狭长走廊,走廊内部也并非都是平地,而是分布着众多的山丘。复杂的地形使得平地并不连片,也使得烈火不可能无限蔓延。

一个时辰后,烈火终于停息了下来,青烟淼淼,满地灰迹,灰迹中有众多被烧得不成模样的人马尸体。

战场上留下了一百余具建奴尸体,首级都被明军士兵砍下,剩下的建奴在高粱田中烧得面目全非,没有再砍首级的必要,卢象升只是命人统计一下尸体数目,以作为论功凭证。

粗略估计,此战歼灭了建奴一千余骑,算得上前所未有的大胜。

自万历四十六年辽乱以来,面对建奴明军每战皆败,从未有成建制歼灭建奴者。今日虽然消灭的只是建奴一支先锋骑兵,而且是机缘巧合下以火攻灭之,但已是极大胜利。只是大部分首级被火烧毁,无法斩首供朝廷查验,反而有些不美。

不过此战之后,孙传庭的威望将会得到极大提升,这辽东巡抚的位置算是彻底坐稳了,若是能挫败建奴此次进攻,说不定官职还能升上一升,由巡抚进位总督,甚至当上督师也不是没有可能。

战果大,伤亡同样很大,此战五千标营悉数出动,和建奴直接交战的也有三千骑,伤亡人数达五百余,其中当场战死者一百五十多,受伤者三百六十余人,其中大半都是被建奴弓箭射中。

伤亡如此大,若非是纪律严明的标营,若非面对建奴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换做其他辽兵恐怕早就溃败了,根本不可能有此大胜。作战缺乏坚韧,向来是明军的弱点。遇到强敌,很少能坚持作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者,伤亡到了一定数量,必然溃败。当然,浑河之战中的白杆兵和戚家军例外。

为了提升士气,回到宁远后,孙传庭当场宣布颁发奖赏,按照斩首一千建奴计功,一个首级赏二十两纹银,当场赏下纹银二万余两,战死者赏银三十两,受伤者减半,剩下的由和建奴交战的两千多骑兵分了,每人还能分到约五两银子,抵得上三四个月饷银。而那两千未来得及和建奴厮杀的标营骑兵,也每人赏一两银子,毕竟没有他们威慑,建奴骑兵也不会那么快溃逃到高粱田中,也算是有增援之功。

赏银发下,标营兵欢声雷动,士气大震,也惹得宁远城中其他明军艳羡不已,不过却都无话可说。

孙传庭是辽东巡抚,现在每年的辽饷皆由其分配,眼下辽兵放弃了继续修筑城堡,再加上孙传庭清出了一些空额冗兵,手中的钱粮还算充足,自然不会拖延奖赏。只有赏罚分明,才能提升辽兵士气,提高其杀敌立功激情。

此战最大的功臣当属曹文诏,孙传庭当场允诺,会行文兵部,升曹文诏为副总兵。

曹文诏自然非常激动,可怜见,他的侄子曹变蛟考中武进士加入禁卫军后,升职迅速,现在已经当上了参将,在军职已经和从军十多年的曹文诏平级,若是再不升官,曹文诏将来都没脸面去见侄子。

“以骑兵成墙,向建奴发起进攻,堵住其退路,逼其不得不入高粱田,这等战术闻所未闻,却不知道曹将军是如何想到的?”孙传庭饶有兴趣的问道。

曹文诏笑道:“回抚台,末将也是突发奇想。我标营骑兵虽然精锐,但论骑射根本无法和奴骑相比,当时和奴骑对冲换位后,末将发现我军落马者远比建奴要多,照这样下去,肯定无法把奴骑留下。

末将看战场狭窄,两边皆是不宜通行的高粱地,便突发奇想,命骑兵们相互靠近成墙,寄希望靠着骑兵之墙堵住建奴退路,等着抚台带兵到来把建奴围而歼之。建奴绝望之下,溃入高粱田,还是抚台英明,想到了火攻之策,一把火便烧了近千建奴。”

孙传庭摇头道:“若非你堵住奴骑退路,本抚也拿他们无可奈何。而若是换做冬季,火攻之策也无法施行。”

冬季之前,田里的高粱早已收割,高粱杆也会被运入城中,当做燃料和战马草料,到那时火攻之策自然无法施行,所以说,此战赢得非常侥幸。

“不过这墙骑兵战术,倒是值得推广,若是训练的好,再给战马披上马甲,数千骑兵如墙如壁滚滚而进,必能摧枯拉朽碾碎一切强敌!”孙传庭若有所思道。

这样的墙骑兵,绝对是步兵的噩梦,也能极大的弥补明军骑战不如奴骑的缺点。但问题是要想训练的整齐划一也不容易,对人和马的要求皆高,必须经过严格训练。

“末将也认为可以。”曹文诏兴奋道,他已经感受到了墙骑兵的好处,连精锐的奴骑,面对这种骑阵都毫无办法。

“不过三眼火铳射程实在太近,面对建奴弓箭完全不占优势。抚台,末将认为应该给骑兵配备射程更加远的鸟铳,不过辽西鸟铳太少,质量也堪忧。”曹文诏道。

孙传庭却微微一笑:“这个好办,陛下在京中开了皇家兵工厂,生产的鲁密铳射程远威力大,质量上佳,我这便给陛下上疏,请求陛下调拨鲁密铳五千支。嗯,三眼铳也不用替换,以后标营骑兵同时装备鲁密铳和三眼铳。事先装填好弹药,远程用鲁密铳,近战用三眼铳轰射!”

“如此甚好!”曹文诏喜道。

“从今日起,你便负责训练墙骑战术,我让军中工匠打造马甲,希望将来能给建奴一个大大惊喜!”孙传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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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俄尔岱所部皆是骑兵,速度极快,只用了一日功夫,便回到了锦州城外。

锦州城外,旌旗招展,营帐连绵,一座宽大的营帐中,后金汗黄台吉看着昏迷过去的李思忠,眉头紧皱。

英俄尔岱讲述了看到的一切,便恭谨的退在一旁。不过他只看到了漫野的烈火,并未看到李思忠被逼入高粱地的经过。

“把他带下去医治,救醒后弄清楚战斗的经过!”黄台吉强忍着怒火,吩咐道。

一千旗丁啊,虽然其中大半是归顺的汉军旗丁,但也是绝对的精锐,就这样葬送在宁远城外,这让黄台吉如何不愤怒!

愤怒的同时,黄台吉也很震惊,能把一千八旗骑兵全歼,宁远城的明军实力该是多么强大?

要知道骑兵不同于步兵,打不过是可以逃得啊!还是说明军布下了什么陷阱?李思忠为何会带着部下进高粱地?

黄台吉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等着把李思忠救醒后再说。

“大汗,出兵宁远吧,宰了那孙传庭!”莽古尔泰匆匆而来,向黄台吉抱拳道。

黄台吉冷冷道:“锦州未下,去宁远又能如何?”

“锦州攻不下,附近的庄稼又被该死的明军烧了,难道这一趟又白来了不成?回去后怎么给旗人交代?”莽古尔泰气道。

黄台吉沉默不语。

明朝内忧外患积弊重重,事实上眼下后金的局势比明朝好不了多少。

天启六年,努尔哈赤率八旗兵六万攻打辽西,在宁远城外折戟沉沙,八旗兵死伤众多,努尔哈赤也被火炮击伤,数月后不治身亡。

努尔哈赤死了,黄台吉在激烈的竞争中夺得汗位,然后金的局势并不乐观。努尔哈赤活着的时候,因辽人的反抗,对辽人施行了残酷的政策,数十上百万的辽人被屠戮一空,剩下的辽人逃到了辽西或皮岛。

没了辽人,女真人本身又不擅长种地,后金的经济局势急转而下,只能四处出战强掠,靠以战养战的模式维持。其间,八旗兵征蒙古,攻朝鲜,伐大明,靠着强大武力连战连胜,掠夺大量的粮食物资用以养民。

然而努尔哈赤攻辽西失败,空耗大量粮食的同时没有获得任何好处,致使后金的经济雪上加霜。

黄台吉即位后,对内改善汉人奴隶待遇,积极吸纳辽民,缓和经济。对外,选择了再次攻打大明,于天启七年再次攻辽,便是所谓的宁锦之战。然而这次战斗,又没有占到多大便宜。围攻宁远锦州近月,无法攻破城池,终因粮尽而退兵。

两次进攻辽西失败,后金的经济简直是雪上加霜,国内大饥,物价腾飞,粮价达到斗米八两之多,一只羊卖到了百两银子。虽然后金历次抢劫夺得了无数金银,但因为和明朝贸易断绝,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照这样下去,只需要数年时间,不需要明军攻打,后金自己都会崩溃。

正在这时,黄台吉得报明朝新换了辽东巡抚,黄台吉当即派人去和孙传庭联系,要和明朝议和以缓解形势。没想到使者到了宁远,连孙传庭的面都被见到便被杀掉。孙传庭分明摆出不会有任何妥协的态度。

在另一个时空,袁崇焕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和后金进行了何谈,还卖给了后金一些粮食,从某种意义来说,确实有资敌之嫌。

孙传庭态度强硬不肯有任何和谈举措,贸易自然也无从谈起。若是这样下去,这个冬天将会很难度过。黄台吉无奈之下,只能继续发起进攻。这次没有象上一次那样选择夏天,也没有象上上次那样选择冬季,而是选择了秋季出兵。

秋季,正是粮食成熟的时候,攻不下城池无所谓,最起码能割了明军在城外种的庄稼。

没想到刚出兵就被明军提前察觉,孙传庭采取了坚壁清野措施,等黄台吉带着大军来到锦州城外时,只看到满地的灰迹,和傲然屹立的锦州城。

黄台吉一面派人往城中射箭书劝降,一面下令挖掘壕沟把锦州围住,然后分派军队往四下城堡出击,寻找明军弱点。没想到去宁远的李思忠部千骑却被明军全歼。

“大汗,我军携带了粮食不多,要么强攻锦州,要么攻打宁远,不能再犹豫了。”莽古尔泰继续道。

黄台吉抬起了头,盯着莽古尔泰道:“五哥,不必惊慌。过些时日,会有批粮食从朝鲜运来,够大军吃些时日。锦州和宁远皆城高池阔,打下不易。这次,咱们不打锦州,也不打宁远,就打这个地方!”

说着,黄台吉拳头重重的捶在羊皮地图上。

“松山?”莽古尔泰愣了一下。

松山位于锦州西南二十里,是一座不大的堡垒,里面连军带民也就数千人,囤积的物资有限,打下也没有多大好处。

“明朝不是放弃了大凌河小凌河等锦州以外的堡垒吗?这次,咱们要把他们其他堡垒都打下焚烧掉,就让他们剩下孤零零的宁远和锦州!打下松山后,再打杏山,再打塔山,我倒要看看明军会不会救援!”黄台吉冷笑道。

明军若是不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松山杏山塔山等堡垒被攻陷,里面的明军被屠杀,宁锦之间堡垒有十多个,里面军民加起来也有近十万,这么多军民,明朝廷岂能无动于衷?若是明军从锦州宁远出来救援,那就把出援的明军在野外歼灭!此所谓围点打援!

莽古尔泰看着地图上的松山等城堡,双眼露出了疯狂:“好,此战我为先锋,一定屠尽松山等堡!”

“大汗,有明人商队从义州来了。”就在此时,有侍卫进帐禀告。

黄台吉脸上露出了喜色:“宣商队首领进来。”

很快,一个身穿皮袄的中年男子走进了帐篷,脱下帽子向黄台吉躬身行礼,看打扮一副蒙古人装饰,头上发髻却证实了明人身份。

“范阿六见过大汗!”

黄台吉脸上露出了微笑:“免礼。不知范掌柜这次为本汗带来了什么?”

范阿六恭敬的道:“带来了五万斤精铁,还有一千斤茶叶,另外还有一些杂货。”

黄台吉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很好,价格尽管放心,我大金国有的是银子!”

五万斤精铁,足够打造数十万只箭簇!

范阿六大喜:“多谢大汗!”

“下次若是能弄些粮食过来就好了,本汗会高价收购。”黄台吉突然道。

范阿六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汗,从蓟州到这里一千多里,还要翻越重山,粮食运少了没什么用,多了恐怕不好运送。”

黄台吉意味深长的道:“粮食不一定非要绕道蒙古,可以走海路啊。”

范阿六若有所思。

“这等奸商,卖给咱们的价格是市价数倍,大汗何必给他好脸色!”等范阿六去后,莽古尔泰不满的道。

黄台吉微笑道:“若无这等奸商,咱们从哪里得到补给?五哥,不必心疼那些金银,没了再抢便是。”

莽古尔泰摇摇头:“算了,你是大汗,你看着办就是。我这便带军去攻打松山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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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阿六一行百十人赶着马车、骑着战马行走在河谷中,看着已经成了废墟的大胜堡,身为明人的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商人重利,哪管家国大义!

突然,从大胜堡废墟中出现几十人影,皮袍毡帽,一副蒙古人打扮,手中却端着弩箭火铳,不由分说的便射了过来,一轮射罢,范阿六手下当场倒下二十多人。

范阿六大惊,连忙组织防御,常年行走草原的商队,自然有一定的战斗力。他手下伙计以骡马为盾牌,躲在了后面用弓箭和敌人展开对射。就在这时,从他们背后又响起一阵火铳声,数十人从他们背后杀来。

前后夹击之下,商队伙计一下子便乱了,被杀得四散奔逃。

范阿六却被一枚弹丸射中的大腿,根本骑不动马,只能眼睁睁看着贼人逼近。

近百人围了过来,杀死最后顽抗的十几个伙计,兴奋的去牵马车,十多辆马车上载着他们这趟的收获,足足八万两银子!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道我是皇太极大汗的客人?”范阿六色厉内荏的喊道,心中暗暗后悔,大意了,满以为在后金人的地盘不会有事,没想到却遭到了袭击。

“明人?”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标准的官话,让范阿六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

“抚台,锦衣卫田指挥使来了。”孙传庭正对着地图苦思着,突然有手下进来禀告。

田尔耕?孙传庭愣了一下,道:“让他进来。”

“见过抚台大人。”田尔耕对着孙传庭抱拳行礼。

田尔耕被发配辽东,官阶却没变,手下仍掌握着不少人手,这段时间来,他派人潜入辽东各地,刺探建奴情报,暗杀建奴大将。这次建奴入侵的情报便是锦衣卫率先探知,对田尔耕,孙传庭也不敢怠慢。

“田大人请坐,来人看茶!”

“孙抚台,我前日带着手下遇到了一支商队,抓捕了其首领,有些情况需要和您说一声。”

田尔耕直接了当的道,把袭击范阿六商队的事情说了。

“经过严刑逼问,得知这支商队属于山西范家,这次共向建奴走私了五万斤精铁。另外,我还抓住了一个建奴信使,逼问得知十多日后会有一支粮队从朝鲜过来。”

孙传庭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建奴若是有了足够的粮食,战争便会持续更久,必然会给辽西带来更大伤害。

“孙抚台,下官告辞了。”知道孙传庭忙,田尔耕说完事情后,便要告辞而去。

“田大人。”孙传庭连忙喊住他。

“晋商商队不从辽西经过,本官拿他们没有办法。田大人最好禀明陛下,让陛下亲自定夺此事。”孙传庭建议道。

晋商背景强大,在朝中有着庞大的势力,消息若是泄露,其背后势力必然会设法为其洗脱。最好是除了皇帝谁都不告诉,由皇帝亲自处置此事。

皇帝现在不同以前,手中握着强大的军队,而且就在和山西一河之隔的陕北,必然能以雷霆手段,彻底铲除这些卖国的晋商。

对这些私通敌国的商人,孙传庭简直是深恶痛绝。

“孙抚台放心,下官明白。”田尔耕点点头,抱拳而去。

“粮队,粮队......”孙传庭喃喃自语着,手指在地图上不断比划,心中暗暗盘算着。

若是能设法灭了这支粮队,肯定能逼建奴撤兵。只是,五万建奴围在锦州,又如何派出军队绕道其后方?

对了,田尔耕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带着锦衣卫深入建奴大军之后,抓住了晋商商队?

孙传庭眼睛一亮,忙命人去请田尔耕返回。

“孙抚台?”田尔耕去而复返,诧异问道。

“田大人,我想知道你如何绕到建奴身后,抓到晋商商队后又如何回来的?”孙传庭问道。

田尔耕微微一笑:“很简单啊,我手下只有百十人,只需要一条海船便能载下,这辽西临海,想去哪里还不是去哪里?”

海路?孙传庭眼睛亮了起来。

觉华岛有船,用来运送辽兵补给,为何不能用来载兵?

派出一支骑兵,以海船装载,悄悄运到建奴大军身后,拦截歼灭这支粮队!一个念头顿时在孙传庭心中升起。

夜晚,宁远城南门悄悄打开,一支骑兵悄悄出了南门,向海边而去。

月光下,数十艘平底海船静静停靠在海岸边。

“上船!”曹文诏轻轻命令道,随着他的命令,骑兵们纷纷上了码头,登上了靠着码头的船只。一艘船只载满,立即驶向海中,另有一只海船靠上码头,等着装载士兵。

觉华岛的海船,皆是用来运粮的粮船,最大的也就四百料,每艘也就装三四十人和马,主要是战马太占地方。一千五百骑兵,足足用了五十艘海船方才载下。天启六年,觉华岛被建奴攻占,两千余艘船被焚,现在尚未恢复元气,这五十余艘已经是所有能用来装载战马的大海船了。

曹文诏最后一个上了海船,一声令下,所有海船拔锚起航,向着大海深处驶去。十月的渤海湾,风平浪静。

......

田尔耕没有在巡抚府邸久留,而是回到自己住所。在宁远,锦衣卫也有办公场所,是一处隐秘的宅院。

回到住所后,田尔耕亲笔写了一封秘信,喊过一个得力手下,吩咐道:

“把这封信以八百里加急速度,送往延安府,交到陛下手中!”

手下接过秘信,抱拳去了。凭借锦衣卫令牌,他可以调用全国驿马,便是地方官府也得提供方便,从辽西到延安只需要数日便可到达。

“孙传庭要有大动作啊,此事也得让陛下知道。”田尔耕喃喃的道。

锦衣卫,负有监控天下的责任,监控辽西将领本就是他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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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变革都不是容易的事,是对既得利益者的打压,既得利益者又岂会甘心?往往意味着流血牺牲。

而朱由检在陕北发动的这场变革,比商鞅、王安石变法更加剧烈,是赤果果的掠夺!是把乡绅们的田地分给无地贫农,还要以各种罪名把乡绅们绳之以法,或杀头或流放,乡绅们又岂会甘心?

清涧县,肤施县,有朱由检亲率大军坐镇,乡绅们不敢有异动,只能乖乖的引颈受戮。其他有流民造反的州县,乡绅们本就被流民祸害的不轻,变革受到的阻力也不大。

然而并不是所有州县都有流民造反,也不是所有州县的乡绅甘心受戮,抵抗在所难免。

“每个县只派出数百人,每个乡里除了乡正也就三十名禁卫军士兵,而那些乡绅哪一个都有数千亩地,控制的佃户少的数十多的数百,再加上其宗族势力,实力比派出去的乡正强了无数倍。”洪承畴道,“眼下陛下坐镇延安,又有大军在,他们不敢异动,然随着分田继续进行,总会有人狗急跳墙。”

朱由检沉着脸,这些他早有心理准备,这也是他迟迟不肯离开陕北的原因,哪怕辽西发生了那么大的战事。

在朱由检心里,现在的陕北才是基本盘,完全掌控陕北,把分田顺利进行下去,以后将会有一支绝对忠诚的大军,那才是对整个天下变革的凭证。

“还有什么问题?”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还有便是好些百姓麻木无比,”洪承畴叹了口气,“据好些县乡反应,斗乡绅分田进行不下去最大的原因,便是这些麻木的百姓。明明是为他们好,要把田地分给他们,要给他们减免税赋。可很多人也不知道被乡绅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不支持派去的乡正,竟然选择和乡绅站在一起。”

“再就是一些地痞无赖,借着分田的机会诬告,趁机行不法之事,乡正们一时也难以分辨忠奸。”

洪承畴把各州县出现的问题一一描述,总而言之分为三个方面,派出的人手不够,乡绅暗里抵抗,农民麻木不配合地痞借机生事。

“爱卿有什么好办法,尽管说来。”朱由检也很头疼,他只是模仿画面中那支红色军队举动,对具体的细节考虑的并不清楚。

那支红色的军队有着强大的组织,有着坚定的信仰,靠着这些发动百姓无往而不利。而朱由检却什么都没有,靠的只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士兵。很多乡正字都不认识多少,靠他们对付那些有着举人甚至进士功名的乡绅,实在难为了他们。

“陛下,这不仅涉及到利益之争,而是要掘了那些乡绅根基,已经是你死我活了,只有靠雷霆手段!”洪承畴阴狠的道,“臣可以以延绥巡抚的名义,给各个乡绅发令,命他们前来延安府议事,然后统统扣押起来。蛇无头不行,没有了这些乡绅,各乡里就乱不起来。”

“若是那些乡绅不来延安呢?”朱由检问道。

洪承畴阴冷一笑:“那好办,就以通匪的罪名,派出大军围剿,攻破坞堡,全家鸡犬不留,以震慑他人!”

朱由检有些不忍,可想想自己的大业,重重的点头:“就按爱卿的主意办。”

洪承畴当即下去,以延绥巡抚的名义给各乡乡绅写信,让他们来延安府议事。然而还未等信使出发,突然有消息从安定县传来,派往安定县槐树里的乡正连同三十名禁卫军被流民杀害。

朱由检大怒:“这必然是乡绅做的!”

洪承畴道:“请陛下速派大军征剿,以杀鸡骇猴。”

“传卢象升前来。”朱由检命道。

略想了想,又止住了传旨的太监,看向洪承畴:“卢象升还要训练新兵。爱卿,这件事还是你去处理吧,朕给你一千禁卫士兵。”

卢象升气傲,恐怕做不出屠杀之事,而此事不杀不足以震慑其他乡绅,用洪承畴比卢象升更合适。

洪承畴自然明白朱由检意思,也不推辞,当即领命而去。

两天后,洪承畴带着一千士兵来到保定县,也没有派人仔细查询禁卫军被杀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径直来到乡绅孙绪明的庄子外。

寨墙上,看着不远处延绥巡抚的大旗,孙绪明嘴角抽搐着。

“老爷,怎么办?”庄丁头目哆嗦着问道。

还能怎么办,借十个胆子孙绪明也不敢对抗延绥巡抚啊。当下命令打开寨门,出寨来到洪承畴马前。

“晚生孙绪明见过抚台,延安府一聚已有数月,抚台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在洪承畴初任延绥巡抚的时候,孙绪明和其他乡绅一起为洪承畴接风洗尘过,仗着认识试图攀交情。

洪承畴却没有寒暄的意思,俯视着孙绪明:“孙绪明你可知罪?”

孙绪明摇头道:“抚台,晚生不知犯了何事,还请大人指点?”

洪承畴目光从他头顶越过,看着不远处的庄园,淡淡道:“杀害禁卫士兵,是为谋反,来人,把这孙绪明砍了!大军开入庄子,捉拿所有人犯,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抚台?”孙绪明大恐,刚要争辩时,一刀寒光闪过,人头落在地上。

眼看着孙绪明被杀,禁卫军逼了过来,寨墙上一片大乱。有乡丁扔下武器就跑,也有胆大的冲外放箭。

禁卫军抵近寨墙,一排排枪放过,十几个乡丁掉落寨墙,其他的乡丁一哄而散。

寻了圆木撞破寨门,轻松攻入庄子,没了孙举人,乡丁们根本不敢抵抗。

洪承畴宣布,孙绪明勾结流民杀害皇帝亲军罪名确凿,犯下谋反大罪,其族男丁皆为同谋,一律格杀,女子发往教坊司为奴!

是日,保安县孙氏一族被杀三百多人,消息传出,整个陕北大震,洪屠夫之名响彻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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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安定县人头滚滚,足足杀了近千人之多。

借着杀人之威,洪承畴强行推行分田,把三家乡绅的田地统统分给无地佃户,连同乡绅家的农具以及粮食,乡绅家的耕牛骡马也都分给各乡,几户一头属于共有财产。

安定县百姓惊恐之余也欣喜无比,对洪承畴的恐惧瞬间变成拥护。从无地的佃户变成有地的百姓,而且还免交三年赋税,这种好事哪里去找?

便是那些乡绅们的一些同姓,分得了田产财富后,对洪承畴的怨恨也不翼而飞。血脉亲情固然重要,还是田产粮食来的更加实惠。

接下来,洪承畴的任何一个命令,都得到了安定县百姓心甘情愿服从,各乡政府很快建立起来,村长人选也很快选定,然后开始了募兵工作。经过乡正们的宣传,百姓们对禁卫军优厚的待遇都很向往,青壮们纷纷报名参军。

靠着血腥的杀戮,使得分田变革顺利推行下去,洪承畴却没有多开心。因为他知道,经过此事后,他在士林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从此以后只能牢牢绑定在皇帝身边。

“真是民心如水,只要给他们实在的好处,什么家族血亲都是笑话。”

安定县稳定下来,让朱由检松了口气。有安定县做榜样,想必其他各州县不会有人再敢做杀害乡正禁卫军的举动,乡村制应该能顺利推行下去。

“陛下,臣以为洪巡抚做的有些过了。”卢象升却道。

“哦?”朱由检脸色沉了下来,“如何过了?”

卢象升仿佛没看到朱由检脸色,径直道:“臣知道,陛下欲在整个天下推行乡村制,而乡村制的好处也显而易见,若是能推行下去,有利于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土地兼并将不会这么厉害,乡绅们有了约束,也不敢再肆意欺凌百姓。

然而,一个延安府便如此难弄,因为利益受损,乡绅们便敢做出杀害禁卫士兵的举动。这还是陛下亲自坐镇陕北。

陛下试想,若是真的推广天下的话,会不会使得天下士绅群起反对,甚至出现无数造反的情况发生?各省皆乱,便是陛下手握十万禁卫军,恐怕也镇压不及吧?”

朱由检心中顿时升起怒火,冷冷道:“以你看来,朕就不该设立乡村制吗?”

卢象升摇摇头:“非也,臣说了,臣是支持陛下变革的,我大明也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然而变革举动却不宜太过火,陛下,您想过没有,若是真的杀光了整个陕北的乡绅,那天下其他地方乡绅又会如何想?”

“朕并非胡乱杀人......”朱由检脱口而出,又瞬间闭上了嘴巴。没人是傻子,那些有功名的士绅更是一个个聪明绝顶,自己以通匪造反的罪名杀这些士绅,根本糊弄不了他们。

“陛下,当年商鞅变法,王安石变法,对利益受损的对象,也没有动辄打杀。若只用这样暴烈的手段,势必会得到所有士绅反抗,而眼下我大明内忧外患,根本乱不得。故臣建议,手段可以和缓一些,没必要非得见血。”卢象升苦口婆心劝道。

朱由检若有所思,再次想起那句话,“把朋友变得多多的,敌人变得少少的”。可是乡绅们本就是变革的对象,是敌人,岂能成为“朋友”?“朋友”应该是天下的劳苦大众啊,自己若是把天下劳苦百姓发动起来,还害怕士绅吗?

可是卢象升说的也有道理,眼下外有建奴威胁,内有天灾流民,若是士绅因害怕而造反,恐怕非常麻烦。士绅们控制着朝廷,控制着州县,控制着乡野,甚至控制着军队,若是他们群起造反,自己这个皇帝又算得了什么?被换掉还不是轻而易举?

想想可怕的后果,朱由检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以爱卿的意见,朕该当如何?”朱由检虚心求教道。

卢象升道:“当实力不够强时,应该韬光养晦,对乡绅手段应该温和一些。臣知道,陛下是想把陕北经营为铁桶一块。但陕北的乡绅也没必要都铲除,况且其中未必没有无辜者,未必所有人都该死。

洪巡抚的手段已经让他们胆寒,陛下可以宽慰一下他们,允诺不杀,但陕北民乱其必须承担责任,然后清查其田亩,把兼并田地没收分给百姓,令其补缴往年积欠田税,罚没其部分家产,再留给其少数田产养家。如此给了他们一条活路,百姓们也得以分田,天下士绅也没有话说。”

朱由检仔细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卢象升说的有道理。按照这种方法,能最大限度消除其他士绅们的顾虑,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因为陕北民乱才对这里乡绅动手,而不是要打倒天下所有士绅。

“就按爱卿的意思办吧。”朱由检微笑道。

卢象升顿时松了口气,他真怕朱由检不管不顾的乱来。

接到巡抚衙门通知,各州县乡绅陆续赶到了延安府城,朱由检亲自召见了他们,先是严厉训斥了一番,列举了乡绅们种种不法之举,陕北之所以这么大的民乱,皆是他们兼并土地欺压百姓所致,吓得这些乡绅们一个个冷汗直流。

然后朱由检话音一转,道:尔等皆是读圣贤书有功名的人,当知道仁者爱民的道理,朕也不愿大兴牢狱,故允许尔等戴罪立功。

然后宣布,将会对他们田亩进行清查,没收非法兼并投献田地,并按照十倍罚没历年应交赋税,交不起罚金,就以家中财产田地折抵。这些乡绅是从来不交税的,而举人免税田数目有限,光是历年应交赋税十倍罚金,就足以罚的他们倾家荡产。

听了朱由检的话,这些乡绅们长出了一口气,命算是保住了!清涧县、安定县乡绅们的遭遇,早就吓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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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因素,譬如一些好逸恶劳的地痞无赖,趁机挤进了队伍,有些人甚至当上了村长。这些地痞在乡正们分田的时候表现的非常积极,乡正们皆是外来人,不可能了解的太清楚,再加上需要这样一批积极分子帮忙开展工作,便让这些地痞混了进来。

这些地痞开始的时候还好,很快就暴露了面目,利用分田对乡绅及其族人欺压凌辱,利用职权贪污霸占乡绅财产,这帮人互相勾结欺上瞒下,乡正们竟然无法察觉,也有些乡正察觉他们行为,可为了工作顺利开展,对这种行为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派往各县的乡正及其属下兵吏有众多的士兵委员,情况很快反馈到了延安府,反馈到了朱由检面前。朱由检当即下旨,抽调部分锦衣卫和禁卫军官兵,成立延绥镇督察司,以张世泽为督察使,专门负责纠察县乡吏治,凡是违纪的乡村官吏,一经查实,严肃惩处。

募兵工作也在顺利推进,各县按照分配的名额各自招募了足够的新兵,正在各县县尉的带领下进行军训,主要是训练队列军容军纪,三个月新兵期过后,会集中到延安府正式编制成军,再按照铳兵炮兵等进行系统性的训练。

每个县新兵少者一千余,多者两三千,整个延绥镇共招募三万新兵。这批新兵暂时分驻各县,威慑下,也使得县内治安好了很多。

这日,朱由检正在武学视察教学,辽东报捷文书到了,随同一起的还有田尔耕的密报。

朱由检先看报捷文书,看到孙传庭在宁远城外全歼建奴一千骑兵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陛下何故发笑?”已经从安定县回来的洪承畴凑趣问道。

“爱卿看看吧。”朱由检笑着把报捷文书递给洪承畴。

洪承畴仔细看过后,脸上也露出微笑:“孙巡抚一战歼灭过千奴骑,自己损失不过百余人,可谓前所未有之大胜,臣为陛下贺!”

报捷文书中描述了战斗经过,曹文诏以骑墙战术逼迫奴骑入高粱田,孙传庭趁机火攻,战术之巧妙,令人叹为观止。

“曹文诏便是忠勇营参将曹变蛟叔父吧,果然叔侄皆英雄。”朱由检赞道,“拟旨,升曹文诏为副总兵。至于孙传庭,等此战结束后再行封赏,至于立功将士,着兵部按照上报的名单进行升赏!”

此战只要能守住锦州宁远,哪怕丢一两个城堡,凭借此役,孙传庭这个辽东巡抚算是坐稳了,说不定还能由巡抚升为总督。想想不久前,这孙传庭还只是一个吏部郎中,一跃而成封疆大吏,而且是统领辽东重镇的封疆大吏,便是洪承畴都很羡慕。

处理完报捷文书,朱由检又看向了田尔耕让人送来的密报,当看到孙传庭以海船载骑兵去袭击建奴粮队时,有些暗叹孙传庭的胆大妄为。

“洪爱卿,你看看孙巡抚此策可行否?”到底不太懂军略,对能否成功无法判断,朱由检便把密报递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看过之后,沉思了片刻:“陛下,以臣看来,此策能否成功当在五五之数。以海船载骑兵运到建奴大军后方,此举建奴根本无法预测占了先机,若是再能查清粮队行经路线日期,有很大可能成功。

但是毕竟深入建奴治下,一旦为建奴察觉,必将功败垂成,而一千五百骑恐怕难以回到宁远。此举实在有些冒险。

不过若是成功,建奴粮草不济,又打不下宁远锦州,只能无功而返,此战便胜了。若是袭击粮队失败,也只是损失一千五百骑兵,故值得一试。”

这种事情没有对错,只看主将的选择,洪承畴也无法评判孙传庭的作为。

“好吧。”朱由检摇摇头,把此事放在一旁,又看向了田尔耕另外一份密报。

“晋商,范家商队,好大的胆子,竟然违律走私建奴精铁!”看过后,朱由检勃然大怒,“传许显纯见驾!”

“爱卿看看吧,看看这些晋商,为了银子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朱由检把密报递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看过后也暗暗震惊,震惊这些晋商胆子之大。朝廷严令禁止和东虏有任何贸易,特别是粮食、铁器和火药,一律不准出边墙。没想到这介休范家竟然这么大胆子,一下子便运了五万斤精铁给建奴。

五万斤精铁,足以打造数十万支箭头,在战场上能射杀多少明军!

“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洪承畴怒声道,“必须得严惩不怠!”

“严惩?”朱由检冷笑了起来,话语中透着丝丝寒意,“朕这次要将这帮汉奸商人连根拔起!”

许显纯很快来到武学。

“看看吧,五万斤精铁,你们锦衣卫竟然没有任何察觉,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朱由检把密报甩在许显纯脸上,怒声道。

早在数月前,朱由检便吩咐许显纯秘密调查晋商走私,没想到竟然在锦衣卫眼皮底下,让晋商运了五万斤精铁给建奴。

许显纯战战兢兢的捡起密报,看过后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请罪道:“陛下,臣无能,还请陛下惩罚!”

“惩罚,现在惩罚你有什么用?滚回去,给你一日时间,把所有走私晋商的情况整理清楚,给朕送来!”朱由检怒斥道。

“臣遵旨。”许显纯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洪承畴默默听着,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在数月前便已经对参与走私晋商布下棋子,是对晋商的行为早有察觉,还是?眼前少年皇帝的城府之深,让洪承畴有些震惊。.

朱由检的怒气平息了下来,从刺杀李自成到对付晋商,许显存缺点越来越明显,根本不能胜任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看来,还是应该把田尔耕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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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仔细阅读,用了半个时辰才把资料读完,然后掩卷沉思起来。

山西东太行西吕梁,重山叠叠,只有大同、太原少数盆地,以及河东平原适合生存,土地贫瘠使得很多山西百姓只能另选谋生门路,便造就了众多的晋商。

自明中叶以来,晋商越发的繁荣,而在嘉靖到万历年间,达到了登峰造极。嘉靖年间兵部尚书杨博,万历年间内阁首辅张四维,皆是山西人。靠着朝中强大的支持,晋商从山西走向了全国,形成和徽商鼎足而立的两大商帮。

眼下的晋商,分为两个阶层,一个阶层早已走出了山西,在两淮深深扎下了根。扬州的大盐商,相当一部分便是山西人,这帮晋商都有着官身背景,靠着食盐巨大利润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一个个的都富可敌国。

另一个阶层的晋商,则是大多数,利用开中法给宣府大同军镇运送粮食借而致富,然后凭借打通的关系,在张家口等边地和蒙古人做生意,其中便以范家、王家、靳家等八大家晋商为首。

他们的生意分两种,一是在张家口为坐商,从内地运来物资和蒙古人交易,再就是组织商队深入草原,和偏远的蒙古部落做生意。

自隆庆封贡以来,朝廷在张家口等地设立马市,以布匹绸缎铁锅等日常用品,换取蒙古人战马皮毛牛羊,而有了贸易渠道,蒙古人也不再执意抢掠,明朝和蒙古的关系终于从敌对走上了正规,名义上蒙古成了大明的藩属,而双方进行的封贡贸易也催生了众多的大商人,这些商人以山西人为主。

贸易物品种类有着严格的限制,精铁火药这等军事物资严禁贸易。然而正是这些物资,有着极大的利润,一些不法商人便勾结边市守将进行走私。

建奴成为大明大敌后,明朝对建奴施行了严格的经济封锁,禁止任何物资流入辽东,辽西辽南进入辽东的贸易通道完全断绝,却没想到这些不法商人竟然通过草原往辽东走私!

建奴生活在苦寒之地,缺少会种地的农夫,缺少炼铁的铁匠,除了强悍的武力,在其他方面简直乏善可陈。若是按照朝廷的设想,对建奴进行严格的经济封锁,用不了多少年,其经济必然崩溃,实力必然大损,内部必然生乱,到时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然而就是这帮不法商人,使得建奴亟需的军国物资得到补充,使之有了持续作战的能力!

而这些商人为了银子甚至不惜出卖明朝边军情报,为建奴倾销抢劫到的物品,简直是建奴入侵的帮凶!其中代表者八大家,在建奴入主后都被封为皇商,封官赏爵,那范家的范永斗竟然被建奴皇帝命主持清朝贸易事务。

对这帮只知道赚银子不顾家国大义的汉奸商人,朱由检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命人召来卢象升、洪承畴:“眼下已经要入冬,延绥镇乡村改制也已经步入正轨,朕决议返回京师。”

洪承畴和卢象升互相看了一眼,皆拱手道:“陛下圣明。”

身为皇帝,久在外面不是正常行为,于国也不利,对朱由检回京的选择,二人是支持的。

“不过延绥镇还得安排妥当,二位爱卿,谁愿留在延安主持大局?”朱由检微笑道。

按道理说,洪承畴是延绥巡抚,应该留下来,不过洪承畴看了卢象升一眼,主动道:“陛下,以臣看来还是卢大人留下比较合适。卢大人是西苑兵备使,负责的便是禁卫军练兵之事,眼下延绥招募了三万新兵,入冬后就要聚集延安编制成营,这件事只有卢大人才能胜任。”

延绥巡抚虽然位高权重,可想想皇帝许诺的通政使,这个巡抚自然无味,洪承畴自然不愿留下来。

卢象升便道:“陛下,臣愿意留下来。”

朱由检心中的人选也是卢象升,便道:“既然如此,你便兼任延绥巡抚之职,统管延绥事宜,张世泽为延绥镇监察使,负责纠察县乡吏治,兼管理新军军纪奖惩。”

“遵旨。”卢象升退到了一旁。

卢象升和洪承畴都清楚朱由检的用意,把张世泽这个国公世子留下来,也是监视制衡卢象升的意思。不过朱由检没有任命太监为监军,已经出乎二人意料。

“曹变蛟升为副将,留下来协助爱卿练兵,周遇吉、黄得功也升为副将,统率忠贞营忠义营,再从洛阳禁卫军抽调一营兵马,护送朕返回京师。”朱由检道。

卢象升道:“陛下,臣的标营游击李重镇为人忠厚,武艺高强,很会带兵,便让他带一营兵护送陛下吧。”

朱由检点点头:“也好。”

朱由检决定不走来时的路线,而是从府谷过黄河进入山西,再走宁武关进入大同府,然后入宣府,晋商盘踞的张家口便在宣府镇。在张家口拿下晋商,顺便拿下参与走私的边军将领,然后再从居庸关返回京师。

晋商在张家口等地贸易并非一年两年,其必然和边军将领有所勾结,为了以策万全,手中必须有一支强大军队,故朱由检决定调遣三营兵马,近万人护送自己回京。

之所以带这么多人回京师,解决晋商、防范边军将领铤而走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加强京师防卫,手中有兵胆气才足。这次动了这么多乡绅官员,谁知道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谁也说不清楚。至于京营数万士兵,虽然经过李邦华整顿,对他们朱由检也不是太放心,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被掺沙子。

这次回京后,朱由检决定把皇宫清洗一遍,把不可靠的宫女太监清理出去,把内宫的守卫统统调换,换上自己信任的禁卫军士兵。

欲做大事,首先应该保证自己安全,朱由检可不想莫名其妙的落水,或者吃莫名其妙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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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禁卫营为护卫,再加上武学童子营,人数将近万人,同样分出先锋后卫,一路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朱由检乘坐马车上,看着魏巍远山,以及脚下厚重的黄土地,一时间心神荡漾。这片黄土地以及生活在其上的百姓,在上一世颠覆了他的江山,而这一世,将是大明中兴的根基!天道轮回,一切都是这么不可思议。

归去和来时路线相异,所见情形也截然不同。

来的时候,陕北各地流民遍地,看着经过的大军无论男女都面带惊恐纷纷躲避。而去时,遍地的流民基本消失,途径各村皆有炊烟冒起,途径的百姓不再恐惧大军,反而纷纷迎于道边,主动拿出他们粗粝的食物,犒劳军队。

百姓们脸上面容不再麻木,而是露出了微笑。

生活依然艰难,但好歹能活下去,最重要的有了希望!对带给他们希望的皇帝及禁卫军,他们岂能不心怀感激?

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朱由检也微笑了起来。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些笑容吗!

百姓们要求如此简单,仅仅是能活下去而已,若是连这都无法满足他们,岂不是活该再上吊一次?

从肤施至清涧,过米脂一路向东北,从府谷渡过了黄河进入了山西。

山西的情形和陕北又不同。陕北的时候,经常看到百姓们在县乡组织下开挖灌溉的沟渠,各县乡忙碌的热火朝天。而山西,只能看到荒芜的田野,路边空无一人,隐隐有倒伏的尸体在沟渠中。王嘉胤高迎祥流民军被从山西赶到草原不久,这里刚刚经过一场大战。

途径的好些村镇皆一片死寂,便是偶尔有百姓出现,看到大军也惊恐躲避。

路上没有遇到几个流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逢州过县,官吏们皆战战兢兢,迎驾的乡绅头面人物皆穿破旧布衣,小心翼翼到了极点。供应大军的食物尽善尽美,生怕被挑到一点错误。

朱由检没打算留在山西打土豪,自然也不会为难这些地方官吏士绅,而是好生慰勉了一番,表扬他们在赶走流民军入草原所作的贡献,让这些地方官员皆诚惶诚恐感动不已。

又用了数日,终于到了宁武关前,过了宁武关便是大同镇地界。

看着宁武关牌匾,朱由检想到了周遇吉,命人喊他过来。

“爱卿对这宁武关可有了解?”朱由检问道。

周遇吉道:“臣有所耳闻,听闻宁武关是山西重要关隘,坐落在华盖山上,关城位于内长城上,以二十余里边墙把山西和大同隔开,和偏头关、雁门关共为三关,遮挡整个山西。若是鞑虏南下,即便大同失守,有三关在,鞑虏也无法入晋。”

朱由检赞道:“爱卿博闻强记,真将才也。”

上一世时,周遇吉为山西总兵,在宁武关以数千明军抵御李自成十多万流贼军十多日,杀敌近万使得李自成无法寸进,最终因弹尽粮绝城墙被轰塌失守,周遇吉血战殉国,便是周遇吉的夫人刘氏也带着仆妇上房顶和贼军血战,靠着弓箭杀伤大量贼军,最后被贼军放火烧死。

宁武关之战,是李自成东渡黄河进取京师之役遭遇的唯一硬仗,给流民军带来了极大伤亡,李自成恼怒之下,遂屠宁武,婴幼不遗。

从山西到大同宣府,沿途十几万明军皆不战而降,唯有周遇吉以孤关硬抗强敌死战殉国。

不过这一世,这样的事情将不会再发生,朱由检非常自信!因为那个害死周遇吉的“凶手”,此刻正在自己牢牢掌控中,将永远也没有机会再祸乱天下!

......

肤施城武学内,正在随着一帮新学员走正步的李鸿基重重的打了个喷嚏,心中有些发慌,不由得左右看去,是那个混蛋背后说自己坏话?

“啪”,一条鞭子破空而来,重重抽打在李鸿基背上,痛的李鸿基龇牙咧嘴,连忙站直了身子。

......

过了宁武关,便到了大同镇,宣大总督大同巡抚皆迎接过来,要派出军队护驾,却被朱由检拒绝。

朱由检让他们各回驻地,传令沿途城堡为大军提供饮食即可,并没有进城池修整的打算。而他的决定也让大同官员遗憾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皇帝急着行军无疑使得他们少了圣前表现的机会,但是皇帝不入城也就少了麻烦,更不用害怕以往的错处被皇帝知晓。朱由检在陕北的行为让大同的官员也有些害怕了。

进了大同镇,看到的景象又是不同。大同是军镇,所属百姓都是军户,成年男子大都是士兵或者军余,一路上看到了不少穿着破烂军服的士兵,形容槁枯面带菜色,精神面貌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有了后世的见识,现在的朱由检知道,这些军户日子过得甚至不如普通百姓,名为军户,其实都失去了自己的军田,沦为了将领们的奴隶,为将领耕种田地,受其欺凌剥削。平时给将领们种地,打战时还要出征被充作炮灰,完全没有任何自由。

将领们贪污粮饷剥削士卒,把贪下来的一部分钱来养家丁,这些家丁花着朝廷的拨付饷银,却属于将领私有,将领调任,家丁也跟随,以至于兵为将有,军制彻底败坏。朝廷每年拨付的数百万粮饷,真正用在普通士卒身上的又有多少?

军制也必须进行改革,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边军士兵,朱由检暗暗的道。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大明积弊重重,要改的地方太多,一切都得慢慢来。

先练好禁卫军,再寻机打赢建奴,携大胜建奴收复辽东之威,才是彻底变革的时候!

想到这里,朱由检突然想起一件事,已经十多日没有收到辽东的战报,战事到底进行如何了,孙传庭有没有毁掉建奴的运粮队?那支从海路奇袭的骑兵又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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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建奴对丘陵起伏的辽南地区也不重视,仅在盖州金州驻扎少数兵马,主要是防止东江军从辽南袭扰。

而现在,空寂的连云岛上却突然多了许多人马,正是从海上而来的曹文诏一千五百骑。

跨海奔袭必须在海边有个基地,因为需要短暂休整,休整的同时要查清建奴粮队经过的准确时间,这距离海岸数里的连云岛便成了极好的休整地点。距离海岸数里,已经是视线以外,便是岛上闹出点动静,也不虞岸上经过的建奴发现。

更何况,在上岛之后,曹文诏便打发海船驶入深海,更不怕被建奴发现动静。

军帐中,曹文诏查看着地图,反复推敲着袭击的细节。就在此时,一条小船靠近了连云岛,从船上跳下一个哨探,一身建奴旗丁打扮,便是头发都剃成了建奴模样,正是锦衣卫派出探查敌情的密探。

“禀告曹将军,建奴粮队将会于明日午时到达牛庄驿。”密探禀告道。

“辛苦了,且先下去休息。”曹文诏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想到建奴粮队来的这么慢,在这岛上一呆便是十余日,进攻的时刻终于要到了,曹文诏精神振奋起来。

......

次日上午,凉风吹过空旷凄凉的原野,大地已然一片枯黄,自东北而来的官道上,一支车马队伍正在走过。走在道路中间的是百余辆装满粮食的马车,迤逦数里远,粮队两侧各有数百骑士游弋护卫,正是建奴的运粮队伍。

粮队右侧,固山额真图尔格懒洋洋的骑在马上,享受着正午阳光的照射。在镇江堡接收了这批从朝鲜弄来的粮食,一路上经凤凰城到辽阳,再到这里,已经走了一千多里,眼看着就快渡过辽河到达前线,这趟差事便完成了。

一路所经道路皆在大金国境内,非常的安全,押运粮草只能获得一些苦劳!图尔格其实更希望能跟随着黄台吉去和明人作战,战场才是立功受赏的最好地方!

若是能攻破锦州,那便是无尽的财富,别的不说,抢上十几个明人做包衣,帮自家种地也是极好,若是能抢到一个明人少女,那更是天大的美事!

希望大汗没有攻破锦州,这样自己还能赶上战斗,还能捞到一些好处,图尔格暗暗想着。虽然这样想有些不对,但人不都是自私的吗?若是大汗真的已经攻下了锦州,城中的明人肯定优先分给立功的将士,前线有数万将士,远离战场的自己根本就分不到多少好处。

“额真大人,南面有动静!”就在图尔格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有手下叫道。

图尔格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向南张望。就见南方数里外大团烟尘出现,分明是有大队骑兵正向这里驰来。

“瓦尔楞,你带着几个人迎过去看看,传令下去,其他骑兵集结。”图尔格沉声命道。

这是在大金国腹地,距离明人的锦州还有二三百里远,数万八旗围攻锦州,这里根本不可能有明军出现,更何况这支骑兵是从南面盖州方向而来,盖州那里更是没有明军,想必是派往盖州巡查的己方军队。

故图尔格一点也不紧张,甚至都没有命令车队停下来。

果然,那支骑兵越来越近,在瓦尔楞等人迎上之前,图尔格已经看到了骑兵打着的那面镶红旗。驻扎在盖州的正是镶红旗人马,瓦尔楞顿时放下心来。

突然,有惊叫声隐隐传来,图尔格定睛看去,就见瓦尔楞等人正手忙脚乱的圈着战马,正在往回跑。

“轰轰轰”隐约的铳声传来,瓦尔楞等人纷纷载落马下,然后就见那支骑兵正速度不减的冲了过来。

“敌袭!”图尔格愣了片刻,厉声大叫。

随着他喊声,车队一片慌乱。

不过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八旗兵,军事素质非同一般的高,随着图尔瓦的喊叫,骑兵们迅速向着他的身后集结而来。

这次押运粮草,因为是在境内行军,派出护送的军队不多,共两个牛录,六百旗丁。

只不过没想到会遇袭,六百人分得较散,粮队后面的骑兵难以及时赶来,仓促间图尔格能聚集的只有三百余骑。

不过这也够了!看着远处奔袭而来的明军骑兵,图尔格脸上露出了狞笑。

“粮队就地防御,八旗勇士们,跟我杀明狗啊!”图尔格大叫一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双方距离迅速靠近,骑兵对冲,速度很快,弓箭根本派不了多少用场,图尔格及手下根本没有用弓箭的想法,而是纷纷抽出马刀,提在手中,只等着靠近肉搏。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对方眉目,图尔格震惊的看到,明军骑兵手中清一色的三眼火铳。

“轰”震耳的声音响起,一蓬蓬弹丸扑面而来,图尔格吓得忙低头躲在马首后。这种三眼火铳射出的弹丸威力或许不足以射穿他身上精良铠甲,但若是轰到脸上,绝对够喝一壶的。

这一躲便来不及挥动马刀,等他再抬起头,又看到一支快要捅到脸上的三眼火铳。

“轰”一声巨响,图尔格就觉得眼前一黑,脸庞仿佛被无数马蜂蜇过,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惨叫,然后便栽落马下。

因为没有时间训练,曹文诏并没有采用刚刚掌握的骑墙战术,骑兵们还是按照惯例,靠着速度和勇气杀敌。

为了迅速解决敌人,曹文诏在出击前便下严令,骑兵的三眼火铳必须在和建奴骑兵近距离时才能开火,这样当然会增加骑兵伤亡,总有骑兵来不及开火便被建奴砍死。但若是能及时开火,三眼火铳近距离的连番轰击,绝对够建奴喝上一壶。

射程太近是三眼火铳的极大缺陷,但近距离的威力,便是建奴骑兵也无法抵挡,毕竟骑兵不可能穿太重的盔甲,否者战马根本吃不消,而一层棉甲或者锁子甲根本不足以抵挡火铳近距离轰击。

果然,双方骑兵对冲而过,图尔格及其手下奴骑被射杀大半,一千五百支三眼火铳,理论上能射出四千五百次,近距离的射击岂是三百奴骑能挡?

当然,明军也付出了百余骑兵落马的代价。对背后那冲过己方阵列的百余奴骑,曹文诏并不理会,而是带着骑兵径直向建奴粮队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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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诏点出一千骑兵分成数队追杀奴骑,剩下骑兵开始放火。

从马背上取下羊皮囊,把里面火油倾倒在粮车上,用火把引燃,立刻便燃起了火团。没过多久,整个粮队都被点着,烈火升腾,浓烟滚滚,烧成了长长火龙。

眼看无法抵抗,剩下的建奴骑兵终于向远处逃去。

“迅速打扫战场,不留任何俘虏,割掉首级回去领赏!”曹文诏大喊道。

大明朝廷一直是以首级论功,别的不说,此战杀得奴骑加上押运辆车的车夫,数量便达数百之多,单论斩首数量比上次还要多,已然是极大功劳。

也不需要曹文诏吩咐,明军士兵自然不会留俘虏。

“我乃朝鲜国使者,你们不能杀我!”突然一个尖利声音响起。

“去你奶奶的使者!”一个明军士兵骂骂咧咧就要一刀砍去。

“住手!”曹文诏厉声何止,拍马而来。

“尔是朝鲜国人?”曹文诏上下打量着这个家伙,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看打扮和国内官员非常相似,绝非建奴。

“朝鲜国户曹参议朴上树拜见天朝将军。”朴上树哆嗦着冲着曹文诏行礼,死里逃生的他,简直吓尿了。

曹文诏冷笑道:“尔朝鲜国已经降了建奴,还使者,你这是出使建奴的吧?”

朴上树叹道:“我朝鲜国从国主到黎庶都视皇明为父母之邦,然建奴残暴,破我国都,杀戮我百姓,迫于形势不得不虚与委蛇罢了。”

“曹将军和他废什么话,既然降了建奴,便是我大明叛徒,杀了算了!”曹文诏手下一个游击叫道。

曹文诏道:“杀了有什么用?他头上连辫子都没有,根本算不得功绩,还是带回去交给抚台吧,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处。”

追杀已经停止,其他明军骑兵开始迅速打扫战场,收拢战场上马匹,把己方阵亡将士尸首和割掉的建奴首级都绑在在马背上,然后准备撤退。

临走之际,曹文诏驻马向东北方向看去,在无尽的远处是宽阔的辽沈平原,那里是辽东最肥沃的黑土,是大明昔日辽东的中心,现在已经被建奴占据多年。

若是不回宁远,就带着这一千多骑兵去辽沈转上一转,肆意的杀戮一阵该是何等的爽快?这个念头突然在曹文诏心中升起,竟然挥之不去。

建奴大军陷在辽西战场,其内部必然空虚且毫无防备,若是杀入其内部,屠其村屯,戮其妇孺,该能给建奴制造多么大的混乱?

然而看着面带兴奋的部下们,曹文诏强自把这个念头熄灭,他知道刚刚立功的部下骑兵们恐怕没人愿意和自己去,而且对他们是何等的残忍。

深入建奴腹地,会杀得非常痛快,但恐怕没几个能够回来。建奴全民皆兵,在辽沈留有军队不说,便是旗余也都战力极强,凭借一千多骑兵便想杀个痛快,只是幻想罢了,除非有数万精兵!

“开拔!”再次看了看燃烧的战场,曹文诏沉声命令,带着骑兵沿着回路向南而去。

......

“什么?”莽古尔泰怒声叫道,一把抓住对方胸口提了起来。

“突有明军从盖州方向杀出,护粮固山额真图尔格当场战死,粮草皆被明军焚烧。”报信的旗丁哆哆嗦嗦的再次禀告道。

“混蛋啊!”莽古尔泰气的脸色通红,一把把旗丁掼在地上。

“五哥!”黄台吉威严的声音响起,止住了莽古尔泰的暴怒。

“大汗,粮队被袭,我军中剩余粮草不够半月所用,这图尔格简直该死!”莽古尔泰怒道。

“图尔格已经死了,”黄台吉淡淡道,“现在发怒还有什么用?”

莽古尔泰气结道:“老八,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好像一点不着急?”

黄台吉摇了摇头,冷笑道:“急有什么用?哼,孙传庭果然好手段,竟然查出我粮队的时间路线,用断我粮道的办法想逼我退兵。阿济格,你带三千轻骑去追那支明军,把他们斩尽杀绝!”

“臣弟领命。”阿济格站了出来,却露出一丝犹豫,“大汗,从明军袭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恐怕很难能追的上。”

“追不上?明军难道还能飞了不成?”莽古尔泰瞪了阿济格一眼,怒道。

黄台吉沉思了一下:“阿济格说得对,也许真的追不上。这支明军出现的蹊跷,竟然能避过我游骑探查,难道是毛文龙的东江军?”

“大汗,应该不会是东江军。”随军文书范文程插话道。

“那该是谁?”黄台吉扭头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道:“大汗,毛文龙的底细咱们都清楚,小打小闹还行,根本没有这么强的战力。图尔格额真手下虽然只有两个牛录,却是久经沙场的八旗勇士,明军只有一千多骑,竟然能杀死图尔格,其战力绝非毛文龙手下东江军能比,多半是那孙传庭手下辽西精骑!以奴才看来,多半是孙传庭查探到了我粮队情报,派出骑兵乘坐海船绕到我军背后,出其不意击杀了图尔格护粮骑兵。”

“应该是了。乘海船绕到我军背后,孙传庭好手段啊!”黄台吉再次赞道,“若是孙传庭能降我大金,征服明国有何难哉!”

“老八,现在我军粮快吃光了,锦州打不下,连杏山堡都攻不下,你就别做梦了。”莽古尔泰不满的道。

眼下黄台吉继汗位不足一年,还没有建立太多权威,身为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对黄台吉说话非常随意。

黄台吉摇摇头,淡淡道:“五哥你别不信,那孙传庭早晚有一日会拜在本汗马下。”

莽古尔泰道:“好好好,你是大汗你说得对。不过还是说说现在该怎么办吧?”

黄台吉冷笑道:“很好办,传我军令下去,从今日起,全军猛攻杏山堡,不要再顾忌任何伤亡,三日内把杏山给本汗拿下来,屠光城中所有军民!然后再围攻松山,本汗就不相信,面对一座座陷落的城池,孙传庭还能无动于衷,即便他无动于衷,难道明国朝廷还能坐视一座座城堡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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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兵虽然精锐,但整个大金国成年旗丁总数不足十万,按照三丁抽一,每次出征也就征召两三万旗丁,其他的则是自愿参加的各旗余丁,和隶属于旗丁的包衣奴隶。

对黄台吉来说,不管是征召的护军行营兵,还是无甲的步兵旗余,甚至包衣奴隶,对人口稀缺的大金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根本不愿用在强攻城堡平白损耗。

然而粮队的被袭击焚烧彻底激怒了黄台吉,虽然他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实则恼怒万分,一定要以牙还牙找回场子才行!

锦州城坚固守兵众多,黄台吉没有信心强攻下来,便决定对距离锦州二十里的松山堡动手。

在黄台吉的命令下,八旗兵对松山堡展开了强攻。

八旗弓箭手数千站立城墙下,对着城头射出一轮又一轮箭雨,在箭雨的遮掩下,包衣奴隶们扛着云梯疯狂的向着城墙冲去。

只要能登上城墙,便可以解除奴隶的身份,抬旗入汉军旗,黄台吉的这道命令使得包衣们发了狂,完全不顾生死展开了猛攻。

城墙上,明军士兵以火铳火炮还击,不时有包衣奴隶被射杀摔倒。

然而八旗兵的弓箭实在太厉害,神射手实在太多,虽然从下而上射击,仍然压得城头明军喘不过气来,不时有明军士兵中箭从城头栽落。

在这个冷热兵器交替的年代,说实话,火铳的威力甚至不如弓箭,装填速度太慢是其最大缺点。八旗兵全民皆兵,都是从小开始练习弓箭武艺,成年后则为职业军人,射术大都精湛的很。

而明军士兵虽然大都也是军户,但种地的时间远超过训练,大部分士兵不会用弓箭,而火铳的射速实在太慢,故虽然仗着有城墙垛口保护,但在和八旗兵对射上仍然落在下风。一轮轮的箭雨落在城头,很多士兵被射死射伤,逼得其他士兵不得不顶着盾牌作战。

然而在总兵尤世禄的带领下,明军士兵们冒着箭雨和建奴厮杀着,挫败了建奴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羽箭纷飞,铳炮轰鸣,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将主,东面失守,建奴爬上了城墙!”突然有手下惊叫道。

“家丁队随我来!”总兵尤世禄怒吼一声,带着家丁队向东城杀去。

付出了数十个家丁伤亡的代价,总算把O城的建奴赶了下去。看着潮水般退下的建奴,尤世禄紧皱眉头,建奴攻城强度之猛烈超过了他的想象,完全是不顾自身伤亡的节奏。没有援军,松山堡还能守多久?

“将主,兄弟们阵亡四百七十八人,受伤五百六十二人,伤亡超过了三成。”晚上,副将满脸凄凉的禀告道。

“只是一天时间,伤亡便超过三成了吗?”尤世禄倒吸了口凉气。

如此大的伤亡,若非有城墙遮挡,部下早就溃不成军了。

“若是没有援军,恐怕咱们守不了几日。”副将沉痛的道。

援军,会有援军出现吗?看着城外的夜空,尤世禄默然无语。很明显,建奴是采取围城打援之策,攻松山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锦州或者宁远的明军,若是援军出现,恐怕正中其下怀。

“不管有没有援军,我等死战而已!”尤世禄咬牙道。

八旗营地,大帐中,听着手下汇报的伤亡情况,黄台吉也默然不语。一日的攻城,便伤亡了一千余人,虽然大半是包衣,但旗丁也损失了三四百人。

若是有明军那样的红夷大炮就好了,看着远处黑暗中的松山堡,黄台吉心中想道。有了红夷大炮,便可以用火炮轰开城墙,不用再拿八旗勇士性命去填。

“明日,派护军营出战,务必拿下松山堡,屠尽堡中军民!”黄台吉淡淡道。

“喳!”莽古尔泰等八旗将领纷纷回应。

护军,又称白甲兵、红甲兵,是八旗军中最精锐的存在,个个穿着两层三层铠甲,便是铳子也无法轻易射穿。动用护军营,说明黄台吉已经下定决心,非拿下松山堡不可。

次日的战斗,比前一日更加猛烈,尤世禄骇然发现,攻城的八旗兵仿佛换了人一样,云梯上,很多八旗兵明明中了火铳竟然无事人一样,仍然拿着武器向上攀爬。一些八旗兵被石头砸落云梯,竟然从地下爬起来继续进攻。

“用金汁!”尤世禄怒吼着。

明军士兵端起烧得沸腾的大锅,用勺子舀起锅中沸腾的液体,向着城墙下面倒去,立刻下面响起凄惨的叫声。

然而,哪怕脸面被滚水烫成重伤,攀爬云梯的好些八旗兵仍然不管不顾,继续向上攀爬。

看着这种情形,尤世禄倒吸了口凉气,知道遇到大麻烦了,建奴应该是把最精锐的护军营派上来了。

明军士兵仍然奋勇厮杀着,却无法阻挡建奴登上城头,终于,厮杀声在城头响起,一个又一个的白甲兵红甲兵攀爬上了城头,和明军厮杀在一起,不时有明军士兵被砍倒在地。

论个人战力,普通明军士兵根本无法和最精锐的建奴护军相比。

“将主,打不过了,咱们降了吧。”副将哀求道。

尤世禄也不说话,扬手便是一刀,把副将砍倒在地。

“有无我敌,我松山堡宁可全部战死也绝不投降!”尤世禄怒吼着,带着家丁队向O城的白甲兵冲去。

是日,松山堡陷落,自总兵尤世禄以下三千余明军悉数战死殉国。

而为了攻克松山堡,建奴也付出了将近两千的伤亡,其中白甲红甲护军便战死一百余人,奴酋黄台吉大怒,下令屠尽松山城,满城军民八千余口,皆惨遭屠戮。

攻下松山后,黄台吉下令进攻杏山,杏山堡守将吴襄被松山惨状吓着了,带领手下明军放弃了杏山堡,向着宁远撤退,半路被建奴骑兵追上,数千明军大溃,吴襄在家丁们的保护下骑马狂逃,把数千军民丢在身后。

建奴轻取杏山,俘虏数千明人,军粮也得到了一定补充,黄台吉下令,攻打连山堡,大有把宁锦间诸堡垒悉数攻下之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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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参将吴襄带到!”中军官任守忠来到堂上禀告道。

孙传庭面沉似水:“让他进来!”

须弥,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被带入堂上,正是弃军而逃的吴襄。

“吴襄,你可知罪?”孙传庭问道,话语中散发出强烈的杀意。

“末将,末将不该弃城,可是抚台大人,末将也是为了杏山全城军民性命着想啊!杏山守军不足三千,绝难抵挡建奴大军,若是末将死守,只能落得和松山一样下场,满城近万军民恐都会命丧建奴之手!”吴襄自知罪重,却不甘心的辩解着,边辩解边看向其他将领,希望有人替自己说话。

然而不管是和他有亲戚关系的游击将军祖大乐,还是相交莫逆的参将戴广恩,皆垂下头,不愿和他对视。

“那本抚问你,杏山三千军队和近万百姓呢?你可曾把他们带回?”孙传庭淡淡问道。

吴襄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身为杏山守将,枉顾朝廷法令弃城而逃,遇敌追击不思抵御,丢下大军逃跑,弃近万百姓性命于不顾,却还巧言令色,象你这种不忠不仁不义之徒,有何脸面活在世上?”孙传庭戟指怒斥道。

“来人,把他拖到门外,立刻处死,传首三军,以为后来者戒!本抚还会行文朝廷,夺去其家在京中所赐田宅,剥夺其子侄所荫一切官职,其子孙三代皆入贱籍不许出仕!”

吴襄顿时骇的面无人色,凄声叫道:“抚台大人,末将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可不能这样对待我的家眷啊!”

孙传庭冷笑道:“为何不能?你的家眷因为你享受荣华富贵,你的儿子破格被纳入国子监,朝廷赐给你京中宅田,他们因你而享受一切,自然要分担你的罪过!”

“抚台大人,饶了我的妻儿吧,诸位同僚,帮我求求抚台吧,唔...”吴襄边挣扎边大叫着,却被拖他的士兵用破布塞进了嘴巴。

“诸位将军,你们怎么看?”孙传庭转过身来,杀气腾腾的对堂上站立的诸将道。

堂上将领们皆脸色发白,一个个嘴唇嗫嚅着不敢发声。

他们终于彻底清楚了,家眷被送到京师意味着什么。他们家眷享受京中富贵的同时,也等于给他们套上了枷锁。意味着从此以后,若是他们作战不利,倒霉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家族。现在的他们,连投降建奴的选择都没有了,除非他们不顾家眷亲人的性命。

“抚台大人英明,丢城丧师者就该重惩,我等并无话说。”副总兵刘应国慨然道。

“抚台英明,我等并无话说。”诸将纷纷应道。

孙传庭满意的点点头:“如此便好。丢城丧师当罚,为国尽忠则应该褒奖。本抚会上疏朝廷,赐予松山总兵尤世禄忠烈牌匾,其子侄皆荫千户,或入国子监,本抚还会上疏朝廷,建立忠烈祠,凡是抵御建奴殉国的将士皆入忠烈祠,厚恤其家眷,免其税赋,岁赐钱粮!”

孙传庭的话让众将精神大震,抚恤钱粮暂且不说,入忠烈祠,可是无上的荣耀,意味着青史留名,子孙皆会受益!

文官爱名,其实武将很多也是爱名声的,若是朝廷能给予足够的名声地位,若是能惠及子孙,他们又何吝死战?

顿时,因为吴襄被处死产生的兔死狐悲情绪一扫而空,诸将皆神情振奋起来。

“大人下令吧,末将愿意带兵前去救援连山堡!”刘应国叫道。

“我等也愿去救援连山堡!”祖大乐、戴广恩等将也跟着道。

孙传庭却摇了摇头:“救援连山堡之事还要从长计议......”

“抚台,连山堡守军只有一千五百人,加上城中军民也就五千多人,若是不及时救援,他们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啊!”刘应国急声说道。

孙传庭道:“你们都是将军,皆通晓军略,本抚问你们,建奴所图是什么?”

祖大乐道:“当然是要攻下锦州宁远夺取辽西了。”

辽西是辽东通往关内的要道,只要打下宁锦,山海关暴露在建奴兵锋之下,攻下山海关便可直入京师!宁锦之重要,在场的谁人不知?

孙传庭道:“既然如此,为何建奴不直接攻打锦州?或者攻打宁远?”

“锦州和宁远城高池深,兵力众多,建奴想攻下可不容易。”祖大乐道。

刘应国犹豫了一下:“抚台,您的意思是建奴为的不是宁远锦州,是要诱使我军救援连山等堡,好围城打援?”

孙传庭点点头:“正是如此。建奴攻城奈何不了锦州,也奈何不了宁远,便想诱使我军出城救援,好在野战中击溃我军,本抚又岂会如他们的意?”

刘应国道:“可是若不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山堡还有其他堡垒一个个被建奴攻下。那些城堡不如宁锦坚固,城池小守兵寡,挡不住建奴攻击啊。”

孙传庭淡淡道:“朝廷每年花费四五百万两军费,修建那么多的城堡,目的是什么?不就是用他们抵御建奴消耗建奴实力吗?若是任何一个城堡被攻击都得救援,那些城堡还有何存在的意义?建奴每攻下一个城堡,是不是要折损一两千兵力?宁锦间有十多个堡垒,建奴要想全部打下,至少要损失兵力两三万,他们损失的起吗?整个建州女真有多少人?”

刘应国等人皆相对无言,不得不承认,孙传庭的决断非常的正确,利用各个城堡消耗建奴实力,正好击中建奴人少的软肋。

可是对被攻击的城堡内军民来说,却是那么的残忍!孙传庭的决断,意味着放弃了那些城堡,意味着那些城堡内的军民都躲不过建奴的屠杀。

一时间,诸将看向孙传庭的目光格外的复杂。当然,也有些将领暗暗松一口气,孙传庭不愿出兵救援,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躲在安全的城内,不用再野外和建奴厮杀。

“我会派人传吴襄的首级于诸城堡,告诉各堡守将,力战殉国入英烈祠惠及子孙,丢城逃跑家族皆受牵连,何去何从,由他们自己决断!”孙传庭淡淡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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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城南海边,海船陆续靠岸,从上面下来一个个骑士,正是袭击建奴粮队的曹文诏一行。

只不过去的时候一千五百骑兵,现在只剩下八百余骑。

“末将袭击建奴粮队后,在返回盖州海岸时,突然遭遇一支建奴军队,血战之下,损失很多......”曹文诏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曹文诏袭击建奴粮队并未杀掉所有护粮兵,好些建奴骑兵逃往各处,就是这些溃兵引来驻守海州的一支建奴兵马,人数也不多,就一千余人,也并非建奴主力部队。然而却给曹文诏所部带来的很大伤亡。

经过了长途奔袭,曹文诏手下骑兵体力已疲,回程速度并不快,被建奴骑兵追上时疏于防备,战斗起的非常仓促。一场厮杀下来,靠着三眼火铳之威,以命搏命,再加上这支建奴本就不是精锐,曹文诏损失了四五百人才把建奴骑兵击溃,并趁夜逃到海岸上船。

不过曹文诏还是幸运的,而就在他上船半日后,建奴贝勒阿济格带着精锐骑兵追到。

“幸而斩获的建奴首级尚在。”曹文诏庆幸的道,前后两场大战,杀死建奴近千,烧毁建奴粮队,可谓战果辉煌。

精心训练的骑兵,一下子便损失了七百人,孙传庭也有些心疼,不过想想建奴的损失,又非常高兴。

“曹将军且带手下休整,凡是出战的将士,个个重赏!”孙传庭道,“曹将军的功劳,我也会上疏朝廷为你请功。”

接连数场大战,斩首过千级,光是这些功劳,便够曹文诏当上一个总兵了。整个九边,和建奴作战十多年来,战绩能超过曹文诏的将领还没有。

孙传庭连夜写奏疏,介绍连番战斗经过,顺便为立功将士请功,为殉国将士请求抚恤。写好后又请锦衣卫头子田尔耕署名,曹文诏他们的功劳需要锦衣卫验证确认。

斩获的首级是实打实的建奴首级,挑不出什么毛病。田尔耕又从出战将士口中了解了事情经过,自然毫无疑义的署了名。而在孙传庭奏疏发往朝廷的同时,田尔耕也写了密奏派人连夜送给皇帝。

......

北京城,内阁。

内阁大学士们连同兵部尚书王在晋正在开会,讨论辽西的战事。

“斩获建奴首级过千,我有点不敢相信,是不是杀了建奴妇孺冒充?”东阁大学士张瑞图怀疑道。

明军面临建奴每战皆败,便是号称大胜的宁锦之战,前后缴获的建奴首级也不过百,而一战便斩获过千首级,怎么看都不真实。

“有辽西锦衣卫确认,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科学院院正兼内阁阁员徐光启也来开会了,不以为然道,“大不了由兵部派官员去宁远再检验一番。”

首辅黄立极道:“就这样吧,由兵部派员实际检验实际首级。也许有些虚报,不过战斗获胜应该是真的,那田尔耕应该没胆子替孙传庭隐瞒。立功就得赏,诸位议议,该给曹文诏什么奖赏?”

“曹文诏原先是参将,不过这次立的功劳确实大,为了激励士气,就给他一个总兵吧,再加个都督同知衔。”兵部尚书王在晋提议道。

都督同知,从一品武将,意味着曹文诏登上高级武将序列。只不过对在场诸位来说,武将就是武将,哪怕是正一品,也只是武将而已,论地位连普通的七品御史都不如。

“还是给个副将吧,”施L来却道,“内阁拟给副将,然后报给陛下批准,陛下多半会给升上一级,正好给个总兵。”

“就这么办吧。”黄立极点头道,区区一个总兵,不值得多费心思。

“蓟州总督孙承宗上疏,言说辽西连丢杏山松山等堡,数万军民丧于建奴之手,建议朝廷发宣大蓟州兵援辽,诸位怎么看?”黄立极继续道。

王在晋道:“孙部堂所言甚是,以宁锦的兵力,恐怕无力抵挡建奴,应该发兵援之。”

徐光启奇道:“可是辽东巡抚并未请求朝廷援兵啊。”

王在晋毫不在意道:“那孙传庭昔日不过是吏部郎中,因陛下赏识骤然登上高位,估计是因为小胜而自矜,想当然认为纯靠辽西兵力能够守住宁锦,却不顾杏山松山诸堡百姓死活。

辽民数十万,宁远锦州两城内百姓不足一半,其他皆分布在诸城堡,以孙传庭的战略,岂不是置那一半以上辽民于不顾?”

徐光启等人虽有异议,却不敢再说了,置百姓性命于不顾,他们不敢担这样的罪责。

黄立极道:“既然如此,那便议议由谁领兵出征辽西吧。”

王在晋道:“按说由蓟州总督孙承宗督师最是合适,但孙部堂毕竟年迈,我建议由张春领兵,再调总兵满桂赵率教等人从征,定然能救连山诸堡,逐建奴出辽西。”

施L来等人诧异的看了王在晋一眼,王在晋和张春素来不睦,不久前还弹劾张春嗜杀,怎么竟然举荐起张春来。

张春是万历二十八年举人,天启二年,辽东辽西尽失,明廷急需懂边事的人才,擢张春为山东佥事,永平、燕建二路兵备道。关外难民云集永平府,张春妥善安置难民,立下功劳,升迁为兵备副使,参政。天启七年,蒙古哈刺慎部袭扰永平府,张春率军民击溃蒙古,擒其部落首领,逼得哈刺慎部上疏朝廷请罪,算是少有的知兵之人。只不过张春嗜杀,对待蒙古平民残暴,因而受到了王在晋弹劾。

王在晋却坦然道:“张春任上纵容手下军队屠杀蒙古平民是错,但其确实知兵,若让其领军必然能戴罪立功。”

黄立极想了想,也觉得张春合适,便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张春领兵,内阁立刻拟旨派人送往宣府请陛下批准用印!”

“陛下信任孙传庭,同不同意派援兵为未可知。”黄立极叹道,朱由检的性格越来越难琢磨,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谁都不清楚。内阁商议的再好,皇帝不同意也是白搭。

“兵情如火,事关几十万辽民生死,陛下会想清楚的。”施L来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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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诏好样的!”

朱由检在内阁奏疏到来之前,已经接到了田尔耕从宁远派人送来的密报,对辽西战局了解比内阁等人还要清楚。

“恭喜陛下慧眼识人,又得猛将。”洪承畴恭维道。

统领千骑泛海深入敌后,烧毁敌之粮草又成功折返,曹文诏此举堪称智勇双全。

朱由检非常开心激动,如此斩获,在上一世面对建奴的时候从未有过。

“不过如此大的胜利,统筹谋划,敌情探查,孙巡抚当为首功,可为何内阁升赏奏疏中,没有议孙巡抚之功?”洪承畴看了下朱由检表情,又道。

朱由检愣了一下,光顾得开心了,确实没有发现内阁奏疏中有对孙传庭的嘉奖。

“恐怕在内阁诸位眼中,孙巡抚不仅没功反而有罪吧,毕竟松山杏山皆失守,两万辽民惨遭建奴毒手。”洪承畴冷笑道。

朱由检看了洪承畴一眼,搞不清楚他是真的在为孙传庭抱打不平,还是趁机给内阁诸人上眼药。

“曹将军有破敌焚粮之功,孙巡抚的功劳自然少不了,朕会记得。”朱由检淡淡道:

“一个副将不足以嘉奖曹文诏之功,拟旨升曹文诏为宁远总兵,挂平虏将军衔!”

挂将军衔,意味着曹文诏地位将在辽西诸将之上,有了统领一镇军务的地位。

“凡是为国杀敌立功者,朕不吝封赏,告诉曹文诏,若是能再立新功,朕又何吝封他一个伯爵爵位?”

“至于孙传庭,先口头嘉奖其功,等到建奴撤退辽西安稳之后,再进行议功便是。”朱由检道。

封赏之事便定了下来,自有王承恩拟旨盖印,再发给内阁。

接下来便是援辽之事。看了内阁关于拟任张春领兵的奏疏,朱由检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上一世大凌河之战,同样是这个张春领兵援辽,结果四万大军被建奴击溃歼灭,大凌河失守祖大寿投降。

当然朱由检不是说张春能力不行,换作他人领兵结果恐怕也好不了多少,便是眼前这个智谋之士洪承畴,不也一样兵败松山断送了十多万兵马?

松山大凌河两战,葬送了最后的边军精锐,从此不管是面对建奴还是流贼,皆丧失了主动,大明已经回天无力。

可为何当时和现在一样,朝堂皆赞同救援?难道没有一个人能看到救援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即便是现在,朱由检也深深不解。

“洪爱卿,你看内阁决议怎么样?”朱由检问道,希望洪承畴能解开自己疑惑。

“朝堂诸公,皆是尸位素餐之辈!”洪承畴不屑的道。

“锦州未失,宁远未失,不过是丢掉了松山杏山几座堡垒而已,算得上什么败迹?若不是曹文诏斩首上千,朝堂很多官员恐怕要对孙巡抚群起攻讦了!

孙巡抚都没有请求援军,他们便要迫不及待的派兵救援,难道他们这些高坐庙堂之人还比前线督抚更了解敌情?”

朱由检赞同洪承畴的话,问道:“那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洪承畴摇了摇头,不屑道:“无外乎名利二字而已。

现在的朝堂,理学空谈盛行,很多人不过读了些圣贤书,便自诩通古晓今,自命清流,空谈天理人性。

杏山松山失守,连山等堡被建奴围攻,在这些朝臣眼中,皆是孙传庭不肯发兵救援所致,若是不发援兵就是不恤百姓,至于全盘战略,他们不懂也不愿去管!

援救赢了,他们有建言之功,战事失败,皆是前线将士之过,不需担负一点责任。相反若是反对援救,则是不顾百姓生死,有畏敌怯战之嫌。

而且大军征召开拔,需要动用钱粮无数,对很多官员来说,正是上下其手的机会,对派援兵更是乐见其成!”

洪承畴嘴巴很毒,把内阁诸人贬斥的一文不值,却正好说中很多人心理。朱由检也听的恍然大悟,很多以前不解的事情豁然开朗。

名利名利,这天下万事皆避不开名利二字啊!

小民重利,整日忙碌为的是养家糊口。商贾重利,为了利益不顾家国大义,便如自己要对付的晋商。而官员重利更重名,有了名声便能升官,便有了更多利益。

便如眼前的洪承畴,为了名利不也不惜背叛自己士绅身份,甘做皇家鹰犬?

若是能弄清楚名利二字,便知道天下人所思所想,以名诱之,以利驱之,当无往而不利!

这一刻,朱由检想通了很多,不由得兴奋起来。

天下人皆求名利,朕也一样,不过朕求的是济世救民中兴大明之大名大利,若是尔等利益和朕一致,便是朕的臂助,若是和朕利益相反,朕将铲除尔等,便如对付晋商八大家一样!

“既然孙传庭没有求援,说明辽西局面尚能坚持,就没必要派出援兵!”朱由检断然道。

很明显,内阁和兵部所求利益和自己不一致,那自己为何要听他们的同意出兵?

再说,征召军队不要钱吗?按照内阁决议,至少要动用五六万军队,这么多军队,光是开拔费用就得十多万两银子,再加上军需物质等等,没有五六十万银子下不来。

耗费这么多银子做无用功,去给建奴送人头,何苦来哉!

“既然内阁诸人不愿担负不顾百姓名声,那便由朕担负。是朕执意任命孙传庭巡抚辽东,对他的决策朕要支持到底。”朱由检断然道。

朱由检不再犹豫,辽西的现在实行的战略,孙传庭在去辽西之前已经详细禀告,朱由检也表示支持,既然如此,便支持到底!

“传旨内阁,援辽之事做罢,辽西战事由孙传庭全权负责,其他人无需多言!”

这一刻,洪承畴也有些动容,动容于朱由检之果决,动容于朱由检对孙传庭之信任。

“辽西的事情便这样决定,洪爱卿,咱们商议一下张家口的事情吧。”朱由检微笑道,“朝中还有很多大事,朕没时间在宣府多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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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开海禁,于月港设市舶司,允许海商出海贸易,使得曾经肆虐大明多年的倭寇断绝,东南沿海士绅欢欣鼓舞,并为大明国库每年带来两三万两税银。

二便是隆庆封贡。隆庆五年,战争了两百年的大明和蒙古之间终于达成了和谈。

隆庆帝册封蒙古土扈特部俺答汗为顺义王,在大同得胜堡和宣府张家口开马市,允许蒙古和大明贸易。

能靠贸易获得布匹茶叶粮食等生活必需品,蒙古人也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破边墙打劫。反正战马牛羊每年都会繁衍,多余的牛羊入冬前也得宰杀,何不拿出来和明人贸易换取所需。冬天的时候喝着从明朝商人那里买来的烈酒,穿着舒适的棉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岂不是很好?

打劫?不,俺们蒙古人喜欢艺术,若不是被逼无奈根本不愿干那样不符合艺术家身份的事情。

边境没了战争,有了贸易,曾经躲避战场逃离的百姓纷纷回归。很多嗅觉敏锐的商人也闻到了金钱的气息,纷纷来到张家口等地设立货栈,和塞外蒙古部落贸易。

张家口,这个曾经荒芜的边疆之地,成为了商旅繁茂的塞上市场。

每月都有众多的蒙古人赶着牛羊战马进入马市,和大明商人贸易,换取各种生活必需品。

大明商人,蒙古部落头人,管理市场的抚夷厅官吏,张家口及附近城堡守备,乃至宣府巡抚衙门,围绕着张家口马市,形成了一整个利益集团,有无数的人从中受益。

利益催动下,若不进行监督,即便抄了八大晋商,用不了多少年还会有下一个八大家。

除非把利益链的人一网打尽通通拿下!

若是换作以往,朱由检不可能有这个魄力,而现在,身边有近万禁卫精锐,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不过朱由检并没有直接去张家口,而是先到了宣府首城宣化城。

右佥都御史宣府巡抚郭之琮、镇朔将军宣府总兵侯世禄带着宣化城一众文武把朱由检一行迎入城中。

朱由检传召要检阅宣府军队将领,各路参将游击各堡守备皆来宣化城觐见。

三日后,上百名将领、军官来到宣府,皆被直接控制在御营之中。

“陛下,您这是要?”

宣府巡抚郭之琮惊恐道。

“这个月,锦衣卫在辽东抓到一支和建奴交易商队,竟然绕道塞外草原走私数万斤精铁和数百石火药给建奴,经过审讯得知,商队主人乃是山西范家,通过张家口进入草原。

违反朝廷禁令,走私军国物质给建奴,实乃资敌叛国,陛下震怒,要严查一干奸商!而数万斤精铁竟然能过关进入草原,单凭一介商人哪有如此能量,有多少官员为之通关节,也要彻查!

陛下担心消息走漏出去生变,便召集宣府诸将官来宣化城。不过清者自清,和此事无关的官员将领,陛下自然不会追究,郭巡抚不用担心。”洪承畴替皇帝说道。

郭之琮身体颤抖,呐呐不能言。

“郭之琮,你可是和那些晋商有利益关系,现在说出来还为时不晚。”朱由检淡淡的道。

郭之琮噗通一下跪了下来:“陛下,臣有罪。”

这天下的官员就没有不贪的,郭之琮也不能例外。宣府是军镇,担负着防范蒙古之责,兵册上士兵八九万,光是朝廷每年拨付钱粮便上百万之多,再加上张家口是和蒙古人贸易的口岸,在宣府当巡抚油水不比其他地方差。

郭之琮也不用怎么样,那些晋商自然会给他上供送银子,每年光是从商人那里收到的孝敬便有五六万两银子之多。

皇帝带领大军来到宣府,以锦衣卫的手段,郭之琮知道自己收授贿赂的事情根本瞒不住。

“可是陛下,张家口马市由抚夷厅负责管理,抚夷厅由户部直辖,微臣只是收了一些银子,对张家口商人行为并不了解,根本不知道范家会卖精铁给建奴啊!”郭之琮哀声道,心中很是委屈。

他身为巡抚,管的是整个宣府之大事,哪里有精力去管小小的张家口?至于那些商人,他更是连面都没见过,都是家中管家和他们直接打交道。

听了他的辩解之词,朱由检气急而笑:“你身为巡抚,宣府所有事都归你负责。即便马市贸易之事由抚夷厅管辖,可张家口各堡守将归不归你管?他们私放商队出塞你就没有责任?

若是没有你暗中荫庇,那些守将岂敢如此?这些商人又岂会如此大胆?”

郭之琮垂下了头颅,无话可说。

“拖下去,剥了他的官服,交由锦衣卫审讯。”厌恶的看了这厮一眼,朱由检命令道。

被拖走之际,郭之琮突然挣扎起来,叫道:“陛下,您可以处置微臣,但万不可牵连过多啊,若是激起兵变,悔之晚矣!”

朱由检气急而笑:“兵变?这宣府还是不是朕的宣府?难道还有人敢对朕动刀动枪?”

郭之琮叫道:“一般情况下自然没人敢,可是陛下,您要动的是所有人的饭碗啊!身家性命都要没了,他们什么事情不敢做?”

朱由检冷笑了起来:“那便让他们来吧。朕倒要看看,谁能奈朕何?”

郭之琮被压下去后,朱由检又让人提来宣府总兵侯世禄。

“松山总兵尤世禄,和你同名,就在这月和建奴作战殉国,朕下令赐给忠烈牌匾,荫其子孙。”朱由检淡淡道。

“末将明白陛下的意思,”侯世禄很是光棍,直接道,“晋商私自出关贸易的事情末将知晓,但末将不知道其走私的事军国物质。末将虽然是总兵,但上有宣府巡抚,下有抚夷厅官员,对贸易的事情插不上手,每年只能分润一些孝敬。”

“好,朕相信你!”朱由检道,“下面朕要彻查此案,你可愿意助朕一臂之力?”

从锦衣卫探查的情报,侯世禄和贸易事情瓜葛不是太多。有侯世禄在,至少使得很多人不敢乱动,朱由检决定先饶了这厮,事后打发他到辽东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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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也许贪银子,也许能力普通,但就气节、就对大明的忠诚来说,好过大多数文武。对这样的人,又岂能不网开一面?

朱由检任命洪承畴暂代宣府巡抚,率黄得功的忠贞营开往张家口,负责处置晋商卖国通敌之事。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随同前往,协助洪承畴。

洪承畴当即带兵出发,不日即抵达张家口。

张家口,其实是位于边墙处一连串的堡垒统称。嘉靖八年,守备张珍在边墙北墙上开了一座小门,以交通塞内外,其门甚小,又因张珍所开,故名张家口。

隆庆封贡,张家口开马市和蒙古贸易,才渐渐繁荣起来。

马市位于边墙上,是由城墙圈起来的一个封闭区域,为了防止生乱,禁止蒙古人越过边墙,只能在封闭区域交易。

在马市南侧,还有一个堡垒,是管理马市的抚夷厅所在,由户部派遣一主事负责管理边贸之事。

抚夷厅所在堡垒以南,才是真正的张家堡。说是堡垒,其实是方圆七八里的一座小城。城内货栈林立,是商人们的大本营。

而在张家堡之南,还有一连串十多个小型堡垒,把马市和张家堡围在中间,为的是防范蒙古人借着贸易生乱偷袭边墙入侵。

只不过封贡贸易达成之后,数十年间蒙古人非常老实从未有过破墙入侵的打算,这些城堡也就没有发挥作用。

堡垒的守军也越来越少,到现在每个堡垒守军也就百十人,平日里值守的连一半都不到,其他士兵大都去给商人们当伙计干私活去了。

朝廷的饷银从不按时发放,在经过将领们七扣八扣,到手的钱粮根本不够养家糊口。

堡垒墙上,士兵李二狗百无聊赖的靠墙坐着,生锈的长矛靠在身边,目光无意识的四下看着,突然一下子瞪直了眼睛。就见从南方出现一支长长的队伍,看规模足有数千人,正在向着张家口快速行来。

这么多军队,从宣化城方向而来,来这里做甚?李二狗想着,很快看到队伍上空打着的宣府巡抚旗帜,而在巡抚旗帜旁边还有一杆更加高大的杏黄色龙旗!

难道是皇帝来了张家口?李二狗顿时惊着了。

张家堡内,货栈林立,而介休范家的货栈是最大的一个,占地足有百亩之多。

前面是一连十来间门面,每个门面经营着不同的货物。门面的后面则是仓库,有载满货物的马车从侧门进进出出。

仓库再往后,是一道高墙,开有月亮门和前面相通,里面则是范家的内宅。

此刻,范家商号的东家范永斗正端坐花厅,听着手下掌柜汇报生意的事。

突然,一个穿着鸳鸯袄的兵士被管家带了进来,范永斗心中一惊,挥手让众掌柜散去。

兵士低声说着什么,范永斗脸色大变,摸了摸身上,从手指褪下一枚玉扳指塞进兵士手中,兵士拱拱手,转身离开了范宅。

“派人骑快马通知三拔,让他速去七里堡。”范永斗喊来管家,迅速吩咐道。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出去了。

范永斗进入内房,赶出姬妾,翻了片刻,把一只匣子塞入怀中,出来房子,吩咐人备车。然后在十几个健仆护送下向北门快速行驶。

看到范家的马车,北门守兵问都不问便放行了。

在去七里堡的路上,刚好遇到了儿子范三拔。

“父亲,发了什么事?孩儿正在抚夷厅和沈主事谈生意,因何急匆匆派人喊我去七里堡?”范三拔上了马车,一脸的不高兴。

“还谈个屁的生意,咱家大祸临头了!”范永斗失去了往日的智珠在握,满脸挫败的叹道。

“父亲,何谓大祸临头?”范三拔惊叫道。

“就在刚刚,皇帝的禁卫军开进了张家堡,你爹我差点让他们堵在城中。”范永斗叹道。

范三拔惊道:“难道是辽东的事情发了?皇帝派禁卫军去捉拿咱家?”

范永斗点点头,叹道:“多半是了,商队被袭,一开始咱们还以为是蒙古人干的,毕竟被袭击的地方远离锦州,现在看来多半便是明军所为,范阿六多半落入了明军手中。

皇帝刚到宣府,便召去所有参将游击,传闻都被软禁,那时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却没往咱们身上想,咱们不过是区区商贾,哪能放在皇帝眼中?却没想到皇帝竟然派禁卫军来到张家堡,分明是来意不善!”

范三拔还带着丝丝侥幸道:“万一不是呢?也许是皇帝想来张家口看看。”

范永斗瞪了范三拔一眼:“这样的事情岂敢侥幸?

咱父子先去七里堡躲着,若是事情不对,立刻便从七里堡出边墙进入蒙古境内!”

范三拔颤声道:“咱们的生意怎办?毓栋还有其他族人怎办?”

范永斗摇了摇头:“事情紧急,已经来不及通知毓栋了,现在是能逃出几个是几个。

皇帝杀心太重,在陕北诛杀了无数官吏乡绅,个个身上都有功名,咱们这样的人家,在张家口也算是一号人物,可在皇帝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岂会手软!”

范三拔满脸不甘道:“咱们经营了二十多年,才有了这份家业,难道就这样放手不成?我的母亲还有几个孩子都在介休老家,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皇帝抓住杀头?”

范永斗拍了拍怀中的匣子,冷笑道:“哪有那么容易?皇帝若真的敢对付咱们家,我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整个宣府的官吏将领哪个没有收过咱们范家的银子?关外的蒙古不落,哪一个不知道咱们范家?

皇帝妄想以一己之力对张家口对宣府动刀子,竟然把所有将领守备圈禁了起来,简直胆大妄为!

这一次,我要让皇帝知道咱们商贾的力量,知道惹了范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知道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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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范永斗悄悄呆在七里堡,关注着张家堡正在发生的事情。然而探听到的结果却是张家堡城门紧闭,派去的打探消息的人竟然无法进入堡中,而堡里的人也无法出来。

“事情不妙,恐怕真的是冲着咱们来的。”范永斗忧心忡忡的道。

“父亲,咱们怎么办?”范三拔惊惧的道。

“立刻出边墙,入蒙古!”范永斗断然道,“若皇帝真的要对付咱范家,咱们来七里堡的秘密恐怕守不了多久,只有进入草原,才能活下来,然后再行反击!”

七里堡一众官兵早被买通,很多军户士兵都是范家雇佣的伙计,仰仗着范家生活。故范永斗父子轻松从七里堡坠出边墙,逃出了大明。

......

洪承畴带着禁卫军进入了张家堡,立刻下令接管城防、封闭城门。

他是新任宣府巡抚,带领的又是皇帝亲军禁卫军,再加上张家堡守备被软禁在宣化城,张家堡守军自然不敢阻拦,纷纷听话的交出了城防,被洪承畴命令各回营地,无令不得外出。

派出军队接管城防之后,洪承畴再次下令,立刻查封范家一切产业,捉拿范永斗一众范家人等。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亲自负责抓捕,带着一大帮锦衣卫气势汹汹扑向范家货栈,开始熟练的抄家拿人。

结果发现,范家主要人物范永斗范三拔父子找不到,抓到的范家主要人物只有范永斗的侄子范毓栋。

许显纯下令把范家货栈上下人等统统带走,分开拷问,务必问出范永斗去向,然后开始搜查清点范家货栈仓库。

锦衣卫再次祭出十八般酷刑,对范家掌柜伙计严刑拷打,轻松便逼问出口供,原来范永斗父子就在禁卫军入城前才离开。至于去了哪里,却一时问不出来,因为跟随范永斗出去的伙计并未回来。

许显纯把审问结果告诉了洪承畴,洪承畴沉吟了一下,道:“恐怕事先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仓促逃跑。”

许显纯狞笑道:“洪巡抚放心,只要他在大明境内,绝逃不过锦衣卫追捕!我这便派人去其介休老家,把其家人统统抓了!”

洪承畴点了点头:“追捕的事情就由锦衣卫负责,我更关心的是范家货栈搜查的怎么样?可找出范家通敌卖国的证据?”

许显纯傲然道:“咱锦衣卫动手,就没有找不到的证据。从范家仓库中已经搜查到大量铁器粮食,具体数量还在清点。”

洪承畴追问道:“都是什么铁器?”

许显纯道:“我也没注意看,有铁锅铁锤铁锨之类的吧,应该还有生铁。”

洪承畴当即道:“走,一起看看去!”

隆庆封贡以来,朝廷允许和蒙古人交易,但对交易的物品也有着限制,仅限于生活必需品。布匹茶叶食盐这些,铁器除了做饭的铁锅外,其他铁器严禁出口,就害怕蒙古人把铁器变作攻打大明的兵器。铁锅当然也可以融了用于打造兵器,但对物资缺乏的蒙古人来说,一口铁锅便是一件传家宝,是万万舍不得融了做兵器的。

所以,仅凭搜出大量铁器这一项,再加上在辽东抓住的范阿六,人证物证俱在,谁也给范家翻不了案!

范家货栈,搜查清点工作还在进行,洪承畴亲自进入仓库查看,果然看到堆满的铁器,铁锅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铁锤还有生铁块。

“共有铁锅三百口,铁锤六百,生铁两万余斤,另外还有铁锨、锄头等农具一千余件。”负责查抄此处库房的锦衣卫报告道。

“这么多铁器,若都融了打造刀枪的话,足够武装三千军队吧。”洪承畴悠悠道。这范家胆子实在太大!为了银子什么都不管不顾。

“共发现两间粮库,里面存有粮食五千余石,另外还有茶叶一千多斤,各式布匹丝绸两千多匹......”

查抄的结果陆续传来,范家货栈所有的货物数量果然惊人,除了这些货物,还在范家内宅发现一处银窖,里面搜出白银十七万两,黄金两万余两。

还从范家掌柜口中逼问出,就在张家堡外围的其他堡中,还圈养着交易而来的马牛羊。

“共有马匹八百余匹,牛六百头,羊两千多只,都是最近几个月从蒙古人那里交易而来,还未来得及处理,由各堡军户暂时帮着喂养。”

“各种物品数量很多,就是金银少了些。”洪承畴有些狐疑道。

“洪巡抚是怀疑我的手下贪了银子吗?”许显纯不满道,“大人尽管放心,在我的手下没人敢乱伸手,不该拿的他们不敢拿!”

经历了历次抄家,现在已经形成了严格的抄家制度,锦衣卫禁卫军士兵互相监督随时举报,随行抄家的还有朱由检派出的十几个太监,太监们不负责抄家清点,只是负责监督,把结果汇报给皇帝。抄家所得会拨出一部分用作奖金,但谁敢乱伸手一旦查实,按照贪污处理严惩不怠!

“许指挥使误会了,”洪承畴忙道,“我并不是怀疑你们,而是在想范家的银子去哪里了。范家在张家口经营了二十多年,生意做得这么大,怎么可能抄出十多万两金银?也许这些金银不在张家口。”

许显纯赞同道:“大人说的是,我这便继续审问,一定逼问出其他银子下落。”

洪承畴点点头:“这事可慢慢来,抓到范永斗之后自然能找到,接下来,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许显纯眼睛一亮:“是查封其他晋商货栈吗?”

洪承畴眼睛射出寒光:“正是!凡是城内货栈统统搜查,只要查出铁器等违禁品,货栈统统查封货物充公,严刑逼问其资敌卖国证据!”

既然大动干戈来到张家口,岂能只满足于抄范家一家?凡是在这张家口做生意的,又有几个无辜?

何不痛痛快快的抄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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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一些敏感的商人暗暗担忧,害怕下一个被查封就是自己,大家都知根知底,谁的屁股都不干净。一些人已经打听到,禁卫军抄范家罪名是通敌卖国,可若是卖一些违禁品便是卖国的话,这张家口的商人又有几个无辜?

很多大的晋商便悄悄商议,想着办法,看看如何能避过这场灾难。然而他们却连新任巡抚的面都见不到,想行贿都找不到门路。

而就在这时,锦衣卫和禁卫军出动,开始对城内所有货栈进行搜查,一时间鸡飞狗跳。

有些自感背景硬关系强的晋商试图带领伙计阻拦搜查,纷纷亮出自己的后台,然而禁卫军却不管这些,一排火铳放出,阻拦的伙计倒下一片,其他吓得鬼哭狼嚎。

抚夷厅城堡,听着南面传来的火铳响声,户部主事沈ち成浠貌欢ā

他已经知道新任宣府巡抚带着军队入了张家堡,本能的察觉出对方来意不善。听到火铳,就再也坐不住了,匆匆带人来到张家堡城门外,要求拜见巡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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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沈ぐ菁ǎ 鄙すЧЬ淳吹淖饕拘欣瘛

“沈大人客气了,看座。”洪承畴笑道。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有着进士功名,自然要保持读书人做派,明知道对方来意不善,也得客客气气。

叙资历谈同年,聊上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之后,沈ぶ沼谧蛔×耍实溃

“抚台,下官入城的时候看到有官兵和锦衣卫在查封各家货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洪承畴微微一笑,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大事,查抄一些通敌卖国的商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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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道:“沈主事你没看错,只不过那是搜查一下有无违禁品而已。我大明虽然和蒙古人议和通商,但不是什么样的货物都允许交易的,这点沈主事你比我清楚。没有违禁品的货栈自然无事,若是有的话,那便按照大明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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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家口上上下下都靠着马市活着,都被商人们买通,便是沈ふ飧龉芾砀б奶魇乱膊焕狻T谡庹偶铱诟梢荒甑值蒙掀渌胤轿迥辏薮蠛么κ沟蒙ひ丫耆徒堂峭骱衔邸K哉飧鍪焙颍坏貌话锷倘嗣撬祷啊

“抚台大人要三思啊!”沈と暗溃昂兔晒湃私灰资谴竺鞯墓撸庋悖厝换嵊跋炻硎姓?校晒湃宋薹骋妆厝徊宦羰亲銎鹇依矗嵊跋斓匠。

洪承畴淡淡道:“沈主事恐怕夸大其词了吧,难道三两个月不开,蒙古人便会进攻大明不成?即便如此,又有何惧,宣府这七八万士兵可不是白养的!再说,搜查处理商户用不了多少时间,只要被证明没有贩卖违禁品的商户,自然安然无恙,马市贸易耽搁不了多少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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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笑道:“这个更不必担心,我带来了三千禁卫精兵,宣化城陛下那里还有禁卫军六七千人,什么闹事都能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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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主事,不妨实话告诉你,就在这个月,锦衣卫在辽东抓住一支商队,私卖精铁火药给建奴。经过审讯后,得知那商队便是张家口范家所派,而我在范家货栈库房中也抄出大量铁器,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说我该不该查封范家?该不该搜检一下其他货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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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眼下范永斗范三拔父子在逃,本抚正在派人追拿,也不知道张家口还有没有范家同伙,沈主事,你要是知道什么,务必告诉本抚啊。”洪承畴笑道。

“那当然,那当然。”沈ち底牛丫桓以俣辔识嗨盗恕S置闱颗侍噶思妇洌Ω娲恰

看着沈ぴ度サ谋秤埃槌谐氤辽愿赖溃骸芭杉父鋈税抵屑嗍诱馍ぃ纯此酉吕椿嶙鍪裁矗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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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せ氐搅烁б奶⒉话擦撕镁茫沼谀枚酥饕猓

“来人!”

“老爷!”他的管家闻声出现。

“派人悄悄查一下范永斗父子去了哪里,再找几个可靠的人,把他们给我做了!”沈ひ醭恋姆愿赖馈

“是,老爷。”管家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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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续从各家货栈中查出违禁货物,然后这些货栈的东家掌柜便被锦衣卫抓进大狱,言行逼供其过往通敌卖国事宜,在锦衣卫诸般严刑拷打下,没有人能够坚持得住,很快,一件件违法交易的事情被记录在案。

然后这些货栈统统被查封,货栈东家抄家,货栈里的货物抄没充公,相关人等打入大牢等待发落。短短数日,被查出违禁货物的货栈便有近二十家之多,远超出晋商八大家,但凡是稍大的货栈,几乎没有不私自卖违禁货物的。

抄没的货物不计其数,光是抄家抄出来的银子便达三百多万两之多,牛羊马匹数量多达数万。

“这么多金银货物,陛下看到了必然高兴的很。”许显纯笑着对洪承畴道。

洪承畴微笑着,暗道皇帝当然高兴了,之所以对付这些晋商,为的不就是这些吗?查抄出来的银子财物,足够养兵养一阵子的了。

“洪大人,这些查抄的东西该怎么处理?”许显纯问道。

洪承畴道:“马匹正好交给禁卫军,组建骑兵。牛羊发卖给其他商人,运送到内地贩卖,至于货栈里查抄的货物,自然高价卖给蒙古人了。”

许显纯挠了挠脑袋:“这些事情太过麻烦,锦衣卫恐怕做不来......”

洪承畴笑道:“自然不用你们去做。陛下要组建一个皇家商行,雇佣一些掌柜管事,专门在张家口和蒙古人贸易,赚取的银子充入陛下内库。”

许显纯建议道:“那咱们最好再把大同的得胜堡也拿下来,全面垄断对蒙古人的贸易,这样便能帮着陛下赚更多的银子。”

洪承畴微微摇头,叹道:“先把张家口的事情弄妥当再说吧,后面还有不少麻烦呢......”

有人高兴,便有人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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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父子逃到了蒙古,沈ぷ匀徊挥迷俚P乃潜唤跻挛雷サ揭С鲎约海晌侍馐欠都腋缸诱莆兆抛约禾拔凼芑叩闹畎阕镏ぐ。羰瞧洳桓市牡幕埃厝换崤扇死凑易约海鞘弊约河指迷趺窗欤

范家父子通敌叛国,自己和他们勾结,岂不也是通敌叛国?那可是比贪银子重得多的罪名,一旦牵连到自己,基本上这辈子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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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的人他不得不见,比如晋商王登库。王登库的生意做得不比范家差,而论背景比范家还要强得多,便是在朝中也有关系。禁卫军进入张家堡时,王登库恰好不在堡中,因而逃过一劫。

“沈大人,您替大家伙得想想办法啊。”王登库一见面便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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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登库神色灰败,抱怨道:“何至于此啊!若没有我们商人,谁把货物运到张家口?蒙古人买不到茶叶布匹岂能罢休?大明和蒙古之间数十年的和平,难道我们商人就没有功劳?”

正在这时,突然有仆役来报,说有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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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仆役轻声道:“是范家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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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进来吧。”

“见过沈大人,我家主人让我送一封信?”来人恭恭敬敬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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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摇摇头:“应该是在蒙古境内,具体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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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看信仔细看去,沈ざ偈鄙裆蟊洹

“沈大人,范兄怎么说?”王登库期待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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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永斗在信中罗列了沈す帐诘幕呗福约拔都疑潭有蟹奖惆抵兴统霰咔降淖镏ぃ昀吹慕灰茁蘖械那迩宄H缓蠓队蓝犯嫠呱ぃ羰遣话此档娜プ觯惆迅髦种ぞ萁桓跻挛溃匆桓鲇闼劳啤

然而沈ぶ溃队蓝芬丫恿顺鋈ィ羰欠都野阎ぞ萁桓跻挛溃赖闹皇亲约骸K桓也淮印

可是要按照范永斗的命令去做的话,惹出的乱子太大,简直是抄家灭门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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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范兄到底怎么说啊?”王登库催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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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咬牙,把罗列自己罪证的信纸收入怀中,只把范永斗让自己做事的一页给王登库去看。

王登库看过以后,也是大惊:“这,这样做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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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登库犹豫好一会儿,终于一咬牙:“沈大人,我赞成按照范永斗的话去做。”

“皇帝分明是要对我们所有晋商动手,恐怕不是因为我们私卖违禁品给蒙古人,而是觊觎我们手中的财富!

我听说皇帝练禁卫军,还有抚恤陕北上百万百姓,以大明国库收入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银子,这是把主意打到我们商人身上了。

既然反正要死,既然数十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何不奋力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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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联蒙古自然由在边墙外的范永斗负责,煽动兵变的事则交给了沈ぁ

张家口附近军户们从马市贸易获益不少,很多军官更是赚的盆满钵满,以要失去利益为由煽动,必然能蛊惑很多人,进而引发一场兵变并非难事。

兵变一起,必然天下震动,尤其是在皇帝还在宣府的这种时候,若是这时蒙古兵再冲破边墙,说不定能再演一次土木堡之变。而那时,朝廷只能杀掉致使兵变发生的罪魁祸首洪承畴,晋商们失去了利益会重新回到手中,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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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利益严重受损的王登库等晋商便成了最好的执行人,这也是沈と猛醯强饪葱诺脑颉

“既然王兄愿做,本官也就豁出去了!”沈だ淙坏溃盎实凵肀叱隽思槌迹勖遣荒芸醋判蠛镁质苹儆谝坏荒茴呦樟恕M跣郑阏獗愠鋈ィ蛋盗掀渌蹋蠹曳滞沸惺氯八蹈鞅ぞВ蘸笸本偈拢峁フ偶冶ぃ

王登库也豁了出去:“大人放心,这些年全赖马市,宣府很多军户日子才能过得下去,咱们的话他们不会不听。况且只要钱给的足,再大的事情这些丘八都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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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狗下值回了家,就看到王募父鼍Я诰泳墼谝黄鹚底攀裁矗孟穸挤浅5姆吲

“哥几个,怎么了?”李二狗好奇的问道。

“饭碗没了,哥几个正发愁呢。”王奶镜馈

“饭碗怎么可能没有,难道还有人不让咱们当军户不成?”李二狗笑呵呵道。

王囊×艘⊥罚骸拔宜档氖歉跫一跽蛔龉さ牟钍拢氯涡哺Ю戳苏偶冶ぃ送跫业群芏嗷跽唬趁钦庑┚Щ锛贫际Я艘担献踊炝硕嗌倌辏呕斓焦艹刀拥牟钍拢吭潞么跤卸揭樱庀氯涣耍院罄掀藕⒆右任鞅狈缌恕!

李二狗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啊,咱们是士兵,自有朝廷拨付的粮饷,平日里再给守备家佃种上几亩地,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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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叹道:“都去给商户们当伙计,谁上城值守?若是蒙古人入侵谁来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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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摇了摇头:“小旗算个屁,每月不比你们多领几个铜子,你们说话吧,我回家躺一会儿,值守数日,真的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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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若是和他说了,他不同意要阻止咱们怎么办,要是向上面举报咱们怎么办?这么多年兄弟,难道自家人对自家人动手不成?”

那军户连忙摇头:“不至于,二狗就不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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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军户犹豫道:“若是打起来怎么办?听说张家堡城里的都是皇帝身边的禁卫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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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听说皇帝把各路参将守备都软禁在宣化城,分明是要对宣府动刀子,很多军官现在惶惶不可终日,若是有人起头,聚拢数万人轻而易举。”

“那就等其他地方先动起来好了。”有人仍然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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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介啊,有钱谁不赚!”其他人再不犹豫,纷纷喜笑颜开。

十两银子,足足大半年的饷银,就是去张家堡城外转上一转,这钱来的不要太容易。更何况法不责众,朝廷还能杀了所有参与的军户士兵不成?

同样的事情在其他各堡发生着,在王登库等商人的暗中推动下,一股潜流正在酝酿中。而张家堡中,宣府巡抚洪承畴仿佛毫无察觉,锦衣卫们仍然在抄家彻查。

两日后,清晨,陆续有军户拿着武器从各堡走出,象一股股溪流向着张家堡汇聚而来,溪流越聚越大,慢慢变成一条大河。

足足一两万军户汇聚在张家堡城外,把张家堡团团包围。

“抢劫民财的贪官滚出去!”

“张家堡是张家堡人的,外地兵不能胡作非为。”

各式各样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洪大人!”看着城外涌动的人头,许显纯紧张的道。

洪承畴却冷笑了起来:“终于来了啊。”

闹大了才好下重手,才好把事情做成铁案,任谁再无话可说!从今日后,不止张家口,整个宣府将会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帝党的势力将从陕北扩展到宣府镇,把宣府这和京畿近在咫尺的九边重镇牢牢控制在手中。

“大人下令吧,末将带兵杀散他们!”黄得功跃跃欲试道。

洪承畴微微一笑:“急什么,且酝酿一番,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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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愿带兵前往张家口,镇压这帮乱兵!”宣府总兵侯世禄求见朱由检,主动请缨道。

朱由检却道:“小小兵变而已,洪巡抚能应付,还用不着动用宣化的军队。”

“可是......”侯世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巴。

很明显,洪承畴所作的一切事情皆出自皇帝授意,审查范家通敌卖国只是借口,要不然不会如此大动干戈。而此次兵乱未必无因,多半有背后推手。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侯将军,这张家口兵乱背后原因是什么你可清楚?”朱由检问道。

侯世禄茫然摇头:“臣并不怎么清楚。”

朱由检道:“但凡边镇发生兵乱,多半是拖欠粮饷钱粮所致,朕估计张家口也是如此。这样吧,正好各路参将游击守备们都在,正好审查一下兵册人数和每月粮饷情况,看是否有人故意克扣贪污。一旦查清楚有人贪污军饷,朕将严惩不怠,给宣府数万士兵数十万军户家属以交代。”

“臣遵旨!”侯世禄答道,冷汗从额头滚滚而落。

虽然不在张家口,但侯世禄估计兵乱和拖欠军饷应该没有关系,皇帝此举完全是借题发挥。

难道皇帝拿了张家口晋商们还不满,还要对宣府军队动刀子?想想被扣押在城中由禁卫军看押的将领们,侯世禄冷汗流的更厉害了。

朱由检当即命令太监刘允中领衔,会同原巡抚衙门的吏员,对宣府粮饷账册进行审查,若是账册对不上,由锦衣卫负责对相应的参将守备们盘问。

朱由检也不愿不教而诛,而是宣布会给各路将领们一个机会,若是主动承认过往贪污军饷的事情,只需要退还三年内所贪军饷,皆既往不咎。

接下来两日,消息不断从各地传来,万全、龙门、怀安三卫,皆有军户闹事,乱兵们纷纷前往张家口,去和那里的乱兵汇合。

“朕还以为会有乱兵进攻宣化城,来向朕逼宫呢!”朱由检闻报冷笑了起来。

侯世禄劝道:“陛下,还是派兵支援一下洪巡抚吧。那些乱兵若是攻下张家堡,下一步恐怕真的会来宣化城。”

朱由检凝神看着侯世禄:“朕的身边就这六七千禁卫军,该怎么增援洪承畴?”

侯世禄连忙道:“陛下,这宣化城的军队也都是陛下的军队,没人敢违背陛下的圣旨!”

朱由检冷笑道:“那些乱兵也是宣府的军队,怎么敢向朕的宣府巡抚进攻?”

侯世禄暗叹一声,知道想得到皇帝信任很难,缓缓跪倒在地:

“陛下,臣就是担忧张家堡局势,绝无二心。若是陛下不信任臣,臣愿意交出兵权,由陛下派人统领宣化兵去张家堡。”

朱由检微笑了起来:“朕若是不信任你,就不会还让你留在宣府总兵位置上。放心,有洪巡抚在,张家堡乱不了。

这样吧,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在城外校场组织一次检阅,宣化城守军和朕的禁卫军皆参加,各路参将也随着一起看看。”

“臣遵旨。”侯世禄连忙答应,却有些弄不明白皇帝的心思。这个时候,不出兵镇压兵乱,怎么还有心思检阅军队?

第二日,宣化城外校场,旗帜招展,战鼓声连绵不断。

两三万军队在校场上列出两个方阵,左面的较大,有一万五千余人,是宣化兵组成。右面的方阵较小,只有六千余人,正是两营禁卫军。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高台上,宣府总兵侯世禄陪在一旁,负责实际指挥的却是副总兵周遇吉。

周遇吉却没有发号施令,只是站在台上,沉默的看着下方方阵,一站就是近半个时辰。

被软禁的各路参将守备们被弄到高台一侧观看着,一开始很多人都不以为然。

“一直站着不吭声,这是干嘛,溜大家玩吗?”有人窃窃私语。

然而慢慢的,很多人便发现了异常。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很多宣化兵就忍耐不住了,很多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干脆坐在了地上休息,嘈杂声越来越大,到后来简直和赶集一样。而反观禁卫军,从始至终,所有禁卫士兵连动都不动,更不用说发出一点声音了。

侯世禄都惊呆了,他知道禁卫军不过是成立不到一年的新军,宣化兵却都是军户出身的老兵,双方差距竟然这么大吗?

半个时辰后,鼓声响起,周遇吉终于开始发号施令进行检阅。无非是行进后退,队形转换。宣化兵都是老兵,基本的素质还有,队形阵列完成的不错,但和禁卫军想必却相形见绌了。特别是当一营三千禁卫军排着整齐的队列走正步的时候,那齐刷刷的声音,那整齐划一的队形,震的很多人骇然变色。

队列操练后,便是火铳操练。这一比,差距更大。宣化兵也装备了不少的火铳,其中以三眼铳居多,然而射击时通常十支火铳只有四五支能打响,很多士兵装填火药弹丸时手忙脚乱,一看便是不熟练。其间甚至出现炸膛现象,那个火铳兵被炸出了一脸的血。

而禁卫军火铳手却展示出了良好的训练娴熟的技能,一排火铳同时发射,射过后火铳兵迅速后撤,第二排上前扣动机扩再射。一轮轮的射击连绵不绝,弹丸如雨幕一般撕碎长空,如此威力的火铳齐射,看的那些宣府将领们骇然变色。

“便是有数千骑兵,恐怕也无法冲到面前吧。”有人喃喃的道。

最后,禁卫军炮手营开始检阅,数十门佛郎机火炮排开,陆续发射,硝烟弥漫震耳欲聋,一枚枚弹丸砸向一里外一处小丘,直砸的地动山摇、山石崩裂。

“如此猛击之下,便是再坚固的军阵也得崩溃吧!”很多宣化将领默默想着。

这一日,无数宣化官兵亲眼见识了禁卫军的强大,心中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看着侯世禄众人的反应,朱由检非常满意,他知道经过这次检阅,至少宣化城没人敢再起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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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龙门卫的乱兵也赶来时,张家堡城外已经聚集了两万多人,把张家堡团团包围。然而这些乱兵来自各地,皆是受到晋商们的忽悠而来,却没有一个领头者。各路各城的将领守备都被软禁在宣化城中,这些乱兵中根本就没有高级军官,想找出一个能服众的带头大哥很难。

没有头领,就没有约束,两万多人分成几十上百伙儿,各行其是,一连数日,连一次攻城都没有组织得了。

在张家堡呆的久,很多人来时所携带的干粮很快用尽,若非晋商们暗中运来一批粮食,这些乱兵说不定便四下劫掠去了。

“这可不行啊,”沈ざ酝醯强獾溃罢獍锶朔置骶褪且蝗何诤现冢槌谐胨淙恢挥腥耍粽嫔背龅幕埃阅苌彼歉雎浠魉

王登库为难道:“那怎么办啊,俺们也不懂带兵啊。”

沈さ溃骸澳忝遣皇怯星穑靡永8鞯芈冶还苋绾蜗韧凭僖桓鐾妨欤骋缓帕睿裙スコ窃偎怠H舨桓实壑圃煅沽Γ窕嵩敢獍彰夂槌谐耄俊

王登库点点头:“就按大人说的办。”

王登库当即和其他晋商商议,各自联络乱兵去了,各堡的乱兵,必然有影响力强的的人物,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再推举一个共同的首领。

然而让王登库等人意外的是,竟然没人肯当这个首领。谁都不傻,这件事早晚会平息下来,朝廷必然会追究为首者,这个时候当首领只能一时爽,早晚会拉清单。

王登库等人无奈之下,只能找了一个叫赵二憨的老实人,许以千两银子重金,让赵二憨当了这个首领。

赵二憨身高过丈,膀大腰圆,力气大武艺高,是深井堡军户,因为母亲病重没钱医治,贪图晋商许诺的五两银子,来到了张家堡城下。

“有了这笔银子,俺娘的病便有救了!”赵二憨笑呵呵道,却没察觉别人皆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大首领,咱们是不是可以攻城了?”一个叫赵权的军户笑着问道,赵权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王家货栈的保镖,经常护送王家商队出塞贸易。

“那可不行,先得编制一番,分成前后左中右五营,委任各营将领,演戏旗号,打造攻城器械,这样乱糟糟的怎么攻城啊?”赵二憨却认真道。

“好,就依大首领。”众人纷纷笑道。

于是,赵二憨开始整编起乱兵来,他是军户出身,虽然人老实,但对军中制度还是知道很多,各种命令发下去倒也似模似样。

城外乱兵开始整顿,张家堡内,洪承畴也没有闲着。

洪承畴命禁卫军收缴了原本守军的武器,命令他们呆在营中不准乱出,违者军法从事。

从洪承畴到达张家堡开始,张家堡城门便紧闭,内外交通断绝,城中好多百姓已经缺粮,乱兵的到来,更使得城内也人心惶惶。

洪承畴下令,以平价发卖各家货栈储藏的粮食,然后又派人张贴布告,宣布代表皇帝成立皇家宣府商行,以后由皇家商行接管被查抄的货栈和蒙古人交易,皇家商行招募掌柜账房伙计,人数多多益善,凡是有经验者皆可报名,从此成为皇家商行的人。

洪承畴的这两道命令,立刻使得堡内人心稳定下来。有了粮食不用饿肚子,而皇家商行的成立使得他们接下来的生计有了着落。

范家王家等晋商各自雇佣了数百上千的人,但这些人和晋商的关系也只是雇佣关系,原来因为货栈被查抄失业,因而怨恨让他们失业的洪承畴和禁卫军。现在皇家商行的成立,让他们再没有怨恨的理由。而王登库等人宣扬的皇帝要取缔和蒙古人贸易的谣言再也立不住脚。

当然,城外聚集的乱兵也让城中很多人有些犹豫,不知道还未成立的皇家商行能否真正成立,也就没有急着报名。

“洪大人,城外乱兵正在打造攻城器械,恐怕很快要攻城。”许显纯匆匆来报。

“恐怕选出了首领了,也好,我正担心乱兵没有约束,若是四下掠夺颇有些麻烦。”洪承畴笑道,“该跳出来的应该都跳出来了,不再等了。”

次日,赵二憨大首领正在巡视乱军营地,突然听到鼓声响起。

“报,大首领,城头敲鼓。”有乱兵来报。

“禁卫军多半要出城来攻,大首领聚兵吧。”赵权催促道。

赵二憨点点头:“擂鼓聚兵。”

乱军营地也敲起了鼓,开始聚集起来,半个时辰后,两万多乱兵终于聚集到一起,在山野中列成阵列,然而城中禁卫军并没有出来。

“既然聚集了起来,就今日进攻吧,俺还等着打完仗回家照顾老娘呢。”赵二憨道,然后传令向张家堡逼近。

两万多乱军向张家堡缓缓逼近,距离城墙半里多时停了下来。赵二憨开始分派攻城的先后顺序,并留出预备队督战队,分派的竟然十分有条理。

“凭什么让俺们赤城堡的先攻城?”没想到却有人不乐意了,对着赵二憨嚷嚷道。

赵二憨皱起了眉:“军令如山,让你们先上你们就先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哼!”对方却冷笑了起来,“大家叫你一声大首领是看得起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颗葱啊!”

“抗令不遵,军法从事,来人,给我拿下。”赵二憨命令道,然而左右互相看了看,却没人肯动。

“哈哈哈,好大的威风,笑死俺了。”那人哈哈大笑。

赵二憨双眉竖起,突然提起一柄长枪,旋风般冲了过去。

“你......”那人还要再说时,赵二憨已经冲到他跟前,一枪刺穿心窝。

赵二憨双臂一抬,把人挑到半空。

“再有抗令不尊者,有如此人!”赵二憨冷淡的话语说出的同时,尸体从半空轰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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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敢不遵令的吗?”赵二憨提着滴血的长枪大声吼道。

雄壮的身躯立在阵前,强烈的杀气弥漫开来,很多人忍不住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俺和你拼了!”有人突然叫着,红着眼就要冲过来,应该是被杀死的人的亲友,然而却被其他人抱住了。

“大首领的话便是军令,抗命不遵当杀。”

赵权等人纷纷站在赵二憨身后,高声叫着。

很多乱兵虽然不甘,迫于赵二憨的淫威却不敢不从。

赵二憨继续发号施令,命令开始攻城。

就在此时。

“快看城头!”突然有人高声叫道。

乱兵们纷纷看去,就见城头上押出很多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不是祥和号张掌柜吗?”赵权突然说道。

“对,他旁边的是永丰号刘东家,我上个月还在他家货栈打过零工。”有人接道。

“穿蓝色绸袍那个吉祥货栈李东家,俺们堡好多人替他养马。”

一时间众说纷纭,城头被押出来乱兵身份皆被认出,都是张家堡有头有脸的晋商。

“城下的军户们听着!”突然有大吼声传来,竟然是很多人在城上齐声呐喊。

“大首领,攻城吧,别听他们乱说。”赵权催促道。

赵二憨却摇了摇头:“打仗也要打个明明白白,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城下的人听着。”

“城头绑着的人你们很多人都认识,他们是城中的商户,却都是叛国投敌的奸商!”

“上个月,锦衣卫在辽东抓到一支商队,贩卖精铁火药给建奴。建奴是我大明死敌,几百万辽东百姓被建奴屠戮。这帮奸商竟然贩卖军国物质给建奴,就是通敌卖国。”

“经锦衣卫审讯,这商队属于张家口范家商行。陛下派新任宣府巡抚前来查案,那范永斗却畏罪潜逃。

经过调查后,发现违背朝廷禁令私买军国物质资敌的非范永斗一家,巡抚大人下令彻查,一经查实即查封货栈!

尔等皆是军户士兵,当知道私卖军国物质的后果,鞑虏会用奸商卖给他们的精铁打造箭矢,射到你们身上!”

巨大的吼声从城头传出,在旷野中回荡,声音传到城外乱兵耳朵中,很多乱兵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宣府位于大明前线,和蒙古人和平也不过区区数十年,鞑虏的残暴还在他们记忆当中。听着城头传来的话语,很多人深思起来。

“大首领,别听他们乱说,快下令攻城吧。”赵权急忙道。

赵二憨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凝神细听。

“私买军国物质便是叛国资敌,按照大明律皆是死罪,洪巡抚下令,对一干罪犯斩立决!”

话音刚落,就见十几个士兵举起了砍刀猛的劈下,十几道血泉喷涌,人头从城头滚落。

城下顿时有些骚乱。

这些乱兵一半以上都是张家口附近军户,很多人都在城内货栈做过活,自然知道那些人都是家财万贯地位极高的大财东,而现在,十多个大财东竟然被杀鸡一般砍了脑袋,这让他们如何不惊惧。

这一刻,很多人想到了朝廷的威严,暗暗后悔为了些许银子参加暴乱。

“有谣言说朝廷欲取消马市取消封贡贸易,皆是不法商人散布的谣言!

陛下已经下旨,会在张家口成立皇家商行,取代抚夷厅负责管理马市贸易。

洪巡抚已经下令,大量招募掌柜、账房、马夫、伙计等一应人手,在各货栈做过工有经验者优先录用,薪奉一概从优。”

城头话音刚落,城下乱军“嗡”的一声嘈杂了起来。

很多人之所以在此,就是害怕丢掉了工作失去收入,才在晋商们的忽悠下聚众闹事,试图胁迫朝廷罢免新任宣府巡抚,放弃取消马市贸易,和从前一样还能做工赚钱。

然而却没想到,皇帝竟然没有取消马市贸易的打算,为的只是查抄私卖违禁货物的晋商,又成立了皇家商行,使得大家还可以继续做工赚钱。

既然如此,闹事还有什么借口?为何还要闹下去?

一时间,很多人萌生了退意。

“他们是骗人的,想骗大家伙离开。咱们一旦散开,他们必然取消马市贸易,还会追究所有人。”突然有人叫道,却是商人们派出的心腹。

一些乱兵有些动摇,不知道该听谁的。一些人却不以为然,城下滚落的脑袋告诉他们,新任巡抚的坚决态度,这么干净利落的杀人,根本就没把城下这两万多人放在眼里,又何必欺骗大家?

“现有范永斗、范三拔、王登库......共十八个涉事商贾潜逃,宣府巡抚下令,通缉以上人等及其同伙。抓住范永斗王登库等人,赏银千两!抓住其同伙,一经核实,赏银百两。”

城头吼声继续传来,却是发布悬赏令。

城下很多乱兵忍不住心动不已。对这些为了几两银子奔波几十里上百里来张家堡闹事的穷军户来说,一百两银子也已经是一笔庞大的财富,足够一家人花上好些年。

抓不到悬赏名单上的范永斗等人,抓住他们同伙也行啊。谁是同伙?当然是忽悠他们来这里的人了。

看着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晋商派出的代表通体生寒。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朝廷的话不可信。”赵权喃喃说道,目光却游离着,眼睛盯在赵二憨身上。

“大首领,快下令攻城吧!”赵权焦急的催促道。

只要战斗打起来,这些乱兵就没功夫乱想。

“诸位,张家堡城中有着无数的财富,几十家货栈,每家货栈里金银布匹堆积如山,打下张家堡,里面的东西都是咱们的了!咱们......”

赵权大声叫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突然,一只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们骗俺!”赵二憨嗡声说道,“你们说是城里的贪官害的大家伙没了活路,俺才答应当这大首领,原来你是为了打进城池抢劫!”

“俺赵二憨世代是大明军户,可不会背叛朝廷,俺这就抓你进城领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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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不久前还杀人立威,还要带领大家伙攻城,现在又说自己是朝廷的忠良,这尼玛转变的太快了吧!

人可以这么无耻的吗?

赵权等一帮晋商派来的人更是惊呆了,自己等人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大首领啊!

尤其来自是赤城堡的人,更是气的吐血,纷纷怒骂:“狗贼!”

就在刚刚,为了逼迫赤城堡的人率先攻城,这厮还杀人立威,感情俺们的人白死了吗?

赵二憨却不理会别人看法,用手一指赵权等人:

“他们都是不法商人的狗腿子们,是他们蛊惑咱们背叛朝廷,抓住他们去领赏!”

赵二憨现在是乱军大首领,晋商派来的人自然围拢在他周围,其中甚至有王登库子侄,还有一些漏网的小商人,再就是和赵权一样的货栈管事头目,足有二十多人。

“好嘞!”随着赵二憨的话,一帮人喜笑颜开的冲了过去,把这些人紧紧摁住,绳捆索绑。

动手的皆是深井堡附近的军户,是和赵二憨一起来的同伙儿,人数足有百人之多。没有一定的影响力,也当不了大首领。

其他卫所城堡的乱兵有心抢夺,可慑于赵二憨之威,以及其“大首领”名号,有些犹豫。

“传俺军令,捉拿军中蛊惑攻城的晋商狗腿子啊。”

赵二憨根本不给众人反应过来的机会,高声吼叫传着命令,自己却带着同伴们押着二十多个晋商及其狗腿向城下跑去。

乱军阵列顿时一片混乱。

大首领都反水了,这还怎么玩?

一些机灵者向忽悠他们来的人扑去,要象赵二憨一样抓晋商狗腿子去领赏,也有很多乱兵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干什么。

赤城堡的人想拦住赵二憨替亲人报仇,却被赵二憨用枪杆接连抽翻数个,其他人畏惧之下只得退去。

赵二憨手持大枪一马当先,带着同伙们迅速来到城下,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站定。

“俺是深井堡军户赵二憨,被晋商狗腿子欺骗来到这里,不知道他们竟然要作乱,现在俺们擒获了晋商王登库之子王彻等一干罪犯,你们说抓住一个晋商赏银千两,抓住一个狗腿子赏银百两,还作数吗?”赵二憨大声吼道,声音十分之大,震得城墙上尘土噗噗掉落。

“好一个壮士!”城墙上,看着赵二憨雄壮的身躯,洪承畴忍不住赞道。

洪承畴亲自探身出垛口,对着城下道,“本官是宣府巡抚洪承畴,本官说话算话,只要你抓的人核实确实是通缉奸商及其同伙,赏银一文不少!”

城上说话的竟然是宣府巡抚,赵二憨等人心中震惊,宣府巡抚,那可是天上的人物啊。

赵二憨眼珠转了转,突然跪在地上,拱手道:“赵二憨拜见巡抚大人,俺们误信奸商的话,贪图蝇头小利来到这里,给大人添了麻烦,赏银俺们就不要了,还请大人能宽恕俺们的罪过。”

洪承畴微笑道:“本官堂堂巡抚,说出去的话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该赏赐的银子不会少你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的过错本抚自然不会再追究。”

“多谢大人宽恕。”

赵二憨喜滋滋站了起来,心中的忧虑消失了。有了洪承畴这句话,当乱军大首领以及刚刚的杀人罪都能抹平。

洪承畴还不知道被算计了一把,对城下这个憨直的壮汉还十分欣赏。

城外乱军已溃,很多人在抓晋商同伙,很多乱兵相互间在争夺厮打,对张家堡再无半点威胁。洪承畴当即命令开城,放赵二憨一干人进来。

自有锦衣卫去审问判断赵二憨抓到的人的真实身份,赵二憨却被洪承畴下令带到面前。

“俺是深井堡人,靠着饷银再加上给守备家种地养活自己和老娘,日子也能勉强过得去。就是这个月,老娘生了重病,俺卖光了家产还是没法治好,那个赵权来到了俺们深井堡,说要雇人来张家堡壮壮声势,俺为了给老娘治病,贪图那几两银子,便来到了这里。”

赵二憨把自己来这里的经过讲了一遍,除了杀人立威的事,连当大首领的事情也没瞒,当然,当大首领的原因还是为了给老娘挣钱治病。

“真是个纯孝之人啊。”洪承畴赞道,对这厮更加欣赏,对其大首领的经历也毫不在意,孝顺的人,品行自然不会差。

又询问了一番乱军的情况,赵二憨自然是知无不言,他是当过“大首领”的,对乱军内部情形自然清楚。

赵二憨的话,再加上自己手头掌握的情况,洪承畴对乱军更加了解,这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不,简直比乌合之众还不如。

洪承畴当即派出一队骑兵出城,告诉这些乱兵一日内离开张家堡。明日若是还有盘桓在张家堡城外者,一律按照叛逆论罪,格杀勿论。回程的时候若是有敢劫掠的,按叛逆论罪,格杀勿论!

一连两个格杀勿论,便是赵二憨也感到心底生寒。

“大人,城外那些军户好些是从其他卫所赶来,他们携带了干粮差不多都用尽了,恐怕没有回程的粮食。”赵二憨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洪承畴淡淡一笑:“他们来的时候那些商人不是给了他们银子吗,自己买吃的便是。”

为了迅速平息事端,洪承畴才宽恕了这些乱兵,再给他们回程所需的干粮,想什么呢?有这些粮食卖给蒙古人,至少能换来几千匹马。

若不是皇帝在宣化城,洪承畴更愿直接出动军队镇压这些乱兵,以人头换取战功不是更好?

不是所有乱兵都是赵二憨,有一个作为榜样就够了。

至于赵二憨。

洪承畴看了赵二憨一眼:

“你这名字不好,本抚给你改个名字吧。去掉二心,你以后就叫赵敢吧。”

赵二憨,哦,赵敢连忙跪在地上:“俺,小民谢大人赐名。”

这一刻,赵二憨遍体生寒,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彻底看透,不由得暗自后悔不该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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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登库陪坐一旁,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不时的伸手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快要入冬了,有那么热吗?”沈て沉送醯强庖谎郏牡馈

“穿的有些厚了,有些厚了。”王登库尴尬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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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大人,乱军已经集结,正要向张家堡进攻!”有差役飞奔而入,禀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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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再探!”

“沈大人,您说,乱军能攻入张家堡吗?”王登库急忙问道。

“你希望攻入还是攻不入?”沈ね嫖兜目醋磐醯强狻

“这个......”王登库很是挣扎,不知道如何回答。

是的,他很犹豫,既想着乱军攻入张家堡杀了洪承畴,逼迫皇帝放弃对付晋商,又怕因此惹怒了皇帝,征调各地军队前来围剿。大军一来,玉石俱焚,什么马市什么数十年的经营,将都毁于一旦。

“放心,攻不进去的。”沈と吹馈

“大人怎么知道?”王登库脱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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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登库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沈さ溃罢偶冶つ谕庀⒉煌ǎ得骱槌谐胍丫沟卓刂屏苏偶冶ぁF洳胖歉呔钟写幽忝悄抢锍吹奈奘聘唬匀挥惺侄稳贸悄谑鼐偌由细吹娜Ы谰阅橇饺蛭诤现诘穆冶牍ト胝偶冶ぴ趺纯赡埽俊

“可若是攻不下张家堡,咱们的谋划不就落空了吗?”王登库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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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纠集乱军围攻张家堡,为的根本不是攻入城中杀了洪承畴,而是要闹大声势,借此机会逼迫皇帝撤掉洪承畴,停止针对你们晋商。

事情真的闹大了,乱军真的攻入了张家堡,那就没了任何转圜,皇帝必然会调遣大军围剿,这你应该想的明白。”

王登库点点头:“这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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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登库提着的心勉强放了下来,赞道:“怪不得大人不动如山,原来早就智珠在握,在下佩服之至。”

“禀告大人,洪巡抚在城头斩杀了抓获的张家堡商人十多个,还宣布成立皇家商行,取代抚夷厅管理马市交易,说不会取消封贡贸易。”一个差役匆匆跑了进来,大声禀告道。

“什么?”沈ひ幌伦诱玖似鹄矗僖参薹ū3植欢缟降牡ā

“你说洪承畴要成了皇家商行取代抚夷厅?”沈ひ话炎プ〔钜鄣男乜冢鄙实馈

“是啊,小人亲耳听到的,”那差役拼命的点头,“不止是我,张家堡城外所有人都听到了,几十个人同时大喊,声音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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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抚夷厅是朝廷设立,归户部直辖,洪承畴他有什么权力取缔抚夷厅?”沈づ鸬馈

他有今日之权势,全靠抚夷厅主事这个官职,方能一句话便让王登库这样的巨贾俯首帖耳,方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现在洪承畴一句话,就要取缔抚夷厅,让他如何不愤怒?

“成立皇家商行?他洪承畴还是读圣贤书的,还是进士出身,亏他说得出口,天子不与民争利,他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啊!我要上疏朝廷弹劾与他!”

看着如被踩了尾巴一般失去冷静的沈ぃ醯强馕⑽⒂行┿渡瘛K鲜渡ふ饷淳茫勾永疵患ふ饷词呐虏痪们氨环队蓝沸葱乓币裁徽庋

“那些乱军呢,那个叫赵二憨的大首领呢,他们攻城了没有?”沈ね蝗幌氲搅耸裁矗宰拍遣钜奂鄙实馈

那差役摇摇头:“我听到了要成立皇家商行代替抚夷厅,便立刻回来报信。”

“那还不赶紧滚回去继续打探!”沈づ鸬溃薏坏靡唤虐阉叩秸偶冶こ峭狻

差役屁滚尿流的走了,沈と缛裙下煲习阕呃醋呷ァ

“大人淡定,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过上一些时日,洪承畴便会被罢免,他都当不成宣府巡抚了,说的话根本做不得数。”王登库劝道。

“你懂个屁!”沈ふ鲎磐ê斓难劬Γ瓶诼畹馈

“难道你看不出来洪承畴这一招有多么的毒?咱们煽动乱兵的理由就是朝廷要取缔封贡贸易,那些军户担心以后没了收入才跟着闹事。现在洪承畴宣布成立皇家商行,就是告诉所有人,马市贸易会继续进行,那些军户还有什么继续作乱的理由?”

“啊!”王登库一惊,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也站了起来,“这该如何是好。”

“现在就看那叫赵二憨的了,只要他能控制住军队进行攻城,战斗一打起来,谁都来不及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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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宣扬可以。但用不着给赵二憨那么多银子吧,”王登库却有些肉痛,“他不过是个饭都吃不上的穷光蛋,先前许诺给他一千两银子,已经差不多够了,那是个老实人,没有太多心思,说不定现在正带着人攻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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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那赵二憨好像反了,抓了很多人去向新巡抚请赏,现在乱军已经彻底溃乱了。”

“啊!”沈ず屯醯强馔闭糯罅俗彀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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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挑选的老实人大首领竟然直接反水了,所有的谋划成了一场空。几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还担着抄家灭族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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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丢了也就丢了,最让沈さP牡氖且蛭徒痰墓叵担虑槿羰前苈叮馐巧慷┞抑铮阋匀米约和蚪俨桓矗

“眼下之际,只能走了。”王登库突然站了起来,“和范永斗一样,偷越边墙去蒙古人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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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别犹豫了,一块逃吧,我和好几个堡垒守备有交情,定然能护着您越过边墙。”王登库非常讲义气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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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抚夷厅兵丁闻声冲了进来,把王登库按倒在地,绑了起来。

王登库惊呆了:“大人为何如此?咱们是一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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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王登库挣扎着,却再也发不出声了。

沈び淘プ牛沼谙露司鲂模R啷”一声从兵丁身上拔出腰刀,“噗嗤”一声捅进了王登库肚子里。

王登库身体猛地一挺,眼睛一下子突了起来。

“王兄,本官也是没了办法,只能借你人头一用了。”沈じ┥碓谕醯强舛撸嵘档馈

王登库双眼射出愤怒的光芒,然后神采迅速消失,头一歪没了气息。

“割了他的头颅,再把他的随从全部抓住关起来,事情过后,全部重重有赏。”沈さ馈

“是,大人!”兵丁们大喜,纷纷离去。

......

“抚台,抚夷厅主事沈で蠹!焙槌谐胝诖砺冶笮乱耍蝗挥腥死幢ā

“先让他在外面等着。”洪承畴淡淡道。

“大人,乱兵们陆续抓来商贾同伙,已经抓了五十多人,都在城门外等着领赏。”有手下来报。

洪承畴道:“派人去核实,然后把赏银发下去,记录下这些领赏乱军的名字,然后让他们离开。”

“黄将军派人来报,已经把大人的命令宣讲给乱军知晓,大部分乱军已经自行离去,黄将军让人请示,是不是派骑兵巡视监控?”又有手下请示道。

洪承畴道:“派人给各城堡传令,命他们监控过境乱兵,若有乱兵敢抢掠,各堡派兵擒杀即可。”

一件件事情处理着,直到黄昏时分才停歇下来。

“大人,沈主事还在外面候着。”有手下提醒道。

洪承畴冷笑了一下:“让他进来吧。”

“抚夷厅主事沈ぐ菁笕恕!鄙け瞎П暇吹南蚝槌谐胄欣瘛

洪承畴只是微微抬手,连看座上茶都没吩咐人做,径直问道:

“沈主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有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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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向外一招手,一个抚夷厅兵丁抱着一只木盒走了进来,放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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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是王登库,张家堡王家货栈东家,大人通缉的第二号逃犯,其走投无路,妄图入抚夷厅劫持下官,被抚夷厅兵丁斩杀。”沈そ馐偷馈

洪承畴淡淡道:“怕不是杀人灭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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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不愿再敷衍这厮,直接摊牌道:“沈ぃ庑┨炖茨闵洗谙绿隽撕芏嗍拢嬉晕龅奶煲挛薹炻穑俊

“十日前,本官查抄了范家商行,你为了洗脱和范永斗的关系,派人去七里堡追杀灭口,却被范永斗逃脱。”

“范永斗写信威胁,你便伙同王登库等人,煽动民意,以银钱引诱各地军户作乱。”

“本官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数万乱军土崩瓦解,你见事不好便杀掉知情的王登库灭口,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你却不知道,从你第一次来张家堡见本官开始,本官就命令锦衣卫按照监控与你,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瞒过锦衣卫耳目!”

冷冽的话语从洪承畴口中说出,沈ぞ牧成蟊洹

“大人误会下官了,下官,下官没有干那些事啊。”沈び镂蘼状蔚馈

洪承畴微微摇头,不屑的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沈ぃ阋彩墙砍錾恚灰梦仪撇黄鹉恪1竟偌热话鸦爸苯铀党觯陀凶愎坏娜酥の镏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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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是,洪大人,若不是你突然带兵前来,要查封张家堡所有货栈,这一切原本都不会发生。”

“自从隆庆年间封贡贸易开始以来,宣府再无战事,大明北疆安享了数十年和平。而马市贸易能顺利开展,商人们也功不可没。可是大人您一来,便仗着巡抚身份巧取豪夺,妄图抄了所有商人辛苦积累的财富!大人,您才是这次兵变的罪魁祸首!”

洪承畴冷笑起来:“沈ぃ碌饺缃窈伪厍裳粤钌柯硎忻骋追比俟倘焕氩豢庑┥碳郑且泊又凶×舜罅坎聘弧K侵灰戏ㄗ匀晃奘拢咚骄镒誓训啦桓枚ㄗ铮

而你身为抚夷厅主事,本应该监督这些商贾,却和他们沆瀣一气,为了银子帮着他们走私,为了利益不惜煽动乱军闹事要挟朝廷,你还敢说自己无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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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受巨额贿赂,煽动乱兵暴乱,试图勾结蒙古人入侵,沈ぃ庖蛔锩悠鹄矗心阋桓隽璩俣疾晃 焙槌谐胙岫竦牡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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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淡淡道:“是不是被胁迫,自有朝廷定你的罪。哼,亏你还当了几年抚夷厅主事,连蒙古人是什么状况都不清楚,竟然把希望寄托在蒙古人身上,真是蠢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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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和蒙古部落的贸易,双方互相渗透很多。张家堡内有不少的蒙古人,多为货栈雇佣,当保镖或者养马。明人也经常出入边墙,进入蒙古境内。所以蒙古人的状况很好打探。

宣府的边墙外主要是蒙古喀喇沁部驻牧,张家口封贡贸易权也掌握着喀喇沁部手中。喀喇沁汗有蒙古黄金家族血统,是达延汗后人,其辖下分哈部,敖部、伯部等部落,皆在宣府以北草原游牧。另外生活在蓟北边墙外的朵颜兀良哈三十六部,也算是喀喇沁仆从部落,只不过三十六部各自为政,整个就是一盘散沙。

宣府往西,大同镇边墙外直到归化城,则是土默特蒙古部落,现任顺义王卜失兔汗是俺答汗后裔,掌握着大同镇封贡贸易权。

榆林以北河套地区,则是鄂尔多斯部,负责给成吉思汗守陵。

鄂尔多斯、土默特、喀喇沁三部,是为右翼蒙古部落。

右翼蒙古以东,则是左翼蒙古察哈尔诸部,控制着岭南辽西广漠地盘。现任察哈尔部落大汗林丹汗很有野心,欲成为整个蒙古的大汗。然而后金崛起,特别是黄台吉上位后,对左翼蒙古展开进攻,科尔沁、敖汉、奈曼、兀鲁特蒙古诸部皆投了黄台吉,使得察哈尔本部和后金接壤。

林丹汗外强中干,畏惧后金军队,于是带领察哈尔本部西迁,来到了右翼蒙古地盘,躲避后金兵锋的同时,也有吞并土默特、喀喇沁诸部统一漠南蒙古的打算。

洪承畴探听到,就在上个月,林丹汗击败了土默特和喀喇沁联军,攻占了土默特汗帐驻地归化城,土默特卜失兔汗和喀喇沁汗正在调集兵马,准备和林丹汗决战。

此时的蒙古草原一片大乱,宣府北面的喀喇沁部面临着察哈尔部的吞并,喀喇沁汗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再和大明为敌?即便能被范永斗说动,又能抽调出多少兵力进攻宣府?

所以在洪承畴看来,沈ず头队蓝沸形蛑庇薮劳付ァ

洪承畴已经不愿再和沈ざ嗨担踊邮郑舜は氯ァ

“洪大人,蒙古人真的不会进攻边墙吗?”许显纯却有些担忧道。

根据许显纯的情报,范永斗正在和蒙古各部勾结,试图劝说蒙古人进攻边墙。

洪承畴微微一笑:“即便来又能如何?本抚还巴不得他们来呢。”

宣府有七八万军队,还有近万禁卫新军,面对喀喇沁蒙古有着绝对优势。正好借着这个时候介入蒙古事宜,说不定能整合漠南蒙古,共抗辽东后金。

“所以,三日后每月一次的马市贸易,先暂停吧。”洪承畴笑道,“不过皇家商号的事情还要继续,要继续招募商行人员,就由许指挥使先对商号人员进行培训吧,先训练一段时间再说。”

许显纯苦笑道:“洪大人莫开玩笑,下官哪里懂得做生意。”

洪承畴笑道:“没有让你教做生意啊,你当初怎么训练武进士们的,拿来训练他们便是,培训他们遵纪守法观念,让他们忠于朝廷忠于陛下。”

许显纯苦笑道:“好吧。”

先是训练勋贵,后来又训练武进士,现在又训练商队伙计,堂堂锦衣卫竟然沦为了训练教官......

不过这对许显纯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不算麻烦,也不需要亲力亲为,派几个以前干过此事的锦衣卫便能胜任。

张家口以北边墙外,蜿蜒的山势渐渐变缓,茫茫的草原一片金黄。低缓的山丘之间点缀着几个湖泊,一群群牛羊在湖边吃草,趁着大雪未落,正是增肥的好时候。

忽有大队骑士呼啸飞驰而来,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大汗回来了!”放牧的牧民兴奋的喊着,向着奔驰的骑兵挥动着马鞭。

骑兵们绕过一处山丘,眼前出现一片连绵的帐篷,这才放缓了速度。

喀喇沁汗跳下战马,径直走进最大的白色帐篷。

“大汗,怎么样了?”留守汗帐的台吉布颜阿海迎了过来。

喀喇沁汗坐在虎皮椅上,举起一坛汾酒狂饮了一通,抹了抹嘴方才回答道:

“已经和卜失兔汗说好了,由他去联系鄂尔多斯部,下个月三部合兵,和察哈尔决战!”

“太好了。”布颜阿海喜道。

察哈尔部太过强大,喀喇沁和土默特两部联手也不是林丹汗对手,就在上个月,喀喇沁和土默特联军和察哈尔大战,却以失败告终。归化城失守,喀喇沁部损失了两千余骑。

只有再把鄂尔多斯部拉过来,漠南蒙古三部联合,才有击败察哈尔的可能!喀喇沁汗这次出去,就是为了和卜失兔汗商议此事。

“本汗离开这些时日,部落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喀喇沁汗问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布颜阿海道,“就是那张家堡的明商范永斗来了,说是明朝皇帝到了宣府,要取缔封贡贸易。”

喀喇沁汗大惊:“这还不是大事吗?”

喀喇沁部富裕冠绝蒙古诸部,靠的就是和明朝之间的封贡贸易权。通过在张家口马市贸易,以战马牛羊换取汉地的物资,再转卖给其他蒙古部落,赚取巨额利润。若是贸易取消,喀喇沁部损失巨大。

马市贸易取消后,将再也无法得到汉地的各种生活物资,蒙古部民的生活质量将会狂降,部落很快就会衰落下去。

蒙古人游牧为生,只懂得放牧牛羊,其他什么都不会,连做饭的铁锅都无法打造,若是没有贸易,他们只能吃烤肉,连煮熟的热汤都无法喝到。

喝惯了茶叶和明朝的烈酒,穿惯了汉地细密的棉布袄,吃惯了好吃的各种汉地美食,奢侈的生活已经腐蚀了喀喇沁蒙古高层,谁还愿意回到从前?

这如何不是大事!

布颜阿海却道:“那范永斗说的不尽不实,对他的话不能全信。明朝和咱们开马市贸易这么多年,怎么会一下子就取消?汉人奸诈,多半是欺骗咱们。”

喀喇沁汗道:“把范永斗叫来,本汗先问问情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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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堡货栈被抄,辛苦二十年的基业全丢了,恐怕连介休老家的家产和家人也都保不住。现在的范永斗已经失去了一切。

最大的希望便是说动蒙古人,对张家口展开进攻,最好是攻破边墙肆掠一番,再加上被煽动的宣府乱兵,逼迫皇帝撤掉洪承畴,停止对晋商的迫害。到了那时,说不定还能恢复以前的事业。

然而想的很好,想说服蒙古人谈何容易,来到蒙古这些时日,喀喇沁汗不在,他连蒙古台吉布颜阿海都说服不了。若不是和喀喇沁部交易多年,相互熟悉,又赠送布颜阿海好多礼物,说不定早被驱赶出蒙古部落。

“愚蠢的蒙古人,活该你们四分五裂!”帐篷中,范永斗恨恨的骂着。

他的儿子范三拔则不言不语,默默的煮着茶水。

“范永斗,大汗要见你!”就在此时,有蒙古士兵进来,对范永斗道。

范永斗大喜,连忙随着来到汗帐,距离大老远便跪了下来,大声道:“范永斗拜见大汗!”

喀喇沁汗问道:“范永斗,是你说大明皇帝要取消封贡贸易?”

范永斗连忙道:“是的大汗。就在这个月,大明皇帝来到了宣府镇,派了一个叫做洪承畴的当宣府巡抚,就是洪承畴说皇帝要取消贸易,洪承畴已经到了张家堡,查封了张家堡所有货栈。”

喀喇沁汗看向布颜阿海:“他说的是真的吗?”

现在的张家堡管理的已经不象刚封贡时那么严,为了探听明朝消息,喀喇沁蒙古在张家口派有细作,能把消息传到口外。

布颜阿海点点头:“是真的。但听说是因为商人们贩卖精铁火药让大明皇帝大怒,才下旨彻查。”

马市贸易,大明对交易货物有严格限制,连每年买给蒙古多少口铁锅都规定,更不用说精铁了,就怕蒙古人用购买的铁打造武器,用来进攻大明。而蒙古人不会冶铁,又需要铁器,只能暗中从明朝商人手中高价购买,几十年来,喀喇沁部落也没少干这样的事。

“皇帝只是下旨彻查,没有取缔马市贸易吧?”喀喇沁汗狐疑道。

范永斗忙道:“现在还没有宣布,不过为时不远了。大汗,您不了解明朝皇帝,那可是个狠人,他刚刚登基便抄了他叔叔福王的家,到陕北镇压民乱,又杀了陕北所有士绅富户,为的便是夺去他们财富。现在皇帝又看上了张家口的富裕,要杀了所有商人夺了大家辛苦积累的财富。大汗,若是没了商人,谁往张家口运来各种货物,马市贸易还如何进行?所以取消马市贸易,已经为时不远了。”

喀喇沁汗想了想:“好像也有些道理。那你来寻本汗是想做什么?”

范永斗道:“眼下皇帝损害的不仅是我们商人的利益,也损害了大汗您的利益啊。所以咱们应该共同阻止此事。”

喀喇沁汗道:“那本汗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大明皇帝取消封贡贸易?”

范永斗道:“很简单。眼下宣府已经有数万军户因为此事暴起,正在进攻张家堡城,只要大汗您派兵攻击一下边墙,让皇帝知道您的愤怒,内外交困,皇帝只能选择放弃取消贸易。”

喀喇沁汗还未回答,布颜阿海连忙道:“大汗不可。眼下明朝毕竟还未正式宣布取消贸易,若是惹怒了明朝皇帝,恐怕真的会取消。”

喀喇沁汗想了想:“你说得对。是不能激怒明人。”

眼下喀喇沁最大的威胁来自西迁的察哈尔部,取得明朝的支持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再对明人动手?

布颜阿海看了范永斗一眼,建议道:“大汗,要不然把此人绑了送还给明朝皇帝,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赏赐。”

范永斗顿时吓得瑟瑟发抖,连忙叫道:“大汗,这些年我范家和喀喇沁部每年都有交易,给您送来了很多在马市买不到的货物,咱们是朋友啊!”

喀喇沁汗笑了起来:“算了,范家这些年确实帮了咱们不少。不过范永斗,为了你和大明为敌本汗确实做不到,不过你可以留在喀喇沁部。”

范永斗垂头丧气的回了帐篷,他没想到看似愚蠢的蒙古人也这么难缠。无法说服蒙古人进攻大明,也无法返回大明境内,只能暂时留在喀喇沁部落。

接下来这些时日,范永斗放弃了说服喀喇沁汗,改去收买属于喀喇沁的小部落头人,试图聚集一些蒙古人袭击边墙制造混乱,给皇帝制造压力,然而却收效寥寥。那些蒙古部落的小头人拿财物的时候喜笑颜开,和范永斗称兄道弟,一听说要袭掠边墙,一个个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蒙古台吉布颜阿海察觉了范永斗的举动,禀告了喀喇沁汗,喀喇沁汗怒斥了范永斗一番,打了范永斗二十鞭子,威胁再敢乱来便把他送回大明。

范永斗只能无奈的放弃。而此时边墙内的消息不时传来,当听到乱军被轻易平定、洪承畴宣布成立皇家商号的消息时,范永斗长叹口气,知道恐怕再也没了机会。

封贡贸易不会取消,喀喇沁汗又太怂,满心只想着对付西迁的察哈尔部,想借蒙古人的势几乎不可能了。

“此生恐怕没机会回大明了,咱们就在蒙古安家吧。”范永斗对儿子范三拔道。

逃出边墙的时候,带有不少金银,还有几十名随从,随便购买些牛羊放牧,再开荒种地,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然而就在范永斗绝望之时,机会再次到来。

十日后,喀喇沁、土默特、鄂尔多斯三部联军,在艾布盖河边与察哈尔部大战,被林丹汗击败,诸部溃散,喀喇沁汗带着残兵狼狈逃回。

“这次,我一定要说服喀喇沁汗进攻张家口,不是为了恢复以前的事业,只为报仇!”范永斗对儿子范三拔道。

张家堡已经稳定下来,范家货栈已经彻底没了,范家已经成了卖国资敌的汉奸,介休老家的家人也已经无幸,现在的范永斗眼中只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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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喇沁汗皱起了眉头:“他来干什么?不见!”

刚刚兵败,损失惨重,喀喇沁汗哪有心情见什么范永斗。

“大汗,范永斗说有办法解决喀喇沁部现在的困境。”手下却没有退下,继续道。

喀喇沁汗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手下,知道这厮多半收了那汉人的好处。有心斥责一顿,想了想,决定还是见那范永斗一面。

也许,那汉人真的有办法呢?喀喇沁汗安慰自己道。

范永斗很快被带了进来。

“范永斗,你说能帮本汗解决困境?”喀喇沁汗径直问道。

范永斗先躬身行礼,直起身来道:“是的。”

“那你说说本汗有什么困境?”喀喇沁汗问道。

范永斗叹道:“大汗接连败于察哈尔部,那林丹汗野心勃勃要统一蒙古各部,又看上了喀喇沁拥有的封贡贸易权,很快就会向这里发动进攻。大汗,您灭部之危就在眼前啊。”

喀喇沁汗脸色很难看,没想到区区一个汉商都看出了自己已经身处绝境,难道喀喇沁部真的大势已去?

“你有什么办法尽管说来,若是管用的话,本汗大大有赏。”喀喇沁汗充满期待的问道。

也许这个汉人真的有办法解决自己困境。

“大汗,眼下察哈尔势大,喀喇沁、土默特、鄂尔多斯三部联合都不是其对手,唯一的办法就是避其锋芒,暂时离开这里。”范永斗继续道。

“离开?”喀喇沁汗脸色沉了下来,“你就出这种臭主意吗?难道本汗不知道离开可以躲避察哈尔攻击?然而本汗辖下几十个部落,七八万部民,想找一个安身之地谈何容易?”

范永斗笑道:“我听闻蒙古人向来筑水草而居,何处不能安身?大汗是舍不得和大明之间的贸易权力吧?”

喀喇沁汗沉默不语,很明显范永斗说对了,他就是不舍得贸易权,舍不得离开张家口以北这片草原。

“大汗恕我直言,眼下贸易权您恐怕保不住,和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相比,区区贸易权又算得了什么?他日若是喀喇沁部落强大起来,击败林丹汗重回这里,自然能夺回贸易权。”范永斗劝道。

喀喇沁汗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是这诺大的漠南草原,我又能去哪里呢?”

喀喇沁部是一个大部落,想找到适合数万部民游牧的地方着实不容易,而且便是迁移了,又能避过察哈尔部攻击?

范永斗道:“这正是在下要说的。察哈尔势大,右翼蒙古不是其对手,然而林丹汗却畏惧辽东的后金女真人,大汗可率部向东投奔后金汗黄台吉,林丹汗必然不敢再攻击喀喇沁部。”

喀喇沁汗顿时不悦了:“投奔黄台吉被后金吞并,和向林丹汗投降有什么区别?”

范永斗道:“在下没说大汗投降后金啊,而是和后金联盟,和被林丹汗吞并怎能一样?”

喀喇沁汗冷哼了一声:“本汗穷途末路逃到辽西,黄台吉必然会趁机吞并与我。”

即便穷途末路,身为黄金家族后裔,喀喇沁汗自有骄傲,岂会甘心归附女真人?

范永斗微微一笑,早就猜到了喀喇沁汗心思,继续道:“大汗若不去辽西,那便去蓟北朵颜故地,和兀良哈诸部汇合。”

喀喇沁汗神色微微动容,他也想过去兀良哈,可兀良哈诸部名义上属于喀喇沁部辖下,但实际各自为政,其各部台吉未必愿意接纳喀喇沁本部。

“大汗您是兀良哈诸部共主,天然便有大义在身,只要给予各部足够多好处,其必然愿意归附大汗旗下。整合兀良哈诸部后,喀喇沁实力大增,便是后金也无法小觑,到时和后金联盟,定然能驱逐察哈尔夺回张北草原。”范永斗施展做生意谈判的手段,谆谆善诱道。

喀喇沁汗果然被说的心动不已,却为难道:“可是本汗哪有足够的好处给兀良哈诸部啊?”

范永斗微微一笑,喀喇沁汗总算上套了。

“这便是在下给大汗出的计谋。南面便是张家口,张家堡里有着无数的财富,几十家晋商的积累尽皆在那里。

大汗你只要攻破边墙,占领张家口,便可收获无尽的财富和数以万计的人口。

以从张家口获得的财富收买兀良哈各部,用俘虏的汉人种地牧羊,以汉人工匠打造武器铠甲,只需要数年生聚,便有足够多的实力和察哈尔部决战,别说夺回此片草原便是一统漠南诸部也轻而易举。”

喀喇沁汗恍然大悟:“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忽悠本汗进攻大明啊!

本汗刚刚兵败,部民损失惨重,宣府明军兵强马壮,本汗可不想以卵击石!”

范永斗微笑道:“大汗误会了,在下没有要坑害大汗的意思。宣府明军虽多,却疏于训练、战力孱弱,根本不足为惧。

而且在下既然建议大汗出兵攻明,自然有办法帮助大汗攻破边墙。”

喀喇沁汗犹豫道:“你真的有办法帮助本汗攻入张家口?”

对张家口的财富,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可是张家口防御严密,城堡林立,想破墙而入谈何容易。

范永斗傲然道:“在下在张家口经商二十多年,对各堡底细了如指掌,帮助大汗破墙而入轻而易举!”

喀喇沁汗奇道:“可是你是明人啊,为何要帮助本汗对付你的族人?你可知道一旦本汗破墙而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范永斗脸色阴沉下来:“我是明人,数十年来在张家口辛苦经营,方才积攒下诺大的家业。若没有我等商人,哪有张家口现在的繁荣,哪有蒙古和大明之间的和平。

然而皇帝却因一点小事,便下令查封我的货栈,杀死我的家人,数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我虽然是明人,却和大明仇深似海。只要大汗能攻破张家口,杀掉洪承畴,为我报仇,范永斗此生甘愿为大汗犬马!此生愿为大汗奴隶,此生不再当明人!”

范永斗两眼通红,满是仇恨的说道。

喀喇沁汗也有些动容道:“破家灭族,自然要报仇。好,本汗答应你,出兵张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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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永斗给出的办法是设法带蒙古兵从七里堡入边墙。

“七里堡上下皆有我的人,从守备到下面百户总旗都被我范家买通,我可设法带你们潜入边墙,你们再趁机夺取七里堡。”

喀喇沁汗想了下,微微摇头:“七里堡地形陡峭,并没有开边门通草原内外,少部分人步行翻越还行,大队骑兵根本无法通行。最好的入墙途径还是张家口。”

张家口建在地形开阔的谷地,正适合大队人马进出,向来是从宣府进入草原的要道,这点范永斗自然知晓。可是:

“洪承畴亲自坐镇张家堡,防御森严无比,我范家在张家堡的基业被扫荡一空,恐怕无法帮助大汗拿下张家口。”

范永斗为难的道。

喀喇沁汗则道:“上月的马市贸易无故取消,我会派人去张家口向明朝官员抗议,要求三日后开马市。若是那洪承畴同意,我会派出大队手下暗带武器进入马市装作去贸易,再派出少数精兵由你带着从七里堡潜入,可装扮做明军前往张家口,里应外合攻破张家口马市城防,大队骑兵从张家口一拥而入,进而攻占张家堡。”

范永斗赞道:“大汗英明。”

是日,喀喇沁汗派出使者前往张家口,要求尽快开马市贸易。

......

张家堡。

听了属下讲述蒙古人要求后,洪承畴冷笑道:“喀喇沁部刚刚败给察哈尔部,正是军心溃散之时,喀喇沁汗竟然还有心情和大明做生意?”

许显纯道:“大人的意思是其中有诈?”

这些天来,许显纯也没闲着,就地招募了不少锦衣卫探子,其中甚至有蒙古人,撒出去到处打探消息,喀喇沁土默特联军被察哈尔击败的消息就是这些蒙古密探打探到的。

洪承畴道:“说不好,总感觉有些不对。沈ぁ⒎队蓝返热撕么蟮囊跄保慷冶Чフ偶冶ぃ酝馄衲芊牌戳猜玻棵晒湃顺俪倜挥卸玻一挂晕吆挂蛭筒旃看笳轿扌哪瞎耍衷诳蠢雌涠喟胍丫环队蓝匪刀!

“那咱们拒绝开马市便是。”许显纯建议道。

洪承畴摇摇头:“若不开马市,喀喇沁部阴谋如何施展?我大明又如何介入蒙古人之争?”

“大人您是要?”许显纯惊问道,他万万没想到洪承畴谋划如此大,竟然还要介入蒙古部落之间的争斗。

“眼下漠南蒙古大乱,各部自相攻伐,只要运筹的好,说不定能让蒙古人为我所用,掌控住漠南草原。那黄台吉攻不破辽西防线,必然会把目光放在蒙古,会设法收复蒙古部落。所以我大明要先下手为强。”洪承畴道。

“我会禀明陛下,再调禁卫精锐来张家口。许指挥使,你多派锦衣卫潜伏边墙内外,查探蒙古人动静,务必不能有任何遗漏。”

“回复蒙古人,三日后,马市贸易正式开启!”

......

得到了洪承畴允许开市回复后,喀喇沁汗大喜,开始召集手下筹备入侵事宜。

喀喇沁汗命台吉布颜阿海领蒙古兵三千,由范永斗亲自引路,抛弃战马,步行从七里堡翻越边墙。命令另一个台吉阿颜达领兵三千驱赶战马牛羊,假做交易于开市当日进入张家口马市。

而喀喇沁汗自己,则带着一万多骑兵隐藏在张家口以北草原,就等着布颜阿海和阿颜达夺了张家口后打开边门,然后一拥而入。

为了报仇,范永斗不辞辛苦,亲自给蒙古人引路,到了七里堡边墙外,然后派儿子范三拔亲自去和七里堡取得联系。

夜幕降临,范三拔带着几个从人到了边墙外,一个从人吹响了一枚哨子,少顷,一只吊篮从城墙上吊了下来,范三拔和从人坐上吊篮,被拉上城头。

“范爷,您怎么回来了?”一个明军百户震惊的道,“现在朝廷正在通缉您呢!”

范三拔淡淡一笑:“老刘,你不会向朝廷举报我吧?”

姓刘的百户顿时急了:“范爷,俺的命都是您和范老爷救得,没有你们哪有我的今日,俺怎么可能举报您?可是范爷,现在您在宣府确实不安全啊。”

范三拔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必须得回介休老家一趟,把妻儿接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发配吧。”

刘百户叹道:“说的也是。”

范三拔一把拉住刘百户的手:“老刘,你务必帮我一次!我在蒙古雇佣了些人手,定然能夺回家眷,你借路给我用用,我绝对亏待不了你。”

刘百户不悦道:“范爷您说的哪里话?这七里堡上下数百口,那个没有受过您的恩惠?不就是借路吗,您和您的手下尽管过去便是!”

范三拔喜道:“多谢兄弟了。”

说着塞过去两锭金子。

刘百户推脱着:“不行,我怎么能收范爷您的钱。”

范三拔握住了刘百户的手:“老刘,这钱不止是给你,更是给你手下的兄弟们,让大家伙把嘴巴闭严一些,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刘百户不再推辞:“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把金子塞入怀里,刘百户向范三拔拱了拱手,径直下了城墙。

“传我的话,今天晚上大家伙都早点睡觉,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门去看。”刘百户边走边吩咐道。

“是。”他手下士兵兴奋的道,知道又要发财了。

顷刻间,整段城墙空无一人。

“放下绳索,吹哨子。”范三拔淡淡的道。

哨声再次吹响,一道道黑影在出现在边墙外,开始抓着绳索向上攀爬。

很快,城墙上占满了蒙古士兵。

“要是这里开道边门就好了。”

如此轻易的便越过边墙,台吉布颜阿海遗憾的道。人可以抓着绳索越过边墙,战马却是不能,失去了战马,蒙古勇士至少丧失一半战斗力。

黑暗中,范三拔撇了撇嘴。想屁吃呢,整个宣府镇近千里边墙,也就张家口有边门!若是没有老子,就你们这些鞑子,想进入边墙根本不可能!

“台吉大人,快离开吧。”范永斗也爬了上来,催促道。

布颜阿海狞笑了一下:“离开什么?先屠了这七里堡再说。”

范三拔大惊:“你怎敢如此?他们是在帮我们啊!”

布颜阿海狞笑道:“他们帮的是金子!不屠了七里堡,怎么弄到明军衣服?不扮作明军,恐怕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察觉。”

“可是......”范三拔还要再说,却被范永斗一把拉住。

布颜阿海一挥手,数千蒙古兵纷纷下了边墙,向堡中各处房屋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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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堡不过是边墙上一座普通堡垒,兵不过百,连同士兵家眷也就数百人,全无防备之下,被蒙古兵轻松屠戮一空。

守兵太少,军服自然不够换的,布颜阿海便让百十个换了明军衣服的蒙古兵为前锋,其他人尾随其后,趁夜向张家口挺进,只留下数十个蒙古兵守着七里堡作为后路。

七里堡南侧一里处,一处废弃的烽墩里钻出两个黑衣人,默默的看着下面山道上行进的蒙古兵,旋即,一个黑衣人悄然离开,消失在夜色当中。另一个黑衣人则悄然尾随在蒙古兵之后,在山野中潜行。

天蒙蒙亮,布颜阿海下令停止了行军,带着部下悄然躲在一处山坳中,恢复着气力,此处,距离张家口只有两三里距离。

“若是没有范先生带路,我等绝难深入到此处。”布颜阿海叹道。

从七里堡到张家口,十来里的距离,每一里便有一座堡垒,若非范永斗这识途老马带路,绝对无法潜入到马市附近。

范永斗微微一笑,没有吭声。范家在张家口经营了数十年,每年都要派遣商队走私塞外,自然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知道从哪里走才能避开各堡守军耳目。

而那些实在避不开的城堡,其守备军官早就被腐蚀买通。

“范先生,您看咱们下一步该当如何?”布颜阿海早就收起了对范永斗父子的不屑,郑重的问道。

“台吉你看,北侧便是连绵的边墙,边墙南侧那个城堡便是马市所在,马市建在边墙上,其北门外便是草原。

每逢交易日,马市南门便会从南侧关闭,城墙上皆有大量官兵把守,为的便是防范马市内的交易出现意外。

然而马市的这种防御对内而不对外,眼下明军根本不知道台吉您的军队已经距离马市这么近。等到贸易开始的时候,您带着大军迅速杀出,直接攻击马市南门,从外面打开城门,便能接应马市里面的阿颜达台吉出来。”范永斗指着远处的张家口道。

布颜阿海眼中露出熊熊烈火,兴奋的道:“只要打通马市通道,大汗便可以率骑兵一拥而入,到时整个张家口都是咱们的了。范先生,你到时也可以报仇了,我会把洪承畴抓住任你处置。”

范永斗也很是兴奋:“多谢台吉大人。不过还请台吉约束手下,眼下万万不要闹出动静让明军察觉。”

布颜阿海点头:“范先生提醒的是,传我命令,所有人都就地休息,不得喧哗。”

天色越来越亮,远处道路上已经能看到行人走动。马车牛车,络绎不绝,范永斗知道那是从张家堡出发,前往马市参加贸易。半个上午的准备时间,等到午时,马市南门会封闭,北门打开,正式开始贸易。

这些货物不知道多少是我范家货栈的,现在却便宜了该死的洪承畴!范永斗两眼通红的看着远处道路上走过的车队,恨恨的想着。

时间慢慢过去,日头升到半空,阳光和煦的照着大地。令范永斗等人感到幸运的是,外面官道上车马往来,却没人光顾这处山坳。山坳里,很多蒙古人在呼呼大睡,就等着午时过后,对马市展开进攻。

......

蒙古台吉阿颜达带着三千蒙古兵,赶着牛羊马匹,扮作交易的模样,焦急的等在边墙外,不时的抬头看着太阳位置。

终于,太阳位于正南,午时到了。

“开市喽!”边墙上,有明军士兵悠然大喊,然后就见那道连接草原内外的城门霍然打开。

“入墙!”阿颜达哈哈笑道,催马向城门走去。

蒙古兵们乱糟糟的赶着牛羊,向城门涌去,看起来和往日马市贸易时没什么两样。

马市,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城堡,长宽皆有一里多,可以容纳上万人在里面交易。

马市内没有楼房建筑,有的只是靠着城墙处一排排简陋的棚屋,每处棚屋,都是一处交易场所,里面摆放着各式货物。

“来瞧来看啊,上好的铁锅,一口只要一匹上等战马喽。”

“上好的蜀锦,厚实的很嘞,来看来瞧喽,一只山羊三尺嘞。”

“茶砖,来自彩云之南的极品茶砖,都来看喽。”

一入马市,喧闹的叫喊声扑面而来,各个棚屋,汉人伙计们正在卖力的招呼生意。

这种情形,让每个蒙古人都喜笑颜开。不管是铁锅、茶叶,还是香料等其他生活必需品,只有在这马市才能得到。逛一趟马市,对每个蒙古人来说,都是值得吹嘘一年的事情。

好些蒙古兵甚至忘记了来的目的,纷纷来到各家棚屋前,和汉人商贾讨价还价,用赶来的牛羊换取各种物资。

有蒙古人用一头羊换了几串冰糖葫芦,蹲在那里喜滋滋舔着。

有蒙古青年用战马换了铁锅,兴奋的背在身后,有了这口锅,今年便能娶到心爱的姑娘。

对于手下蒙古兵的失态,台吉阿颜达并未去管,因为越是这样,明人越是不会起疑心。

阿颜达靠在一处城墙上,惬意的啃着一只驴肉火烧,等着马市外面传来进攻的信号。当马市南门被从外面打开的时候,便是大军发动之时!

突然,阿颜达感到有些莫名心惊,急抬头去看时,就见对面的城墙上,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明朝正冷冷的盯着自己。

阿颜达霍然站起身来,凝神去看,那明朝官员确实在盯着自己。阿颜达虽然是蒙古台吉,却对明朝情形知道不少,他知道只有四品以上的明朝官员,才能穿着这种绯色官袍。整个宣府镇,四品以上的文官恐怕只有宣府巡抚了。难道城墙上看着自己的竟然是明宣府巡抚洪承畴?

没想到这个蒙古人如此警觉,洪承畴噗的一声笑了,冲着阿颜达点点头,退出了阿颜达视线。

阿颜达惊疑的四下看着,却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然而心中却涌现出强烈的不安。

就在此时,南面突然响起喊杀声,然后就见马市南门轰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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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阿颜达身侧,一个蒙古兵掏出号角,吹了起来。

顷刻间,所有蒙古人动作起来,不再讨价还价,而是从马背上抽出长刀,把面前的汉人商贩伙计劈倒在地,然后翻身上了战马。

惊叫声呼喊声中,整个马市一片大乱。

“冲过去,占了城门!”阿颜达大声叫着,催动战马驰骋而去。

一个个的蒙古骑士紧随他的身后,向着城门冲去。

马市周围城墙上,守城的明军好像反应了过来,从墙上站起,冲着马市内开铳射箭,不时有蒙古骑兵被射中从马上落下,然而其他蒙古兵却不管不顾,发疯一般往城门猛冲。

只有冲出马市南门,才能向城墙展开进攻,马市内根本就没有上城的马道。

冲过狭窄的城门,前面豁然开朗,然而让阿颜达意外的是,城堡外并未看到接应的布颜阿海蒙古兵,有的只是用拒马鹿角隔开的狭窄道路,拒马之后则是一排排手持火铳的明军士兵。

“轰轰轰”火铳声连绵响起,一个又一个的蒙古骑士从马上落下,受惊的战马沿着狭窄的拒马间甬道奔跑着。

马市内的蒙古兵根本不知道马市外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只顾策马往马市南门冲。

马市四周城墙上,更多的明军火铳手出现,向着马市内的蒙古兵展开猛烈射击。

边墙北侧,喀喇沁汗带着大队骑兵正在山野中奔驰着,向着洞开的边门冲来,前锋已经快要进入边门。

“中计了!”阿颜达愤怒的叫着,然而喊叫声却被喊杀声和火铳轰鸣声遮掩。

“快给大汗送信,让大汗不要再来。”阿颜达奋力的调转马头,却和其他蒙古骑兵撞在了一起。

一枚弹丸射来,阿颜达身体一震,不可思议的低下头,看着胸口奔涌而出的鲜血。

生命的最后一刻,阿颜达双眼茫然看向远处,嘴里发出无声的呐喊,布颜阿海,你到底在哪里?

阿颜达却是不知,现在的布颜阿海部三千蒙古兵,正同样在遭到灭顶之灾。

刚过正午,布颜阿海便下令手下蒙古人集结,草草吃点东西,便开出了山坳,准备对马市南门展开进攻。

两百多扮作明军的蒙古人为先锋,范永斗父子也随行,先行开往马市堡赚取城门,布颜阿海则带着剩下的大队人马远远尾随,准备等到先锋占据城门后再快速杀出,去夺取整个马市堡城防,再接应喀喇沁汗大军杀入张家口。

想的都挺好,然而刚出山坳,距离马市堡还有一里多,一支五百余人的骑兵从南面张家堡方向奔了过来。

“稳住,稳住,你们现在是明军。”见蒙古兵都有些慌乱,范永斗连忙高声提醒道。

“就是他们!”骑兵中有人高声叫道,然后就见这支骑兵径直撞了过来,二百余蒙古先锋顿时被撞得四分五裂。

明军骑兵撞翻了蒙古先锋,又向刚出山坳的布颜阿海大队人马驰来。

“射箭。”

“阻住他们。”

布颜阿海惊慌的叫着,蒙古兵们也纷纷从背后取下弓箭,乱箭向前方射去。几十个明军骑兵中箭落马,其他的却不管不顾,径直冲撞而来。

战马飞驰,携带着极大的冲量,还未驰近,疾风已经扑面而来,蒙古兵们人人变色,很多蒙古兵忍不住拔脚就逃。

向来是蒙古人仗着骑射功夫欺辱汉人,现在整个颠倒了过来。当失去了战马之后,布颜阿海等人骇然发现,他们自己是如此的孱弱,面对骑兵冲击竟然连稍微阻挡都做不到。

明军骑兵呼啸着,奔近时先是三眼铳连番发射,一轮轮弹幕射的蒙古兵七零八落,然后明军骑兵纷纷把三眼铳当做狼牙棒,向着蒙古兵的脑壳狠狠砸去。

黄得功没有使用三眼铳,手中一柄狭长的马刀,随着战马飞驰,马刀左右翻飞,每一下都有一个蒙古兵惨叫着被劈倒在地,直兴奋的哈哈大笑。

五百骑兵,只是一轮冲击,便把三千蒙古步兵冲的直接崩溃,然后再次冲回来,把蒙古兵冲的四分五裂,再无一丝抵抗能力。

一个个蒙古兵哭喊着,向四处逃亡,却被明军骑兵从背后追上轻松杀死。眼看无法幸免,蒙古兵们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一支步兵从张家堡开来,那是张家堡原来守军。黄得功把俘虏交给他们,带着骑兵向马市冲去。

此刻的马市,大战正酣。说是大战,其实是单方面的屠杀。

明军早已布下陷阱,从宣化城调来的一营禁卫军,再加上原来的三千人,两营六千禁卫军,装备着大量的火器。两千人布置在马市城墙上,用火铳向下射杀马市中蒙古人。

另外四千人则布置在马市以南,躲在拒马阵后,以火铳火炮对冲出马市的蒙古骑兵展开猛烈的射击。

挖好的沟渠,布置好的拒马阵,使得冲出马市的蒙古骑兵只能按照明军布置的狭窄道路奔行,把柔弱的腹部暴露在明军火铳之下。

“轰轰轰”

一轮轮火铳齐射,一个个蒙古骑兵惨叫着掉落马下。

而偏偏因为马市城墙的遮挡,使得冲入马市的蒙古人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能凭着本能继续向外冲击,就如同投火的飞蛾一般。

喀喇沁汗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眼前的边墙城门如同一个无底洞一般,无论投入多少骑兵都没有动静。火铳火炮声轰鸣,节奏始终如一,张家口明军并未受到任何削弱。

左右看看,冲入张家口的部下已经有五千余,加上布颜阿海和阿颜达两部,足足一万一千蒙古兵进入了张家口,然而却没有半点夺下张家口的征兆。

“大汗,陷阱,中计了!”终于,一个骑兵语无伦次的喊着,从边墙城门冲出。

然后“哐当”一声,一道铁门落下,把那道狭窄的边门彻底封死,彻底隔绝了喀喇沁汗的目光,也断绝了一万多蒙古兵回来的可能。

看看身后不足一万的部下,喀喇沁汗就觉得喉头一甜,“噗”的一声,鲜血狂喷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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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市堡内,积尸累累,到处都是人马尸体。有蒙古人的,也有汉人,那是和蒙古人做交易的商人伙计们,足足三四百人,成为了蒙古人刀下亡魂。

城墙上,看着无动于衷的洪承畴,许显纯暗自叹了口气,不自觉的和洪承畴稍微拉开了距离。

现在,对文官的阴狠,许显纯有了充分的认识......

此次开马市贸易,洪承畴以皇家商号未筹备好为由,把生意让给了张家口的商贾们。上次大查抄,并非所有商人的货栈都查出了违禁品,有三四成货栈并没有查出什么。

对这些货栈,洪承畴也没有查封,而是许诺他们以后可以继续参与马市贸易。这次的贸易,就是以这些商人为主。这些人原本还以为会赚的盆满钵满,没想到却被洪承畴当做诱饵断送了性命!

经此一役,洪承畴诱杀了上万蒙古兵,又铲除了皇家商行未来的竞争对手,从此皇家商号独占张家口马市贸易,可谓是一箭双雕。

然而巨大战绩的背后,却是数百条无辜的性命,便是杀人惯了的许显纯,也感到颇为不适应。

洪承畴自然不知道许显纯怎么想,而是在关注着整个战场,不时发出命令。

在洪承畴的指挥下,冲出马市的蒙古骑兵被火铳兵射的七零八落,偶有逃出拒马阵的蒙古骑兵,却迎来了黄得功骑兵的围杀。

眼看走投无路,很多蒙古骑兵不得不下马跪地请降。

傍晚时分,随着喀喇沁汗带着骑兵远去,马市内的战斗也停息下来,战斗终于结束了。

数千名蒙古俘虏被押解到周围的堡垒中圈禁起来,明军士兵开始打扫战场。

此战,明军斩首六千余,俘虏蒙古兵也有四千多人,缴获战马四千余匹,牛羊万余头,另有数千匹战马被火铳弓箭射死,只能切割了吃肉。光是缴获的战马,足以组建一支骑兵营,可谓收获巨大。

而明军上下也伤亡一千余人,其中阵亡了五百多,一半以上是马市内的商贾及伙计,受伤的大多是箭伤,养上一段时间便能继续作战。当然,和巨大的战果相比,这点伤亡算不了什么。

战果统计清楚后,洪承畴立刻书写报捷文书,命人骑快马送到宣化城,同时请示接下来的动向,向朱由检请令,要带领军队出塞向喀喇沁部老巢发动进攻。

“抚台,范永斗父子抓到了!”突然有士兵来报。

“关好了,等待朝廷问罪发落。”洪承畴吩咐道,根本没有心情去理会两个将死的汉奸商贾。

“传令,随军医官治疗伤者,各营总的士兵委员们尽快统计立功将士名单,本抚要在陛下面前为诸将士请赏。”洪承畴命令道。

宣化城,看着洪承畴送来的报捷文书,朱由检哈哈大笑。

一战歼灭过万蒙古精兵,此次大战可谓战果辉煌!

“恭喜陛下。”侍卫在朱由检身边的周遇吉道,恭喜的同时,周遇吉也有些遗憾,如此大战,他竟然没有参加。

“恭喜陛下!”侯世禄等宣府文武也纷纷向朱由检祝贺。

从洪承畴查抄张家口各家货栈,到宣府乱兵围困张家堡,再到和蒙古人的大战,短短二十余日,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让侯世禄等人感叹不已。

而洪承畴以六千禁卫军、万余张家口守军,再加上数百骑兵,竟全歼了一万一千蒙古精锐,如此大的战果,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对禁卫军的强悍战力,所有宣府文武都感到敬畏。

“洪巡抚请示,要带兵出塞向喀喇沁老巢发起进攻,诸位将军以为如何?”朱由检问道。

“喀喇沁部不久前败给察哈尔部,现在又遭此大败,其兵力损耗很大,士气低落,正是犁亭扫穴之时。陛下,臣愿意追随洪巡抚尾翼,带兵出边墙攻灭蒙古。”侯世禄请命道。

“臣等愿俯洪巡抚尾翼,出边墙攻灭蒙古。”其他人也纷纷叫道。

周遇吉也想出战,可想到护卫皇帝的职责,张了张嘴没有发声。

“既然诸位都认为能战,那便让洪巡抚出征吧。”朱由检笑道。

“不过在出征之前,要先把此战立功将士奖赏分发下去。”朱由检继续道,“报捷文书上说,此次蒙古喀喇沁部共动用了两万多骑,其中攻入边墙的有一万一千余人,斩首六千余,俘虏四千多。既然如此,就按一万一千首级核算战功。每颗首级赏银二十两,共赏二十二万两白银,命洪承畴尽快把赏银分发下去。”

所谓赏不逾时,要想凝聚士气出塞进攻,就必须把赏银尽快发放,好在查抄晋商缴获了大量白银,正好可以拿出一笔用来奖赏。

“至于拟升职的将士名单,着洪承畴尽快报上来。”朱由检继续道。

经此一战,禁卫军的战斗力广为人知,宣府境内将再无人敢起异心。若是能在攻灭喀喇沁部,明军的军威将散布于整个漠南草原。

之所以非要攻灭喀喇沁部,洪承畴在请命奏疏中也说的清楚。喀喇沁部先败给察哈尔部林丹汗,又败给了明军,在宣府以北草原已经没了立足之地,为求自保,很有可能会向东投奔建奴。

现在攻灭喀喇沁部,等于是断了建奴的臂助。

至于取代喀喇沁部的察哈尔林丹汗,其和建奴敌对多年,无论如何也不会投靠建奴。

所以对现在的大明来说,应该抛弃过去的封贡对象喀喇沁等部,转而和察哈尔部会盟共抗建奴。

林丹汗虽然被建奴驱赶离开了岭南辽西故地,但若有大明的扶持,再加上其吞并整合了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未必不能和建奴抗衡。

朱由检当即下令,命侯世禄带领宣化城守军八千前往张家口,听从洪承畴调遣。命洪承畴率六千禁卫军步兵,一千禁卫骑兵,两万宣府军,共两万七千大军,于三日后出边门进攻喀喇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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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十多家晋商货栈被查封,改成了皇家商号。而剩下未被查封的商户们,又在蒙古人入侵马市中死伤惨重。

昔日商旅繁茂的张家堡,足足上百家商人入驻,现在仅存的也就二十余家,几乎家家都有死伤,户户带孝。

街道上有百姓往来,却脸上带着愁云。临街的店铺中,掌柜伙计们默默的忙碌着,神情悲苦,因为他们不知道下次马市开启会是什么时候。

“咣,咣,咣”铜锣声响起,两辆囚车从街道上驶过。

“那不是范掌柜吗?”有眼尖的小伙计叫道。

“什么范掌柜,是范永斗狗贼,就是他带着蒙古人杀入了马市!”另一个伙计怒声道。

“不知道朝廷要怎么处置范永斗,掌柜的,咱们能不能去看看?”有伙计请求道。

“去吧,你们都去。”掌柜的道。反正也没什么活计,就当给伙计们放假了。

几个伙计欢天喜地的去了,掌柜的想了想,干脆上了门板关上店铺,自己也去瞧瞧。

囚车在大街上行驶着,越来越多的商人、百姓走出家门,站在道路两边观看,看着囚车中的范永斗父子,很多商人神色复杂至极。

就在半个月前,范家商号还是张家口商家翘楚,每年在马市贸易中赚取无数白银,是张家口大部分商户们羡慕效仿的对象,而现在却家产抄没成了阶下囚,这让一些晋商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然而对于好些伙计和百姓来说,却没有兔死狐悲,有的只是对范家父子的痛恨。

在马市之战中,马市中各家商户负责交易的伙计数百人,被蒙古人杀死的十之七八,其中大部分在张家堡城中都有亲人。而蒙古人却是范家父子引入边墙,这让他们对范家父子如何不痛恨?

“狗贼!”一个经历丧子之痛的妇人怒骂着,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便向囚车砸去。

“汉奸!”又有百姓随便从地上捡起什么,狠狠的砸向了囚车中的范永斗。

“王八蛋!”

“狗娘养的!”

百姓们纷纷怒骂着,各种臭鸡蛋、烂菜叶、砖头瓦片扔向囚车。

押车的锦衣卫只是护着自己脸面,防止被误伤,对百姓们的行为根本不管。

“呜呜呜...”囚车上的范永斗父子被砸的鼻青脸肿,奋力挣扎着,却根本动弹不得,嘴巴被塞得紧紧的,连说话都不能。

囚车很快驶到十字大街,街中央早已搭起一座高台。

押车的锦衣卫把囚车打开,把范家父子拖下来,拖到高台上。

“范永斗,山西介休人,张家口坐商,于崇祯元年十月,派遣商队经草原往辽西和建奴贸易,卖精铁两万斤,火药二十石给建奴,被辽东锦衣卫查获,人赃俱获!

建奴,我大明之大敌也,占我辽东国土,屠杀辽民百万。范家父子擅卖铁器火药给建奴,实乃卖国资敌,犯下大不赦之罪。皇帝陛下下旨,抄没范家商号,把涉事人等捉拿在案。

范永斗范三拔父子听到风声逃出张家堡,其不思悔改,竟然勾结蒙古喀喇沁部,入侵边墙攻入马市,屠灭了七里堡,屠戮了马市商户。

范永斗范三拔父子,身为明人,却勾连异族屠我百姓,实乃丧心病狂。

陛下震怒,下旨凌迟范永斗范三拔父子,以儆效尤,以为后来者戒!”

许显纯站在台上,面无表情的宣读着范家父子罪状。

凌迟!很多人倒吸一口气,这可是天底下最残忍的刑罚!

然而以范家父子犯下的罪孽,即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随着许显纯话说完,几个锦衣卫上前,扒掉了范家父子衣服,脱得赤条条绑在两根柱子上。

两个刽子手上前,各自用渔网把范家父子包裹起来,勒紧,便有皮肉从网孔中突起。

一刀下去,从大腿上挑起一片肉,扔到空中,这叫祭天。然后迅速的用药敷在伤口上,防止血流过多而死。

接下来两日,范家父子要享受千刀万剐之刑罚,若是刽子手手段高明的话,至少每人要被割伤三千多刀。

台下,围观的百姓们满是恐惧的看着,一开始的兴奋已经消失。

看着一片片肉被割下,看着犯人身体痛苦的扭曲,很多百姓不由得掩目不敢观看。然而那些家人惨被蒙古人杀死的百姓,则满怀恨意的看着,感觉格外解恨。

而那些商号货栈的掌柜东家们,则内心里充满了恐惧。因为他们清楚,之所以在张家堡凌迟范家父子,就是杀鸡骇猴,告诉张家口所有晋商,若敢再违禁私下和鞑虏贸易、贩卖军国物资,范家父子就是他们的下场!

马市贸易赚钱,但最赚钱的货物还是精铁等禁品,一口铁锅便能换一匹战马,可见利润有多么大!然而从今以后,这些商人再想私下卖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得想一想了,想一想范家父子的下场。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私下出塞和鞑虏交易。

十字街口,凌迟刑罚正在进行,而在东大街原来的范家货栈,宣府皇家商号正式挂匾成立。

皇家商号聘请了掌柜、账房、伙计等数百人,共拥有十多间店面,成为了张家口最大的商号。

不过为了给小商人们一些活路,朱由检宣布,皇家商号只经营铁器、粮食、茶叶、布匹几样货物,其他货物任由其他商人经营。而商人们换来的战马,必须按照宣府价格卖给皇家商号。

在成立皇家商号的同时,朱由检宣布在张家口成立税关,凡是马市贸易一律按照十一比例缴纳商税,皇家商号也不例外。税关收入,一半拨给宣府地方,地方衙门办公费用,一半上交皇家内库。

朱由检决议进行变革,征收商税将是变革重要一项。当然,现在想在全国征收商税根本不可行,那就先在禁卫军能控制的地盘进行。先尝试一番,用几年时间创立完善的税收制度,比如如何避免征税腐败,制定各种条例等等。等到以后时机成熟了,再把完善的税收制度推向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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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边门北行,队伍迤逦十多里,经朝天洼、察汗陀罗一直到麻泥坝底,所行道路皆是崎岖之谷地道路,两侧皆高耸山崖,行军之时经常听到野狼嚎叫。

而这条道路也是张家口通往草原唯一可以行经大队人马道路,也就是后世的张库大道。

越往北,地势越高,道路也更加崎岖。所幸这种地形不适合行军,同样不适合骑兵奔驰,一路行来除了偶有蒙古骑兵远远张望,并未遭到袭击。

又往北行走了二十里,先锋部队达到野狐岭,洪承畴下令停军整顿队伍。因为过了野狐岭便出了崎岖山区,北面便是平坦的草原。

“前宋嘉定四年,蒙古成吉思汗率大军十万便是在这野狐岭击败金国七十万大军,从而奠定了一统天下之势。”

站在岭上张望着北面草原,洪承畴感叹道。五百多年了,沧海桑田,蒙古人已经被赶回了塞外,女真人又在辽东建立后金,大明则继承前宋汉统。汉人,蒙古人,女真人,仍然在这片大地上厮杀。

随着洪承畴察看地形的侯世禄黄得功等人,并不清楚前宋的历史,只是本能的觉得这野狐岭地势非常险要,因为过了野狐岭便是一望无垠的草原,野狐岭实乃北连漠北、南接中原的天然屏障。

“如此险要地形,那喀喇沁汗竟然不派兵驻守,真是咄咄怪事。”黄得功感到非常奇怪。

侯世禄则更了解蒙古人,当下解释道:“蒙古人向来不善防守,不懂得守城,再加上和大明之间数十年的和平,而且一百多年来,明军一直处于守势,从未出边墙攻击过,蒙古人自然不会耗费力量在野狐岭上。”

黄得功笑道:“蒙古人疏于防范,倒是便宜了咱们,咱们可以据此轻松攻入草原,攻占喀喇沁部老巢。”

占了野狐岭,便占据了极大地利,基本上立于不败之地,这让黄得功等将都感到非常轻松。

洪承畴却摇摇头:“不可大意。蒙古人的长处在于骑射,而非守城。其放弃野狐岭未尝没有引诱我们进入草原的意图。”

洪承畴当即下令,在野狐岭修整一日。

这一日,不时有蒙古哨骑驰来,远远地张望明军阵势。对这小股前来观望的蒙古哨骑,洪承畴也不去理会,大军在山岭上结寨,卡住隘口要道,根本不怕蒙古骑兵袭击。

一日后,军队恢复了体力,洪承畴下令出兵。喀喇沁部的老巢兴和城,距离野狐岭只有不到三十里。

两万七千军队,留下两千兵守野狐岭隘口,大军开下了野狐岭。

刚下山没有数里,大队蒙古骑兵果然来袭。

对蒙古兵的袭击,明军早有准备,前军迅速结方阵防御,火铳兵于方阵两侧射击杀敌。

蒙古骑兵呼啸往来,在明军阵前掠过,把箭矢射入明军阵中,不时有明军士兵中箭摔倒。

禁卫军火铳手则还以颜色,一排排火铳齐射,便会射下数十蒙古骑士。

“轰轰轰。”

火炮轰鸣,一枚枚弹丸射到蒙古骑兵阵中,因骑兵冲击时队形散的很开,没有造成多大杀伤,却惊得一些战马乱跑,蒙古骑兵相互冲撞。

交战了一刻钟后,蒙古骑兵终于退去,在战场上留下了百余具尸体,而明军也有百十人伤亡。

蒙古骑兵弓箭射速快于火铳,射箭命中率也高,而明军每个士兵都有鸳鸯战袄,总旗以上军官都有铠甲,对弓箭防御力极强,这场战斗双方可谓不分胜负。

洪承畴也不在意,命令军队继续前进。进军速度虽慢,却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喀喇沁部在张北的兴和城已经驻牧了六十多年,放牧的同时还招揽汉民耕种附近土地,在兴和城家大业大,和传统的蒙古游牧部落已经不同。再加上很快要进入冬季,仓促间喀喇沁部根本不可能离开兴和城,除非喀喇沁汗下决心抛弃牛羊牲畜,抛弃积攒的草料潜入草原深处。可那样的话,他们绝难熬过寒冷的冬季!

一路北行,不时有蒙古骑兵袭扰,试图阻止大军行进。

对于小股蒙古骑兵,洪承畴根本不去理会,只是命黄得功率禁卫骑兵护卫在大军两侧,火铳手也在两侧戒备。

而对大股来袭的蒙古骑兵,大军则迅速结成防御队形,以大车拒马为阵,靠着火铳火炮杀敌。

面对就地防御的明军步阵,蒙古骑兵根本没有攻坚的能力。而在明军行军时,也找不到袭击的机会,最后只能无奈的后撤,撤退到了安固河对岸,烧掉了河上架设的浮桥,试图靠着不宽的河流阻挡明军进攻。而过了安固河,数里外便是兴和城,站在河边,已经能看到远处众多白色的蒙古包。

一万多蒙古骑兵,两万多明军,隔着不足十丈宽的安固河对峙。

洪承畴也没有急着渡河,而是命军队立下阵角,然后火炮在河岸一字排开,对着河对岸蒙古骑兵开火。

两营禁卫军,共有佛郎机火炮六十多门,佛郎机的最远射程达二里,足以射到蒙古骑兵阵列中。

轰鸣声中,一枚枚炮弹越过河道,落在蒙古骑兵之中,实心炮弹威力并不大,但擦着死挨着亡,给蒙古骑兵造成了极大的心理恐慌。

而且此时两军的距离超过了百步,明军完全在蒙古兵弓箭射程外,蒙古骑兵处在只挨打不能还手的境地。

当数十名蒙古兵被火炮轰杀后,其他蒙古骑兵纷纷后撤,远离了河道。

洪承畴正要试着派部下架设浮桥渡河,突然有蒙古骑兵飞驰到河岸上,射来箭书。

“喀喇沁汗想要议和。”洪承畴看过后,笑着对诸将道。

“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咱们已经兵临城下,还议什么和?”黄得功不屑的道。

洪承畴微微一笑:“既然他要议和,那便谈谈吧,给他们回信,若是喀喇沁汗真心想议和,便亲自过河与本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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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明人阴险,不能去啊!”有手下叫道。

“大汗,不如咱们趁夜过河,偷袭明军大营,定然能把明军击溃。”一个千户叫道。

喀喇沁汗摆摆手,令众人安静下来,凝眉沉思着,对手下偷袭的建议,完全不愿理会。

张家口的明军出乎意料的强悍,已经灭了他一万一千大军,听说明军主力是大明皇帝身边的禁卫军,战力实在恐怖。

现在整个喀喇沁部所有能集结的成年男丁也就万余人,若是再败,喀喇沁部将会灭族。

连番的战败,损兵折将,手下蒙古兵士气低落,普通士兵早就没了决战的勇气,和明军交战稍有挫折便即仓皇后退,这也是无法在野外击退明军的重要原因。

原本喀喇沁汗是想着把明军放过野狐岭,在草原上利用骑兵的优势击溃明军,然而连番袭扰,竟然不能击破明军防御,自己反而损兵数百。

现在的喀喇沁汗已经认识到,自己恐怕已经没有办法击败明军了。经历了六七十年的和平,从游牧到驻牧,喀喇沁部战力削弱太多,已经从草原上的野狼变成了家犬。

先败于察哈尔部,再败给明军,两次大败,喀喇沁部损兵超过两万,曾经仅次于土默特部的大部落,现在几乎到了灭族的边缘。

即便现在击败了明军又能怎么样?察哈尔部已经占领了归化城,随时都会向喀喇沁部展开进攻,还是逃不过覆灭。

而且,一场大败之后,便是逃也无处可逃。

原本按照喀喇沁汗的打算,攻入张家口抢劫一番,掠夺大量的人口财富,再在察哈尔部攻来前,举族前往蓟北朵颜旧地,避开察哈尔部锋芒,仗着大胜明军之兵威和抢掠得来的巨大财富,整合兀良哈三十六部,重建强大的喀喇沁部。

然而一场大败,损兵折将之余,也断送了前往朵颜的路。兀良哈诸部虽名义上归附喀喇沁,但大败之余,又有谁肯归附他这个大汗?兀良哈诸部岂肯甘心供养他这丢失了地盘的数万部民,多半会趁机攻伐兼并。当雄鹰折断翅膀后,便是野狗都敢围过来咬上一口!

朵颜旧地不能去,即便击退明军进攻,还有来自察哈尔部的攻击,现在的喀喇沁部已经走到了末路。

思虑再三之后,喀喇沁汗决定和大明议和,他愿意彻底归顺大明换取明军的谅解和支持。若是有明军的支持,说不定能阻止察哈尔部的兼并,能在这张北草原继续生存下去。

所以,喀喇沁汗才派人往明军营地,表示愿意和谈,他是真心的。

可是现在,明军统帅竟然要他亲自去明军营地谈判,这让喀喇沁汗有些犹豫。正如手下所说,这很可能是明军的计谋,为了诱杀他这个大汗。到时喀喇沁部群龙无首,将再难抵挡明军攻击。

去还是不去,喀喇沁汗犹豫了良久之后,决定去!

“为了喀喇沁部的生死存亡,本汗愿意去明军那里,哪怕是受尽屈辱。”喀喇沁汗毅然道。

“大汗!”手下千户百户们哀嚎起来。

......

“喀喇沁汗真的亲自来了?”洪承畴愣了一下,微笑了起来,“不愧是黄金家族后裔,成吉思汗子孙,胆量还是不错的。”

“抚台,要不然把他直接拿下算了,有他在手,定然能轻松过河,然后挥军攻入兴和城?”侯世禄建议道。

洪承畴摇了摇头:“我大明向来光明正大,怎么能做如此不义之事?喀喇沁汗既然敢来,本抚自然保他安全。”

侯世禄有些汗颜道:“属下错了。”

黄得功看了洪承畴和侯世禄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黄金家族后裔,喀喇沁部可汗拜见大明将军!”喀喇沁汗被带入大帐,对着高坐主位的洪承畴躬身行礼。

“前不久,本汗误信贵国商人范永斗谎言,以为大明要取消持续六十年之久的马市贸易,惊怒之下,竟然做出了出兵的举动,触怒了大明上国,本汗现在惶恐万分,亲来请罪,还请大明能够宽恕喀喇沁部的罪过。”喀喇沁汗语气真挚的道。

洪承畴冷笑道:“若非我军全歼尔等入侵军队,若非我军兵临城下,喀喇沁汗,你还会来本抚面前请罪吗?”

喀喇沁汗道:“一切都是本汗之错,本汗已经悔悟,愿举喀喇沁部归附大明,从此喀喇沁部便是大明之臣属。”

话音刚落,侯世禄黄得功诸将皆喜笑颜开,喀喇沁乃是蒙古大部落,即便接连战败,犹有控弦之士过万,即便能够击败之,明军也必然会付出较大代价。

现在其可汗竟然愿意举部归附大明,兵不血刃即取得大胜,真是让人惊喜。

洪承畴却非常冷静,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料到了喀喇沁汗会如此一般,淡淡道:

“可汗愿意归降大明,却不知道是否出自真心?恐怕是想把大明当做阻挡察哈尔攻伐的挡箭牌吧。”

喀喇沁汗没想到洪承畴一眼看破了自己的用意,脸色微变,仔细思考一番,道:

“将军英明。确实,喀喇沁部现在已经进退维谷。即便明军不来进攻,那林丹汗收服土默特部后也会带军来攻。眼下喀喇沁部不归附大明,便只有归附察哈尔部一条路。

将军,您愿意在这漠南草原出现一个强大而统一的察哈尔部吗?还是愿意喀喇沁部存在下去,为大明北方屏藩?”

在喀喇沁汗看来,明朝和蒙古为敌两百多年,肯定不愿意蒙古再次统一强大起来,那么就只有一个选择,继续扶持喀喇沁部,以与察哈尔部抗衡。明军实力强大,有了明军相助,喀喇沁部自然能在这片草原继续生存下去。

果然,听了喀喇沁汗的话后,洪承畴笑了起来:

“可汗的话很有道理,我大明自然不愿察哈尔部一统蒙古草原。喀喇沁部受我大明赏赐多年,虽然偶犯错误,却也得到足够教训,只要你部表示诚意,大明愿意扶持喀喇沁部继续在这片草原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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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名义上归附恐怕不够,我大明要在兴和城设立卫所,我可上书陛下,册封你为卫指挥使,从此以后,兴和城为大明国土,喀喇沁部为大明子民。”洪承畴道。

喀喇沁汗有些犹豫:“能不能仿土默特部旧例,我愿为大明义王。”

在喀喇沁汗看来,喀喇沁部论地位和土默特部相当,土默特部可汗是被大明封为归义王,而自己却只当个卫指挥使,实在是有些掉价......

洪承畴却摇摇头:“土默特部可汗名义上为大明归义王,实际土默特部仍然是完全独立蒙古部落,当初俺答汗屡次进攻大明,为了消弭战火实现和平不得不如此。现在你喀喇沁部已经穷途末路,和土默特部当初遭遇截然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喀喇沁汗脸色变幻着,感到了极大的难堪和羞耻,然而形势所逼,他完全发不出怒火。

正如洪承畴所说,眼下他已经走到了末路,不彻底归顺,便只有灭亡。

“我同意......”喀喇沁汗终于艰难的说道。

洪承畴微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请可汗先回去,我会派人飞马给陛下送信,请陛下下旨招抚。”

身为领兵的统帅,洪承畴表示自己没有私自议和的权力,只能上报皇帝等候皇帝决定,对此喀喇沁汗也表示理解。

而洪承畴竟然直接放自己回去,丝毫没有扣押为人质的意思,喀喇沁汗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那洪巡抚仁义,气度恢弘,竟然没有为难我的意思。”回到兴和城,喀喇沁汗对属下们叹道。

“可是可汗,难道咱们喀喇沁部真的就成为的大明的卫所?”有属下不甘心的道。

“那又如何?”喀喇沁汗笑道,竟然完全没有在明军营地里表现出的那种难堪的模样。

“朵颜之地当初也是明朝卫所,朵颜三卫现在何在?还不是变成了兀良哈诸部?哪一部肯听明朝调遣?”

“辽东建州之地,当初也是明朝卫所,现在女真人还不是占据了辽东,打的明国喘不上气!”

“眼下,我喀喇沁部危亡之时,只能借助明军抵御察哈尔部,便暂且受些委屈。等到他日击退察哈尔部,喀喇沁部强大起来,焉知咱们不能和辽东女真人一样?”

“大汗睿智如同天上的雄鹰!明人被大汗耍的团团转。”属下们纷纷赞道。

喀喇沁汗悠然自得起来。

......

明军营地。

“出兵不过旬日,便折服喀喇沁部,在兴和设立卫所,为朝廷开疆数百里,抚台真英雄也。”侯世禄赞道。

“侯总兵说得对。”黄得功也跟着道。象侯世禄这样赤果果的拍马屁黄得功做不到,只能随口附和。

洪承畴却摇了摇头:“汝等不必激动,我不过是欺骗那喀喇沁汗罢了。”

“啊?”侯世禄、黄得功等人都惊呆了。

什么意思啊?刚刚还说的好好的,要接受喀喇沁部的归附,要在兴和城设立卫所,竟然都是说着玩的?

“蒙古鞑虏向来畏威而不怀德,眼下不过是穷途末路方才愿意归顺。然此处草原总归是化外之地,我军根本不可能长久驻兵占领。故,即便在这里设立卫所,喀喇沁部也只是名义上的归附,对我大明实际上毫无益处。

相反,我大明为了力挺喀喇沁部,必然会和强大的察哈尔部交恶,不符合联合察哈尔部共抗建奴之策略。故我故意佯作愿意议和,现在喀喇沁汗必然欢喜不已,自然不会对我军防备。我等寻机渡河进攻,定然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歼灭喀喇沁部。

夺其战马牛羊,俘其牧民青壮,把喀喇沁部菁华掠回边墙内,方能获得最大收益。不比什么和谈强得多?”洪承畴详加解释道。

“大人高明!”侯世禄赞道。文官都他娘的太阴险,身为武将的他脑子根本跟不上趟,只能随口拍着马屁。

黄得功则很兴奋:“就该如此,鞑虏蛮夷,只有把他们打服,才知道敬畏大明。”

洪承畴展开地图,开始布置军务。

“黄将军,我已经派人打探过,从这里向西二十里,河水较浅,战马可轻易涉水而过,夜深后,你带着本部骑兵用软布包上马蹄,悄悄绕过去,明晨黎明时渡过安固河,向兴和城外的蒙古人发动进攻。”

“侯将军,你准备好大车木板,也在黎明时开始架设浮桥,天明后大军迅速渡河。”

“其他诸将,皆回去准备,留下守夜部队,其他士兵全部早些休息,辅兵营准备好干粮纷发下去。明日丑时三刻大军集结,不点火不做饭,吃过干粮后立刻渡河发动进攻!”

“遵命!”侯世禄、黄得功等将纷纷抱拳道。

......

喀喇沁部上万帐,部民过十万,拥有的牛羊马匹更是不计其数。这么庞大的部落,自然不能都呆在兴和城中,大部分部民都生活在城外的草原上。

因为明军来袭,部民们都很紧张,男丁们全都聚集起来,日夜戒备,准备抵挡明军的入侵。

然而随着喀喇沁汗从明军营地归来,带回了和谈的消息,蒙古部民们方才稍微轻松下来。

归附大明,设立卫所,听起来有些屈辱,但对大部分牧民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只要不打仗,只要家人们能活下去,就好。

不仅普通牧民,便是喀喇沁汗也有些松懈,根本不会想到明军还会进攻。毕竟他已经答应了苛刻的条件,愿意在兴和城设立卫所,答应喀喇沁部从此成为大明的一部分。

夜晚时,因为和明军达成初步和谈,心情变好,喀喇沁汗喝了一坛汾酒,舒服的躺在床上悍然大睡。

直到黎民时分,城外突然响起厮杀声,喀喇沁汗霍然惊醒。

“大汗,明人杀来了,正在进攻城外营地!”有手下士兵匆匆来报。

喀喇沁汗从床上跳下来,几步冲出房屋,就看到城外通红一片,照亮了黎民时的天空,那是无数帐篷正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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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营地中的牧羊犬猛烈的吠叫着,整个营地都被惊醒了,然而却已经晚了。禁卫骑兵轻松越过低矮的栅栏,杀入了营地中。

把浸透菜油的火把扔到草垛上,扔到蒙古包上,立刻燃起了汹汹火光。

禁卫骑兵三五十骑一组,在蒙古包间呼啸驰骋,引燃了一个又一个蒙古包。

蒙古牧民嚎叫着从蒙古包中出来,迎接他们的却是锋利的马刀。

这次,明军骑兵放弃了惯用的三眼火铳,人人手持一柄狭长马刀,借着战马的速度,马刀轻轻掠过,便有牧民惨叫着摔倒在地。

正是黎明时分,突然遇袭,蒙古牧民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蒙古牧民穿着单薄的衣服,匆匆从蒙古包中出来,向着马棚跑去,来不及给战马装上马鞍,骑着光马冲出,向明军骑兵杀去。双方对冲而过,蒙古牧民便惨叫着落马,而禁卫骑兵却浑然无事。

禁卫骑兵论骑术自然不如蒙古牧民,但却有着马鞍马镫,身上更是穿着厚实的铠甲,足以抵挡马刀的劈砍,战斗力远超赤身裸马的蒙古人。

以有心攻无备,以有序攻无序,战斗从一开始起时就已经定局。

而袭营的并非只有这一千骑兵,明军大队步兵也很快渡过安固河公攻到了蒙古营地。

蒙古营地外围只是一道低矮的栅栏,根本没有任何防御力。洪承畴指挥着明军步兵,从三个方向杀入营地,对蒙古兵进行绞杀。

兴和城中,喀喇沁汗一开始还想集结兵力,进行反攻。

在兴和城内居住的多是蒙古贵族以及他们的亲卫,毕竟住在房屋里比蒙古包舒服好多。整个兴和城约有兵力一千余,多是喀喇沁汗的亲卫兵。

然而正是睡得正酣的时候,穿衣披甲,找到刀箭,再找到战马,费了不少时间,等到喀喇沁汗集结好队伍,已经错过了出击的时机。

当禁卫骑兵刚刚袭营的时候,若是能够奋起反击,其他蒙古兵在趁机集结,有很大可能把明军赶出营地。

然而现在,整个营地燃起无数火头,很多蒙古包被点燃,牧民男女老幼在哭喊嚎叫,明军骑兵往来冲杀,整个营地已经一片大乱,再想聚集城外牧民军队已经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明军步兵大队人马已经杀来,在有组织的步兵面前,这千余骑兵根本就无济于事......

“大汗,和他们拼了!”有蒙古兵悲愤的叫道。

“对,和他们拼了!”

很多亲卫的家眷都在城外营地,现在正在遭受着明军屠戮,这让他们如何能够忍受?

喀喇沁汗剧烈的喘息着,内心充满怒火。

该死的明朝狗官,竟然言而无信!明明说好的接受喀喇沁部归附,自己都已经答应在兴和城设立卫所,却还趁夜袭击!

不,明朝狗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喀喇沁部归附,从一开始都打算灭了喀喇沁部!

和明狗拼了!话语在喀喇沁汗嘴边转悠着,却终于没有喷出。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眼下已经大势已去,这一千骑兵加入战场也无法改变什么,平白丢掉性命而已。

等到天明,明军攻下营地,必然会对兴和城展开进攻。兴和城内军队也就这千余人,绝对挡不住明军的进攻!

“出城,去往兀良哈。”喀喇沁汗闭上眼睛,沉痛的说道。

“大汗!”手下惊叫道。这个时候不去救援营地,竟然要弃城而逃,这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

“明军有备而来,营地已经没救了,喀喇沁部已经完了。”喀喇沁汗沉痛的道。

“咱们不能再去送死,应该保存有生力量,再建喀喇沁部。”

其手下亲兵们皆沉默下来。

喀喇沁汗再不说话,上马带头出城,向东北方向而去。

寒风呼啸,骏马奔驰,距离燃烧的兴和城越来越远。

夜色逐渐消退,天光越来越亮,等到天色大明,约莫已经奔驰了五六十里,喀喇沁汗终于勒住了战马,回头看时,心中顿时一惊,就见跟随在背后的还不足百骑,其他亲卫已经不知去向。

当狼群的狼王衰老心生怯懦之时,便是失去权威的时候。喀喇沁汗不敢迎战明军,抛弃部民逃跑,便是其亲卫也不愿再追随。

喀喇沁汗坐在地上,沉默的喝着马奶酒,内心一片凄凉。

几个亲卫骑马在草原上跑了一圈,射死了几只野獾拖了回来,生了篝火烤着。

肉还未熟,突然有亲卫趴在地上,侧耳倾听。

“大汗,前面有大队骑兵奔来。”那亲卫突然惊叫道。

“快上马!”喀喇沁汗大惊,连忙抛掉马奶酒。

一群人刚刚上马,就见远处影影重重出现无数骑士,正从各个方向冲击而来。

“察哈尔部!”喀喇沁汗顿时绝望起来。

“大汗怎么办?”手下亲卫惊慌的叫道。

喀喇沁汗苦笑着,被察哈尔大队骑兵发现,便是想逃都逃不了。

“下马投降吧。看在都是苍狼白鹿的子孙的份上,林丹汗能饶过咱们性命。”喀喇沁汗叹道。

大队察哈尔骑兵奔驰而来,把数十喀喇沁部骑兵团团围住。

片刻后,察哈尔部林丹汗策马而来,站在喀喇沁汗面前。

“喀喇沁汗,你带着几十个在这里打猎吗?”林丹汗笑吟吟道。

喀喇沁汗叹了口气,拜附在地:“高贵的林丹汗,我喀喇沁部遭到卑鄙的明人袭击,营地陷落,兴和城已经丢失。林丹汗,从此以后,我喀喇沁部愿意归顺察哈尔部,成为大汗您的奴仆,还请大汗能够发兵,从明人手中解救我的部民。”

林丹汗脸色顿时大变,他带领大军来此,就是为了攻打吞并喀喇沁部,没想到却被明军占了先。

“成为我的奴仆,你现在还有资格吗?”林丹汗冷笑着,反手拔出马刀,寒光闪过,喀喇沁汗人头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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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刀,断箭,倒伏的牧民尸体,燃烧的蒙古包,整个营地一片狼藉。

牧民们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在明军的驱赶下离开了蒙古包,在营地外侧聚集,一个个在猎猎北风中瑟瑟发抖。

青壮男丁和妇女孩童被分隔开来,牧民男丁皆面露悲色,等待着即将降临的命运。

杀其成年男丁,掠其妇孺,向来是草原部落战争的传统。

高于车轮则皆杀,成吉思汗当年征服蒙古高原的时候没少干这样的事。

现在,只能寄托于明军的仁慈了。

不过目前看来,明军还算仁慈,没有大肆屠杀,明军随军军医甚至为受伤的牧民包扎伤口医治,这让喀喇沁部牧民们稍微心安,看来不用担心被处死了。至于接下来明人会怎么处置他们,是被带回去当奴隶,还是被抛在草原上听天由命,只能看天意了。弱肉强食,是草原上的规则,战败者听从战胜者处置,一直以来也是惯例。

就目前看来,明军还是仁慈的,因为洪承畴在出击前反复强调,此战不依首级计功,否者,这近十万蒙古牧民恐怕会被杀光,首级会被用来换取赏银。

洪承畴仁慈吗?自然不是。

若是有必要,他会毫不犹豫的下令杀光这近十万蒙古人!

问题是现在没有必要,反而会带来不少麻烦。

在汉文化传统中,杀俘不详,自古以来大肆屠戮者大都没有好下场。若是洪承畴敢下令屠杀这近十万蒙古牧民,恐怕回朝后会面临无休止的弹劾,此生休想再入内阁。

皇帝现在就在宣府,洪承畴也不想做出这样骇人听闻的残忍事情。

而且这些蒙古牧民不是没有用处。

喀喇沁部驻牧地紧邻宣府,受大明影响很大,汉化起来非常容易。蒙古牧民皆善骑射,是最好的骑兵,屠杀掉岂不可惜?

所以洪承畴制止了属下将领的骚动,宣布会用缴获的牛羊犒劳士卒,而这些蒙古青壮妇孺需要押回宣府,献俘于御前。

听到献俘御前,将领们瞬间安静下来。

把数万俘虏送到皇帝面前,自然比把一大堆肮脏的头颅给皇帝看功劳更大。

既然洪承畴许诺了奖赏,那又何必再造杀戮?

当然,即便没有杀俘,死的喀喇沁部牧民也够多了。

黄得功率禁卫骑兵冲入营地时,放火杀人,那是毫不留手的。后来洪承畴亲率步兵攻入营地,面对抵抗的蒙古牧民更是好不容情。

烧死,杀死的喀喇沁部牧民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三万,营地内遍地的尸体便是证明。直到天明后,蒙古人再无反抗,纷纷跪地投降时,杀戮才停止下来。

因为喀喇沁部自始至终根本没有形成有组织的抵抗,明军的伤亡却是不多,加起来伤亡约有千余,战死三百多,剩下的皆是轻伤。

和这点伤亡相比,是无比巨大的缴获。

数万俘虏不说,此战光是缴获的马匹便有两三万匹之多,其中能用于作战的战马至少过万!

明军来的太过迅速,明军步兵跟进的也非常及时,袭击发生时是人睡得最酣畅的时候,大部分蒙古牧民根本没机会跑到马厩上马。

光是这批缴获的战马,便足以组建上万骑兵!

除了战马以外,还有缴获了大量的牛羊。粗略估计,牛缴获了超过万头,缴获的羊以十万计。

喀喇沁部,部民数量超过十万,积累的财富尽皆落在明军手中。

除了战马牛羊,其他的财富便微乎其微了,蒙古牧民生活物资匮乏,蒙古包里没有多少好东西,大部分蒙古包能有口铁锅已经了不起了。

当然,一些蒙古贵族手中有些好东西,金银首饰有不少,这些都落入了明军士兵的手中。对这种情况,洪承畴心知肚明,却也不愿深究。士兵们辛苦厮杀,总要给他们一些好处。

当然,奸0淫行为是严厉制止的。军中布满了锦衣卫探子,洪承畴第一次统率数万大军,可不想给后方皇帝留下一个御军不严的印象。

出征塞外这些时日,洪承畴有清晰的感觉,辖下的军队中,禁卫军和宣府军明显不同。无论是扎营、行军还是出战,禁卫军一切都有章法,完全不需要他这个主帅担心。而宣府军却完全相反,队伍不整,军纪散乱,作战欲望不高,很多人还有畏惧蒙古人的心理。

和喀喇沁部连番出战,每战都是禁卫军顶在前面,靠着禁卫军强大战力,方才取得此胜。

若是辖下都是宣府兵,洪承畴都不敢想象出征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接连的胜利,也使得宣府兵士气高涨,有禁卫军的榜样在,再加上洪承畴的严厉约束,也收敛了许多,看起来也似模似样,洪承畴还算满意。

看押俘虏,收治伤员,收拢马匹牛羊,清理营地,明军士兵皆在忙碌着。

突然,有骑兵如飞而来,那是派往四周草原巡探的哨骑。

“报,北方四十里有大队蒙古骑兵出现。”骑兵跳下战马,向洪承畴禀告道,洪承畴顿时脸色大变。

“人数多少?”洪承畴迅速问道。

“漫山遍野都是,至少过万!”骑兵说道。

“击鼓,结阵!”洪承畴厉声叫道。

哨探发现时距离四十里,现在说不定已经到了二十里外,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迅疾的鼓声响起,营地中的明军士兵们迅速开始集结整队。

禁卫军集结的速度很快,一通鼓未罢,两营六千士兵已经迅速列阵,黄得功也带着千名骑兵列阵在侧。

和禁卫军相比,宣府军集结的速度就慢的太多了,好些士兵慌慌张张的跑着,完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看起来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成阵。

洪承畴心忧如焚,顾不得等宣府军集合成阵,亲自带着禁卫军七千人向北移动,在营地北侧列成防御阵列。

这个时候,退也来不及退,唯一的办法便是硬顶着。

好不容易取得的巨大战果,洪承畴可不舍得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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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蒙古骑兵距离还有两三里时,洪承畴断然下令。

蒙古骑兵看起来超出了佛郎机射程,但禁卫军军纪严明,炮手们虽然质疑主帅的眼光,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开火。

“轰轰轰...”

数十门佛郎机轮番开火,轰鸣声中,弹丸越过长空,落在干枯的草原上。

佛郎机是子母炮,共有八九个子铳,射速极快,然而仅放了两轮,洪承畴便下令停止发射。

仿佛被明军火炮威慑到,距离明军阵地约两里时,蒙古骑兵停了下来,开始整队。

远远望去,蒙古骑兵漫山遍野,别说过万,怕不有数万之多。

整个漠南草原,能出动这么多的骑兵,恐怕只有刚占据归化城的察哈尔部了。

看看远处数万之多的蒙古骑兵,再看看身前七千禁卫士兵,以及身后两万余还在整队的宣府兵,洪承畴眉头紧皱。双方之间的差距实在有些大。

不过察哈尔部没有直接进攻,而是停在了远处,让洪承畴心里微微一动。

也许那察哈尔部林丹汗并不想和大明开战!

“大汗,明军队列不整,仓促迎战,何不全力进攻?”

蒙古队列中,万户千户们纷纷来到林丹汗马前,踊跃请战道。

看着远处的明军阵列,林丹汗沉默着,却迟迟没有发出进攻命令。

“大汗!”部下还在催促。

眼看着到嘴的肥肉,却被明军抢了去,察哈尔部上下谁能甘心?

林丹汗自然也不甘心,他心中充满了愤怒。

率察哈尔部来到右翼草原,为的便是兼并土默特、喀喇沁等部,一统草原壮大察哈尔部的实力。费劲力气击败了土默特、喀喇沁和鄂尔多斯联军,眼看着整个漠南蒙古皆在掌握,没想到喀喇沁部却被明军攻破。数万的部民,无数的战马牛羊皆落入明军手中,这让林丹汗如何甘心?

可是...

“击败了明军之后呢?”林丹汗幽幽问道。

“自然是把喀喇沁部的战马牛羊从明军手中的夺回了。”一个千户心直口快的道。

“还有喀喇沁部的女人!”另一个千户笑呵呵道。

林丹汗摇了摇头:“可是那样便是要和大明为敌了。”

部下们皆沉默了下来。虽然在蒙古人眼里,明人皆孱弱不足为惧。但是相对于察哈尔部来说,却仍然是庞然大物。

而且,明人骨头很硬,想凭借兵威让他们屈服绝无可能。若是惹了明人,以后便是无休止的战争。

“我蒙古部落所需的铁器茶叶食盐等重要物资,皆依赖于大明,若是和大明为敌,其必然会关闭贸易通道。对我部的生存绝无好处。”林丹汗叹道。

若是正常时候,这些并不可怕,大不了冲入明朝境内抢劫罢了。可是现在,察哈尔部最大的敌人是辽东的后金女真人。后金的威胁仍在,那黄台吉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带兵来攻,若再触怒了大明,察哈尔部如何在这片草原立足?

“谈判吧,去告诉明军统帅,本汗要和他谈判。”林丹汗叹道。

“林丹汗要和谈?”洪承畴微笑了起来,“看起来这林丹汗也不是无脑之人啊,知道这个时候该如何取舍。”

双方约定,允许双方统帅各带五十个骑兵,两军中间处商谈。

洪承畴点了五十个禁卫骑兵,皆手持三眼火铳,护卫在自己身后。三眼火铳近距离威力很大,若是蒙古人敢起其他心思,五十支火铳同时发射,足够他们喝上一壶。

两军中间,距离双方阵列皆有一里,洪承畴和林丹汗骑马相遇。

“你们明国擅自出兵草原,杀我牧民灭我部落,是要和所有蒙古人为敌吗?”林丹汗怒目圆睁,先声夺人道。

洪承畴却微微一笑,神色轻松道:“喀喇沁部是喀喇沁部,察哈尔是察哈尔,岂能一概而论?难道说前些时日,喀喇沁汗带兵破我边墙入侵张家口,也是出自林丹汗你的指使?”

林丹汗摇摇头:“没有的事,此事我毫不知情。”

洪承畴淡淡道:“知情也好不知也罢,我大明并不在意。我大明土地万里,人口亿兆,大军数百万,岂怕尔等蛮夷?敢明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林丹汗闻言讽刺道:“女真人攻占了辽东,建立后金,现在仍在进攻辽西,明国为何还不诛之?”

洪承畴淡然道:“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早晚有一日,我大明必会攻入建州卫,把建奴悉数灭族!

林丹汗,你察哈尔部被建奴逼迫,丢弃岭南驻牧之地,仓皇逃到这里,还有什么脸面在本抚面前胡说?”

论言辞,林丹汗哪能和牙尖嘴利的文官相比,直气的胸口起伏不已。

“信不信本汗一声命令,把你们全部歼灭于此?”林丹汗暴怒道。

洪承畴冷笑道:“喀喇沁汗也这么说,结果他被本抚击败,丢掉数万部众仓皇而逃。

林丹汗,你即便能击败我又能如何,宣府还有十万军队,整个九边还有百万之师。而你蒙古人又有多少?你能经得起数万军队的损失吗?”

洪承畴的话正击中林丹汗软肋,和明人相比,蒙古人数量实在太少。而且眼前的明军能击败喀喇沁汗,战力肯定不弱,想击败他们也并非易事。

林丹汗脸色变幻,终于长出一口气:

“你们归还俘虏的喀喇沁部牧民,交换缴获的战马牛羊,此事便作罢。过往的事情本汗便不追究。然后由察哈尔取代喀喇沁,和大明之间进行贸易。”

洪承畴笑了:“林丹汗,你听说过到嘴的肥肉还有放弃的吗?喀喇沁部被我军击败,其部众战马牛羊皆是我军缴获。你若是想要,便只能用刀箭来取,否则便免开尊口。”

“至于贸易之事,已经超出了本抚的职责,不过本抚可以代为禀告我大明皇帝,只要你们察哈尔部足够恭顺,便是把贸易权转交给你们又有何妨?”

林丹汗皱起了眉头:“战马牛羊我可以不要,但俘虏的牧民一定得交还给我。”

对蒙古部落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人口,有了足够的人口,才有足够多的军队,才能在部落战争中占据优势。

洪承畴想了想:“可以交还给你一部分。此战我军缴获了太多牛羊,需要牧民帮我们放养。”

反复争执之后,两人终于约定,明军带走一万牧民青壮,把剩下的大半牧民皆交还给林丹汗。

俘虏的牧民总数量约七八万,这么多人带回去也是极大麻烦,需要大量粮食喂养,而宣府境内也无法安置这么多人,总不能带回去杀掉。其中的老人孩童对大明来说更是无用,倒不如把包袱丢给林丹汗,至于林丹汗怎么养活这些人,就不关洪承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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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到了马市交易日,而是出征喀喇沁部的大军回师了。

早在数日前,大胜喀喇沁部的消息已经传来,使得张家口军民人人沸腾。

虽然靠着和蒙古人贸易,使得张家口军民生活比以往好了很多,但是在军民心中,蒙古人仍然是大明之敌。出征喀喇沁部大胜,仍然让他们欢欣鼓舞,哪怕因此会耽误贸易少赚银钱。

闻听大军回归,张家口附近各堡军民皆汇聚而来,迎接着大军凯旋。

终于,边门打开,一队队士兵鱼贯进入马市,再从南门走出。

接下来,是俘虏的蒙古人,在官兵的押解下,也进入了边墙。一万喀喇沁部青壮,是喀喇沁部菁华。这些蒙古牧民都会骑马,稍加训练便是最好的骑兵。再加上不久前马市之战俘虏的蒙古人,现在明军俘虏的蒙古人足有一万六千之多。

喀喇沁部已经覆灭,这些俘虏无处可去,从此只能留在大明。不过对于蒙古人来说,向来是强者为尊,部落覆灭被其他部落吞并也是寻常事,并没有什么民族概念,也不用担心他们以后会有异心。

事实上现在的明军中,便有不少蒙古人,其中甚至有当上将领者,论忠心不比汉人军官差。

张家口军民见惯了蒙古人,但是看到这么多蒙古俘虏被押解而入时,很多人仍然发出了惊呼。

随着蒙古俘虏押入的,还有无数的战马牛羊。看着一群群牛羊涌入马市,张家口军民都惊呆了,上万头牛,数十万只羊,天啊,虽然见惯了马市交易的牛羊,可没有谁曾一下子见到过这么多!

“这么多牛羊,该怎么处理啊?整个张家口的草料也养不了这么多。”有人呻吟道。

“这么多牛羊,官府恐怕也无法处理,多半会发给咱们每家几只。”还有人在yy。

“呸,想啥好事呢?没看到那皇家商号的人,正在马市外接收牛羊吗?”有人嗤笑道。

确实,就在马市外空地上,打着皇家商号的旗番,有商号的管事正在和军官们接洽,每过来一批牛羊,清点清楚后,便有商号伙计赶走。

为了处置这批牛羊,皇家商号雇佣了过千的伙计,都是张家口附近壮丁。接下来的时日,皇家商号将会把这些牛羊陆续处置掉。光是这批牛羊,便价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两银子。

处置这批牛羊,将是皇家商号成立后的弟一桩大生意。

当然,最值钱的还是缴获的大量马匹,不过这些战马并不会处理掉,而是会用来组建骑兵。

数万士兵,俘虏,缴获的战马牛羊,足足用了一整日,出征的大军才全部退回边墙内。

至于喀喇沁部的故地兴和城及其附近草原,则被直接放弃。当然,用不了多久,那片草原仍然会有大量的蒙古人驻牧。喀喇沁部灭了,还有察哈尔部。草原上的牧民就如同草原上的野草一般,除不尽也杀不光。

大明已经和察哈尔部达成了协议,由察哈尔部继承喀喇沁部的贸易权,马市贸易仍然会继续,张家口还会继续繁荣下去。

大军得胜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论功行赏。皇帝的旨意已经传来,每个出征的将士每人先奖赏十两银子、一只羊。然后再按照所立功劳的大小,统计核实后,再行封赏,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

奖赏的消息传出,出征将士立刻欢呼起来。只要出征,哪怕没有任何斩获,都有十两银子一只羊,这丰厚的奖赏足以让他们欣喜若狂。

一时间,“皇帝万岁”的呼声不绝于耳。

而丰厚的奖赏,也让那些没有跟着出征的士兵艳羡不已。下一次若再战时,肯定会人人争先,踊跃报名。

洪承畴这次并未在张家口久留,交代好了军务后,迅速赶回了宣化城。

“洪大将军出征辛苦了。”朱由检亲自出迎于城门外,笑吟吟的对洪承畴道。

以两万七千军队出征塞外,覆灭喀喇沁蒙古,斩首俘虏十余万,缴获无数,对蒙古取得如此大的胜利,百年内未曾有过。洪承畴此次功劳非常大。

“陛下愧杀微臣了,只是侥幸而已。”洪承畴连忙说道,“若无陛下亲自训练的禁卫军,此战决不能胜。”

朱由检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已经了解了整个战斗的经过,对禁卫军的表现非常满意,这说明,一年多的训练,堆在上面数以十万计的钱粮,并没有白费,禁卫军已经形成了足够的战斗力。也许面对建奴八旗兵还有所不如,但是至少不弱于同等规模的蒙古骑兵了。

朱由检亲自把洪承畴迎接城内,传旨给随同入城的将士赐宴。

“洪爱卿,那些俘虏的蒙古人该如何安置?”酒席过后,朱由检召洪承畴入内室,询问道。

“这些蒙古人都是青壮,皆善于骑射,是最好的骑兵。不过毕竟非我族类,臣不建议成编制的使用他们。而是应该把他们分散开来,打入各营,编入各堡,和汉人士兵混在一起。”洪承畴建议道。

朱由检想了想,点头道:“就按爱卿的意见办吧。不过要给下面说,不许歧视欺辱他们,军饷待遇要和汉人士兵一律等同,立功者同样可以升职。再告诉这些蒙古人,让他们尽快学会汉话,然后便可以入籍大明,成为大明人。

朕还要从这些蒙古人中选拔出一批骑术最好者,编入禁卫军骑兵,由他们教授禁卫士兵骑马本领。”

洪承畴笑道:“陛下圣明。如此,这些蒙古人必然感恩戴德。”

朱由检摆了摆手道:“朕只希望于将来精锐骑兵更多一些。毕竟追亡逐北离不开骑兵。现在多了这大批的战马,朕希望你在宣府能多训练出一些战斗力强的骑兵来。”

洪承畴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朕打算让你留在宣府,先当宣大总督。”朱由检道,“九边军制败坏已久,朕希望你能借着大胜的机会,整顿宣府军队,为朕练出一支精兵来。”

“臣遵命,必不负陛下所托。”洪承畴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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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知道,黄台吉肯定会选择绕道蒙古破边墙入侵,那将是一次很好的歼灭建奴的机会。宣府有一支精兵在,将会起到极大作用。洪承畴此次立下大功,理应升赏,任命他为宣大总督理所当然,便是朝廷和内阁也说不出什么。

洪承畴当然也明白朱由检的意思,只是稍微有些遗憾,原本马上就要入朝当九卿之一的通政使了,现在虽然当了封疆大吏,距离朝堂却有些远了。

“朕离京时间着实有些长了,很快就得回去。但宣府的事情才刚刚开头,只有交给你朕才放心。”朱由检道。

“陛下放心,臣必定把这事办好。”洪承畴承诺道。

大明军制败坏已久,九边军队毫无战斗力,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然而军制改革牵连甚大,上牵扯朝堂文官勋贵,下牵扯到卫所军官,稍微动一动便会引发动乱,哗变造反只是寻常事。故虽然谁都知道,却都不敢乱动军制。哪怕当年张居正权力那么大,也不敢对军制动手。

朱由检早就想改变军制,提升边军战斗力,却也同样不敢。

而眼下,却是一个天赐良机。

不久前晋商煽动乱兵闹事,牵扯到很多卫所堡垒。正好可以借着彻查兵变缘由,拿掉各路将领守备。先是轻松平定乱兵,再是出塞灭掉喀喇沁部蒙古,禁卫军的兵威足以震慑宣府将领军官,使得他们不敢乱动。

所以现在对宣府进行军制改革,实在是天时地利!

“禁卫军我给你留下两个营,让黄得功留在宣府协助与你。此次出征蒙古,黄得功立下大功,我会升他为宣府总兵。”朱由检继续道。

“那侯世禄呢?他这次也有不少功劳。”洪承畴问道。

朱由检道:“侯世禄能力虽然平庸,却还算忠厚老实,我会调他去京师,担任京营总兵。”

洪承畴了然的点点头,知道朱由检这是要往京营掺沙子,把兵权逐渐从那些勋贵手中收回来。

“多谢陛下。”洪承畴清楚,有了黄得功和两营禁卫军,足以震慑宣府,无人敢乱动。

“军制改革,你可以借着彻查兵变为由,趁机清查军田,清除那些霸占军田奴役军户的将官,把军田分给受到奴役的军户。只要使得大部分军户受益,这宣府就乱不起来。”朱由检继续道。

洪承畴道:“陛下放心,臣明白怎么做。”

朱由检微微点头,知道洪承畴心思缜密,很多事想的比自己还要清楚,定然能做好此事。

“陛下什么时候动身?”洪承畴问道。

朱由检叹了口气:“内阁一直上疏催朕回京,朕准备后日动身,离开京师实在太久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朕把两营禁卫军留在了宣府,身边就剩下一个营,朕准备在宣府招募三千新兵,这件事由黄得功负责,你配合协助,招募好后送到京师。”朱由检吩咐道。

“陛下放心,臣这就吩咐下去,会给陛下招募最好的士兵。”

朱由检道:“往昔禁卫军招募标准你们都清楚,不拘出身,只要身家清白的军户,考核通过后皆可入选。”

洪承畴退了下去,朱由检开始翻看奏疏。他虽然远离京师,但朝廷的奏疏还要派人飞马送过来,重要的事情还要他亲自批准。

只不过今日,心情稍微有些激动,便有些心不在焉。随意翻看奏疏时,突然有两个名字映入朱由检眼帘,让他一愣。

奏疏是福建巡抚熊文灿所上,言及招抚海盗郑芝龙之事,请求朝廷任命郑芝龙为海防游击,专司剿灭闵地海盗之事。

熊文灿!郑芝龙!朱由检忍不住掩卷沉思。

这两个人朱由检都记忆深刻。

上一世的时候,熊文灿,当过巡抚,后来被任命为七省总理,负责围剿陕北流贼,熊文灿力主招抚,招抚了走投无路的张献忠部流贼,谁知道没过多久,张献忠便降而复叛,使得大好形势毁于一旦。朱由检一怒之下,下旨杀了熊文灿。

至于郑芝龙,朱由检没有见过,却对他事迹印象深刻,此人以海盗起家,招抚后为大明将领,掌控东西两洋贸易,家资千万富可敌国,割据一方,独霸福建,后来在大明灭亡后拥戴唐王登基再续明祚,只可惜是个自私自利、目光短浅之徒,眼睛只有自己地盘利益,居然相信建奴会把福建给他,投降后为建奴所囚,致使南明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所幸此人生了个忠义无双的儿子,以金厦两岛和建奴抗衡,以一隅而敌全国,退守大员而存明土,虽然功败垂成,却不愧于民族英雄之名!

对熊文灿,朱由检现在没有兴趣,象熊文灿这样的官僚实在太多!

他感兴趣的是郑芝龙。这是一个草莽英杰,若是能用好的话,对大明、对自己的大业将会非常有益。

魂游四百年,朱由检知道现在是所谓的大航海时代,是大争之世!

西夷强国正在满世界的圈地殖民,佛郎机人和荷兰人甚至已经到了大明家门口。海上有着极大的利益,有着无尽的财富。若是能够殖民海外,将能极大的缓解大明土地不足人口太多的矛盾。

有了后世四百年的见识,朱由检自然不会放过海上利益。虽然现在内忧外患,建奴未平,远未到和西夷争锋四海的时候,但不妨先进行一些布局。

象郑芝龙这样的海盗或者说海商,正是赖自争霸四海的最好人选。当然,前提是能够收服此人。不过,现在的大明威势犹在,还远未到十多年后人心尽失、气数已尽之时,身为大明天子,收服一个小小海盗又有何难?

仔细考虑后,朱由检喊来王承恩,让他拟一封诏书。

“给福建巡抚熊文灿发诏,宣新任海防游击郑芝龙进京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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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急着回京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距离周皇后的临产期还不到一个月,朱由检要第一时间见到自己即将出生的儿子。两世为人,曾遭遇家国巨变,现在的朱由检对亲情十分看重。

陕北农民造反已经被从根源上抹杀,曾经颠覆大明的流民大军将不会再出现。辽西的局势也在好转,据辽东巡抚孙传庭来报,建奴虽然攻占了好几个堡垒,却拿锦州、宁远无可奈何,已经有了要撤军的迹象。

宣府虽然经历了好些变故,但晋商被彻底拿下,喀喇沁部被征服,从晋商从蒙古人那里,缴获了价值数百万的财富。这笔财富一部分会用在宣府军制改革上,一部分会被朱由检带回京师。而宣府有洪承畴坐镇,军制改革也能顺利推行下去,不需要朱由检再多操心。

总而言之,现在大明的情形,要远远好于上一世的此时,朱由检对过去一年来所做的一切,还算满意。

在禁卫营和锦衣卫的护卫下,皇帝的队伍终于离开了,宣府正式进入洪承畴时代。

洪承畴雷厉风行,皇帝刚一离开便开始动手了。

首先宣布彻查上次兵变之事,各路将领、各城守备再次被召到宣化城,被锦衣卫和总督衙门的差役挨个审问、那些辖地有军户参与乱兵闹事的将领被重点照顾。

上一次,朱由检只是软禁了这些将领军官,对他们并未虐待、更未拷打。而这次,洪承畴却动真格的了,因为此时的他并不怕会惹出兵乱来。

平定乱兵,征服蒙古,洪承畴现在的威势极盛,再加上手中有强大的禁卫军,并不怕会有人借机闹事。

更何况,洪承畴做事极有章法。先前跟随出征蒙古的两万宣府兵洪承畴给与了大量赏赐,又从底层官兵中提拔了很多人,现在这些军队已经各回各堡,这些既得利益者将是朝廷和洪承畴的拥护者,大部分人不会跟着参与闹事。

而且洪承畴只针对守备以上的高级军官将领动手,并未涉及到基层官兵。

最重要的是,洪承畴是以调查兵变为由,而很多守备将领自认为和兵变没有关系,因为发生兵变时他们根本就不在驻地,而是被皇帝召到了宣化城,兵变完全是晋商们忽悠底层军户所致。

没有参与兵变,自认为心怀坦荡,自然不会害怕,都毫无防备的来到了宣化城。

然而,负责审问的人只是稍微问了几句兵变的事,然后便开始逼问他们到底霸占了多少军田。

“军田的事和兵变有什么关系?”有军将惊怒的问道。

“当然有关系。太祖设立卫所制度,拨给各卫所大量田地用于军屯,就是希望以军屯使得各卫所能够自给自足,使得军户们衣食无忧,方能保卫疆土。尔等军将肆意霸占军田,奴役军户,破坏军制,使得军户们衣食无着,为了奸商们给的蝇头小利铤而走险,你敢说兵乱和你们无关?”审讯的人厉声斥道。

这些人都是从锦衣卫和禁卫军中挑选,经历了查抄藩王,经历了陕北抓捕处置乡绅官吏,对这种审讯得心应手。

这些军将们这才明白,被招来根本不是问兵变的事,而是要对他们动刀子。他们非常愤怒,然而已经无可奈何。

在锦衣卫的严刑拷打下,他们霸占军田欺凌军户的事情被一一逼问出来,结果触目惊心。

宣府境内,九成以上的军田都被这些千户守备们霸占,大部分军户失去了田地,沦为了他们的佃户奴隶。说是奴隶一点也不假,因为军户的身份限制了他们的人身自由,使得他们根本不能离开宣府,除非选择逃亡。

军户们平时要为将领老爷们种地,还要轮值守堡,遇到战时还有自备武器口粮随军出战,辛苦忙碌,只是换的一点刚饿不死的口粮。当然比民户好一些的是,有朝廷每年拨付的钱粮,虽然经过官吏军将层层扒皮,到手里仍然会有一些,再加上平日里给人帮役做工,家人还不至于饿死。这也是为何晋商们只是用一些小钱,便能说动过万军户云集张家堡闹事的原因,军户们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惨了。

和凄惨的军户们相比,这些军将们一个个都是富裕无比的大地主。世袭制下,很多守备千总从明初一直传到现在,父子相继薪火相传,永远把持着卫所的官位,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掌握着军户们生杀大权。

两百多年的兼并岁月,他们侵占了大部分军户的田地,甚至那些百户总旗的底层军官也无法逃脱,辖下所有人都是他们佃户,都为他们打工。这种制度下,绝大部分军户们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唯一的指望恐怕就是能够得到军将赏识,能成为军将身边的家丁亲兵,这样的话,日子会比其他军户好上很多。

田地的收获,再加上侵吞朝廷拨付的钱粮,使得这些守备军将们个个肥的流油,日子过得穷奢极欲,比那些乡绅们还要逍遥。毕竟乡绅们是靠着功名才能兼并土地,若是后人无法再获功名,他们的田产也就保不住,而这些军将们却是一直世袭。便是有些军将获罪丢失了世袭的职位,很快会有新的军将取代他们。

穷奢极欲的生活消磨了斗志,也使得大部分军将后人丢掉了他们祖先的本领,象戚继光那样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军将子弟,都成了废物。军制确实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时候。

一份份口供送到了洪承畴面前,让洪承畴也扶额叹息,深刻明白了皇帝苦练军队的初衷,这样的军将、这样的边军,岂能指望他们抵御鞑虏战场杀敌?

一道道命令从总督衙门发出,一队队人马开赴各路城堡,目的只有一个,清军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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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吹嘘到朝廷大军出征塞外大胜喀喇沁时,一个老兵无意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就见远处的官道上出现数十骑,正在向着深井堡而来。

“是不是守备大人回来了?”年轻些的士兵说道。

老兵摇了摇头:“看着不像,守备大人走的时候也是我值岗,就带了十来个亲兵,也没有这么多马。”

“那是哪里来的人马啊?”年轻士兵狐疑道。

“不管那么多,小彪子,你腿脚快,先去守备府送信。”老兵吩咐道。

蒙古人数十年不曾入侵,宣府军镇内自然也没土匪,来的只能是官军。不管是哪里来的官军,都要第一时间告知守备府知晓。

叫彪子的年轻士兵拔脚跑了去了,老兵站直了身躯,走到堡门外。

不到一刻,骑队来到堡门外,看着这队骑士的打扮,老军心中就是一惊。

四十余人,一半是锦衣缇骑,一半是盔甲鲜明的官兵,挎刀背铳,都骑着高头大马,还有一匹驮着物资的备马,看装备比守备府那几十个家丁要强上几倍。

“这深井堡就你一个人守门?”为首的骑士穿着青绿色锦服,头戴鹅帽,居高临下问道。

老兵不敢怠慢,满脸堆笑道:“还有一个同伴,去守备府报信去了,敢问大人是?”

骑士面无表情道:“锦衣卫百户常五,奉命来深井堡公干。”

说着,打马向堡中而去。是的,他便是当初那个被派去捉拿李自成的倒霉锦衣校尉常五,眼下已经升为百户,这次奉命来深井堡查案,并负责清田之事。

老兵不敢阻拦,连忙避到一旁,竟然是锦衣卫,难道守备大人犯了什么案子不成?

常五策马向堡中而去,径直向最高大的宅子冲去,那便是深井堡守备府。

然而到达时,却看到大白天府门紧闭。

常五挥挥手,有手下跳下战马,走过去拍打门环。

“守备大人不在,恕不接待外客。”片刻后,有略显慌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常五冷冷一笑,扬声道:“锦衣卫奉命查案,里面的人立刻打开大门!”

守备府内,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人满脸阴沉,在他周围站着二十几个军士,皆一脸的慌张。锦衣卫是皇帝亲军,专司缉捕大案,其凶名便是边镇士卒也知道。

为首的青年名叫柳冠,是深井堡守备千户柳志长子,也是下一代的深井堡守备。在他身边的皆是柳家豢养的家丁。

“皇帝陛下已经回了京师,你们奉的谁的命?我柳家世代为大明戍边,又犯了什么罪过?”柳冠咬着牙,冲着外面喊道。

常五冷冷道:“奉的是宣大总督洪大人之命,彻查十月宣府兵乱之事,经查,深井堡守备柳志涉嫌煽动兵乱,洪大人让我等前来调查取证,怎么?尔等敢抗令不尊不成?”

柳冠怒道:“兵变之时,我父亲身在宣化城,怎么可能和兵乱有关?你们休要诬陷!”

常五冷笑道:“柳志那时是在宣化城,可是柳志之子柳冠等人却不在,煽动兵乱的便是柳冠等人!”

“休要胡说八道!我没有!”柳冠气的脸色通红。他堂堂守备千户之子,下一任守备千户,有的是银子,何至于为了几两银子煽动军户闹事?

常五笑了:“既然没有,那便打开大门。若是查过你真的没有参与,自然会还你清白。”

柳冠愤怒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到了你们锦衣卫手里,便是没有罪名也会被屈打成招。”

柳冠之所以如临大敌,是因为已经接到了来自宣化城的消息,知道其父柳志已经被下狱。还未等他想出办法营救其父,锦衣卫却突然来到深井堡,这分明是要把矛头对准了柳家。

这个月,宣府境内隐隐有传言,说是皇帝要对宣府军将们动手,要改变军制。一开始柳冠还不信,现在是真的信了,皇帝和新任宣大总督真的要对宣府军将们动手了!

常五冷声道:“若是不开门,便是抗拒朝廷,便是谋逆,我给你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便强攻府门,到时若有反抗一律格杀!”

“少爷,干脆和他们拼了,让他们看看这深井堡是谁的天下!”家丁队长韩磊怒声叫道。

“对,和他们拼了!”其他家丁也纷纷叫道。

在边疆军镇,朝廷距离普通军户太远,守备们才是军户的天,而这些家丁薪俸是普通军户三倍以上,是守备府的私兵,也只向守备父子效忠,这种现象,在明末非常普遍。

柳冠神色复杂,一时间有下令杀出去的冲动。然而却强自忍住了。

他知道以自家在深井堡的权势,杀光外面这些人很容易,可是在宣化城还有朝廷的大军!

“走,咱们从后面翻墙离开。”柳冠咬牙道。

即便对外面的人动手,也不能在守备府!

一刻钟后,常五下令撞门,几个禁卫军士兵抬着一个圆木狠狠向府门撞去,几下后府门轰然倒塌,常五带着手下冲入府中。

一阵鸡飞狗跳后,守备府中的人等被强行聚集在一处花厅中。守备柳志的妻妾子女都在,只是不见了其长子柳志,还有府中大部分家丁。

“搜!”常五嘴角抽搐了一下,命令道。

对柳志的逃跑,常五并不意外。毕竟深井堡是人家地盘,堡中军户千余,想抓住柳冠实在太难。

不过,柳家家人都在,逃了一个柳冠算不了什么,常五的主要任务也不是抓捕柳冠,而是要在深井堡清田!

然而一番清查后,结果让常五很意外,在府中并未找到田契册簿,这会给清查军田带来一些麻烦。

难道这柳冠竟然察觉了自己来的意图?常五暗自想道。

“不管了,反正这深井堡所属军田大部分都是柳家的。明日开始丈量所有田地,分配给堡中其他军户,区区一个柳冠,又能掀起多少风浪?”常五冷笑道。

ps:第一更,这算是昨天的,今天还有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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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柳家家眷赶到一处空院子里,常五命人封存了柳家的钱财粮食。然后又在守备府外张贴告示,宣布总督府的清田命令。

锦衣卫刚把告示贴到守备府大门口,便陆续有军户们聚集而来。

“告示上写的什么啊?”有军户悄声问道。

“说是柳守备父子煽动军户参与张家堡兵乱,犯下大罪,又查到柳守备侵吞深井堡军田大半,故总督府决定查抄柳家,清量军田,把田地分给深井堡无田军户。”有识字的军户看了告示道。

“嘻,这不是瞎说吗?别人不知道咱们不知道吗?赵二憨那些人是收了张家口商人的银子去张家堡闹事,那事和柳守备根本没有关系。”

“谁说不是呢!听说柳守备当时正在宣化城拜见陛下呢。”

“诶,你们说把田分给咱们是真的吗?”突然有人说道,把关注点转到军田上。

其他军户皆沉默下来。两百年来,柳家一直是深井堡守备,积威甚深。

“算了吧,朝廷的话能信吗?再说了,人家的田地凭什么分给咱们?”有军户道。

“那些田地以前本来不就是咱们祖先的吗?”有人喃喃道。

“以前是以前,谁让咱们祖先守不住呢?这人啊,就得认命。咱们一直给柳家佃种,柳家待咱们也不薄,分他家的田好意思吗?”那军户继续道。

不薄吗?其他人不说话了。是的,大家都还没饿死,这点确实应该感谢柳守备。

“老刘,我记得你儿子是柳家家丁吧?”有人突然对那为柳家说话的军户道。

守备府对面一处宅院内,柳冠隔着院墙冷冷看着守备府外发生的一切。

“这是真的打算把柳家赶尽杀绝啊!”柳冠恨恨的道,“看来我一开始就不该忍!”

当听到常五把煽动兵乱事情扣在自己身上,柳冠虽愤怒却没有乱来。毕竟他一个人逃了,等于把罪名担在自己头上。柳家是世袭守备,祖先为大明立过功。他柳冠逃了,守备的职位还是柳家的。而若是杀死常五等人,那就是造反,是抄家灭门的罪名。

可现在,常五竟然要夺去柳家的田地,这是要挖了柳家的根啊!什么世袭守备,柳冠此刻已经不再妄想。

“少爷,让我带人过去宰了那狗官!”韩磊怒道。

主忧臣辱,作为一个合格的家丁,一定要忧主人所忧,怒主人所怒!

柳冠摇摇头:“杀了一个常五根本无济于事,总督府会派更多的人来。要闹就把事情闹大!让事情无可收拾,让总督府放弃清田放弃对付宣府军将!总督府应该不止派人来深井堡清田,其他堡也肯定派的有人。其他军将们现在的遭遇肯定象咱们一样!他们必然也不甘!”

韩磊道:“那咱们去其他堡,联合其他守备府一起?”

柳冠再次摇头:“那样恐怕就晚了。”

至于为什么晚?柳冠不敢细说。

宣大总督洪承畴为什么敢只派这么点人来清田,那是因为清田附和大部分军户的利益,是给大部分军户们好处,军户们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韩磊等家丁拿着柳家丰厚薪水,才忠于柳家,可谁知道在利益面前,这种忠诚会持续多久?

所以柳冠不敢等,必须趁着大部分军户犹豫时动手,尽可能的把事态扩大,把深井堡军户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深井堡若乱,其他城堡守备家的人也肯定借机作乱,说不定现在已经有其他地方在作乱,事态扩大下去,说不定能制造一场席卷整个宣府的乱局!

杀掉常五等人,胁迫深井堡军户作乱,再席卷附近各堡,也许短短时间内,便能聚集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深井堡兵变,其他路其他城堡的守备家岂能坐视?整个宣府有七八万士兵,每个士兵对应着一家军户,军户和军余加起来,整个宣府成年男丁数十万,也许用不了多久,便有十多万人造反,凭宣化城那数千朝廷军队又能济什么事?

宣府距离京师这么近,乱兵很快便能威胁到北京城,到时朝廷只能杀掉洪承畴平息兵乱,到时只需要推出几个替罪羊,世袭守备还是世袭守备!

转瞬间,柳冠心中想起无数念头。

“所有人都撒出去,召集忠于守备府的兄弟,告诉他们,只要听我的命令,以后田租只收三成,每人赏银五十两!”柳冠沉声道。

“好嘞。”众家丁大喜,纷纷抱拳而去。召集的其他人都是赏五十两银子,他们这些心腹家丁得到的肯定更多。

“少爷,要不然我去找那赵二憨,他手下有一帮兄弟,若是他能跟着咱们干,大事肯定能成!”韩磊突然说道。

柳冠顿时神色一变,甩手抽了韩磊一巴掌。

“混蛋!找谁也不能找赵二憨,那就是一个脑后生了反骨的家伙!晋商们花大价钱找了他,让他带着乱兵们攻城,可他怎么做的?反手就卖了晋商,换了巨额赏银!现在那王八蛋有钱的很,刚买了大宅,老子要花多少银子才能打动他?再说,老子还担心他再反手卖了老子呢!”

韩磊吓了一跳,连忙道:“少爷放心,我不找他。”

柳冠点点头:“记住,不要惊动赵二憨,这狗日的貌似忠厚老实,鬼心思太多。”

“你们尽可能的找人,让他们明日聚集在城外田地中,阻止那狗官清田。韩磊,你多准备几把强弩,等到双方起争执时,暗中用强弩把那狗官射杀,然后兄弟们一拥而上,杀光总督府派来的人!”柳冠对韩磊说着自己的计划。

韩磊精神振奋道:“好主意。只要杀了那狗官,军户们害怕被朝廷追究,便只能随着咱们一起作乱,大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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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张家堡走了一趟,赵二憨发了大财,晋商们给的银子再加上洪承畴当场发的赏银,加起来弄了一千多两。

回到深井堡后,赵二憨给老娘请了最好的郎中,几服药下去,病情大为好转。然后又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这座两进的大宅,还雇了一个丫鬟伺候老娘,日子过得很是舒畅。

然而赵二憨也不是没有遗憾,闯出了那么大名声,甚至连洪承畴都给自己改名,却仍然没能弄个一官半职。

当时洪承畴给的话是让先回家侍候生病的老娘,赵二憨猜测,洪承畴也许是嫌弃自己当过乱兵大统领。可那不是自己要干的啊,是奸商们用银子逼着自己做的,赵二憨很有些委屈。

正在胡思乱想时,脚步声响起,一个军中兄弟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二憨哥,二憨哥......”

赵二憨皱起了眉头:“洪总督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叫赵敢,以后别二憨哥二憨哥叫了。”

“好的,二憨哥。”

“怎么了?跑的这么急。”赵二憨无语道。

“二憨哥,您知道今天上午锦衣卫抄了柳守备的家。”

赵二憨点点头:“我听说了,该抄!姓柳的就没好东西!老子不就吃的多吗,论武艺这深井堡哪个比得上我,当初愣是连家丁都不让我当!”

“那个,二憨哥,您饭量一个顶四五个,吃的确实有点多。”

“滚蛋,怎么不说老子干的也多呢。”赵二憨笑骂道。

笑了一会儿,那兄弟继续道:“二憨哥,就在刚刚,少守备柳冠手下的家丁们到处串联堡中兄弟,开出了佃租收三成、五十两银子的价钱,让跟着他们搞一下。二憨哥,您看咱们是不是跟着搞一搞?”

赵二憨一瞪眼:“你傻啊?那柳冠分明是家被抄,眼看着田地也被夺走,急了眼,要公然和朝廷作对,这是抄家杀头的买卖,你也敢掺和?”

那兄弟笑道:“所以才来找二憨哥你啊。上次也是杀头的买卖,可咱们兄弟不也没事,还发了大财。”

赵二憨笑了:“说的也是,要不咱兄弟掺和一下?”

“掺和,当然掺和,只要二憨哥你带头!”

......

次日一早,常五便带着手下来到了城外,拿着绳尺等工具,开始清丈田地。

然而刚刚开始,有很多人跟着从城堡走出,阻挡在他们面前。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弱,还有三四岁的儿童。

常五皱起了眉头。

“你们干什么?敢阻挡锦衣卫办事!”有锦衣卫怒声斥道。

然而这些军户们却不言不语,只是默默站着。越来越多的人聚拢了过来,挡在常五们身前,一百,两百,五百,很快人数便过千。

常五阻止了手下们怒斥,只是默默看着,等到人到了差不多时,方才开口:

“诸位,在下锦衣卫百户常五,奉陛下旨意,协助宣大总督办案。深井堡守备柳志、其子柳冠,煽动军户闹事,兵围张家堡,被总督大人下令缉拿,又查到柳家历年来兼并无数田地,致使深井堡军户贫困潦倒衣食无着,洪总督遂令我带人前来深井堡,清查柳家田地,归还给尔等......”

常五朗声说着,现在深井堡大半军户聚集在此,正是宣扬朝廷政策的时候,相信这些军户们会想清楚,清田最终受益的是他们,自然不会再阻止自己。

“你说谎!陛下根本就不知道此事,是尔等狗官要霸占深井堡田地!”就在此时,人群中一声怒骂。

常五眼睛一眯,要去看是谁说话时,数点寒光袭来,就觉得胸口腹部接连剧痛,仰天摔倒在地。

人群顿时一片大乱。

“杀了这些害民的狗官!”几十个人手持刀枪从人群中冲出,向着清丈田地的众人扑来。

锦衣卫和禁卫军士兵迅速的聚集在一起,刀枪冲外,护住了受伤的常五,位于内层的禁卫军火铳兵开始装填火药弹丸。

眼看着一场厮杀将起。

“住手!”雷鸣般的声音响起,震得众人耳朵嗡鸣,向锦衣卫杀来的守备府家丁们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随着声音,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数十个手持刀枪的军户,正是赵二憨和他的兄弟们。

“赵二憨,帮我杀了他们,我给你万两纹银!”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

赵二憨扭过头来看去,他身高高出众人一头,一眼便看清了说话者,不由得呵呵一笑:

“柳少爷既然做出了好大事情,又何必藏头露尾?”

柳冠端着一支手弩走了出来,满脸警惕的看着赵二憨:

“二憨兄弟,今天你若是肯帮我,除了万两银子,我再赠你一百亩地,深井堡的军职任你挑选。”

赵二憨憨憨一笑:“柳少爷,俺怕有银子拿没命花啊。”

笑容还在脸上未去,赵二憨骤然出手,长枪如箭矢般向着柳冠飞去。

柳冠根本没想到赵二憨说着说着便把长枪投刺而来,他有心扣动手弩机扩,又担心躲不过飞枪,无奈之下只能闪身躲避。然而刚勉强躲开飞枪,又一支飞枪投射了过来,射穿了他的肚腹,枪头深入刺入泥土中。

却是赵二憨一枪飞出,又抢过身边同伴的长枪再次投出,他速度太快,柳冠根本来不及反应。

“胆敢刺杀陛下亲军,形同谋反,论罪当杀!”赵二憨冷冷的说道。

然后看向那些守备府家丁:“柳冠已死,尔等还要继续作乱吗?”

此刻的赵二憨虽然手无寸铁,身上却散发着强烈的煞气,令那些家丁不敢寸进。

“当啷”声响起,那些家丁纷纷抛下了手中兵器,便是家丁队长韩磊也不例外。柳冠都死了,他们再厮杀也没了意义,更何况有赵二憨在,事情已经闹不起来了。

常五没有死去,他身上的铠甲救了他一命,呻吟着从地上站起,冲着赵二憨抱拳道:“多谢义士拔刀相助。”

这柳冠太阴险,竟然用弩箭偷袭,若无赵二憨在,今天真的讨不了好,对赵二憨,常五充满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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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清田消息先后传来,大部分地方皆平静无波。

如张家堡所在的万全卫,所属城堡数十个,在清田中涉及到的将领守备也达数十之多,却无人敢于反抗。

原因很简单,不久前张家堡兵变,参与的军户大都来自万全左右卫,而洪承畴当时并未追责参与的军户,只是拿下了其背后的晋商及其狗腿子。那些军户心有余悸的同时,对新任总督洪承畴自然心存感激。而接着便是兵出蒙古讨伐喀喇沁部,出征的两万宣府军一半来自万全左右两卫,此战大胜,出征士兵皆得到了重赏,很多人得到了升迁,这极大地提升了朝廷和总督府的威信。

故即便有人对清田心怀不满,也没有多少军户肯随着他们作乱。更何况,清田符合大部分利益,军户们将会平白得到田地,不用再受军将们的奴役剥削,以后日子会过得远比现在好,这帐大部分军户算的出来,他们支持还来不及,又如何会作乱反对?没有普通军户追随,各堡守备们又被诱捕在宣化城,其他人便是想乱也乱不起来。

当然,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平静,其中也出了一些乱子。譬如龙门卫所属云州堡,云州堡守备之子周彤不忿田地被夺,纠集家丁和一些军户,悍然袭杀清田工作队,因为事发突然措不及防,四十多人被杀死。周彤强行挟裹云州堡所有军户,组织了两千余人的军队,欲要进攻云州卫所。闻听云州堡生变,赤城堡负责清田的武进士徐泽集结所属,并召集了赤城堡军户五百余人,向周彤乱军发起进攻。

周彤部下很多军户本就不愿造反,不过是被胁迫而已,在两军对战时,一些军户突然脱离战场,致使周彤军大溃,徐泽挥军直入,当场斩杀周彤,平息了兵乱。

除了龙门卫外,再就是谋乱未遂的怀安卫深井堡了,深井堡的叛乱没有起来便被扑灭,但却比龙门卫更引起洪承畴注意,因为其中有一个关键人物,赵二憨!

“锥处囊中,早晚要破囊而出啊!”洪承畴叹道。

“大人,赵二憨这次又立下大功,若是再闲置恐怕说不过去了。”幕宾尤维帧道。

当初崇祯逼迫洪承畴时,尤维帧被锦衣卫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出洪承畴的情形。事后洪承畴被朱由检重用,洪承畴没罪,尤维帧也被锦衣卫释放,洪承畴理解尤维帧的无奈,并没有追究其“出卖”自己,仍然让他当自己幕僚。而经历过此事后,尤维帧感觉对洪承畴有愧,做事更加细致恭谨。

“不如把赵二憨召到宣化城,在标营中给他找个差事,也好就近看着。”尤维帧建议道。

作为洪承畴心腹,尤维帧自然了解洪承畴的想法,因为赵二憨参加过乱军做过乱军大统领,后又背刺雇佣他的晋商,这让洪承畴对赵二憨看法有些复杂,认为这是一个脑后生有反骨的家伙,若是地位高了早晚会生乱,故当时仅仅给了赵二憨赏银,让赵二憨回家伺候生病的老娘。现在,赵二憨主动帮着常五灭了柳冠,消弭了一场兵乱,再次立下大功。若是再不赏赐提拔,实在说不过去了。

洪承畴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召入标营,随便给个把总哨长,就近看着,赵二憨再内心狡诈,也翻不了天来。

不得不说,洪承畴和大部分文官一样,对武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蔑视。在洪承畴看来,武人就应该直来直去,最好都是指哪打哪听吆喝的粗鲁汉子,就如黄得功这样。太奸诈的武人一点都不好。赵二憨貌似忠厚,内心狡诈,这让洪承畴很有些不喜欢,不然的话,上次张家堡之乱时,就给赵二憨一个前程了。

洪承畴却没想过,赵二憨若真的是粗鲁没脑子的憨货,双方地位相差这么多,又怎么可能得到他的注意?

征得洪承畴同意后,尤维帧立刻写了一封文书,嘉奖了因公受伤的常五和主动帮着平息兵乱的军户赵敢,并以宣大总督的名义,委任赵敢为总督标营把总。

然而让洪承畴和尤维帧意外的是,去深井堡的文吏回来了,告诉他们,赵二憨拒绝了总督衙门的征召。

“俺是军户,为国杀敌是本分。那柳冠图谋不轨,要刺杀朝廷官员造反,俺知道了岂能坐视不理?只是尽了本分罢了,不敢居功。俺只是一个小兵,做不来把总。俺听说陛下要在宣府招募禁卫士兵,禁卫军是天子亲军,是天下最精锐的军队,俺想试试能不能加入。”

这便是文吏带回来的赵二憨原话。

“他赵二憨是什么东西?竟然不给大人面子!”尤维帧大怒,“大人,我去和黄总兵说,让他不要招赵二憨入禁卫军。”

洪承畴却笑了:“哈哈,这赵二憨有点意思,竟然猜出了我对他不太满意,而且还有胆子拒绝我!”

宣大总督,手握十多万边军的封疆大吏,赵二憨竟然有胆色拒绝洪承畴的征召,着实让洪承畴刮目相看。而且赵二憨的眼光深远,更是让洪承畴诧异。在总督标营当把总看似光彩照人,其实前途有限。而以赵二憨的本领,即便去禁卫军当个小兵,也很快能够脱颖而出。攻灭建奴,平定辽东,收复疆土,将来禁卫军必然是主力,在禁卫军中,立功的机会不要太多,前程自然比给自己当亲兵大很多。

“本官堂堂宣大总督、封疆大吏,岂能和一个武夫一般见识。罢了,既然他不愿,那便随他吧。”洪承畴挥了挥手,“若是为此和他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是,大人。”尤维帧恭谨道。他刚才的愤怒也不过是故意表现出来的,不过怕洪承畴被拒绝没面子,身为洪承畴的首席幕宾,他自然不会在意区区一个军户。在尤维帧看来,赵二憨放着标营把总不当,竟然要去禁卫军当普通小兵,果然有些憨。

......

数日后,赵二憨手持常五的介绍信,来到了宣化城,轻易便通过了考核,进入了禁卫军。因为有常五的力荐,再加上赵二憨武艺高强,性格直爽憨厚,又在平息叛乱中立下功劳,负责招募工作的黄得功对赵二憨非常赏识,直接任命他为新兵总旗,手下管着五十号士兵,距离洪承畴许诺的把总也就一步之遥。

当然赵二憨这个总旗只是暂代,新兵营招募好后稍加训练便会入京,会和周遇吉部下老兵混编组成新的禁卫军,到时各级军官都会重新任命。但有了这个基础,赵二憨在禁卫军前途自然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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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婴儿清脆的哭声响起,朱由检停止了转圈,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两世为人,上一世的时候有着众多的子女,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即将诞生的孩子这么期待,对为自己产子的皇后如此担心。

也许是朕在外面走了一圈,心变软了,朱由检自嘲的一笑。

事实上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经历了上一世的家国剧变,为了不让妻女受辱,他逼迫皇后嫔妃上吊自尽,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这让朱由检对家人充满了愧疚,下意识的想要补偿现在的她们。

“恭喜皇爷,生了个小皇子,皇后母子平安!”负责接生的稳婆走了出来,满面笑容的对朱由检道。

“哈哈哈,”朱由检笑了起来,“赏,统统有赏。”

“谢陛下。”稳婆和侍候的宫女们尽皆大喜。

朱由检走进内室,就见皇后一脸憔悴的躺在锦榻上,在她的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脸皱巴巴看起来挺丑。

“皇后辛苦了。”朱由检拉住周后的手抚慰道。

周皇后脸上荡起一丝红晕,初为母亲的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圣洁。

“陛下,给咱们的孩子娶个名字吧。”

“就叫朱慈R吧,”朱由检脱口而出道。

看着儿子皱巴巴的小脸,朱由检心中感慨,朱慈R是上一世太子的名字,却是生于崇祯二年,现在这孩子比上一世早生了数月,肯定不是那个朱慈琅了。

上一世的时候,闯贼大军兵临城下,京师剧变,朱由检亲自送太子和永王定王出宫,希望他们能够逃过兵乱,然而三个皇子皆失在乱军之中。

这一世,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在发生!朱由检眼中射出厉芒。

皇后顺利产子,普天同庆,就在这时,辽东也传来了好消息,进攻辽东数月之久的建奴,终于退兵了。

这次战争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也就两个多月,交战过程可以说精彩纷呈,双方主帅各尽机谋,从过程来看算是平分秋色。

孙传庭两次出击,靠着骑墙和火攻,先歼灭了建奴千骑先锋,又派遣军队跨海出击,焚烧了建奴粮队又斩首千余,试图逼迫建奴粮尽退兵。

然而黄太吉不仅没退,反而发了狠,围攻塔山松山各堡,试图围点打援,在野外歼灭明军援兵。

松山陷落,总兵尤世禄殉国,松山堡万余军民惨遭建奴屠戮。塔山守将吴襄畏惧建奴,不战而逃,在逃跑时被建奴追上,大军溃败,数千军队过万百姓陷入奴手。

接连攻占了松山塔山等堡垒,建奴缴获了不少粮食,获得了补充,再次围攻杏山等堡。

当是时,大明朝堂群臣义愤填涌,认为不应该坐视辽西糜烂,应该调集军队增援辽西,和辽兵汇合把建奴击退。

内阁甚至议定了领兵出征的人选,便是兵备道张春,然而在请皇帝下旨时,却被在陕北的朱由检否决。朱由检批示,在辽西巡抚孙传庭没有求援前,朝廷不许派兵。

朝堂一片大哗,官员们不敢抨击朱由检不负责任,纷纷把矛头指向孙传庭,指责孙传庭狂妄自大,坐视辽西糜烂,坐视松山等堡被建奴攻陷、数万百姓惨遭屠戮,身为巡抚,拿不出解救百姓的办法不说,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强撑着不求援兵!

当时的孙传庭担负着极大压力,却强撑着一直不向朝廷求援。

黄太吉发了狠,又攻下了杏山堡,再次屠城,因为守将们家眷都在朝廷控之中,再加上吴襄逃跑的前车之鉴,没有守将敢弃城而逃,有没有守将敢投降建奴。当时建奴虽然攻占了几座堡垒,可每攻下一座城堡,都至少损兵一两千。

渐渐地,随军出征的汉军旗士兵几乎损失殆尽,蒙古旗士兵也损失惨重,前后加起来损失了四五千之多,而明朝仍然没有派出援兵的迹象,黄太吉终于撑不住了。在劫掠的粮食耗尽之前,趁着大雪未落之际,终于下令撤兵。

此次大战,明军先后丢掉松山、塔山、杏山三座堡垒,损失军队近万,被杀被掠百姓三万多人,损失可谓惨重。而建奴先是被袭击两次,再就是攻城的损失,加起来也有五千余。

从兵力人口损失来看,明军更大,但是从战略来看,明军却是大获全胜。

然而朝堂上官员却完全看不到这种胜利,纷纷继续弹劾孙传庭,弹劾他拥兵自守,坐视百姓被建奴屠戮,要求罢免孙传庭。然而也有一些有识之士却为孙传庭说话了,比如蓟州督师孙承宗,在一开始,孙承宗力主出兵解救杏山登堡。然而建奴退兵后,又上疏夸赞孙传庭,认为虽然杏山等堡陷落,但孙传庭守住了锦州宁远,歼灭了建奴数千,便是极大胜利,理应嘉奖。

朱由检便狠狠批斥了那些有眼无珠的官员,下旨升孙传庭为左副都御使、辽东总督。

皇子诞生,辽东大捷,朱由检龙颜大悦,宣布停朝三日,大贺天下,满朝官员每人赏银一两再加上红薯二十斤,科学院诸教授,除了赏银以外,每人还赏了来自蒙古喀喇沁部绵羊一只。

相对于这些令人生厌的文官,朱由检更喜欢科学院那些安心做学问的教授们,哪怕来自西夷的洋教授也比文官可爱。

回京师的这些时日,朱由检数次巡视科学院,了解科学院现在的情形。有了充足资金支持,现在的科学院一切都走上了正规。数科、工科、农科各科日益完善,共招收了学员近千人。又在兵科的基础上成了了武学院,从陕北带回来的童子营数百人都放入了武学院中。

各科教授,在教学的同时,也没忘了科学研究,工科在西夷教授的帮助下,研制出了一种可以钻制铳管的机床,制作铳管的效率十倍于手工打制。然而这种铳管对材料的要求较高,所用铸铁不能有太多渣滓气泡,否则便会炸膛。目前工科的教授们正在专研炼钢之法,研究如何炼出合格的钢铁。

而农学院也颇有成果,在徐光启的带领下,红薯和玉米进行了又一轮的培育,目前红薯亩产已经达到千斤以上,赏赐给大臣们的红薯便来自科学院农庄,玉米却还不太成熟,亩产三百多斤,却已经好过高粱等作物。朱由检已经决定,明年便开始在陕北大力推广红薯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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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成立的武学因为整日训练太吵,并没有和科学院放在一起,而是被安置在城外,大概也就是后世的海淀区一带。此处原本有一处皇家园林,名曰好山园,被朱由检下旨,改建为武学学院。李定国等数百陕北童子学员随着皇帝来到京师后,便进入了好山园武学。

皇子诞生,普天同庆,武学也难得的放假三日,李定国等人便相约在街市上逛逛,顺便买些东西。

所处虽然只是城外偏僻乡村,但毕竟是京师城外,仍然较为繁华,街市上各种好玩的好吃的很多,看的几个少年眼花缭乱,纷纷掏出铜钱购买。他们虽然是童子学员,每月仍然有薪俸的,只是不多,只不过武学管吃管住,平日里根本花不着钱。

李定国对吃食没有兴趣,却看上了一把短刀,也不贵,只要五钱银子,便掏钱去买。

“武学里有各种武器,这种乡下打制的刀具,只能用来杀鸡,买它作甚。”刘文秀不解的道。

李定国拿着短刀比划了两下,道:“武学的兵刃不让外带,这刀子虽短却挺锋利,正适合贴身携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付了钱后,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旁边传来了喝骂厮打声。

几个豪奴打扮的汉子踹门冲入了旁边一处院落,正在满院子砸东西,院子的主人,一个男子出来阻拦,却被打倒在地,两个豪奴按着他猛揍。

“程老二,周家看得起你才和你好言相商,你竟然敢出言不逊,这顿打便是让你涨涨记性。”一个管事打扮的人喝止了豪奴们,对着被打得满脸鲜血的男子冷冷道。

“把你家的田地卖给周家,我也不亏你,每亩地二两银子,这事便算是过去了,不然别说你,就是你满门老小都别想好过。”

“呸!”那程老二却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京师城外,一亩地值**两银子,你才给二两,你怎么不去抢?田地是陛下赏赐给我家的,我大哥是禁卫士兵,是陛下亲军,你们这样巧取豪夺,就不怕陛下降罪吗?”

那管事看了看周围,哈哈大笑:“陛下亲军?程老大不过是一个大头兵罢了,真当他是盘菜了?”

院子里的豪奴们也跟着狂笑起来。

程老二狠狠地盯着他,满脸都是桀骜。看程老二这副样子,管事皱起了眉头。

“看来今天若不治服你,嘉定伯府就没有一点颜面了。给我狠狠打,若不肯求饶,便打死为止!”

几个豪奴围着再次狂殴起来,程老二抱着头一声不吭硬捱着。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孩童哭泣着冲来,却被豪奴们阻住。

“住手!”李定国再也看不下去,越众而出。刘文秀等四个童子学员紧随其后,跟着走入院子。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几个毛娃子!”那管事都要被气乐了,“小小年纪,竟然要抱打不平吗,还是回家吃奶去吧。”

李定国一脸严肃道:“此间主人乃是禁卫军士兵,正在为国征战沙场,他们的田地是陛下所赐,你们有什么资格夺走?”

管事笑道:“谁说我们要夺,是公平买卖。再说嘉定伯府的事,是你一个毛孩子管得了的吗?快滚吧。”

随着他的话,一个豪奴走了过来,用手便推李定国。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猛然抬脚踹出,那豪奴惨叫着捂着胯下满地打滚。

那管事大怒,面露狰狞道:“把这几个毛孩子拿下,敢反抗打死勿论!”

虽然李定国几个穿着武学学员服饰,但在管事眼里,区区几个童子学员根本算不了什么。武学学员招收的大都是平民子弟,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陕北那穷乡僻壤,根本就没权贵子弟愿意去,贫贱子弟,便是打死了又何须顾忌?

“列阵!”李定国高喊一声,五个童子学员迅速聚集,列成了一个小小阵势,和豪奴们战在一起。

别看他们人小,却手脚利落出手迅速,几个人相互配合,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特别是李定国,虽然年幼力气却不比成年人差多少,而且出手凶狠,转往下阴、喉结、腋下等要害部位出手,一会儿的功夫,七八个壮汉竟然被五个少年打倒一半多,剩下两三个不敢再上,挡在管事身前。

那管事被气得三尸神暴起:“你们这帮废物,竟然打不过几个孩子,国丈养着你们作甚!”

一个壮汉被骂的羞怒至极,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冲着李定国头上重重砸来。

“啊!”围观的人皆惊叫起来。这么粗的棍砸在那孩子头上,哪里还能活?很多人都不忍心看下去,纷纷闭上眼睛。

然而下一刻,惨叫声陡然响起,却是成年人的惨叫,众人忙睁眼看去,就见那少年安然无恙的站着,打他的壮汉却像喝醉了一般,身体晃动着,然后摔倒在地。在他的腹部,赫然插着一把短刀。

小小年纪,竟然敢杀人!众人皆惊了。

“你好,你很好!”管事指着李定国,却不敢再说狠话,而是掉头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指着李定国骂道:“小崽子,你竟然敢杀国丈的家人,便是武学也户不了你,等着抄家灭门吧。”

李定国呆了片刻,却被激发了凶性,一把拔出短刀,任凭飙射的鲜血喷了一脸:

“就是你们这些权贵,欺凌百姓强取豪夺,天下的百姓才没了活路,我便是死,也要杀光你们!”

说着李定国就要向那管事追去,吓得管事和一众豪奴拔脚就跑。

“冷静,定国,冷静!”

害怕李定国继续杀人,刘文秀一把抱住李定国的腰,其他几个童子连忙夺了他手中短刀。

李定国挣扎了片刻,终于冷静下来。

“定国,你杀了人,恐怕武学再容不下你,趁着没被发现,快跑吧。”

考虑了片刻,刘文秀毅然道。虽然知道这样犯错误,但刘文秀不忍心好友被抓住治罪。

毕竟杀了人,而且杀得是嘉定伯,是当今国丈的家人,李定国若被抓住,下场可想而知。

“是啊,定国,快走吧。”其他几个童子也纷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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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刘文秀顿时急了,“杀人偿命,定国你要想清楚留下来的后果啊。”

李定国毅然道:“我知道后果,不过是一死罢了。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我逃逸,你们几个逃不了包庇之罪。”

刘文秀急道:“我们顶多挨上几军棍罢了......”

李定国摇摇头:“这只是其一,我更不愿对不起陛下!”

“当初咱们在陕北时,眼看着一家人都要饿死,眼看着都沦为匪盗,是陛下到了陕北,给咱们带来赈灾粮食,是陛下杀了那些欺辱咱们的劣绅贪官,给咱们家分田分地,使得咱们父母家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我报名进入武学童子营的时候,便立誓这辈子都要忠于陛下,为陛下奋勇杀敌!现在我若是就这么逃走,如何对得起陛下厚恩?”

“唉。”刘文秀急的摇头,却也知道无法再劝说。

相交这么久,他知道凡是李定国拿定的主意,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杀人者,武学童子营李定国是也!”

为了避免给程老二一家带来麻烦,李定国站在街上高声喊道。然后在围观百姓震惊的目光中,向着武学方向走去。

武学中,负责童子营的是定国公世子徐允贞。最开始被操练的勋贵子弟中,只有张世泽寥寥数人还留在禁卫军带兵,其他世子勋贵大都被安置在京营,留在北京。这些人大都不能吃苦,能力也不大行。但是受过禁卫军的严格训练,用来当个教官还是不错。

北京武学初立,各种缺人,朱由检便把徐允贞等人又召了回来,让他们在武学充任教官负责操练新学员,徐允贞便负责童子营事。

听说有童子学员杀人回校自首,徐允贞大惊,连忙命带来李定国等人,详细盘问事情经过。

“这么说来,你是因为路见不平杀人了?杀得还是国丈襄城伯家的人?”徐允贞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啧啧称奇道。

眼前的李定国不过是十来岁少年,身量都没长成,竟然有胆子杀人,让徐允贞很是惊讶。

“回教官,定国也是迫于无奈,那嘉定伯家的豪奴强抢禁卫兵家里田地,殴打禁卫军家属,定国看不过去,才出面阻止,谁知道那豪奴竟然要用木棒杀定国,定国不过是被迫无奈反击罢了。”刘文秀连忙说道。

徐允贞摇摇头:“杀人便是杀人,不管是按照大明律还是禁卫军军律,都得受到处罚。来人,先把李定国关起来。”

几个负责军纪的镇抚士兵过来,把李定国带了下去,李定国也毫不挣扎。

“倒是一个敢作敢当的好汉子,真是可惜了。”徐允贞摇头道。

别的不说,单凭李定国杀得是国丈嘉定伯周奎的家人,这事便没完。李定国即便不偿命,也会受到重惩!

“能救李定国的恐怕只有陛下了。”徐允贞暗道。

可是一方是皇后的父亲,当朝国丈,一方只是普通童子营学员,皇帝该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身为勋贵出身的教官,徐允贞虽然同情李定国,却丝毫没有为李定国出头想办法的心思,在徐允贞眼里,李定国虽然有些能耐,也不过是贫贱出身的平民子弟罢了,徐允贞可不愿为了他得罪国丈周奎。

然而徐允贞终归没能置身事外,就在中午时分,突然有大批嘉定伯府豪奴会同顺天府差役堵在了武学门外,口口声声让武学交出杀人凶手。

“你们做什么?这是武学重地,你们想造反不成?”徐允贞闻讯来到武学门口,对着外面的人冷冷说道。

“原来是徐世子啊,襄城伯府管事周安见过世子爷。”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人排众而出,笑吟吟的对徐允贞道。

徐允贞脸色和缓下来:“周管事,国丈他老人家可好?”

周安摇摇头道:“国丈心情很不好,闻听家仆被人打杀,气的中午连饭都没吃,让我带人前来锁拿凶犯。徐世子,还请你能给嘉定伯府一个面子,把杀人凶手交出来。”

徐允贞微微摇头:“这恐怕不行,犯错的是武学学员,自然按照武学军规发落,哪怕是嘉定伯也无权拿人。”

周安微笑道:“谁说是嘉定伯府要拿人的,世子爷您没看到顺天府的人也在吗?行凶的地点归顺天府管,您只要把人犯交给顺天府差役即可。”

“顺天府快班差役张虎、赵龙见过世子爷,还请世子爷把人犯交给顺天府。”两个身穿皂衣的捕快走了过来,满脸堆笑的对徐允贞道。

徐允贞有些犹豫了。

“不能交给他们!”突然有人大声喊道,却是刘文秀等人到了。

“教官,不能把李定国交给他们,他们和嘉定伯府是一伙的。”刘文秀郑重对徐允贞道。

“不能交给他们。”更多的童子学员涌出来,站到了刘文秀身后,和嘉定伯府的豪奴们对峙。

徐允贞脸色一变,感到有些棘手了,若是就这样交出李定国,必然在武学院失去威信。可若是不交,又会得罪国丈周奎。

......

“什么?武学院门口发生骚乱?”朱由检正在逗弄着儿子,闻报一愣。

“是的皇爷,就在刚刚锦衣卫的人来报的信,现在武学门口双方还在对峙。”曹化淳悄然看了一眼逗弄皇子的周皇后,毕恭毕敬的道。

“皇后,朕先去了,改日再来看皇后和皇儿。”朱由检对周皇后道。

周皇后微微一笑:“陛下国事要紧。”

回乾清宫的路上,曹化淳已经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武学那么重要的地方,自然到处都是锦衣卫和东厂的耳目,嘉定伯府的人刚到武学门口,锦衣卫暗探已经飞马回城报信。因为涉及到国丈和武学,谁也不敢耽搁,迅速报到了宫中。

闻听事情经过,朱由检气的浑身发抖。

“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传朕的旨意,命许显纯立刻带领锦衣卫,去武学抓人!给朕统统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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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的武学生,还是国丈府的人?

国丈是皇后的父亲,皇亲国戚,皇后刚刚为皇帝生下皇子,而另外一方只是个普通的武学生,在一般人看来,抓谁自然不言而喻。

但在曹化淳看来,皇帝的意思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所以曹化淳没有立刻让人传旨,而是轻轻请示道:“陛下您说的是?”

朱由检回过头来,双眼喷出怒火,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迸出:

“让许显纯替国丈清理一下家宅!”

朱由检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上一世时的怨念再次涌入脑海。上一世亡国之前,国库空空如也,连给守城士兵的饷银都无法发出,眼看着闯贼即将兵临城下,朱由检万般无奈之下,打起了让勋贵们捐献的主意,希望身为国丈的周奎能带头响应。

然而周奎却一毛不拔,还是周皇后看不过去,给了周奎五千两银子,让他带头捐献,然而周奎竟然扣下其中两千两,只捐出三千两银子。

这让朱由检对国丈周奎如何能有好感?只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愿理会罢了。

谁知道周奎竟然肆意兼并田地,还把注意打到赏赐给的禁卫军田地上,竟胆大包天从禁卫军家人那里巧取豪夺,这实在是触了朱由检的逆鳞!

禁卫军,是朱由检中兴大明的希望,童子营,更是朱由检未来控制天下的依仗,童子营里每一个人的名字朱由检都能叫的上来,李定国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岂容周奎家仆肆意抓走打杀?

......

武学外,双方还在对峙着。

上百嘉定伯府的家仆把武学大门封堵着,一个个叫嚣着让武学交出杀人凶手。

童子营的人在刘文秀的带领下,列阵于大门口,和嘉定伯府的人对峙着,坚决不肯交人。不过对方是国丈家人,刘文秀等人也知道厉害,害怕失态闹得太大,也不敢胡乱动手。

徐允祯左右为难之后,还是选择站在了童子营这边,坚持李定国应该由武学处置,顺天府也无权过问。

突然间,大队锦衣缇骑飞奔而来。

“徐世子,现在锦衣卫都来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看到过来的锦衣卫,周安冷笑了起来。

在周安看来,国丈是皇帝的岳父,锦衣卫是皇帝的亲军,大家当然是自家人,锦衣卫肯定是来为嘉定伯府出头的,说不定是国丈爷请的锦衣卫。

“许指挥使,这点小事怎么敢劳您大驾。”周安笑吟吟的上前,和许显纯打着招呼。

“哈哈,锦衣卫来了,看你们还嚣张不嚣张?”嘉定伯府的家仆们皆哈哈大笑。

刘文秀等人则脸色发白,他们敢挡嘉定伯府家仆,敢挡顺天府差役,却不敢阻挡锦衣卫拿人。

许显纯却只是冷冷看了周安一眼,直接发出命令:“都给我抓了!”

“是!”

锦衣卫们同声答应,向着嘉定伯府豪奴们扑去。

周安脸色大变,指着对面武学众人,大声道:“许指挥使,你是不是拿错了,杀人凶手在那边啊!”

许显纯面无表情的道:“陛下有旨,嘉定伯府巧取豪夺,肆意兼并有功将士田地,悍然围攻武学,实乃无法无天。奉旨,捉拿一应人等,带回诏狱审问。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啊!”周安张大了嘴巴,身体颤抖着道,“怎么可能?许大人,您是不是听错了?陛下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

许显纯上前一步,冷冷的盯着周安,突然一记耳光把周安打翻在地:

“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也敢质疑本官?来人,抓起来!”

两个锦衣校尉上前,把周安绳捆索绑。

徐允贞微笑着走到许显纯便面,抱拳道:“多谢许大人前来解围。”

许显纯上下打量了徐允贞几眼,淡淡道:“徐世子,你知道若是张世泽张世子在此,会怎么做吗?”

徐允贞茫然问道:“会怎么做?”

许显纯冷冷一笑:“张世泽肯定会下令武学生出击,把这帮豪奴打出武学!武学是陛下亲自建立,里面的人也都是陛下精挑细选,其尊严岂容一帮奴仆践踏?

徐世子,你考虑的太多了,根本不适合当一个军人,这恐怕便是你无法留在禁卫军的原因。”

说完,许显纯带队押着抓捕的豪奴而去,只留下呆呆发愣的徐允贞。

一百多嘉定伯府家奴被抓入锦衣卫大牢,遭到了严刑拷打,嘉定伯府欺凌百姓兼并田地等恶事被一一逼问出来。虽然周奎成为国丈才一年多,在京畿周围兼并的田地已达上万亩之多。

这远远不能满足周奎的贪念,又因为京畿附近田地早被权贵们瓜分的差不多,周奎便把念头打在了获得赐田的禁卫军士兵头上。那些田地原本属于魏忠贤等阉党的田地,阉党拿下后,朱由检成立禁卫新军,在北京周围各州县招募士兵,然后把阉党的田地赐给了这些士兵家耕种,只要能立下功劳,这些田地便是他们的。

而在周奎看来,这些士兵不过是身份低贱的丘八罢了,欺负了也就欺负了,没有人会为普通士兵出头,更没人会为了区区一些田地找堂堂国丈的麻烦。

谁知道却触了朱由检的逆鳞!

而许显纯拿了一百多豪奴还不罢休,又根据从豪奴口中问出的口供,亲自带人冲进了嘉定伯府,继续抓人。周奎府中,凡是曾经欺负过百姓犯过罪的,统统被许显纯抓了起来,其中甚至包括周奎两个儿子。

替国丈清理一下家宅,这是皇帝的原话,许显纯自然要执行到底。除了周奎他不敢拿,整个嘉定伯府的男人几乎都被抓了起来。

就因为兼并禁卫士兵田地这点小事,堂堂国丈府竟然被锦衣卫抄家拿人,一时间,整个北京城百姓都知道了禁卫军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禁卫军士兵,不可欺辱!

北京城的勋贵,文官武将们,纷纷回府询问自家管事家仆,有没有人曾经欺负禁卫军士兵家属?没有的松了一口气,有的则赶紧让人带着礼物登门赔罪。生怕下一刻锦衣卫会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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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感觉虽爽,却也留下了不少麻烦。

国丈周奎入宫了,求见其女儿周皇后,据小太监来报,父女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朱由检再见皇后时,便看到她满脸哀伤,眼角含泪。不由得心中一软,对周奎那厮怒气更盛了。

周奎是周奎,皇后是皇后,在朱由检心里自然分得清。他对周奎很厌恶,但对皇后却是敬爱有加,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夫妻的感情。

“皇后,是不是国丈来过了。”朱由检叹了口气,拉住周皇后小手问道。

周皇后强颜欢笑道:“父亲来过了,和臣妾说起了一些家里的事情。”

“那皇后有没有埋怨朕无情?”朱由检问道。

周皇后摇摇头:“臣妾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家里已经蒙受皇恩很多了,当年不过是普通百姓,现在却贵为伯爵之家,这皆是陛下恩赐。臣妾已经告诫父亲,不可依仗皇亲身份欺压百姓,做枉法之事。”

见皇后如此懂事,朱由检非常感动,坐在了锦榻上,轻轻把皇后揽在怀中,磨蹭着她柔嫩的脸蛋,叹道:“朕何德何能,有如此贤后。”

不过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的,不然恐会留下芥蒂。温存了一会儿后,朱由检躺在锦榻上叹道:“朕之所以对国丈如此苛刻,是因为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天下烽烟四起,大半江山落在流贼之手。关外建奴屡次攻入京畿,掠走无数百姓。大明已经到了亡国边缘。”

“数十万流贼大军兵临北京城下,国库空空如也,连给守城士兵的钱粮都发不出。”

“朕万般无奈,请国丈带头,捐献银两给守军发放饷银。然而国丈坐拥百万家产,却连一点银子都不舍得出,其他勋贵官员也是如此。”

“北京城被贼人攻破,朕送走了几个皇子,为了不让你们受贼人侮辱,让你和田妃她们都上吊自尽,然后亲手砍杀了咱们的女儿。”

“啊!”周皇后惊呼了一声,把头从朱由检胸口抬起,却看到朱由检眼睛闪现着泪光。

“陛下,梦都是反的。”周皇后连忙握住朱由检的手,柔声安慰道。

朱由检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时间过了这么久,可是直到现在,想起亡国时的情形,他仍然感到心痛无比。

“朕说了这只是朕做的一个梦,”朱由检勉强笑道,“可是眼下大明确实已经到了危亡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有亡国之虞。”

周皇后凝眉道:“陛下,形势真的这么坏吗?”

朱由检点点头:“朕并非危言耸听,确实如此。”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到了现在差不多快要走到末路。外有建奴强敌寇边,边军军制败坏战力孱弱,根本不是建奴对手。”

“土地兼并严重,天下七成以上的田地都在士绅和宗室手中,剩下三成的田地却要养活数百万官吏,养活数百万军队,百姓们早就苦不堪言,纷纷抛弃自家田地选择成为流民,或者揭竿而起杀官造反。”

“若不是朕亲自领兵去陕北,陕北一带早就闹得天翻地覆。朕杀了众多的乡绅官吏,才把陕北百姓安抚住。可是山西呢,河南呢?其他地方百姓生活不比陕北百姓好多少?”

“朕成立禁卫军,把查抄的田地赏给他们,就是希望能练出一支真正的精锐,用以外御鞑虏内平叛乱,中兴大明。可是国丈他竟然敢对赐给禁卫士兵的田地动手,朕如何不怒?”

“陛下,臣妾无法约束家人,还请陛下惩罚。”周皇后从朱由检怀里起来,跪在了床榻上。

朱由检摇摇头,伸手又把周皇后拉入怀中。

“你父是你父,你是你,在朕的心中,皇后是天下最好的皇后。”

“朕之所以对国丈这么狠,也是做给其他勋贵官员们看。谁敢对朕的禁卫军动手,朕决不容情!国丈是自家人,朕拿他动刀子,其他人才会震骇,才会害怕。”

周皇后缩在朱由检怀中,轻轻道:“臣妾都明白了,陛下放心去做便是,臣妾没有任何怨言。”

......

“兹有嘉定伯周奎,驱使家奴巧取豪夺,恶意兼并百姓田地,迫人至死达十人之多。陛下有旨,罢免周奎嘉定伯爵位,其涉事家奴皆按大明律处置问罪。所夺田地皆发还原主,罚银十万两,用以抚慰受害百姓。”

朝堂上,王承恩念着对周奎处罚决定,殿中勋贵官员皆感震撼。

堂堂国丈,就因为夺了百姓几亩地,竟然这样栽了。这可是皇帝的岳丈啊,皇后的父亲啊!

皇帝对自己岳父都这么狠,对其他人呢?

“朕御驾亲征了一次,亲自走过万里江山,对民生之疾苦了解很多。”朱由检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缓缓踱步。

“各省土地兼并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以至于流民四起。若是这种现象再持续下去,大明亡国可期。

故朕决意,从今日起,严查土地兼并。由都察院锦衣卫协同派人,往各省严查,凡是查到恶意霸占百姓土地者,一律从重从严处置。

不管是皇亲国戚,勋贵公侯,还是士绅之家,凡是触犯国法者,朕决不容情!”

“陛下圣明!”殿中群臣同声呼道。

朱由检摇摇头,心知肚明根本没什么作用。这些官员别看现在一个个答应的好,让他们不贪污不兼并,根本不可能。

太祖时剥皮萱草都无法禁绝贪腐,现在仅凭自己一句话如何能办到?

只是,至少在这北京城附近,京畿之地,这些人会收敛一些,至少从此没人敢再打禁卫军田地的主意,如此便好。

“诸臣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王承恩扯着嗓子说道。

“臣有本起奏。”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走出班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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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走下台阶,从黄中色手中接过奏疏,回来放在朱由检面前,朱由检却没打开,而是听黄中色诉说。

“九月,微臣被派往东江,核查东江军粮饷,察觉到毛文龙和建奴有来往,曾往建奴那里派出使者,建奴也派了使者到东江,经臣暗查,建奴使者名叫隆科,确实是真奴无疑。微臣在东江势单力薄,不敢声张,故未能抓住建奴使者。

十月,建奴出兵攻打锦州,毛文龙奉命出兵牵制建奴。毛文龙派了三千军队经朝鲜袭击镇江堡,却被两百建奴旗丁轻易击退,死伤数百。毛文龙羞怒之余,竟然屠杀朝鲜人和辽民数百,剃其头发扮作建奴首级,向朝廷报功,实乃欺君枉法,罪大恶极!”

黄中色侃侃而谈,讲述着毛文龙的罪状,一句话便是私通建奴、杀良冒功。

对毛文龙的请功奏疏,朱由检也有看到,在建奴退兵后,毛文龙也上奏朝廷,说出兵袭击了建奴村寨,斩获建奴首级数百。而朝廷也嘉奖了毛文龙一番。

“内阁对此事怎么看?”对黄中色的弹劾,朱由检没有急着决断,看向了站在班首的黄立极、施L来等人。

黄立极站了出来,没有回答朱由检的询问,而是道:“陛下,就在昨日下午,内阁收到了来自登莱的奏疏,登莱巡抚杨国栋上疏,弹劾毛文龙纵使东江兵袭掠登莱,绑架官员富商,勒索钱粮。”

朱由检皱起了眉头:“此事是真是假?毛文龙怎么可能有这么大胆子,往派兵往登莱劫掠?有多少兵将,是否东江兵打扮?”

黄立极摇摇头:“杨巡抚的奏疏上没有详说,但杨巡抚信誓旦旦,劫掠者确实是东江兵无疑。”

施L来站了出来:“此奏疏我也看过,其中疑虑很多,即便绑架劫掠行为是东江兵,也不能说是毛文龙所派,毛文龙身为东江总兵,焉能不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东江镇管辖辽南诸岛,辖境阔几千里,毛文龙人在皮岛,对其部下不可能做到完全掌控,也许是其他岛屿东江兵私自所为。”

朱由检点点头:“爱卿所说也有道理。”

黄立极看了施L来一眼,没有再多说,退回了班列。

“恐怕不然。”黄中色却道,“据臣所知,毛文龙和登莱的矛盾很深,多次弹劾登莱方面‘漂没’拨付给东江镇的钱粮,屡次对部下说将来要给登莱一点颜色看看,其纵兵劫掠不是没有可能。”

“陛下,毛文龙专制一方,杀良冒功,拥兵数万却无丝毫之功,东江镇对建奴却完全起不到牵制作用,毛文龙只知道向朝廷索求钱粮,派出部下洗劫商旅,抢掠朝鲜属国百姓,现在又纵兵劫掠登莱。

毛文龙已成一方军阀,东江镇实乃大明之毒瘤,留之无益,臣请陛下罢免毛文龙东江总兵,取缔东江镇!”黄中色郑重奏道。

“臣附议,请陛下罢免毛文龙,取缔东江镇。”又有几个御史走出班列,站在了黄中色身后。

施L来微微叹息一声,退回了班列,再不开口。

一时间,朝堂上群臣纷纷发言,皆是弹劾毛文龙不法之举,大部分官员皆认为东江镇留之无益。

朱由检微微奏起眉头,这种情况在上一世便出现过,朝堂上文官对毛文龙都很反感,都认为东江镇耗费了太多钱粮,毛文龙又为人跋扈,屡屡和文官们作对,屡次弹劾登莱和户部官员,更使得文官们对他印象恶劣。

所以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后,朝堂上文官们根本没有人站出来为毛文龙鸣不平,大都认为袁崇焕杀得好,毛文龙罪有应得。直到袁崇焕获罪入狱,有官员弹劾袁崇焕之罪时,才把擅杀毛文龙之事扯出来,成为了袁崇焕的罪名。

毛文龙真的有罪吗?也许有,黄中色们弹劾毛文龙的罪名也绝非空穴来风,很多事毛文龙确实做过。譬如杀良冒功,譬如和建奴勾搭,应该都确有其事。

毛文龙部下战力确实孱弱,远不是建奴对手,屡次出兵攻打建奴,很多时候却连建奴的村寨都打不下,为了应付朝廷,虚冒功劳也是有的。

但是,悬在海外的东江军对建奴来说确实是一根刺,虽然扎不疼,却也难受,建奴也打过招降毛文龙的主意,也许是为了迷惑建奴,毛文龙确实往建奴派出过使者,而这也超出了毛文龙的权限。

至于派兵往登莱绑架官员富商,也许确实是毛文龙所为,是对登莱官员的报复。要知道东江镇的钱粮皆由登莱转运,经过那些文官的手,哪有不扒一层皮的道理?

朝廷给东江镇的钱粮本就不多,再经过登莱官员扒皮“漂没”,便更加不够用,毛文龙岂能不怒?他是掌控十多万军民的一阵军阀,向来粗鲁惯了,对这些文官又没有办法,使用些小手段也在所难免。

毛文龙肯定是有罪的。但在朱由检看来,其最大的罪名不是以上那些,而是根本没有发挥东江镇的作用!

东江镇势控辽南,毛文龙辖下从辽南的盖州金州旅顺,一直到鸭绿江口的皮岛,在广阔的战线上,完全可以四处出击,给建奴很大打击。

但是毛文龙担任东江总兵这些年,除了一开始的镇江堡大捷,再无拿的出手的胜利。面对建奴连番战败,丢掉了镇江,丢掉了金州、旅顺等陆上城堡,只能龟缩在海上苟延残喘。

以毛文龙的兵力,完全可以占据旅顺或者旅顺附近的岛屿,从南面给建奴以打击,在建奴进攻辽西金州的时候,从南面牵制建奴。

而毛文龙却选择龟缩在远离建奴的皮岛。

皮岛在什么地方?

位于鸭绿江口,孤悬在大海中,从皮岛登陆,和建奴腹地隔着茫茫数千里的长白山,无论是进攻建奴老巢沈阳平原,还是进攻建奴旧都建州赫图阿拉,都距离太远。

从皮岛进攻,只能攻打镇江、宽甸等堡,那些地方对建奴来说只是边缘之地,根本就没有多少人口。

所以毛文龙和东江镇根本没有起到应有的牵制作用,从这点来说,这些文官说的也有道理。

但在朱由检看来,不是东江镇没用,是毛文龙根本没把东江镇作用发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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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黄中色,你既然去了东江,朕问你,东江镇有多少兵民?”在满朝官员声讨毛文龙声中,朱由检突然发声问道。

朝堂上静了下来。

黄中色沉吟了一下,道:“回陛下,东江镇地跨上千里,有兵民的岛屿几十座,微臣也只是到了皮岛而已。不过就微臣所知,毛文龙属下约有军队三万余,其家属加上其他辽民约十五六万,兵民人数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朱由检点了点头:“姑且算二十万吧,那朕再问你,每年朝廷拨付给东江镇的钱粮多少?”

黄中色道:“每年拨付钱粮数量有所不同,臣所核查的天启七年,朝廷共给粮十九万六千石,拨银二十六万三千两。”

朱由检道:“朕分明记得,朕去年的时候,从内库调拨了三十万两银子,用来赈济辽民,这些银子你可曾计算在内?”

黄中色道:“微臣是去核实东江军接收到的钱粮,确实只接收到二十六万三千两,至于其他银子,也许是在海中‘漂没’了。”

朱由检冷笑了起来:“好一个‘漂没’!户部尚书,去年共拨给了东江镇多少钱粮?”

户部尚书毕自严走出了班列,沉声道:“回陛下,去年户部共拨付给东江镇粮食三十万石,银子二十五万两。”

朱由检怒极而笑:“三十万石粮食,共五十五万两白银,可东江镇只收到粮十九万六千石,只收到银子二十六万三千两。朕问问你们,剩下的钱粮都哪里去了?”

殿中彻底安静了下来,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说话。

“首辅,你和朕说说,这剩下的钱粮去了哪里?”朱由检看向黄立极。

黄立极暗叹了口气,站了出来:“陛下,据登莱巡抚和兵备道衙门回报,今年往辽东运钱粮的时候,共有三艘海船遇到飓风倾覆......”

“哈哈哈......”

朱由检笑了起来:“好一个遇飓风倾覆,简直是天衣无缝。”

笑过之后,朱由检沉下脸来:

“即便海船不倾覆,钱粮全部到达东江镇,摊在每个兵民头上,又有多少粮食多少银子?东江镇所属皆是海岛,很多地方根本无法种地,这点钱粮养兵养民也只是勉强。

很多人说要罢免毛文龙,取缔东江镇。好,罢免毛文龙容易,取缔东江镇也简单。可是朕要问问你们,取缔了东江镇之后,那近二十万兵民怎么办?”

黄中色道:“可把辽民就近安置在胶东、辽西等地。”

朱由检道:“说的简单,那是近二十万人,安置下来又需要多少钱粮?辽西乃是战斗前线,胶东土地贫瘠田地也都有主,把辽民安置那里,他们如何生存?若是安置不好,二十万辽民会不会生乱?若是祸乱整个山东又该如何?”

“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便空言取缔东江镇,尔等便是这样为朝廷做事的?”朱由检终于怒吼了起来。

毛文龙毛病再多,但从保护了数十万辽民这一点,便有功无罪。

建奴占了整个辽东,昔日的辽民被屠戮大半,剩下或在辽西,或在东江。在东江的这近二十万辽民至少还活着,这都是毛文龙之功。

而上一世,毛文龙一死,东江军军心溃散,辽民也失去了希望,这才有孔友德尚可喜等人,带辽民投降了建奴这个昔日大敌。

孔友德等人的投敌,带去了先进的火炮技术,使得建奴的攻坚能力上了一个台阶,从此明军面对建奴再也没有任何优势,连守城都守不住了。

所以无论如何,朱由检都不会做出裁掉东江镇的举动,也不会罢掉一手建了东江镇的毛文龙。大不了多花些银子养着便是,朕现在手中有钱!

“罢免毛文龙、取缔东江镇之事就此作罢。既然从登州往东江转运粮饷风浪太大漂没太多,那以后东江镇的钱粮便从辽西转运,升孙传庭为辽东经略,统管辽西东江二镇。”朱由检道。

“陛下,从辽西到东江需要绕过整个辽南,行程达千里之多,远不如从登州运转钱粮方便。”户部尚书毕自严忙道。

“可从登州去东江海船不是总倾覆吗?”朱由检道。

毕自严垂下眼皮,淡淡道:“可以让辽东经略兼管登州,也许能解决海船倾覆问题。”

话一出口,便有官员跳了出来:“不可,登莱归山东布政使司管辖,辽东经略岂能越权?”

登莱两府是山东出海重要港口,每年从登州出海前往朝鲜倭国的海船为数不少,又有着往辽东运转钱粮的权力,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多。

朱由检却断然道:“就这么定了!登莱虽属山东,跨海却和建奴占据的辽东相隔,是抵御建奴的前线,由辽东经略统管登莱并无不妥,无需再议!”

相信以孙传庭的狠辣,对付登莱那些贪墨官员绝对不会手软。

“陛下,毛文龙杀良冒功、派兵劫掠登莱绑架官员富商怎么办?”黄中色仍然不肯放弃。

“传朕的旨意,由督察院和锦衣卫共同负责,去东江查证,看看是否确有其事。”朱由检淡淡道,“另外由督察院派御史往登州,查证运粮海船漂没真相。”

以那些文官的本事,查估计查不出什么,但朱由检已经下定了决心,登莱的官员肯定要换上一遍。

事实上不仅登莱,整个官场都已经烂透。便是罢免了现在的登莱官员,换上一批新的也好不了多少,除非像在陕北那样。

但登莱属于山东,距离北京太近,若是真的在登莱搞陕北那一套,必然引起天下士绅惊惧,后果实在严重。

故朱由检不愿大动干戈,他现在只关心两件事,一是弄银子,再就是练兵!

有了充足的钱粮,才能练更多军队,有着强大的军队,便能早日解决建奴,解决了建奴之后,东江镇这点事根本就不算事,数十万辽民自然可以回归故乡耕田,无需再花钱粮养着。

而要赚钱的话,海贸绝对是非常赚钱的买卖!

透过宫殿大门,朱由检向南望去,暗暗在想,郑芝龙现在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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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客船上,郑芝龙正站在船首看着运河两岸的景色。

“冬天草木皆枯,有什么好看的啊。”郑鸿逵走了过来,站在郑芝龙身边。

“你看着那亭台楼阁,这扬州看起来比泉州繁华太多了。”郑芝龙叹道。

“扬州当然比泉州繁华了,听说大明最有钱的人都住在这里。大哥,咱们要不要在这里玩上两天,听说扬州有一样特色,其他地方皆不能比。”郑鸿逵笑眯眯道。

“什么特色?”郑芝龙愣了一下。

“扬州瘦马啊!”郑鸿逵笑了起来。

“你呀!”郑芝龙指了指郑鸿逵,哭笑不得道,“不要整天想着这些东西,皇帝召见咱们,哪里敢耽搁?”

“大哥,你说皇帝为何要见你啊?是不是对咱们郑家有企图?”笑过一阵儿,郑鸿逵突然问道。

“企图?”郑芝龙微微摇头,“咱们什么身份,怎可能放在皇帝眼里。”

事实上,得知皇帝要召见自己后,郑芝龙便很迷惑,一直在猜想皇帝为什么要见自己。

虽然他现在在海上算一号人物,拥有两三万手下,几十艘大海船,其他船只加起来近千只之多。可在郑芝龙心中,自己也不过是刚刚被招安的海盗,区区一个海防游击,论地位比不上一个知县,和皇帝实在相隔太远......

此时的郑芝龙很年轻,并没有什么割据一方的野心,虽然有些实力,但对朝廷、对皇帝仍然有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别说皇帝,甚至和泉州府的文官相处,郑芝龙都有深深的自卑,从不敢把自己和对方平等相处。

故郑芝龙虽然是海盗出身,但从不认为海盗是什么正经的职业,而是迫不得已才为之,所以一有机会便接受朝廷的招安。

所以在郑芝龙心里,皇帝是天上的人物,怎么可能对自己这个小人物有什么企图?

“听说皇帝只有十八岁,年轻人嘛,也许对海上的事情突然产生了兴趣,才召我进京吧。”郑芝龙猜测道。

“为了一点事情,便让咱们奔波数千里,皇帝真是闲的。”郑鸿逵嘟哝道。

“休要胡说!”郑芝龙瞪起了眼睛,“眼下咱们不是草民不是海盗,而是朝廷的武将,要记得自己身份!”

“是是是,大哥我错了,您别生气。”郑鸿逵连忙说道。

郑芝龙看了看周围,低声道:“现在不比海上,可不能乱说,特别是进京之后,更要谨言慎行,休要给郑家惹下祸端。”

郑鸿逵神色凌然道:“大哥放心,我记住了。”

看着远处的景色,郑芝龙淡淡道:“皇帝召见,这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说不定这趟北京之行后,咱们郑家便会从此飞黄腾达!”

船顺着运河北上,一路倒也平静,只是到了临清的时候,运河彻底结冰冻住,郑芝龙等人不得不弃船上岸,雇佣马车继续前行,终于在崇祯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到达北京城。

然而郑芝龙并未直接见到皇帝,而是被礼部官吏喊去,培训各种礼仪规矩,一连便是三日。

昔日在海船上如走平地的汉子,却手足无措笨拙无比,在小吏的喝骂下规规矩矩学着,丝毫不敢有抱怨。

和郑芝龙相比,不需要见皇帝的郑鸿逵和其他手下则要逍遥的多。他们不缺银子,整天留恋于北京城烟花柳巷、酒馆赌坊,痛快无比。和泉州那偏僻地方相比,北京城好玩的实在太多。

三日后,终于有人通知郑芝龙,皇帝要召见他。

在太监的引路下,郑芝龙走在宫道之上,巍峨的宫殿、高大的城墙,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深刻感受到了皇家威严。

当被引进乾清宫,在太监指引下叩拜时,郑芝龙跪在殿内,连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赐座。”一个年轻温和的声音响起。

郑芝龙抬头看去,看到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庞,不由得一愣,皇帝果然年轻的很呐,不过态度倒是很随和。

有太监搬了一只锦墩放在郑芝龙身后,郑芝龙诚惶诚恐的坐了下来,等待皇帝垂询。

“郑芝龙,朕听说你以前是在海上讨生活?”看出了郑芝龙的紧张,朱由检便随意问道,拉着家常。

郑芝龙脸上有些羞涩:“回陛下,草,微臣以前是在海上,做些买卖。”

朱由检心中一哑,做买卖,恐怕更多是没本钱的买卖吧。

“福建一带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多吗?”朱由检继续问道。

郑芝龙点点头:“多,很多。福建土地贫瘠,百姓们都很贫困,没办法,只能去海上讨生活。”

“能不能给朕讲一下海上的情形?”朱由检感兴趣的道。

郑芝龙挠了挠头,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任何讲起。

“便从你如何去海上讲起吧。”朱由检笑道。

郑芝龙苦笑道:“那话就长了。”

朱由检微笑道:“长些不怕,朕有的是时间。”

郑芝龙便从自己十七岁时去澳门投奔舅父黄程开始讲起,挑挑拣拣讲了自己数年来在海上的经历。讲的很笼统,一些杀人越货的阴私勾当根本不敢讲。

朱由检聚精会神的听着,不时的发问着,对佛郎机和红毛鬼的事情很感兴趣。郑芝龙便重点讲了佛郎机人和荷兰人的事情。

“佛郎机人实际上是两个国家,一个叫做西班牙,一个叫做葡萄牙。目前葡萄牙人占据了澳门,西班牙人则占了吕宋岛。

而红毛鬼则是荷兰人,他们现在占据了东蕃岛南部的大员,修筑有城堡。目前在大明海上,荷兰人的实力最强,葡萄牙和西班牙皆不是他们对手。”

朱由检自然知道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的区别,在他的殿中还挂有一副坤舆万国全图,科学院中也有好些来自西夷的教授。

朱由检真正感兴趣的是这些西夷在大明沿海的实力到底有多大,便让郑芝龙重点讲一讲。

郑芝龙在葡萄牙船上当过水手,会讲葡萄牙话,也和西班牙、荷兰人打过交道,对他们的情形所知甚多,当下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西夷船坚炮利,非我明船所能相比。其船叫做是夹板船,比大明海船大得多,有三层甚至四层甲板,能载人数百,一艘船能装载数十门甚至上百门红夷大炮。

而我大明海船,以造自福建的福船为例,最大的四桅福船仍然比西夷夹板船小上一号,而福船上顶多装载数门红夷大炮,再多的话火炮开火时便能把船舶扯烂。

若是海上交战,往往需要数艘甚至数十艘明船,才能和西夷夹板船匹敌。所幸西夷人口不错,在大明沿海的船只也有限,咱们倒也不用怕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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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愣了一下,也没多想,直接道:

“看是什么货物,若是普通货物,比如棉布漆器这些,运到倭国能有两倍之利,若是生丝的话,至少有三倍至五倍之利,若是行情好了,十倍之利也不是不可能。”

“海贸利润这么大啊!”朱由检眼睛闪闪发亮。

“是很赚钱,但也危险。”郑芝龙叹道,“海上风高浪大,每年都有海船遇到风浪倾覆者,出海贸易实在是拿着性命换取银子,若非迫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出海。”

“风浪只是其一,最可怕的还是遇到西夷海船,咱们大明海船根本不是对手,打不过逃不掉。西夷人都是海盗,手段残忍无比,经常杀光大明船员夺走所有货物。”

“有朝一日,我大明必然把西夷驱逐出大明沿海!”朱由检怒道。

“陛下圣明!”郑芝龙恭维道。心中则颇不以为然,大明水师孱弱无比,只敢在近海航行,就水师的那些小船连远洋都去不了,谈何驱逐西夷?

“怎么,你不信朕能做到吗?”朱由检斜视着郑芝龙,逼问道。

“微臣不敢!”郑芝龙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你肯定不信,恐怕也没人肯信。”朱由检摇头道,“因为满朝诸公皆目光短浅之辈,看不到海洋之大利,看不到海洋对我大明何等重要。”

“不,也不是没有人看到,那些东南的士绅便能看到,据朕所知,很多东南士绅越过市舶司,偷偷组织海船出海贸易,用大明的货物换回一船船的银子,所以东南的士绅们一个个富可敌国,家资百万者数不胜数,家资千万者也为数不少!

郑芝龙,你是海商出身,应该比朕更了解这种情况吧?”

“这个......”郑芝龙有些目瞪口呆。

他当然清楚,浙江福建乃至广东,都有很多士绅组织海船出海,甚至沿海的好些海盗都是这些士绅暗中控制。

士绅们控制着各种货物来源,或者自行组织船队出海,或者把货物卖给海商,对这些东南的士绅家族,哪怕他郑芝龙也不敢轻易得罪。

得罪了士绅,便等于得罪了官府,便没了货物来源,士绅和官府勾结,会出动水军围剿,谁能扛得住?

郑芝龙有些惊呆的是,皇帝竟然对东南的情形这么了解!

这分明是对东南对海上下了很多功夫啊!

那么这次召自己来京又是为了什么?

“怎么?不愿和朕说实话吗?”见郑芝龙不说话,朱由检淡淡问道。

郑芝龙打了冷战,连忙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有些吃惊,陛下对东南竟然这么了解啊。”

朱由检微微一笑:“朕是大明的皇帝,这九州四海皆是朕之疆土,朕不该了解朕土地上的情形吗?”

“陛下说得对,确实如此,东南的士绅和海上瓜葛甚多。”郑芝龙轻轻道,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松江有棉布,苏杭有丝绸茶叶,福建有生丝茶叶,广东有铁器,江西有瓷器,这些产业多为士绅经营。不管是丝绸茶叶还是瓷器,运到海外都能卖大价钱,士绅们和海上有瓜葛在所难免,这些朕都理解。”

“然而海贸之利,没有一两银子进入国库。眼下大明内忧外患,国库收入一年不如一年,大明缺钱,朕也缺钱!”朱由检叹道。

“陛下是想开市舶司吗?”

朱由检摇摇头:“泉州不是没有市舶司,可一年只给国库带来几万两银子,这样的市舶司要之何用?”

“这次,朕不想开市舶司,朕想组建皇家船队,亲自派船往海上贸易!”

“这......”郑芝龙真的惊住了,万万没想到皇帝召见自己竟然是为了这事,这和他开始想的完全不同。

“陛下,您想让微臣做什么?”郑芝龙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在海上有船有人,咱们君臣合股,组建皇家海贸商行!”朱由检淡然道。

郑芝龙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有了皇家商行这块牌匾,意味着从此在大明沿海横着走,各地官府,各省士绅,统统不用再理会,再也不用担心他们的勒索!

用不了几年,自己必将成为大明第一海商!

此时的郑芝龙虽然有不小的势力,但在海上还远不能说独霸。

许心素,刘香、李魁奇、杨六杨七,郑芝龙在海上的对手还有很多。

而有了皇家背景,这些对手早晚就能铲除!

“当然朕也不占你便宜,朕会以苏州织造衙门的丝绸入股,再以皇商的名义向各地采购货物。你有船只人手,朕有货物渠道,咱们君臣联手,彻底控制大明海贸,你看如何?”朱由检继续道。

“微臣愿意!”郑芝龙激动的道。

“怎么?也不问问自己占多少股份?”朱由检笑道。

“为陛下做事是微臣的荣幸,哪敢要什么股份,只要能让微臣麾下兄弟们吃饱肚子就行。”郑芝龙连忙道。

朱由检笑道:“朕也不亏待你,皇家商行,朕占七成股份,你占三成,朕可以许诺,只要大明江山在,这三成股份你郑家便可以世袭!”

郑芝龙大喜:“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虽然只有三成股份,郑芝龙已经非常满足。自己单干虽然获利都是自己的,却要遭受士绅盘剥、官府勒索。而且海盗终非正经行业,有几个能得善终?

和皇帝合股,虽然赚的大头交给了皇帝,可身份却从此截然不同,更不用说这三成世袭的股份,可是意味着世代的荣华,子子孙孙享用不尽!

朱由检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仅凭几句话,便收服了这个大海盗,让朱由检颇为得意。

朱由检知道,即便没有自己参与,用不了多久,郑芝龙也会独霸海上,成为岁入千万、割据一方的海上枭雄。

现在趁着他还未起来,只付出了一个皇家名头便轻易收服,实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有了自己的扶持,郑芝龙必然更快削平海上其他势力,海贸之利将会滚滚而来!

朱由检可以预见,用不了几年,光是海贸这一项便会给自己每年带来数百万两银子!

哼,东南的士绅,你们不是一个个富可敌国吗,朕先从海上挖断你们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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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叩谢陛下!”郑芝龙大喜。

带着数万手下上千条船只被招安,福建巡抚熊文灿才给了个游击将军。游击将军,统兵不过千余,在明军将领中,算是最低级的将军,连统领一路军队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只不过见了皇帝一面,便升为了参将!参将,位于总兵副总兵之下,已经有了统领一路兵马资格,战时可以单独带兵作战。

现在,郑芝龙深深的感受到搭上皇帝的好处,只要听皇帝的话,服侍好眼前年轻皇帝,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自古以来,华夏便是官本位思想,士工农商,士排第一。任你再富甲一方,若是没有功名官职傍身,见到当官的也低人一等。

郑芝龙在海上也算是一方大豪,掌握百万资产,手下海盗数万船舶千艘,可当听到可以招安时,便非常迫不及待,哪怕仅仅当了一个海防游击乐的屁颠屁颠。

现在朱由检一句话,他便升为参将,简直是欣喜若狂!

“微臣回去以后,立刻便着手为陛下组建皇家海贸商行,请陛下放心!”郑芝龙忙表着忠心。

朱由检摆摆手:“这事不急,朕还需要你为朕办一件事。”

“陛下请说,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郑芝龙忙道。

“朕准备在天津组建一支禁卫水师,可手下却没有懂的水战的将领,你不妨留在北方一段时间,帮着朕把水师建起来,教给他们如何海上操船作战。”朱由检吩咐道。

眼前的此人,是海上大豪,在大明的海域,恐怕没人比他更懂海战,朱由检如何能放过?

郑芝龙则有些迟疑:“陛下,组建水师恐非短时间能办到,会否耽误皇家商行的事?”

朱由检问道:“出海贸易一般会是什么时间,船队又是去哪里贸易?”

郑芝龙答道:“眼下南洋航线为佛郎机人和红毛鬼控制,去南洋的海船多遭抢掠,故我大明海船多往日本贸易。

出海的时间一般是夏季,六七月份东南季风起,海船从浙闽出发往日本,顺风顺水半月即到,返程的时候则会等到冬季北风起时。”

朱由检道:“其他时间呢,难道不能去日本吗?”

郑芝龙摇摇头,详细解释道:“也不是不能,但若无季风洋流的话,花费时间太多,从浙闽到日本两三个月也未必能够到达,海上风浪太大,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故凡是出海,皆借季风而行。”

朱由检点点头:“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皇家商行的海船出海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夏季,距离夏季还有半年多时间,所以你可以先留在北方两三个月,帮朕把水师初步建起来。朕要求也不高,只要禁卫官兵能掌握操船技术便好。”

“微臣遵旨!”郑芝龙答应道。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朱由检问道。

郑芝龙想了想:“微臣在外面时间太久,需要给留在福建的手下送个信,还有就是福建广东还有好些海盗,恐怕会对皇家商行产生威胁,需要早日铲除。”

朱由检道:“这事好办,朕下旨令福建广东水师清剿海盗便是。”

郑芝龙犹豫道:“陛下请恕微臣直言,刘香盘踞在广东沿海,李魁奇盘踞在澎湖,皆兵船众多,朝廷水师恐非他们敌手,想剿灭太难......”

朱由检点点头,也知道朝廷官兵是什么德行,想了想道:“这样吧,朕派一个人去当福建总兵,整训福建军队,等你回到福建后,再配合你对海盗进行清剿。”

郑芝龙喜道:“如此甚好。”

朱由检现在只关心两件事,一是兵,二是银子。

禁卫军现在已经形成了规模,原来的老兵,在陕北招募的新兵,以及宣府招募的三千人,加起来五万多,数量已经不少,战斗力的话,老兵战斗力已经形成,新兵则正在训练。距离预想中的大战还有一年时间,足以把新兵操练成和老兵一样。

再就是银子,五万军队,每年光是养兵的银子便要两百万以上,还不算盔甲武器装备。

查抄阉党,查抄福王,查抄晋商,朱由检养兵所需要的银子都是抄家而来。

抄家很爽,来钱也快,但不可能一直抄家下去,终非正途!

几次抄家,缴获了共有五六百万现银,没有预想到的多!特别是晋商那里,缴获的多是各种货物,还有大批的牛羊,都需要时间变现。现在晋商还不是十多年后,那时的他们主要和建奴做贸易,用大量的粮食物资换取建奴从大明抢掠的金银,那时才是他们最有钱的时候,当然朱由检不可能等着他们发展壮大再抄家。

抄的银子多,花钱也多!养兵本来就是最花钱的事。每月的军饷不用说,光是士兵们的口粮所需银子便是饷银的数倍!要想形成战斗力,就得整日训练,就得让士兵吃饱吃好,最好是顿顿有肉!五万军队,饷银和粮食肉食每月就得三四十万两银子!

而且,朝廷那帮文官还死盯着这些银子,今日这里发生了地震,明日那里发生了水灾,反正大明境内总是有灾荒,需要朝廷救济。而户部库房钱粮每年都入不敷出,朱由检又不好一毛不拔。

这样算下来,缴获的这些钱财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便是开辟新的财源,最好是源源不断的财源。

而天下最赚钱的生意,自然是海贸,这也是朱由检重视郑芝龙的原因。

海贸赚钱之快,仅次于抄家!

朱由检下旨封李彦直为福建总兵,代表自己坐镇福建,帮着剿海盗的同时,主要是保护皇家在海上的利益。李彦直是山东人,出身商贾之家,懂得经商之道,让他去福建配合郑芝龙最为合适。

又封周遇吉为天津防倭总兵,拨给周遇吉三千禁卫军,负责在天津组建水师。这支水师对未来的战略极为重要!

郑芝龙要在天津留上两三个月,作为周遇吉副手,教授水师操船航海的本领。郑芝龙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其弟郑鸿魁,还有二三十名手下,这些手下都是经年的水手,正好当做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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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笑道:“不懂不会学吗?谁也不是生而知之。为大将者,步战、骑战、车战、水战都需要会。周遇吉,朕看好你,假以时日,你必将成为和戚继光一样的帅才!”

闻听朱由检把自己比作戚继光,周遇吉很是兴奋:“末将不敢和戚少保相比,不过末将会竭尽全力,为陛下练好水师!”

朱由检很满意周遇吉的态度,想了想决定透露一点自己的计划。

“朕之所以在天津成立水师,是要......”

周遇吉听到后万分激动,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这件事你知我知,万万不能传到第三人之口!”朱由检嘱咐道。

周遇吉重重的点头:“陛下放心,若有泄露,末将提头来见!”

朱由检微笑了起来,知道自己的一番话极大地提升了周遇吉的斗志,他肯定能把水师练好。

朱由检也不担心周遇吉会泄露计划,在麾下的诸将中,若论忠心,没有人比周遇吉更忠心的了。

“可是陛下,我走了,这西苑禁卫军怎么办?”周遇吉问道。

西苑禁卫,担负着守卫皇宫保护皇帝重任,责任非常的大。

朱由检道:“没关系,在西苑不还有留数百禁卫吗,朕又是呆在宫中,有什么可担心的?”

对自己现在的安全,朱由检很放心。从宣府回来后,他便对宫中进行了清理,撤换了原来的御马监太监,让王承恩监管御马监,内宫二十四监的太监也都换上了信邸的心腹,又把负责守卫皇宫的军队也撤换了去,由禁卫军负责内宫守卫巡逻,甚至连负责仪仗的锦衣卫和大汉将军的首领,也换了柳绍宗、李国帧等勋贵子弟。

于此同时,朱由检又专门成立了纠察二十四监的皇城司,由方正化担任皇城司统领太监,专门核查风纪,对太监们进行监控。

朱由检甚至规定,宫里的任何消息都不许外传,若是有人泄露皇室消息,一律乱棍打死!

曾经如同筛子一般四处漏水的皇宫,现在被经营的可以说密不通风,外朝的文官想知道皇宫消息非常难,哪怕贿赂太监也不可得,毕竟对太监们来说,性命比银子更加重要。

......

翌日,周遇吉便带着三千禁卫离开了北京,向天津开去。郑芝龙及其手下也随同一起行军。

看到禁卫军的第一眼,郑芝龙等人便感到了不一样。

盔明甲亮,便是最普通的士兵也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袄,光是盔甲穿着,便甩了其他明军一条街!

郑芝龙见过很多朝廷的军队,不管是泉州的水师,还是福州的守军,除了将领的家丁,大部分士兵皆破衣烂衫,一件军衣往往穿很多年,除了将领军官,大部士兵根本没甲,这种有着很强防御力的鸳鸯战袄更是不可能有。

至于武器,福建的军队和这支禁卫军那更是天地之差!福建的军队,普通士兵大都拿着刀枪弓箭,军队中只装备有少量火铳,只有水师船上才有火炮。

而眼前的禁卫军,几乎一半的士兵手中拿着制作精良的火铳,另外还有大量的火炮,郑芝龙悄悄数了数,这支数量只有三千人的军队,虎蹲炮、弗朗机,其中甚至还有上千斤重的红夷炮,用马车拉着,各种火炮数量有两百多门,简直是丧心病狂!

郑芝龙当然不知道,这里的大部分火炮是要装在战船上的,一营禁卫军装备火炮数量也就五六十门而已。

更令郑芝龙震惊的是,这支禁卫军所展示的严格纪律。行军之时,队伍依然保持整齐,行军途中无人喧哗无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行军,这在其他军队根本无法想象!郑芝龙见过福建的官军有多差!

行军宿营,皆井然有序,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周遇吉这个主将吩咐。

每日行军六十里,速度不快也不慢,并无人掉队,宿营时,绝大多数士兵都看不出有多疲惫。而郑芝龙等人有战马骑,宿营时还都累的疲惫不堪。

“若是天下的官军都是如此,哪里还有乱贼海盗?”郑鸿逵也感到震惊,悄悄对郑芝龙道。

“那怎么可能?”郑芝龙摇摇头,“你看他们穿的盔甲、装备的铳炮,这三千人光是武器装备没有十来万两银子下不来,除了皇帝禁卫亲军,其他官军哪里有这么多银子?朝廷又如何负担的起?”

“别看他们在陆地上耀武扬威,到了海上还是咱们这些人称雄!”郑鸿逵则笑道

郑芝龙摇摇头,没有说话。这支军队纪律如此严明,若是假以严格的训练,只需要三年两载,等他们熟悉了水战之后,岂是海盗所能抗衡?

郑芝龙再一次庆幸,自己接受招安是何等的正确!年轻的皇帝看起来很好兵事,又对海上事情感兴趣,早晚一日必然会对海盗动手!

北京到天津约三百里,军队用了五天时间方才赶到。

到达天津卫城后,在城外停留了两日,补充了粮食给养,周遇吉进入了卫城,和天津巡抚,兵备道、卫指挥使等官员见了面。水师的建立,离不开这些地方官员的支持。

周遇吉有皇帝的圣旨,水师又不需要天津拨付钱粮,天津巡抚和兵备道的态度还是很好的。只是天津卫指挥使窦志明态度有些微妙,因为水师成立需要抽调天津的海船。

“海防营船只大都腐朽,朝廷多年未曾调拨银两修缮,恐怕抽不出太多。”窦志明推脱道。

周遇吉冷笑起来:“圣旨说的清楚,我为防倭总兵,从此以后海防营归我管辖,所有船只皆听我调遣。”

窦志明脸色非常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周遇吉在军中数年,岂能不知道其中情形。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从天津出海可以往山东辽西,甚至可以去朝鲜。天津卫所将领岂能放过用军中海船渔利的机会?

“过往的一切我都不管,我只希望十日内,账面上该有的船只悉数都在。”周遇吉淡淡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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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防营在海河入海口南岸,位于叫做大沽的地方。

嘉靖年间,为了防范倭寇入侵,遂在大沽设立海防营,拥有水兵三千余,战船一百多艘,护卫着天津的海疆。倭寇在大明海域消失以后,海防营编制还在,却失去了原来的地位,不再受到重视。

士兵们都是军户,有军田种,再打些鱼虾,日子也能过得去。但数十年来,军田大都被军官们兼并,普通士兵沦为佃户,被军官们奴役,和其他地方官军没什么不同。

海防营参将名叫房茂德,世袭千户身份,大沽周围大部分田地都是他家的,身材矮胖,看起来不像官军将领,更像是大地主。

房茂德早就得知了周遇吉要来的消息,坐着马车迎出了二十里。

他是海防营参将,周遇吉是海防总兵,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大帅,属下一点小小心意。”房茂德满脸堆笑,让手下兵丁把一口箱子抬到周遇吉帐中。

“这里面是什么?”周遇吉淡淡问道。

房茂德挥退了手下,亲自打开箱子,里面白花花全是银锭。

“这怕不有一两千两吧?”周遇吉玩味的看着房茂德。

“共三千两银子,还请大帅笑纳。”房茂德脸上堆着笑道。

周遇吉脸上露出了微笑:“有心了。”

房茂德长出了口气,退出军帐。

第二日,大军继续前行,中午时分到达大沽口。

周遇吉当即下令接管军营,让手下立即接管海防营账册,然后召集海防营官兵,开始点验,清点兵额船只武器。

“大家伙凑出的银两您送给周总兵了吗?”海防营几个把总哨长悄悄问房茂德。

房茂德安慰道:“送了,他也收了,大家伙放心,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没想到三日后,众军官被召到帅帐,周遇吉把名册帐薄摔在他们面前。

“兵册上共有兵额两千八百五十,经过清点实际数量只有一千一百五十二人,那一千六百多少人哪里去了?”周遇吉怒声问道。

房茂德脸上汗珠顿时滚滚而下,张口结舌不能言。

“名册上共有两千料战船三十艘,一千料战船五十艘,可现在整个港中船只加起来也就三十艘,其他船只又去了哪里?”周遇吉继续逼问道。

“大帅容禀,”房茂德终于回过神来,“朝廷拨付钱粮越来越少,军户日子过得太清苦,很多人熬不住便逃了,末将也是没有办法,朝廷已经十多年没有拨付修缮银子,很多船早就腐朽,只能拖上岸劈了当柴烧......”

“是啊,大帅,俺们也没有办法。”其他哨长把总也七嘴八舌道。

周遇吉冷笑一声:“海防营所属共有军田十二万五千余亩,再加上朝廷每年拨付的钱粮,足够养活三千士兵及家属有余,谈何过不下去?即便很多军户逃了,为何兵册上还有其名字?朝廷拨付的那些钱粮又去了哪里?”

房茂德等人呐呐不能言。

“来人,把他们拿下,严刑拷问!”周遇吉怒道。

十几个禁卫军士兵冲了进来,拖起来几个人便走。

“大帅您不能啊!”房茂德凄声叫道。

“你不能这样,你刚收了我们五千两银子。”其他哨长把总们也七嘴八舌道。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还试图贿赂主将,犯下了贿赂之罪,那些银子已经充公了。”周遇吉笑道,“不过本帅可没见到五千两,只有三千两银子。”

“啊!”哨长把总们都愣了,不可思议的看向了房茂德。

“王八蛋,连这银子你都贪!”一个军官抬腿向房茂德踢去,其他人也纷纷破口大骂。

周遇吉摆摆手:“把他们关在一起,让他们先吵个痛快。”

郑芝龙兄弟看的目瞪口呆。

“怎么,嫌我不够光明正大?”周遇吉笑着对郑芝龙道。

“末将不敢。”郑芝龙连忙道。

“收其银两为了宽慰其心,以为我收了银子便不会怎么他们,便不会提防,不过是兵不厌诈罢了。”周遇吉笑道。

“若都是将军这样明察秋毫廉洁奉公,大明军队也不至于现在这样。”郑芝龙叹道。

周遇吉点点头:“霸占士兵军田,吃空额贪军饷,大明的军队早就烂透,非得下重手不可。不过我之所以拿下房茂德等人,为的是迅速收拢海防营大权,尽快编练水军。”

“可会不会有麻烦?”郑芝龙担心道。

周遇吉冷笑道:“能有什么麻烦?他们吃空额贪军饷证据确凿,谁也无法翻案,我会再把他们霸占的军田分给海防营士兵,海防营士兵必然欢欣鼓舞,又有谁会为他们鸣不平?”

拥有皇帝这个天下最大靠山,手中又掌握着强大的军队,周遇吉不畏惧任何人。

郑芝龙拜服。

果然,当周遇吉宣布重新分配军田,把军官们霸占的田地悉数分给海防营士兵时,立刻便得到了士兵们的热烈响应,纷纷称周遇吉为青天大帅,至于他们昔日的长官,早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

得到了海防营官兵的拥护,接下来的事情顺利无比。

海防营士兵都是水军,绝大部分都懂得操船技术,只不过海防营都是平底小船,只能在近海行驶。

好在数日后,又从登州开来十多艘大船,却是被天津卫将领公船私用用以走私牟利的海船,被天津卫指挥使调了回来。

周遇吉把禁卫军和海防营士兵混编在一起,由郑家兄弟为教官,开始操练起来。

禁卫军士兵大多是旱鸭子,绝大部分人根本没看过海没坐过船。开始的时候,很多人晕的昏头转向,把苦胆都吐出来了。周遇吉下令,每个人每天必须在海上呆三个时辰,直到半个月后,绝大部分禁卫军士兵方才适应海船,方才不再呕吐。

海上操船,绝对是技术活,升帆降帆,抛锚拔锚,测定方位,没有长时间的海上生涯,想掌握这些技巧根本不可能。

不过朱由检的要求也很简单,水军不需要去远海,只要内在渤海内部行驶便行。

训练了两个多月后,大部分禁卫士兵已经基本适应了船上生活,也学会了基本的操船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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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夷人见自己作甚?朱由检有些意外,想了想,让人宣他进来。

“尊敬的皇帝陛下,微臣邓玉函有礼了。”邓玉函操着略显生硬的汉话,似模似样的冲着朱由检行礼,他是欧罗巴瑞士人,邓玉函是来大明后取得汉名,现在皇家科学院供职,也算是大明官员了。

朱由检微笑道:“免礼。”

这些西夷人,为了“传教”不远万里来到大明,每一个都非常有学问,都是有理想者,对于他们,朱由检还是有些敬佩的。

“尊敬的皇帝陛下,微臣有朋友乘船从欧巴罗来到大明,给微臣带来了一件宝贝,特敬献给陛下。”

邓玉函双手拿着一只狭长的木盒,高高的捧过头顶。

王承恩从邓玉函手中接过木盒,放在朱由检面前御几上,轻轻打开,朱由检定睛看去,眼睛顿时一亮。

这是一只黄铜为外壳的望远镜,制作的非常精美!

朱由检突然想了起来,上一世的时候,有一个西夷传教士也送了自己望远镜,当时自己满心都是国事,稍微把玩后,随手便扔开了,不知道那夷人是不是这邓玉函?

当时的朱由检只是把望远镜当作好玩的东西,而现在朱由检清楚这望远镜非常的有用,特别是用在航海和军事上。

“皇帝陛下,这叫做望远镜,能把远处的东西放大在眼前。”邓玉函介绍着,朱由检已经熟练把望远镜拿起,向着殿外看去,远处的宫墙,走动的宫女清晰的出现在眼底。

“走,随朕去煤山。”朱由检兴致盎然道。

紫禁城内,煤山地势最高,站在煤山上,能俯览整个皇宫。

朱由检举着望远镜,兴致勃勃的看着。巍峨高耸的太和殿,秀丽精致后花园,嗯,那是朕起居的乾清宫,那边是皇后居住的坤宁宫。

咦,那小宫女和太监在假山后偷偷摸摸干什么?朱由检兴致勃勃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看向其他宫殿。

宫中各处情形,毫不保留的出现在他的眼前,实在是偷窥之利器。

望远镜再拉近,那是紫禁城北门城楼。

望远镜随意一转,观看着煤山上的景色,一棵歪脖树陡然出现在眼前,横着伸出的树杈,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把玩了良久,朱由检把望远镜递给王承恩收好,看向了邓玉函。

“你给朕送来这样的宝贝,可是需要朕赏赐你什么?”

邓玉函长出口气,终于等到皇帝的这句话。

“尊敬的陛下,微臣想请陛下准许,能在北京建造一座天主教堂。”邓玉函满怀期待的请求道。

“北京城不是在南城和东城有两座教堂了吗,为何要再建?”朱由检淡淡的道。

“我们这些教士现在大都在皇家科学院任职,皇家科学院位于城西北,距离两处教堂实在太远,做礼拜很不方便。”邓玉函解释道。

实际的原因却是他们发展的教徒越来越多,整个北京城已经有了近千人,两座教堂根本不够。

朱由检却没直接答应,而是突然问道:“你在科学院已经有段时间,听徐阁老说你精通西夷器械,可发明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对皇家科学院,朱由检抱有很大希望。

灵魂游历了四百年,他知道华夏文明已经开始没落,西夷诸国却在酝酿着工业的变革,很快便会超越东方,并通过坚船利炮控制这个世界。

大明要想超越西方,必须重视儒家根本看不上“奇淫技巧”,在技术方面赶上甚至超越西夷。

所以朱由检科学院成立之时,便告诉徐光启重视工科,多做有用的发明创造。在皇家科学院供职的西夷传教士中,邓玉函精通西夷机械,正在和王徵共同编著《远西奇器图说录》一书,当然主要是他著作,王徵负责翻译成汉语。

听了朱由检的问话,邓玉函连忙道:“有的,我新发明了水舂和水磨,利用水力,可以把麦子脱壳磨粉。”

“哦。”朱由检有些失望。在大明,早就有了水车之类的器械,根本没什么稀奇。

“我这种水舂和水磨完全不同,不需要用到几个工人,便可操作,每天能磨面数千斤。”看朱由检神色,邓玉函连忙补充道。

“嗯。”朱由检有了些兴趣,“走,看看去。”

邓玉函设计的水舂和水磨并未在积水潭科学院,而是安置在城外的永定河边,毕竟是要用水力,必须有河流。

朱由检微服出宫,在一队禁卫军的保护下,乘坐马车来到了永定河边。

在河边有一座十多亩的宅院,三面有围墙,这便是邓玉函的实验所在。宅院靠河的一面,立着复杂的木制机械,便是邓玉函所设计的水磨和水舂。

邓玉函设计水磨和水舂果然与众不同,并非那种竖着的水车,而是采用卧势的水排,并用曲轴连杆带动,把水力传送出来,带动木锤舂麦脱皮。

圆形的石舂,放在在一只石柱上,石舂的四周开有十几个孔洞,每个孔洞上绑有绳索,绳索的上方连着数根横着木杆,木杆又和复杂的机械机构相连,据邓玉函说,这是起重机。

在石舂的外侧,还有巨大的风囊,同样用曲轴连杆机构和水车相连。

石舂的下侧,有光滑的木槽,一端在石舂下方,位置稍高,另一端伸到旁边巨大的石磨上。

邓玉函亲自扛着一袋未脱壳的麦子,站在石阶上倒入石舂,在水车的带动下开始木棒不停的舂,约一刻钟后,邓玉函搬动机扩,木棒停止舂麦,起重机则开始工作,把石舂高高提起,然后一端倾斜,舂好的麦子连壳倾倒下来,风囊在水排带动下开始工作,强风吹过,把麦壳远远吹飞,只剩下干净的麦粒落在木槽中,顺着倾斜的木槽滑到石磨上,石磨在水力带动下开始转动,开始磨面。

邓玉函解释着,这样一座磨坊,只需要两三个工人便可操作,每日能磨面数千斤,整个过程完全由水力带动,工人不需要耗费多少体力。

“若是有几十座这样的石磨石舂,每日能磨面十万斤以上,足够供应大半个北京城。”朱由检忍不住道。

“是啊,皇帝陛下,您完全可以建这么一座磨面工场,应该能赚不少钱。”邓玉函道,然后眼巴巴看着朱由检,意思是我给您发明出这么好的东西,您是不是应该批准再建一座天主教堂?

“很好。”朱由检笑了,“赚不赚钱无所谓,主要是方便了北京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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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近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米面是天文数字,是一个很大的市场,即便是磨面作坊利润微薄,也能赚不少钱。只要规模够大,每天赚百十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朱由检仍然不满意,因为这点钱对他来说实在微乎其微,解决不了饥渴。

“你能不能帮朕设计水力纺纱和织布机?”朱由检突然问道。

棉布一直是海贸的大宗货物,大明国内对棉布需求量也非常的大,纺织的利润比什么磨坊要大无数倍。

在大明,种植棉花面积最大的是松江府,松江棉天下闻名,远销大明各省和海外,每年为松江士绅带来无数银子。

可是北方也产棉花的,山东、河南、顺天府种植的都有,而且北方天气寒冷,棉花质量比松江要好。

若是能设计出水力纺纱织布的机械,建造这样一座纺纺织厂,生产效率比手工纺纱织布要多得多,再把制造的棉布通过皇家商行运往海外贩卖,每年必然赚到来大量银子。

“水力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邓玉函眨巴眨巴眼睛,“微臣应该能够设计的出来。”

“若是能设计出来,朕便许你在北京城修建教堂,并且可以随意传教。”朱由检断然道。

“多谢陛下!”邓玉函大喜。

一直以来,大明的官员对西方教很抵制,西夷传教士们在大明经营多年,主动学习汉文化,和大明官员士绅们交朋友,才换得默许传教。而若是能得到现任大明皇帝的支持,甚至能说动大明皇帝接受洗礼,传教事业必然突飞猛进,说不定,因为传教之功,我还能做到红衣主教!

想到这里,邓玉函心砰砰直跳。

朱由检似笑非笑的看了邓玉函一眼,提醒道:“可别随意糊弄朕,水力织布机的效率一定要高,效率越高越好。”

“皇帝陛下放心,微臣肯定会做好的。”邓玉函保证道。

说到纺织作坊,朱由检不禁想到,自己可不可以让科学院改进工艺,多建造一些皇家工场,生产制作各种产品赚钱?

那些士绅能做的事,朕为何不能做?凭什么让他们把银子赚走?

嗯,是时候制定一个工业计划了,成立一个皇家工业集团,纺织、钢铁、陶瓷、造纸,这些都可以做,对了,邓玉函刚刚献了一支望远镜,大明为何不能生产?

“走,去积水潭!”朱由检当即道。

......

积水潭皇家科学院,数十位中西教授被召集起来。

朱由检宣布,重金奖赏科学发明,凡是发明或者改进出有用的器械或生产工艺,并能把器械工艺用作生产,一律重重有赏,赏金从数百两到一万两银子不等。

“皇帝陛下,微臣发明的水力磨坊能否得到奖赏?”邓玉函连忙问道。

朱由检微笑道:“当然,可以赏银二百两!”

“多谢皇帝陛下!”邓玉函大喜,在白银还没泛滥的明末,两百两银子,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朕决议成立皇家工业集团,下设各种工坊,诸位的每一项发明,都可以申请开设工坊制作商品,由皇家贸易商行负责销售,诸位除了发明的赏金,还可以享受技术分成。皇家工业集团将成立的第一个工坊,便是棉纺工场,希望诸位能够尽快制作出水力纺织机械。”朱由检道。

“水力纺织?”宋应星道,“微臣看过一本古籍,前宋时便有利用水力纺纱织布,可是图纸早已经失传。”

“诸位皆是博学之辈,又有来自西方的教授,是否可以博采东西之长、重新制作出水力纺织机械?”朱由检道。

“臣等必竭尽全力!”宋应星等皆道。

“宋爱卿,朕听说你正在编著一本设计农工各行业的技术书籍,可以把你整理的技术拿出来,进行改进提高效率,成立工坊,生产出商品。”朱由检道。

“微臣遵命。”宋应星连忙道。

朱由检又看向徐光启:“徐院正,商科也成立了一段时间了,是否培养出了一些会管理商业人才?等到皇家工坊成立后,这些人可以在工坊任职。”

徐光启道:“回陛下,第一期商科收了二百多人,学了将近一年时间,他们算术记账经商基本操作已经学的差不多了,不过尚且缺乏历练。”

朱由检道:“皇家在京畿有皇庄皇店,皇家兵工厂和工部所属各种工坊,还有张家口的皇家商行,都可以让他们去历练一番,等到皇家工坊成立后,再调拨人手去工坊供职。”

“徐爱卿,宋爱卿,你们皆是博学之士,可以帮朕筹划一下,制定一个五年十年工业规划,力争用五年或者十年的时间,陆续成立一些皇家工场来。”

“可是这样会不会与民争利?”徐光启有些迟疑道。朱由检的雄心太大,竟然要成立众多的工坊,涉及到纺织、冶炼、造纸、陶瓷各个方面,这必然会对各地原有的工坊产生冲击,这让徐光启隐隐有些不安。

“迂腐!什么与民争利?难道朕赚的银子都进了朕的腰包,用来享乐不成?”朱由检不悦道,“内库收入的银子,还不是用来养兵,用来赈灾?”

“再说,工坊成立,需不需要雇佣工人?无地的农民那么多,正好可以去工坊做工赚钱养家,正好可以惠及百姓。”朱由检继续道。

“可是......”徐光启仍然有些迟疑。

“没有什么可是的,大明很大,大明之外更大!皇家工坊生产的产品,大部分会用海船运到海外,换来大量银子,用来养兵养民!相反,你说的与民争利的那个民,是那些开办工坊的士绅,他们赚的银子只会装进自己腰包,只会用来兼并土地!”朱由检冷然道。

“陛下说的是。”徐光启道。

只要有利于大明,损害少许人的利益顾不了那么多,而这又是自己兴趣所在,徐光启很快便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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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棉纺织技术其实已经非常成熟。从轧花、弹棉花、纺纱,到织布,以及织好布后染色,都有先进的工具和工艺,比同时代西方丝毫不差。

那轧花来说,有搅车,是一种脚踏器械,只要一个人,自踏、自摇、自喂,一日可轧籽棉十斤,出皮棉三斤。弹花则有悬弓,将弹弓悬吊在缚在柱旁的弯竹竿顶端,可以省却时时举弓之劳,操作极为方便。

纺纱则有黄道婆改进的脚踏纺车,可同时纺四锭甚至五锭棉纱。至于织布,技术更为先进,罗织、交织各种织布技术非常成熟,有三梭罗、五梭罗、七梭罗各种品种,还能把棉、麻、丝混织,制成各种各样的布匹。

若是建立纺织工场的话,完全可以利用这些成熟的技术,制作纺织机械,雇佣工人,纺纱织布。有皇家为背景,成立这样一个纺织工场非常容易。

但是,这些纺织技术全都是靠人工完成,需要雇佣太多工人,费力费时不说,成本也高。

朱由检要做的是发明新的技术取代人力,极大的提高生产效率,这样才能和江南的棉布竞争,把大量的棉布卖向海外,这样才能赚大钱!

蒸汽机等机械在魂游后世的时候见过,朱由检看见过蒸汽火车、蒸汽轮船,更看见过更厉害的电动机械,但朱由检完全看不懂,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东西想描述都描述不出来。

也许可以把魂游看过的一些画面写出来,用以引导科学院这些天才,让他们往那个方向研究,也许这样大明可以发明出蒸汽机之类的东西,率先引发技术革命。但要想成功发明出来,还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朱由检根本等不及!

但是可以利用水力啊!前宋时便有水力纺车,只不过元乱时失传,为何不能重新制作出来,取代人力?科学院里有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技术人才,完全可以设计出一套可以利用水力的纺织机械!

在朱由检的重金奖赏和未来股权激励下,宋应星、王徵,还有邓玉函汤若望等人,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研究。徐光启甚至连内阁的会议都忘记参加,引得黄立极、施L来等大学士十分不满,还有御史弹劾徐光启玩物丧志!

他们首先让工匠把现在的纺织机械打制出来,然后开始研究如何利用水力使得这些机械自动运转。这些人都是绝顶聪明,很快便发明出来了水力纺纱机,水力搅车,水力织布机,但是织布的效率还是没有提高多少。

“我明白了,原来的脚踏纺纱车已经能同时纺四锭纱,咱们设计的水力纺纱机还是四锭,这样不行,应该重新设计,设计出至少能纺八锭甚至更多的纺纱机。”宋应星道。

“还有水力织布机,除了利用水力和原来没什么不同。织的布太窄,咱们应该设计出织宽布的织布机。而且织布时梭子要靠工人来回扔,速度慢,工人很容易疲惫,能不能设计一种自动来回运动的梭子,这样可以极大地提高生产效率?”邓玉函也道。

众人集思广益,开始了重新设计,邓玉函懂得机械,但是一些精巧东西却做不出来,于是便派人去了澳门,雇佣了几位来自欧罗巴的钟表匠。

终于,在大半年后,由一个瑞士人叫怀特的表匠制作出了“飞梭”,飞梭放在特制的槽中,借助于一条特制的绳索带动织梭,织工拉动绳索使其来回飞越梭道。就效率来说,比原来手掷梭子方法相比较,效率提高一倍,布面也比原来的宽了一半。

纺纱机,王徵提供了一个思路,把原本横着的纱锭竖着放置,这样就可以用一个纺轮带动更多的纱锭。王徵和邓玉函合作,按照这个思路设计出了新的纺织机,可以用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把效率提升了一倍。后来又进行了改进,可以用一只纺轮带动三十二个纱锭,效率进一步提升。

在水力纺纱织布机初步发明出来后,朱由检便下令建立纺织工场。一开始是准备在北京城外永定河边建场,后来徐光启提议,可以把工场设立在天津。

理由是天津守着运河,从山东河北各地收购的棉花可以通过运河运到天津,生产出来的棉布也可以通过水道运往外地甚至运出海外。而若是把工场设在北京的话,运输需要先经过运河到达通州,然后从通州经陆路转运,非常麻烦。

而且天津卫城以东,靠近海边有大量的盐碱地,这些地方种植庄稼产量极低,很多都是荒地,购地的成本很低,甚至可以直接用皇家名义征收,毕竟将来的工场会越来越大,需要的土地很多,北京城外永定河边的田地皆上好农田,都是有主之地,征收起来必定扰民。

朱由检从善如流,听从了徐光启的建议,决定在天津建设工场。经过考虑后,派宋应星为皇家棉纺织工场第一任总理,负责工场筹建之事。

就在崇祯元年,宋应星再次会试落榜,对科举彻底绝望,在徐光启的举荐下加入了皇家科学院,从事他最感兴趣的研究工作。水力纺织工场建立,需要建造太多的水力机械,必须有这样的人总管。为了激励宋应星,朱由检给了他一个翰林院待诏的官职,虽然只有从九品,却是清贵的翰林官,而且不用在翰林院上班。

当然,宋应星只是负责技术,具体管理上,则从科学院商科调了一名叫做田华的讲师担任大掌柜。田华原本是阉党的商行掌柜,阉党倒台,资产被查抄,田华差一点被抓进锦衣卫大牢,科学院成立,便被招到科学院当讲师,给商科学生讲授商业管理运作。

田华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山东拜访各家士绅,以皇商的名义敲定棉花收购合同。他给出的价格不低,甚至要稍微高出一点市场价格,要的量又大,山东的士绅们自然愿意和他合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把时间往前拉,就在科学院众人还在研究水力纺织机械的时候,新成立的大沽水师,周遇吉和郑芝龙接到了一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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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经过了近两个月的海上训练,到三月初时,周遇吉感觉手下士兵已经初步掌握船只操作,继续在近海训练已经起不到多大作用。正好朝廷有往辽西运送粮草的任务,周遇吉便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辽西**万军队,钱粮大都靠朝廷供应,而走陆路运送的的话,远没有走海路方便。从天津出发,经海路到觉华岛,也就七八天时间。粮食从通州仓装上沙船,经运河走海河到大沽港,再转运上海船,十三艘两千料海船,在加上五十艘一千料海船,一次可装载二三十万石粮食,足够辽西兵吃上半年时间。

只不过粮食从通州仓转运到海船上,还需要一段时间。

就在周遇吉等在大沽港口盯着粮食从沙船转运海船的时候,有手下士兵来报,福建总兵李彦直来了,正在营地等着。

周遇吉连忙回到水师营地,果然看到李彦直这厮笑呵呵的坐在营中喝茶,郑芝龙郑鸿逵兄弟恭敬的陪在一侧。

“哈哈,周兄,想死我了。”李彦直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嬉皮笑脸道。

“滚滚滚,要抱去抱曹变蛟去。”周遇吉推开了李彦直,一脸的嫌弃。

李彦直却仍搭着周遇吉的肩膀,笑眯眯道:“曹兄不是离得远嘛,再说我和周兄长久不见,不得亲热一番?”

周遇吉哭笑不得道:“好了,都做到福建总兵了,还没个正行,小的们都看着呢。”

李彦直扫了一眼营房内,除了尴尬站着的郑家兄弟,其他亲兵都知趣的退出了帐外。

“两位郑兄弟我已经见过了,大家不是外人,”李彦直大咧咧的坐了下来,叨逼叨道:“从延安镇一路行来,可是累坏了,陛下催得紧,在北京城也只是晃了一晃,从兵部领了告身便赶来了,连去八大胡同转一圈都没有。周兄,你在北京可是地头蛇,下次若是去了北京,你得领着我去八大胡同找最美的姐儿好好玩玩。”

周遇吉笑骂道:“滚你的吧,你又是不知道,八大胡同那种地方老子从来不去。”

生怕李彦直在罗嗦个没完,周遇吉连忙转换话题:“我说你不去福建上任,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李彦直收敛了脸上笑容,叹道:“你以为我想来啊?连这个福建总兵我都不想做!是陛下让我过来找你报到,说是我去福建当总兵,免不了出海作战,先来熟悉一下战船再说,正好海防郑参将在你这里,我正好和郑参将好好学学。”

“不敢,大帅您折杀我了。”一旁的郑芝龙连忙插话道。

“有什么敢不敢的,这是陛下的原话。”李彦直摆了摆手,“陆上打仗咱熟悉,海船还真没怎么玩过,郑参将你以后好好好指教指教。”

“是是是,属下一定知无不言。”郑芝龙连忙道。

“好了,你们先去忙吧。”周遇吉吩咐道。

郑芝龙和郑鸿逵看了李彦直一眼,见李彦直也微笑着点头,连忙告退出了营房。

“这李总兵这么年轻,长得像个小白脸,也没个正行,皇帝怎么让他当福建总兵啊!”去海边的路上,郑鸿逵悄然对郑芝龙道。

李彦直身材高挺,比郑家兄弟至少高半头,脸庞俊朗,一身合身的戎装显得英气勃勃,长得帅气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福建总兵,让郑鸿逵很是有些嫉妒。

“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李总兵别看年轻,却是武进士出身,在禁卫军初创时便跟着陛下,又经历了平定福王叛乱和陕西流民之乱,确实立下了不少功劳。”郑芝龙轻轻道。

“也好,至少他看起来很和善,成了大哥的长官,以后咱们在他手下过的也松快些。”郑鸿逵笑道。

郑芝龙却摇摇头:“若是有选择的话,我更喜欢和周总兵共事。周总兵虽然为人严格,却赏罚分明做事光明磊落,李总兵虽然笑呵呵的,却感觉笑容背后隐藏了许多,恐怕是个笑面虎。”

郑鸿逵有些不以为然:“那又能怎么样?只要回了泉州,便是咱们兄弟的天下,咱们有人有船,大不了再去海上!”

“放屁!”郑芝龙怒道,“咱们好容易上岸,有了官家身份,如何再去做海匪?不怕辱没了祖宗?”

郑芝龙一发火,郑鸿逵顿时不敢说话了。

“当海匪不是长久的事,当官才能光宗耀祖!”郑芝龙口气缓和了下来,“老四,你年轻有锐气,应该多读书,和李总兵学一学,争取给咱们郑家也考取一个武进士回来!”

“大哥,我知道了!”郑鸿逵连忙答应。

周遇吉和李彦直一番叙旧后,让李彦直在营中休息,自己又去码头监督粮食装海船去了。

李彦直无聊之余,来到了海边,观看郑家兄弟操练水兵。

郑鸿逵热情的邀请李彦直上船,想看李彦直笑话。一般来说,从没上过船的一般经不起海上风浪,晕船呕吐非常常见。

然而李彦直上船后却行走自如,面色如常。

“总兵大人,您以前上过海船?”郑鸿逵好奇的问道。

李彦直笑呵呵道:“我是胶州人,家里在海边有一座庄子,庄子里都是渔夫,小的时候我便上渔船上玩耍过。”

“原来是这样。”郑鸿逵有些失望。

虽然以前上过海船,但对如何操作海船,如何指挥海船航行作战,李彦直并不熟悉。当下仔细的看着,观察郑家兄弟指挥,不懂得地方便问,郑鸿逵倒也知无不言。

“这渤海湾海水太过平静,就像小河沟一样,这船也小的很,就像舢板一样。改日总兵您上俺家的海船,俺大哥的座船是一艘四桅福船,比这船大了几十倍,到时属下带您到深海转上一转,见识一下飓风巨浪,那才刺激,!”郑鸿逵吹嘘道。

“好啊,我早想出海转一转了。”李彦直笑道。

训练结束回到营地,周遇吉设宴为李彦直接风洗尘,途中突遇事情出去处置,让郑芝龙郑鸿逵等人陪李彦直饮酒。

郑鸿逵找到了机会,想和李彦直在酒场上分个高低,拼命地劝酒。

李彦直笑呵呵的,碗到酒干,一连饮了十多碗,神色不变。

“呕......”郑鸿逵扶着廊柱吐得昏天黑地,好半晌才回到酒桌,他喝酒数量只有李彦直一半,却已经撑不住了。

李彦直慢条斯理的吃着酒菜,好心对郑鸿逵道:“郑兄弟你还行不行?不行就去休息吧,有你大哥陪着我就行。”

郑芝龙坐在一旁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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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遇吉是船队的最高统帅,但实际负责指挥的则是郑芝龙。

海上只要有风便能行船,哪怕是夜间也可航行。

四十余艘海船,组成了一支较大的船队,白天靠着旗号指挥,夜间则靠着灯火沟通。

周遇吉把指挥权交给了郑芝龙,暗中则观察着行船的要领。而李彦直则不要脸的多,直接跟在郑家兄弟身后,郑芝龙每发出一个命令,他都要悄悄问这命令是要干什么,甚至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记录。

实际上,近海行船没有太多讲究,只需要贴着海岸线行驶即可,即便没有郑芝龙指挥,便是海防营原来那些官兵,也能把船只开到觉华。

所以很多时候,郑芝龙也只是发几个简单的命令而已,看不出多少水平。

李彦直想起临行前崇祯皇帝的嘱咐,眼珠一转,问其海上如何测量位置,如何看海图。郑芝龙便详细解释。

而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在大海中行驶,若是不会测量位置,必然会迷失方向。

这个时代测量海船位置用的是牵星术,使用测量仪器是牵星板,是由十二块大小不等的方形木板组成,通过牵星板测量星体的高度,就可以知道船舶的具体位置(实际上是所在的维度),再和罗盘指向结合起来,配合着海图,便可以完全确定船队在海上的具体位置。

这一套测量比较繁复,非有经验的船员无法掌握,而在大明海船上,负责测量位置的船员又叫火长,在船上的地位仅次于船长,很多时候火长便是船长。

作为海上霸主之一,郑芝龙自然懂得牵星术,奈何李彦直是什么都不懂的初哥,想教会他并不容易。不过李彦直最大的优点便是脸皮厚,没事便跟着郑芝龙、郑鸿魁追问,一路行来,等船队到达觉华岛时,真让李彦直学了个大概。

闻听运粮船队到来,辽东总督孙传庭亲自来到了觉华岛。

下船到了岛上,李彦直仍然拉着郑鸿魁问个不休。

“你可是新任福建总兵?”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彦直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穿将官铠甲满脸胡须的汉子正看着自己。

“在下正是,敢问阁下是?”李彦直下意识道。

“俺是曹文诏,你可曾听说过俺的名字?”曹文诏道。

“哈哈,曹叔叔,我老是听变蛟兄弟提起您,说您勇武绝伦,现在一看,您比他说的还要英明神武。”李彦直脸上堆满微笑道。

曹文诏撇了撇嘴:“亏那小子还记得他有个叔。”

“你和变蛟是同年,现在已经做到了一省总兵,变蛟他呢?”曹文诏有些忐忑的问道。

“变蛟兄弟啊,他现在也是总兵了,延绥总兵。”李彦直笑道。

“他娘的!”曹文诏忍不住骂了起来,“老子辛辛苦苦和建奴厮杀,也才刚混了个总兵,那小子屁大的功劳没有多少,竟然和老子平起平坐了!啊,李兄弟,我可不是说你。”

李彦直苦笑了起来:“曹叔叔,您便是说我也是应该的,和您相比,我们确实是小儿辈,也确实没有多少功劳。”

曹文诏摆手道:“俺真没那意思,就是气不过曹变蛟这小子总要压他叔头上。”

李彦直笑道:“哪能呢,曹叔您现在是都督同知,从一品的辽东总兵,论级别比我们这种普通总兵高多了。”

“是吗,哈哈哈,还是你小子会说话。”曹文诏大笑了起来。

“走,和叔叔去宁远,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笑罢之后,曹文诏邀请道。

“恭敬不如从命!”李彦直笑道,“不过我船上有两个兄弟,不知能不能一起?”

曹文诏一摆手:“当然可以。”

李彦直便和周遇吉说了一声,拉着郑芝龙兄弟随曹文诏离开了觉华岛。船队会在觉华岛停留数日,李彦直等人毕竟不属于水师编制,只需要在回程前返回便是。

“小子,你叔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辽东铁骑!”到达宁远后,曹文诏竟然把所属三千骑兵拉了出来,满是卖弄的对李彦直道。

数月前,曹变蛟曾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中吹嘘了禁卫军战力如何如何强大,让曹文诏十分不爽。现在同样出自禁卫军的李彦直过来,曹文诏自然要卖弄一番。

李彦直笑吟吟的看着,郑芝龙兄弟则眼睛有些直了,可怜见,生于南方、活动在海上的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如此庞大规模的骑兵?这是真正的千军万马,别的不说,光是气势便震骇的郑家兄弟不敢说话。

曹文诏亲自率领,三千骑兵在旷野中呼啸而去,在远处转了一个圈重新列阵,又向着三人所在方向冲来。

“大哥!”郑鸿魁突然大叫,然而叫声为轰鸣的马蹄声遮盖,郑芝龙根本听不到他喊得什么。

就见数百骑为一列,排成了整齐的数列方阵,骑兵和骑兵之间竟然距离极小,简直毫无间隙一样,三千骑兵形成了一堵又一堵“墙”。然后“墙”缓缓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向着三人方向冲驰而来。还未到面前,一股极大的杀气扑面而来。骑墙越来越近,简直要撞击到三人身上,被这样撞上,怕不要粉身碎骨,郑鸿魁忍不住惊叫起来。

终于,在距离三人十多丈时,骑兵们不约而同的勒住战马,极大的冲量使得战马又向前跑了一段,在快要到三人脸前时终于停了下来。

“哈哈哈,俺这铁骑怎么样?”曹文诏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甩给手下,看都不看双腿发软站不直的郑家兄弟,笑着对李彦直道。

“真天下精锐也!”李彦直脸色有些发白,却仍然保持着微笑,竖指赞道。

“往日咱们总是看不起官军,认为官军战力孱弱无比连海盗都不如。现在看来,在真正的精兵面前,咱们这些人算得了什么?”回程的途中,郑芝龙长叹着对郑鸿魁道。

无论是周遇吉手下纪律鲜明的禁卫军,还是曹文诏手下威猛无双的骑兵,都让郑家兄弟印象深刻、心生畏惧,再一次感受到了接受招安是多么的正确!

......

觉华岛,周遇吉则在和孙传庭攀谈着。

确定了钱粮数量无误没有任何“漂没”后,孙传庭神情很是愉悦,二人相谈甚欢。

说起不久前和建奴的战斗,周遇吉对孙传庭钦佩不已。

“以辽西一己之力,独抗建奴精锐大军,力保宁锦不失,斩获首级数千,督帅之功无人能比!”周遇吉发自真心的赞道。

孙传庭则微微叹息:“那又如何?能守不能攻,只要不能正面击败建奴,便谈不上大胜。”

周遇吉道:“曹总兵不是两次率骑兵击败建奴吗,还烧毁建奴粮草,如何谈不得大胜?”

孙传庭摇摇头:“那不过是靠袭击获胜罢了,这种胜利可一不可再,再次交战,建奴必然会加以警惕。单轮战力,辽东骑兵和建奴八旗之间差距仍大。”

周遇吉劝慰道:“督帅不必忧虑,辽西不是独自作战,还有我们禁卫军呢。我大明地大物博,只要苦练精兵,早晚能剿灭建奴,时间在咱们这边。”

孙传庭微笑了起来:“正是。只要我大明上下一心,区区建奴不足为惧。”

眼下击退了建奴入侵,逼得建奴无功而返、空费大量钱粮物资,而从蓟北到辽东,整个大明正在对建奴进行经济封锁,任何物资不许运到建奴地盘。据锦衣卫派到辽沈的细作回报,现在建奴内部物价飞涨,各种物资匮乏至极。只要坚持采用这种疲敌弱敌之策,用不了几年,建奴的战力必然越来越弱,收复辽东恢复旧土指日可待。

“现在建奴有什么动静没有?”周遇吉好奇的问道。

孙传庭脸色阴沉了下来:“就在上个月,探子来报,奴酋黄台吉率八旗两万,进攻兀良哈部落去了。”

“兀良哈,那可是蓟北草原山区的朵颜旧部啊!建奴在辽东占不了便宜,要对蒙古人下手吗?”

孙传庭道:“建奴不善种地,向来靠抢掠维持壮大实力,冬天他们在辽西无功而返,折损很大,只能靠抢掠蒙古人补充实力。”

然而即便知道了建奴的意图,大明也毫无办法,因为不管是辽西军还是蓟北兵,都没有出塞作战的能力。唯一有出战能力的只有宣府兵,可也是建立在洪承畴所部有数千禁卫军火铳兵的份上,否则单凭宣府兵,连蒙古人都打不过。

......

蓟北草原,草原上积雪刚刚融化,草叶从枯黄中冒出,吃了整个冬天干草的牛羊们,在草地上兴奋的啃着嫩草。

突然,地面一阵震荡,大股的骑兵从远处出现,牧羊犬大声吠叫了起来,牛羊们则竖起了耳朵。

“女真人来了!”牧民们惊叫着,打马如飞向部落跑去。

在草原上,残忍的建奴骑兵绝对是所有蒙古人的噩梦!

兀良哈部落的蒙古牧民匆匆集结,向着建奴骑兵勇敢的迎了上去。

双方骑兵厮杀在一起,很快,措不及防的兀良哈牧民便被精锐的建奴骑兵杀得七零八落。

“男丁和老人全部杀掉,只留下孩童和青壮妇女!”黄台吉骑在一匹红马上,冷冷的发出命令。

随着他的话,建奴骑兵冲入部落之中,开始大肆屠戮、奸0淫掳掠,部落中厮杀声、哭嚎声响成一片。

半响后,哭喊声结束,部落的男丁悉数被杀死,建奴兵开始收拾各种缴获。

黄台吉分派了一队骑兵押着牛羊和俘虏妇女儿童返回辽东老巢,带着骑兵向另外一个部落冲去。

从二月出兵,一个月的时间,黄台吉带着两万建奴骑兵袭掠了整个朵颜旧地,三十六部喀喇沁兀良哈部落,被他抢了个遍。

事实上在得知建奴入侵的消息时,兀良哈主要部落首领速不的曾派人和黄台吉联系,表示愿意归顺。然而黄台吉此次要的不是归顺,而是吞并整个兀良哈部落,好补充攻打辽西损失的实力,根本不理会速不的的求饶。

眼看着建奴不答应议和,速不的也曾试着诸部落联合抗击建奴。然而兀良哈三十六部各自为政,实在是一盘散沙。

大的部落有骑兵千余,小的部落只有数百,又正是冰雪融化牧草发芽的时候,各部落散在各处草地放牧,急切间想集结起来谈何容易?而黄台吉手下骑兵数量既多,战力又强悍无比,根本不是兀良哈所能抗衡。

只用了一个月时间,黄台吉便带着部下骑兵杀穿了兀良哈三十六部,斩杀蒙古男丁数万,俘虏妇女孩童七八万之多,缴获牛羊无数,悉数押回了辽沈老巢。

黄台吉并未随着大队人马回去,而是带着数千骑兵向南,顺着山间谷地直接到了长城边。

看着在群山峻岭上蜿蜒的边墙,黄台吉若有所思。

“大汗,那边墙对面便是大明,什么时候进去抢一把便爽了。”多尔衮笑呵呵道。

黄台吉没有多说,淡淡道:“继续向西转转吧。”

数千骑兵往回走,过了崎岖的山区,继续向北,到了草原,然后折向西行,十多天后,到了张北草原,昔日的喀喇沁部所在。

此时的喀喇沁部已经被察哈尔部落占据,林丹汗在这里留了数千兵马,主要是守着张家口马市。

黄台吉率领建奴骑兵和林丹汗的人马干了一仗,轻松击溃了察哈尔骑兵,占据了兴和城。

“大汗,对面便是张家口了,听说是边塞最繁华的城市,以前经常和咱们做生意的晋商便来自那里,要不然咱们去抢一把?”多尔衮兴奋的道。、

“做什么梦呢?就咱们这点兵马想打入边墙?”黄台吉斥道,“不过既然察哈尔兵被赶走,咱们倒是不妨冒充一下喀喇沁部,去和明人做做生意,顺便把从兀良哈人那里抢来的金银换成盐巴和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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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台吉已经从俘虏的察哈尔人口中得知,明军已经把张家口贸易权给了林丹汗。而上一次察哈尔和张家口贸易没过去多久,距离下一次开马市则还有一段时间。

所以黄台吉现在没法冒充察哈尔部,只能冒充被赶走的喀喇沁人。至于张家口的明人会不会相信?肯不肯和自己交易?

“告诉他们,若是不肯,我们喀喇沁部便要攻破边墙自己去拿!”黄台吉冷笑道。

在黄台吉看来,明军将领大都怯懦无比,肯定害怕被蒙古人攻破边墙后被朝廷问责,只要威胁一番便很可能会就范。再说,开马市贸易的话,正好可以趁机弄钱,两全其美的事情,宣府明军将领岂会不允?

至于多尔衮抢劫张家口的建议,黄台吉有些心动,不过还是强自忍住。因为他现在带的就几千人,即便能攻破边墙,也不可能深入太远。而且兴和城被攻下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归化城,林丹汗知道后,肯定会带领蒙古的大军来攻。

外有蒙古人,内有明军,便是骄傲如黄台吉,也不敢贸然行事。

“这次咱们只是看看林丹汗和明人的虚实,顺便再把抢掠的东西换成亟需的盐巴和茶叶,不可节外生枝。”黄台吉道。即便要攻入明朝境内劫掠,也不是现在......

黄台吉亲率三千八旗骑兵逼近了张家口,在距离城墙数里外驻扎了下来。

“阿吉嘎,你蒙古语说的好,你去和明人交涉!”黄台吉吩咐道。

阿吉嘎是正黄旗牛录,会说蒙古语和汉语,让他和明人交涉正合适。

阿吉嘎换上了蒙古人的装扮,带着数十骑兵来到边墙门外,用蒙古语冲着上面大声叫喊。

“速速给总督大人送信!”

喀喇沁部竟然又杀回了张家口,要求重开双边贸易,张家口守将大惊,不敢自专,连忙吩咐道。

宣化城,得知喀喇沁部回到了张家口,洪承畴就是一愣。

“怎么可能?喀喇沁部明明已经被我亲自带兵灭了,喀喇沁汗被林丹汗斩杀,难道死灰还能复燃不成?”洪承畴狐疑道。

“也许是兀良哈人杀过来了,兀良哈也算是喀喇沁部。”幕僚尤维帧猜测道。

洪承畴摇摇头:“不大可能,兀良哈三十六部,散沙一样,怎么可能打得过察哈尔部,又怎么敢和林丹汗为敌?此事极有蹊跷!”

“那怎么办?”尤维帧问道。

“告诉张家口守将,先设法拖延一下,我马上过去看看。对了,派人通知黄得功,让他也带人赶去张家口。”洪承畴吩咐道。

洪承畴只带着少数亲兵,飞马向张家口而去,他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宣化城距离张家口六十里,快马加鞭不到半日即到。

建奴骑兵距离张家口城墙数里距离,根本看不清详情,只看到山野间影影错错,分布着无数的骑兵,至于骑兵的穿着,则根本看不出来,分辨不出是哪里的人马。

而在城墙近处,则有数十蒙古人打扮的骑兵,看起来格外嚣张。

“喊话,让他们派人过来谈判。”想了一下,洪承畴吩咐道。

“大汗,明人守将让咱们派人进入张家口商谈。”阿吉嘎回来禀告道。

“阿吉嘎你去,态度要凶一些,告诉明军将领,若是不肯开放马市贸易,我军便立刻攻破边墙!”黄台吉沉声吩咐道。

明人的要求很正常,很多事确实不适合当着城上城下这么多人喊出来,黄台吉也没有多想。

“是,大汗。”阿吉嘎兴奋的道,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而是感觉立功受赏的机会来了。

明军从边墙上吊下了一只竹篮,阿吉嘎坐在其中被拉上城墙,然后被带到了城堡一处营房中,就见一个身穿红色官袍的明朝官员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

“你便是此处的明国首领吗?”阿吉嘎昂然问道。

“大胆,此乃大明宣大总督,还不行礼!”有人大声喝道。

阿吉嘎撇了撇嘴,随意拱拱手,用蒙古语道:“喀喇沁部使者阿吉嘎见过明国总督,请问什么时候开马市贸易?”

翻译翻译过来,洪承畴笑了:“开马市,开什么马市,和谁开马市?”

阿吉嘎怒目圆睁:“当然是和我们了,我们喀喇沁部已经赶走了察哈尔,这贸易权本来就是我们的!你们明人若是不开马市,我们大汗说了,会立即发兵攻打张家口!”

洪承畴摇摇头,不愿再废话:“先带下去,让他说出他们到底是谁。”

喀喇沁部?洪承畴冷笑了起来。喀喇沁汗活着的时候都被自己揍得族灭,即便死灰复燃又有何惧?

若不是想弄清草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洪承畴根本不会来。以张家口边墙的坚固,便是数万鞑骑也不足为惧!

两个锦衣卫应声而出,拖住阿吉嘎便往外走。

阿吉嘎一边挣扎,一边用蒙古话大声嚷道:“该死的明人,你们若是敢动我,大汗便立刻发兵攻城,攻破张家口后鸡犬不留!”

皮鞭声响起,叫骂声不绝,很快,叫骂声消失,变成了惨叫讨饶,在锦衣卫的十八般刑罚下,铁棍也能给变成绕指柔,根本没人能够顶得住。

“督帅,已经问清楚了,根本不是喀喇沁部,来的是建奴,为首的是奴酋黄台吉!”审讯的锦衣卫匆匆来报。

“黄台吉竟然来到了宣府外的草原?”洪承畴皱起了眉头,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

建奴向来活动在关外的辽东辽西,从未深入到这里,难道是黄台吉要继续进攻林丹汗,想控制整个蒙古草原?

若是林丹汗再被建奴击败,阴山南北为建奴控制的话,形势便会非常麻烦。建奴很有可能放弃辽西,选择从北面向大明进攻。

从大同到宣府,从宣府到蓟北,数千里的边墙,能突破的地方实在太多,简直防无可防。

“黄台吉带了多少兵马?”洪承畴凝眉问道。

“说是两万骑兵,不过在攻下兀良哈三十六部后,大部分八旗兵押着俘虏回了沈阳,黄台吉身边只剩下三千余骑。”

洪承畴顿时放下心来,三千骑兵,还奈何不了宣府!

“大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尤维帧突然激动道。

洪承畴心神一动,缓缓点头,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若是能把黄台吉诱入张家口......

“可是咱们抓了建奴派来的使者,那黄台吉必然察觉。”洪承畴皱起了眉头,有些后悔不该拷打那使者了,而是应该设法套话。

尤维帧笑了:“大人,三国演义中有蒋干盗书,咱们是否可以效仿一下?”

洪承畴顿时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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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王八蛋,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阿吉嘎愤怒的咆哮着,心里则充满了恐惧,难道这便是汉人传说的断头饭?

“误会了,误会了,阿吉嘎大人,这是我家洪总督的一点心意。”有个文士打扮的进来,点头哈腰的道,然后把一盘金子摆在桌子上。

“你们不该冒充喀喇沁部,数月前我们总督才和喀喇沁打过一仗,听到喀喇沁部归来,自然担心,才有此误会,你回去后一定要和贵主解释清楚。”尤维帧满脸笑道。

“你们当真要放我回去,那交易的事?”阿吉嘎狐疑道。

文士点点头:“自然放你回去。我家总督愿意开马市,张家口现在屯了不少货物,察哈尔人又被你们赶走了,不和你们交易的话,我家总督也要损失不少银子。”

因为被拷打的有些重,时间又有些晚,阿吉嘎被劝着在口内睡了下来,等第二天天明再被送走。

夜里,阿吉嘎从梦中醒来,就听到外面有谈话声,连忙悄悄来到门边,仔细聆听。

“唉,真是倒霉,大冷天的摊上这倒霉差事,别人都在睡觉,咱们还要守岗。”

“守着就守着吧,总比打仗强,听说口外的并非喀喇沁部,而是建奴。”

“我也听说了,建奴真的要进攻张家口吗?那可怎么办,听说建奴凶恶的很,一个个都杀人不眨眼,咱们万万不是对手。”

“应该不会,我表哥是督帅身边的亲兵,我听我表哥说,督帅已经答应了和建奴做生意。”

“督帅怎么敢?要是让朝廷知道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谁说是和建奴做生意了,外面的分明是喀喇沁部蒙古人啊!”

“啊,这也行啊......”

阿吉嘎露出了微笑,放心的躺回了床上,开始呼呼大睡。

“你说明人已经猜了你的身份,却放了你回来?”黄台吉冷冷的看着阿吉嘎。

“是的大汗,明人害怕咱们攻打张家口,便答应和咱们贸易,把我放了回来。”阿吉嘎不敢隐瞒,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包括半夜听到的卫兵对话。

“明人不知道我听得懂汉话,我便是被刑讯的时候也没有暴露。”阿吉嘎最后道,他非常的担心因为被刑讯出卖己方情报而被黄台吉问责,急着立功赎罪。

“胆小懦弱,欺上瞒下,这倒是明军将领向来的作风。”多尔衮笑嘻嘻道。

十多年来,明国朝廷严禁和大金国有任何贸易,但大金总能从明人那里获得需要的物资,明人的商贾,甚至是明军的将领,为了银子什么都肯做。对明人的秉性,多尔衮自问了解的非常清楚。

黄台吉却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难道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多尔衮奇道。

“倒也没什么不对的,只是感觉现在的情形仿佛有些熟悉。”黄台吉喃喃道。

多尔衮道:“大汗,别想那么多了,林丹汗恐怕已经知道兴和城这里的事,咱们要早点办完事离开。”

想想即将杀来的林丹汗大军,黄台吉终于点头:“就这样吧,阿吉嘎,你再去一趟,和明人说,明日便开市贸易!”

“好,大汗,您在这里坐镇,我亲自带人入张家口贸易。”多尔衮笑道。

黄台吉摇摇头:“还是算了,此事还是让阿吉嘎去办吧。”

多尔衮笑道:“大汗不用担心,此行名义上还是阿吉嘎为首,我扮作普通蒙古人随行。我八旗兵早晚会进攻张家口,可以趁机察看一下墙内情形。”

多尔衮的理由很充分,黄台吉想了想,感觉不会出什么意外,便点头道:“也好。老十四你便走一趟吧,小心点,不要太过讨价还价,尽快把缴获的东西出手,换取盐巴和茶叶,我总是有些不安,说不定林丹汗快要到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张家口外墙那道狭窄的城门缓缓打开,一百八旗兵扮作蒙古人打扮,带着抢劫的金银,驱赶着从兴和城缴获的牛羊,向张家口边门而去。

至于为什么换做蒙古人装扮,这自然是和明军将领之间的默契。扮作蒙古人一切好说,若是八旗兵的打扮,明军将领再胆大也不敢开门和八旗兵贸易。

看着那狭窄的城门,看着手下骑兵驱赶着牛羊陆续进入其中,黄台吉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不由得从马上站立起来,向四周看去。山野间静悄悄的,看不到什么异常。

回过头来,继续看去,就看到位于队伍后面的多尔衮正要进入城中。

“老十四,快回来!”一股强烈的心悸涌起,黄台吉脸色大变,对着多尔衮的背影厉声吼道。

“什么?”隐隐听到黄台吉的喊声,多尔衮诧异的回头去看。

“轰隆”一声,一道铁门从天而降,把多尔衮连人带马压在了下面。却是洪承畴看到绝大部分建奴已经入内,果断下令放下了上面的千斤闸。

“老十四!”黄台吉凄声叫着,打马如飞而来。

多尔衮身躯被千斤闸重重的压在下面,鲜血从嘴里不断流出,已经说不出话来。

“放铳!”城头,洪承畴一声令下,爆豆般的铳声陆续响起,冲驰的建奴骑兵不断落马。

“稀溜溜”,战马嘶鸣,黄台吉猛地拉死了缰绳,看了看被压在铁门下的多尔衮,再恨恨的看着城墙上的明军一眼,调转马头,绝然而去。

面对早有准备的明军,三千八旗骑兵根本没有办法。

此刻,黄台吉已经清楚,自己中了明人的奸计。明人哪是畏惧八旗铁骑?哪是贪财懦弱?分明是设好了圈套让自己来钻!

可恨自己因为一连串的胜利变得太过自大,总认为明军将领都贪财懦弱,为了赚银子什么都敢干。

原来大明不是只有一个孙传庭!

宣大总督洪承畴,本汗记住你了!

若是有朝一日你落在我的手中,我定然你生死不能!

再次看了一眼身后的边墙,黄台吉恨恨的想道。

愤恨的同时,黄台吉也非常后悔,后悔不该让多尔衮随着商队进入张家口。

老十四,我救不了你了。不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带着大军再次攻打明国。下一次我不再进攻乌龟壳一般的辽西,我要带领大军绕道蒙古草原,从北面向明国进攻,从蓟北越过边墙,直接攻入明国腹地。

我要杀光明国京畿一带的百姓,抢光他们钱粮,为老十四你报仇雪恨!

“恭喜督帅,杀了建奴十四贝勒多尔衮,听说此人是那黄台吉亲弟,最受黄台吉信任。”尤维帧笑呵呵道。

洪承畴捋着胡须,脸上荡漾着开心的微笑。

本想小小的算计建奴一把,没想到其中竟然有建奴贝勒多尔衮,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有了多尔衮的首级,那缴获的牛羊金银便算不得什么了。

而单凭多尔衮的首级,功劳便盖过了和建奴苦战数月的辽东总督孙传庭。

看来自从被陛下逼着“入伙”后,本督的运气是越来越好了啊,洪承畴微笑着。

“可惜,那黄台吉奸猾,没有被诱入马市,真是可惜啊。”尤维帧凑趣道。

“你啊,真是得陇望蜀、贪心不足。”洪承畴指着尤维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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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各位,你们白嫖的历史要结束了,接下来要拿出真金白银支持老任了。

从十二月发书,到现在差不多快三个月时间,三十五万字才上架,时间实在过得太久了,老任都快熬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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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后金八大贝勒之一,建奴大汗黄台吉之弟,竟然被宣府兵斩杀!

大明和建奴征战十多年时间,还从未杀过如此级别的敌将!

当然几年前的宁远大战,明军号称用火炮轰伤了老奴使其重伤不治,成就了袁崇焕的赫赫威名。而实际上,努尔哈赤的死因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因为在宁远城下受了重伤,谁也不清楚。

总而言之,多尔衮的首级极大地鼓舞了朝野的士气,再加上不久前建奴在辽西的无功而返,在大明朝廷看来,连番失败的建奴不再那么可怕。

受此鼓舞,竟然有人叫嚣着大军渡过辽河,收复辽东故土来。

这不,朝堂上,好些年轻的御史正在慷慨激昂,要求调集大军,对建奴发起全面反攻,一时间竟然引得好些官员附和,仿佛建奴已经成了丧家犬,只要出兵便能轻松夺回辽沈一样。

朱由检只是微笑听着,对这些年轻的家伙并不理会。

虽然他比好多正在慷慨激昂的御史还年轻,但内心却经历了沧桑,不会再轻易激动。

朱由检清楚,除了意外斩杀了建奴贝勒多尔衮,此战的胜利并没想象的那么大。根据锦衣卫送来的战情详报,此战不过是洪承畴设了个圈套,诱杀去马市贸易的建奴而已,只不过没想到逮到了一条大鱼。

“征辽的提议不要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朱由检道,“现在该议议如何封赏吧。”

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在场的官员们都清楚,洪承畴现在是彻底的帝党,皇帝现在是要趁机提拔洪承畴啊。

可是短短一年时间,洪承畴从陕西布政使参政,到延绥巡抚,再到宣大总督,已然经是封疆大吏,再封赏只能进入朝堂,为六部尚书了,提升的实在太快,让很多官员有些不舒服。

众官员皆不说话,作为首辅的黄立极不得不说了:“洪承畴此次确实立功不小,可升其为右都御史总督宣大,再加太子少保衔,以赏其功。”

“臣附议。”吏部尚书王永光也站了出来。

“臣等附议。”其他官员也纷纷表态。

洪承畴原来挂职左副都御史,现在等于升了一级,成为了正二品大员,在品级上已经和六部尚书等同。但职权还是和原来一样。太子少保,正二品加职,也只是多领了一份俸禄,意义不大。

对这个结果,朱由检并不满意。

“次辅,你怎么看?”朱由检看向了施L来。

施L来心里苦笑了起来。他当然清楚,现在是皇帝和以黄立极为首的诸臣之间的博弈。

朱由检很想把洪承畴调入朝廷掌管兵部,这已经不是秘密,但不管是黄立极为首的原阉党一派,还是东林一系的官员,都不希望身为帝党的洪承畴回京。

说到底,还是相权和君权的博弈,在这一点上,文官们立场一致。二百年来,在设法制约皇帝这点上,文官们从来没有妥协过。

朱由检不听劝阻御驾亲征,建立禁卫军,设立延绥镇,在陕北以民乱为由杀戮大批乡绅,已经极大的触动了文官们的神经。洪承畴已经彻底抛弃了士绅立场,投靠了皇帝,若是让其回到朝廷,皇帝有了洪承畴出谋划策,会跳的更加厉害!

施L来知道朱由检是要自己支持他,可是自己若现在开口反对黄立极的决定,等于站在了大部分文官的对立面,将来在朝堂上将会非常孤立。若是没有了文官们的支持,即便他日黄立极下了台,自己恐怕也坐不稳首辅。

“陛下,宣大乃是九边重镇,臣以为应该加洪承畴兵部尚书衔,使其总督宣大。”紧张的思考后,施L来终于回道。

给洪承畴加兵部尚书衔,若是将来兵部尚书出缺,朱由检可以顺势把洪承畴调回朝廷,算是回应了朱由检的暗示。而也只是给洪承畴加了个兵部尚书,洪承畴本职工作还是宣大总督,并未回京,而总督加兵部尚书也很正常,没有超出文官们的底线。

“施阁老果然机敏。”深深的看了施L来一眼,朱由检微笑道。

既然没人提议调洪承畴回朝廷,朱由检也没有办法,只能暂时让洪承畴呆在宣府。更何况现任兵部尚书王在晋最近也没有出错,也不好随意罢他的官让洪承畴代替,看来只能再找机会了。

“陛下,臣兵科给事中刘懋有本启奏。”就在朱由检要宣布退朝之时,一个身穿绿袍的御史站了出来。

“去年时,陛下让臣负责整改天下驿站,臣会同一众同僚,制定了驿站整改办法并奏请朝廷通过。通过半年多的试行,情况大为好转,驿递私用情况大为减少,调用驿车之文书也能做到及时收回。然而仍然有权贵之家,依仗权势私占驿站资源,驿丁不敢过问,地方官员不敢阻止。凌辱奴役殴打奴役驿丁之事仍然不绝。”刘懋禀奏道。

朱由检皱起眉头:“都有哪些人胆敢如此,可上报朝廷,绝不姑息!”

刘懋摇头道:“陛下,天下驿站数千,便是惩处几个人也无济于事,这等事情实在太多。”

“那你可有对策?”朱由检问道。

刘懋一咬牙:“臣有个办法,权贵们之所以敢欺压驿丁,因为从驿丞到驿丁身份太低,根本无从反抗。微臣建议,把天下驿站纳入锦衣卫系统,可给驿丞们锦衣卫身份,若是有人敢再欺压,可通过锦衣卫系统直奏朝廷,朝廷也可及时惩处。”

“荒谬!”

“胡说八道!”

刘懋话音刚落,便有很多官员纷纷大声呵斥。

“陛下,”兵部侍郎李邦华满脸愤怒的率先站了出来,“臣请诛杀刘懋贼子!”

朱由检诧异道:“李侍郎,刘懋不过是就事论事,你即便不同意他的意见,何必喊打喊杀?”

一直以来,李邦华给朱由检的印象很不错,其负责整顿京营也卓有成效,现在京营虽然说战斗力没有提升太多,可经过他的整顿,占役冒饷现象已经消失,清点出了空额五六万人,每年为朝廷节省近百万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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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权贵们仗势欺凌驿丁固然可恶,但若是把厂卫放出去,后果将更加严重!”李邦华神色非常严肃的道。

“厂卫们依仗权力欺压百姓,构陷罪名栽赃陷害,京中有多少百姓被厂卫逼迫的倾家荡产,有多少百姓敢怒不敢言!然因其特殊身份,便是顺天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厂卫之恶,天下皆知!”

“若是陛下再把厂卫放出京师,地方官府无权处置厂卫,其必然为祸地方,会有无数百姓遭其欺辱,会有无数人倾家荡产,其祸要远比权贵欺压驿丁严重的多!故刘懋此举为害甚广、流毒无穷,实乃居心叵测!故臣建议诛杀刘懋!”

在李邦华这样的清流看来,厂卫这样的残暴特务机关本来就不该存在,又如何能够容忍其依靠天下驿站迅速壮大?

“陛下,臣弹劾刘懋肆意妄为!”

“陛下,请罢免刘懋,贬出京师!”

随着李邦华的话,其他文官也纷纷站了出来,一时间大部分文官皆对刘懋口诛笔伐喊打喊杀,便是好些刘懋昔日的督察院同僚也不例外。

锦衣卫在成立之初,便以驾驭不法群臣为己任,主要任务便是监控官员们。在锦衣卫权势最大的洪武年间,官员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很多人因为无意间说错一句话被抓入锦衣卫大牢。

所以从一开始,锦衣卫便和文官们天然对立!没有官员愿意被锦衣卫监视,没有人愿意被不经司法审讯抓入大牢。

朱由检登基以后,文官们便联合在一起,试图借着朱由检除掉魏忠贤的时机,劝说朱由检罢黜东厂,削减锦衣卫的权力,然而却没有成功。

没想到现在刘懋竟然要把驿站纳入锦衣卫系统,这等于是把锦衣卫的耳目扩展到全国啊,他们岂能容许?

更让人愤怒的是,刘懋身为御史,本该和锦衣卫敌对,现在竟然为了驿站改革,扩大锦衣卫职权,这让他们如何不愤怒?

在众官员群起围攻下,刘懋面无血色,却仍然倔强的站着。因为他从一开始便预测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够了!”朱由检怒喝一声,殿中方才安静下来。

“刘懋本就是就事论事,便是所献举措有不妥,也没必要喊打喊杀!相反有的人遇到事情没有一策,有什么颜面攻讦他人?”朱由检夹枪夹棒的讽刺道。

李邦华深吸了口气,神色冷静下来,仍坚持道:“陛下,微臣君前失仪,请陛下治罪。不过刘懋的办法绝不可用!”

朱由检淡淡道:“可用不可用,可以慢慢商议。以朕看来,刘懋的办法还算不错。”

“陛下!”李邦华顿时急了。

朱由检摆摆手:“你让朕把话说完!刘懋提出的办法,确实能解决驿丞驿丁被权贵欺压问题。但又带来的新的麻烦,驿丞可能会因身上锦衣卫特殊身份,肆意妄为,为祸地方。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怎么个两全其美?”李邦华不由得问道。

朱由检想了想:“这样吧,可依靠驿站系统成立个锦衣外卫,和原来的锦衣卫分割开来,相互不相统属。锦衣卫外卫没有执法逮捕权力,也不许干涉地方事务,但有风闻奏报之权。

在各省设立锦衣外卫千户所,各驿站驿丞可为百户,驿站受锦衣外卫和地方官府双重管理。若是有锦衣外卫人员试图欺压百姓,地方官府可以依律惩处,事后禀报朝廷即可。而若是有权贵欺凌驿卒,私占驿站资源,锦衣外卫有权拒绝并上报朝廷。

各省各地若是有意外事情发生,锦衣外卫有责任迅速通过驿站系统禀奏朝廷,如此也能使得朝廷耳聪目明。”

朱由检越说越流畅,一个依靠驿站完善的系统逐渐在他口中形成,同时具有邮递、物流、监控地方之功能,若非有魂游四百年的经历,他绝对想不出这样的办法来。

而群臣们越听越震惊,明明感到不妥,却又一时间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来。

朱由检设立的锦衣外卫,既解决了驿站的问题,又基本上不会为祸地方,更妙的是,锦衣外卫人员构成大部分都是驿丞驿丁,不会给朝廷带来更多额外开支,甚至还会节省大笔费用。

从解决问题来看,锦衣外卫的设立无可挑剔,但是,从此以后,地方一举一动皆在锦衣外卫耳目中,地方官府和乡绅们再想做出欺上瞒下的举动,恐怕就不容易了,这让很多文官如何能够接受?

“陛下,此举不妥,根本不合祖制。”黄立极叹道,率先表明了立场。

朱由检瞥了黄立极一眼,淡淡道:“若是什么都按照祖制,内阁诸位阁老焉有现在的权力?”

黄立极顿时被怼的说不出话来。

是啊,若真是按照祖制,内阁不过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只是供皇帝咨询,哪里有现在如同宰相一般的权力?

“陛下,此事太大,涉及的人员太多,需要慎重行事。”施L来也不得不站了出来。

施L来很想当首辅,但不意味着为了首辅会出卖一切。皇权不下乡是大明传统,若是真的成立锦衣外卫,一举一动都看在皇帝眼中,士绅们在乡下恐怕不能再肆意妄为,想想士绅整体的利益,施L来不得不站出来。

“陛下,还请慎重行事。”越来越多的文官站了出来,表示对成立锦衣外卫的反对。

“英国公,你怎么看?”反对的人如此之多,朱由检也不好一意孤行,需要有人支持,便看向了武官队列。

“陛下,锦衣外卫实乃利国利民,臣支持!”英国公张之极站了出来,表示着对皇帝的支持。

“臣也支持成立锦衣外卫!”成国公朱纯臣也跟着站了出来。

“臣也支持!”接下来是定国公徐希皋。

“臣也支持。”襄城伯、怀远侯等众勋贵皆站了出来,表示着对皇帝的支持。

一方是反对整合驿站成立锦衣外卫的文官,一方是支持皇帝的武将勋贵,殿中文武两方对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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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在的局面,已经形成了文官和皇帝的对立,那么他们这些勋贵武将,便理所应当的应该和皇帝站在一起。

张之极、徐希皋等人,其世子皆在禁卫军供职,已经和皇帝绑在了一起,作为既得利益者,肯定得表示对皇帝支持。

既然张之极等人站了出来,那些世子没在禁卫军中或者被从禁卫军淘汰的勋贵,也不得不跟着站出来,否则若是被皇帝因此怀恨在心,以后麻烦就大了。

当然,张之极等人此时站出来,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那便是看到了勋贵武将崛起的时机!

从朱由检设立西苑禁卫军开始,张之极便意识到新皇帝和天启帝完全不一样,多半是另一个武宗,明武宗正德帝在位的时候,便是信任武将,勋贵武将们的日子远比其他时候好过。

而等到朱由检带着禁卫军御驾亲征平定陕北民乱,以民乱为由大杀乡绅设立延绥镇,进而在宣府派洪承畴出击蒙古剿灭喀喇沁部以后,张之极对朱由检的评价更高,远远超过了正德帝。

也许,勋贵武将们真的可以起来,和文官们平起平坐,张之极常常幻想着,幻想着回到成祖之时,那时是他们这批勋贵武将们的巅峰。

所以,当看到朱由检需要支持时,张之极立刻不假思索的便站了出来。

黄立极等人脸色非常难看,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局面。

在朝堂议事时,勋贵们向来是打酱油的角色,绝大部分勋贵从来不发表意见,完全和摆设一样。可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这些人为何都一起站出来和文官作对?什么时候,皇帝竟然把这些勋贵全都拢在了一起了?

“朝廷大事,尔等懂得什么?”有文官怒极,口不择言道。

“放你娘的屁!”张之极破口大骂,指着那个说话的文官吼道,“老子是英国公,管左军都督府,如何过问不得朝廷事情!再说,锦衣卫本就是武职,根本不归六部和内阁管,锦衣外卫如何,自然有陛下一言而立,你们这些人乱吠什么?”

一帮文官被骂的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很多人陡然想起,锦衣卫本就是独立于朝堂之外,是皇帝亲军,他们这些文官根本就没有权力过问朝廷的事。

“徐阁老,你怎么看此事?”眼看着事情不好收场,黄立极一时间也没了办法,情急之下向徐光启求救了。

朝堂众文官中,若论最得皇帝信重,当属这个不怎么管事的内阁大学士兼科学院院正了。

看着黄立极希翼的目光,徐光启长叹一声,不得不站了出来。

“英国公,驿站本归兵部管辖,不能说不关内阁和六部的事。”徐光启先是对张之极道,张之极嘿嘿一笑,没有答话。

“陛下,”徐光启转向了朱由检,“对设立锦衣外卫管理驿站之事,老臣没有意见,毕竟此措能较好解决驿站之弊。但众位同僚所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锦衣卫名声太差,锦衣外卫虽然和原本锦衣卫不是一个系统,但外面老百姓恐怕不清楚。虽然您说若是锦衣外卫违法,地方官府可以依法处置,但锦衣外卫毕竟能够直达天听,地方官不能不顾虑......”

朱由检微笑道:“爱卿有什么话尽管说来。”

徐光启亦微笑道:“老臣以前听陛下说过,权力若是不被约束,必然滋生腐败,锦衣外卫也是如此。所以老臣建议,锦衣外卫不应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可由督察院进行监察,其不法之人督察院有权弹劾,若有实据,陛下也不能袒护。”

朱由检笑了:“朕岂会袒护?好,就按照爱卿所言,锦衣外卫由督察院定期监察,其人员任免督察院也有建议权。”

权力需要制衡,锦衣外卫也是如此,朱由检也不想培养出一个不受约束的庞然大物,故由督察院制衡一下很有必要。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双方算是各退一步,达成了妥协。

“刘懋建言有功,着迁为福建巡按御史,择日上任!”朱由检突然道。

巡按御史官职虽小,权力却非常大,是能够制约巡抚的存在,有弹劾地方官员之权,便是正四品的知府对巡按御史也得恭恭敬敬。朱由检任命刘懋为福建巡按,也算是论功行赏。

刘懋愣了一下,连忙道:“微臣遵旨。”

从七品的兵科给事中到正七品的巡按御史,刘懋算是升了一级。但更重要的是,刘懋刚刚惹得文官们不满,需要去外面避避风头。

但刘懋心情也非常复杂,他知道,经历了今天这事,他已经得罪了太多文官,以后只能牢牢抱住皇帝大腿成为帝党一员,否则根本无法再在官场立足。

但是,刘懋并不后悔。很多时候,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从被委以驿站改制重任那时起,刘懋便把全部心思放在驿站上。驿站之事虽小,牵涉却大,关系着数十万驿丁生活,每年朝廷再上面耗费大量资金,处置不好便有极大隐患。现在总算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也不枉自己费了这么多心血!

黄立极等人嘴蠕动了一下,却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对刘懋的任用。

毕竟他们刚刚集体反对了皇帝,差点引发朝堂大乱,不敢再惹皇帝不高兴。

区区一个七品巡按御史而已,算不得什么。

而刘懋这厮如此讨厌,赶离了朝堂也好。到了地方,有的是办法收拾这厮!

当然,也有些人在羡慕刘懋,比如那些年轻的御史们。外放为巡按御史,这是大部分年轻御史的心愿。

巡按御史官小职权大,只要稍微立下些功绩,便能迅速获得提升!有太多巡按御史,摇身一变成为了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

“好了,没事的话就退朝吧。”朱由检一甩袖子,向殿后走去。

“恭送陛下!”群臣皆躬身行礼。

“哈哈,今天太爽快了。”离开大殿后,一帮勋贵围着英国公张之极兴奋的嚷着。

“英国公,陛下请你留一下。”突然有小太监走来,对张之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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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公免礼,今日朝堂上多亏了你。”朱由检微笑道。

“陛下说的哪里话,微臣也不过仗义执言罢了。成立锦衣外卫多好的事啊,简直是利国利民,那帮文官却为了一己之私群起反对,微臣实在看不过去。”张之极连忙道。

朱由检微笑道:“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今天我叫您来是问问你对锦衣外卫的想法。”

“陛下您是说?”张之极心砰砰直跳,难道立功受赏的时刻到了?

“锦衣外卫虽然是建立在驿站系统基础上,但仍然需要大量人手。京师指挥使司衙门,各省千户,都得从京师派人。

而且最好把全国驿站系统整合为一个整体,设立完善的制度,其中有太多的事情要做,需要太多人手。”朱由检叹道。

“陛下,您,您是要微臣负责此事?”张之极激动地都有些哆嗦了。

他虽然是英国公,左军都督府都督,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实际职权。锦衣外卫负责整合全国驿站,那可是数千家驿站,涉及到的驿丁数量有数十万之多!而且锦衣外卫不受地方官府约束,地位超然。若是能负责锦衣外卫,真是天大的美差,想想其中庞大的利益,张之极如何不激动?

朱由检则有些无语,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不是他不信任张之极,而是不相信张之极有这个能力!

整合全国驿站,设立完善的制度,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张之极虽然贵为英国公,却没有做过什么事,根本就不可能做好!

不过想想张之极对自己的支持,朱由检叹了口气:“这样吧,若是你愿意,便先做个锦衣外卫副指挥使。”

张之极愣了:“副指挥使?指挥使是谁?”

朱由检道:“这个指挥使,我准备让李邦华担任。”

“什么?”张之极差点跳起来。

“陛下,您,您......”张之极想说你疯了吗,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陛下,那李邦华带头反对成立锦衣外卫,您怎么让他做这个指挥使?”张之极气急败坏道。早知道这样,我何必在朝堂上带头支持?

朱由检笑了,他就知道张之极会生气。

“英国公不必生气,朕是有考虑的,”朱由检笑道,“李邦华不过是个过渡罢了,等他把锦衣外卫设立前来,制定好规章制度,朕还会把锦衣外卫交给我最信任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张之极心情顿时好了很多,最信任的人,可不就是指我吗?

“英国公你不能不承认,你还有其他公侯,论能力,你们皆不如李邦华。”朱由检继续道。

张之极点点头,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自己这帮勋贵什么德行谁不知道,大部分人不学无术,怎么可能和李邦华那些进士出身的人相比?

“李邦华管理京营一年,查出数万占役空额,规范了京营制度,杜绝了权贵役使京营士卒,设立了五日一操制度,使得京营战斗力大幅提升,至少用于守城毫无问题。眼下京营已经和往常大不相同,这些皆是李邦华之功!

京营之事,李邦华得罪了无数人,被很多人弹劾,却毫不妥协,足见此人性格坚毅。其反对成立锦衣外卫,也不过是害怕锦衣卫荼毒地方而已,当明白朕的设立锦衣外卫苦心后,便再没有多言,可见他和其他文官截然不同。”

朱由检解释道。眼下他没有太多人才可用,不得不暂时倚靠勋贵们的力量。张之极作为勋贵的首领,必须安抚下去。

朱由检之所以用李邦华,就是因为这些张之极这些人太废物,根本弄不好驿站的事。锦衣外卫系统,在朱由检未来的规划中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万万不许被这些人弄坏!

李邦华虽然是东林出身,但和其他东林党人不一样。其廉洁正直,做事能力很强!做这件事很是合适。

而由李邦华负责筹建锦衣外卫,也能极大地消除朝中和地方文官们的抵制。

“当然,朕最信任的还是你们这些人,所以英国公你先委屈一下,当这个副指挥使,替朕监视着李邦华。锦衣外卫成立,需要太多人手,各家勋贵中,都有闲着的子弟,先去武学操练一下,都可以在锦衣外卫任职,当个千户副千户还是没有问题。”朱由检安抚道。

“多谢陛下!”张之极大喜。

各家勋贵中,谁没有几个子侄,大部分都闲着没事干,若能在锦衣外卫谋个职位,当然是极大的好事。

“不过朕把丑话说在前面,锦衣外卫以后将有极大用处,没有能力的人朕一概不用。要想在锦衣外卫任职,必须在武学受训,考核通过方可!”朱由检严肃道。

张之极连忙道:“那是自然,大家都会明白。”

“我大明文贵武贱已久,以至于兵威不振为鞑虏欺凌,朕决意做些改变,所以你们这些人必须得争气!谁要不争气,休怪朕无情!凡是跟不上朕步伐的勋贵,不管祖上立过多少功劳,都必然会被淘汰。”朱由检继续道。

“陛下放心!”张之极激动的满脸通红,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皇帝亲口说出,要改变文贵武贱的局面。

“朕的话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不要外传。”朱由检嘱咐了一声,打发张之极下去了。

......

“陛下,刘懋来了,在殿外候着。”王承恩走了进来,轻声禀告道。

朱由检点点头:“让他进来。”

“臣刘懋叩见陛下。”刘懋跪了下来,行一叩三拜之礼。

“平身吧。”等他叩拜完,朱由检淡淡道。

“你马上要去福建上任,朕让人宣你过来,是有事吩咐你做。”朱由检开门见山道。

“陛下请讲。”刘懋肃然道。

“朕和郑芝龙合作成立了皇家海贸商行,并派了李彦直为福建总兵,负责协助商行成立。刘懋,你巡按福建,朕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需配合李彦直和郑芝龙,为皇家海贸商行扫除障碍,便是大功一件,你可能做到?”

刘懋沉默了一下:“陛下放心,微臣明白了。”

见刘懋如此懂事,竟然没有多问,朱由检很是满意。

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解释一下,这样刘懋才能配合的更好。

“虽然大明已经开海,在泉州设立的市舶司,然而市舶司每年的收入仅有两三万两银子。朕知道海贸利润很大,东南那些士绅动辄家资百万,皆是海贸之利。

朝廷内忧外患,到处都缺钱,可国库常年赤字入不敷出,故朕才私下设立商行,希望通过海贸获利弥补国库收入不足,海贸的收入会用来养兵,会用来赈灾。所以刘懋,你此去福建肩负着朕的期望,责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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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被绳子固定在船板上的李彦直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本来自以为已经熟悉了海船,从天津到觉华岛走了一遭也没有任何不适,没想到遇到真正的狂风巨浪,再也忍受不住。

吐过之后,忍不住四下看去,见到郑鸿逵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李彦直才松了口气。

往觉华岛送过粮食回到天津,又操练了半月,李彦直终于和郑家兄弟乘海船南下,赶往福建上任。

随行的有五条两千料海船,还有一千已经熟悉海船的禁卫军火铳手。

没想到船队刚绕过胶东半岛,便遇上了飓风。两千料的海船,看似很大,但在飓风大浪面前,却如同玩具一样在海浪间忽上忽下颠簸。

幸亏郑芝龙经验丰富,在飓风到来前及时命令降下船帆,否者海船早就被飓风吹翻。

即便如此,李彦直所在海船的一根桅杆也被海风折断,并砸死了一个倒霉的水手。

所有人都用绳子把自己固定在船上,默默的等待着风浪过去。在自然之威面前,人类渺小的实在可怜。

半日后,飓风总算过去,海面上恢复了平静。

李彦直立即下令,清点船只人手。五条海船,共有八个士兵失踪,受伤的足足二百多人,都是颠簸时磕伤。

可怜见,除了一部分原海防营的水兵,李彦直的部下大都是内地出身的禁卫士兵,哪里经历过这等风浪?

眼看着部下精神都有些萎靡,士气低落,李彦直只能下令靠岸修整一番,顺便换掉缮断掉的桅杆,修补破烂的海船。

船队折向西,靠近了海岸,在一处海湾停了下来。

郑芝龙看过海图,告诉李彦直应该到了海州附近,派人上岸问过之后,确实是海州处一海湾。

花了数日时间,修缮好了被飓风弄烂的海船,士兵们精神也好了一些,船队离开海州继续航行。好在接下来再没遇到飓风,十日后过了长江口,到了江浙海面。

海上船只多了起来,多是出海打渔的渔船,看到船队打着的官军旗帜,皆远远的避开了。

岛屿也逐渐多了起来,极目远望,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海岛。郑芝龙告诉李彦直,已经到了舟山附近。

“听说舟山海盗不少,会不会有不开眼的海盗找麻烦?”李彦直笑道。

郑芝龙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咱们打着官军旗帜,船吃水又浅一看就没有载货,海盗才不会那么傻。”

果然,直到出了舟山海域到达福建境内,都没有遇到任何意外,这让李彦直有些失望。

手下一千禁卫兵火铳手,还装备着大量火炮,李彦直真的很想和海盗较量一番。

崇祯二年四月十六日,李彦直率领船队到达福州外海域,福建副总兵俞咨皋率海船出海相迎。俞咨皋,抗倭名将俞大猷之子,家学渊源,是为福建副总兵,在福建官军之中,威望很高。

七八条三桅福船挡在前面,在高大如楼的福船面前,李彦直乘坐的两千料海船就如舢板一般。

“这便是福船吗,真的很高大。”仰望着眼前的福船,李彦直啧啧赞道。和福建水师相比,大沽水师的船只简直拿不出手。

“混蛋啊!”郑鸿逵却低声骂了起来。一旁的郑芝龙脸色也有些难看。

“怎么了?”李彦直奇道。

“俞咨皋这王八蛋肯定是故意的,要给大帅您一个下马威。”郑鸿逵低声解释道。

李彦直恍然,俞咨皋是福建副总兵,肯定想更进一步当总兵,现在自己的到来,等于阻挡了人家上升之路,自然对自己不欢迎。

而且,一路上李彦直从郑鸿逵口中得知,俞咨皋和郑家兄弟关系并不是太好,其中原因很有些复杂。

“可是李总兵吗?”俞咨皋站在高高的船头,俯视着下方,高声呼道。

“正是本帅!”李彦直站了出来,仰头微笑道。

“末将俞咨皋拜见大帅。”

俞咨皋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弯下腰来,只是他的弯腰更像高高在上的俯视。

李彦直笑了起来:“俞副总兵不必多礼,还请前面引路。”

“末将遵命。”俞咨皋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船舱,消失在李彦直眼前。

本想给新任总兵一个下马威,但李彦直面带微笑仿佛毫无察觉一样,让俞咨皋后续的手段不好再施展。

俞咨皋船队掉头回航,引着李彦直的船队进入了闽江。

海船在福州城外靠岸,俞咨皋带着福建官军将领,正式拜见李彦直。

看着李彦直年轻的过分的脸庞,很多军官忍不住摇头。俞咨皋全程沉着脸,没有一点笑容,对郑家兄弟更是爱答不理。

李彦直却始终面带微笑,和众军官打着招呼,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一行人进城后,李彦直先是来到巡抚衙门,拜见福建巡抚熊文灿。

“哈哈哈,终于把李总兵盼来了。”熊文灿面带微笑,态度非常和蔼。

寒暄过后,熊文灿给李彦直一一引荐在场的官员。

“这是新任巡按御史刘懋刘大人,也才到福州不久。”熊文灿笑道。

“见过李总兵。”刘懋面色沉静微微拱手。

“拜见巡按大人。”李彦直不敢怠慢,连忙行礼。

大明文贵武贱,虽然他是福建总兵,名义上福建军队的最高将领,但论地位却无法和眼前的七品巡按相比。

寒暄一番后,熊文灿设宴款待了李彦直,又让人给李彦直收拾住所。李彦直却拒绝了,说要和部下士兵住在一起。

郑芝龙兄弟却留在了福州城中,他们在城中有自己的住所。

李彦直的部下安置在福州城外的兵营,李彦直自然也不会住在其他地方。虽然刚来福建一日,但他已经本能的感觉到了波谲云诡,这福建的局势非常复杂。只有和自己部下住在一起才能安心。

夜间,李彦直安排了岗哨,正要回营房休息的时候,突然有手下来报,有人在营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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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进来,嗯,要搜查一下。”李彦直吩咐道。

在这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来人是友是敌,一切小心为妙。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袍服的男子被领进了营房,头上一只斗笠遮盖住大半张脸。

来人伸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峻的面容,却是白天刚刚见过的福建巡按刘懋。

“李总兵,有礼了。”刘懋微笑着拱拱手。

“巡按大人怎么是您啊?”李彦直有些惊疑的道。

文武孰途,双方应该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这刘懋竟然趁夜来访,让李彦直根本想不到。

刘懋却没有说话,而是递给了李彦直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李彦直下意识接了过来,看着完好无损的火漆:“刘大人,您这是?”

“打开看过就知道了。”刘懋淡淡的道。

李彦直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定睛看去,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身子一下子站直了。

信竟然是皇帝亲笔所写,上面盖着朱由检的私玺。

朱由检在信中也没说别的,就是告诉李彦直,刘懋可以信任,然后让李彦直尽快在福建打开局面,皇家海贸商行今年必须见到收益。

李彦直忍不住苦笑起来,这刚到福建,皇帝便来信催,这是多缺银子啊!

“刘大人既然是自己人,应该已经知道皇家海贸商行的事,不知道有何指教?”李彦直客气的请教道。刘懋既然拿着皇帝密信前来,又来了福州一些时日,应该对福建的情形比自己清楚的多。

刘懋苦笑道:“不敢,事实上我也刚到福建没有多少时日,知道的也很有限......”

被朱由检召见后,刘懋并未多耽搁,拿到吏部告身文书之后,立刻快马加鞭往福建赴任。他手中有朝廷文书,身为监察御史,朱由检又赐给他一块锦衣卫腰牌,可以任意调用驿站资源,故而速度很快,仅用了半月多的时间便到了福州。

到了福州后,刘懋便着手了解福建形势,也只是摸了个大概,然后李彦直便来了。

仔细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刘懋缓缓道:

“这福建境内,峰岭耸峙,丘陵连绵,素来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山地多,耕田少,土地兼并严重,百姓们日子过得远比其他省份清苦。好在福建临海,有着众多优良港湾,百姓们从地里刨食难以养活自己,便把目光看向海洋。

而相较耕田,海上利润要大的多,虽然海上风浪每年都有船覆人亡消息传回,仍然挡不住百姓们奔向大海。

其他地方的百姓,面对大海都充满了畏惧,唯有福建这里,视大海为赚取财富的坦途,绝大部分闽人都对大海对岸的财富充满向往。”

李彦直忍不住插话道:“海上风浪如此之大,这里的人真的不怕吗?”

来福建的途中,遇到的飓风大浪,让李彦直现在还心有余悸,他很难想象,有人会喜欢变化莫测、凶险无比、随时会丧命的海洋。

刘懋摇摇头:“风浪大,可获得的收益更大,大到足以让所有人忘掉风浪的危险。”

“只要随便装上一船货物,运到日本或者南洋,便能换回半船银子,海贸之利,是种田的十倍百倍,福建的士绅大族论拥有的土地远不如内地士绅,但哪个不是家资百万?这都是海贸带来的利润!”

“当然对于很多平民人家,自己造不起也养不起海船,却也可以与人合伙入股,搞些铁锅瓷器针头线脑,贩卖到海外便是数倍之利,远比辛苦种田强得多,还怕什么风险?”

“无地的百姓,没有钱财搞贸易,也可以去海船上当水手,出一趟海,一来一回便可赚数十两上百两银子,抵得上给人种数年地的收入。有那凶悍之辈,干脆去当海盗,抢掠海船夺人财富,回到家乡摇身一变又成了良民。

不愿当水手,不愿做海盗,也有办法。海外有的是无主之地,土地肥沃又不用给官府交税,一年多收成胜过福建数年,若是不怕背井离乡,在海外随便都能找到活路,日子比大明逍遥的多。”

“总之一句话,全民蹈海!这便是福建!”刘懋总结道。

李彦直听得震惊不已,他是胶东人,家里距大海也不远,可胶东百姓大都视大海为险途,从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这简直是疯了!

看来这海贸的利润是真的庞大啊,怪不得陛下要在福建开皇家海贸商行!

一开始,李彦直对被委任为福建总兵很是不理解,在他看来,禁卫军就是要打鞑虏灭建奴,去福建那种地方能有什么作为?

现在,李彦直终于明白了皇帝的苦衷。

海贸利益如此庞大,朝廷竟然不能从中获得多少好处,换谁做皇帝,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皇帝才让自己做福建总兵,负责皇家海贸之事,目的便是把海贸控制在皇家手中!控制了海贸,便意味着每年收获大量银子,比抄家强得多。有了银子,便能养兵,便能赈灾,便不用屡屡加征辽饷逼得各地百姓没有活路,而朝廷的日子便会好过许多。

一瞬间,李彦直想明白了一切,顿时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可是该如何着手呢?”李彦直喃喃道。

“李总兵也明白事情的复杂了吧?”刘懋苦笑道,“海贸利润庞大,自然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然而不管是东洋还是南洋航线,却大都掌握在本地士绅们手中,他们靠着海贸每年赚取巨额利润,万万不会容许别人争夺!”

刘懋是御史出身,最善于抽丝剥茧,来到福建时日虽然不多,查到的消息也没有多少。但根据已知的信息,再加上对官场对士绅们秉性的了解,刘懋清楚的感觉出,围绕着海贸之利,整个福建已经形成了一张巨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网中。

皇家海贸商行,虽然有皇帝做后台,想破开这道大网,也并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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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大部分海商背后是福建士绅,士绅海商和官府勾结,和官兵勾结,这些我都理解。可为何海盗也是其中一环?”李彦直不解的问道。

“很多时候,海商和海盗本就是一体。”刘懋淡淡道,“海商们若是遇到落单的海船也不介意抢上一把。当然,真正的海盗没有任何官方背景,可也不是只靠抢掠为生,更多的还是靠贸易赚钱。比如和你一起回福建的郑芝龙,他在招安前便是海盗,可是却主要是靠往日本贸易赚钱。”

“海盗们有船有人,陆上的一些士绅不愿担被抢的风险,便选择和海盗合作,为他们供货,赚的虽少却不用担风险。更有一些士绅,勾结官兵,私自豢养海盗,打压别家海商,妄图垄断更多贸易份额。总而言之,海商海盗向来是一尔二,二尔一,根本分不清楚。”

被刘懋一说,李彦直也感到事情非常麻烦,不过想了一下,微笑了起来:“还是陛下高瞻远瞩,决定和郑芝龙合作。郑芝龙有数万手下,有近千海船,事情要容易的多。”

开始的时候,对朱由检给郑芝龙三成股份,李彦直还很不理解。郑芝龙虽然有些势力,不过是一个刚刚招安的海防游击,皇帝何必和他这么客气?

现在李彦直终于明白了,若是没有郑芝龙,光凭自己和刘懋,无论如何也撑不起皇家海贸商行来。

刘懋却摇摇头:“不要把郑芝龙看的太过重要,郑芝龙的力量没有想象中的大!据我了解的情况,郑芝龙应该是撑不住了,才选择了招安。”

“这话又是怎么说的?”李彦直好奇道,和郑芝龙兄弟一起呆了这么久,一直听郑鸿逵吹牛,说他们在海上是如何厉害,怎么被刘懋一说,郑芝龙兄弟却好像混的很落魄一样。

“郑芝龙原本在海上没有什么势力,只不过被在日本的大海商李旦看上,又和另外一个海盗颜思齐结拜,才渐渐在众海商中间出名。

李旦非常信任郑芝龙,让他负责海上的船队,但李旦去世后,郑芝龙便把船队占为己有,不肯归还李旦的儿子李国助,让李旦一系的人非常不满,譬如厦门岛的许心素,一直和李旦合作为李旦供货,现在已经和郑芝龙交恶。

无奈之下,郑芝龙只能率船队投奔颜思齐,想要借颜思齐的势在海上立足。而颜思齐又得罪了日本幕府,不得不逃离日本,郑芝龙随同颜思齐一起逃到了台湾,在北港开荒扎下营寨。

然后那颜思齐突然暴毙,郑芝龙在颜思齐团伙中原本资历最浅,却莫名当上了大首领,让颜思齐麾下很多老人非常不满,纷纷离开了台湾,比如去了广东的刘香,和在澎湖为盗的李魁奇等人,以前皆是颜思齐心腹。

不管是李旦的势力,还是颜思齐的旧部,都和郑芝龙关系不善,所以郑芝龙在海上非常孤独。虽然有不少手下和船只,但想弄到足够的货物都难。更何况李旦的儿子李国助在日本很有势力,和长崎的松浦家关系很好,郑芝龙基本上失去了日本航线。”

“虽然靠在台湾开荒也能养活不少手下,但郑芝龙并不甘心,便设法和福建巡抚熊文灿接触,试图投靠官府。熊文灿是好大喜功之辈,能不费一刀一枪便招抚数万海盗,自然乐意无比,于是郑芝龙便摇身一变成为了海防游击。”

“刘大人,这些都是您这些时日打探出来的吗?”李彦直有些佩服道。这刘懋来福建也没有多少日子,便知道这么多隐秘,可见其人确实能力非凡,陛下没有派错人。

刘懋却摇了摇头:“并不是,很多隐秘事情岂能打听的到?但根据已知的消息,抽丝剥茧,便很容易得到事情真相。”

“总而言之,郑芝龙势力没有想象的大,他的敌人也非常多,和他合作的话,利弊参半。李总兵,打铁还得自身硬,咱们不能事事指望别人!”

“刘大人说得对!”李彦直笑道,“求神求佛不如求己,若是事事靠别人,陛下还派你我来此作甚!不就是士绅官府海盗勾结吗?怕个屁!”

“咱们有皇帝这个天下最大的靠山,我又是福建总兵,名义上掌管福建所有军队,福建各地官府,沿海卫所官兵,至少明面上不敢与咱们为难!那些士绅,若想打压咱们皇家海贸商行,能动用的便只有海盗。本总兵手下有禁卫军精锐,还怕什么海盗不成?”李彦直满是豪气的道。

刘懋微微皱眉道:“李总兵还是要小心,郑芝龙手下都有数万人马,那其他海盗实力也不差,你身边只有这一千人,连船只都没有几艘,若是在海上冲突,恐怕非人家对手?”

李彦直笑道:“不用怕,他们人多势众,咱们也可以招兵买马啊!本官是福建总兵,来的时候陛下又给了五万两银子的启动资金,再找郑芝龙借一些银子,招他三五千上万兵马,只要按照禁卫军练兵办法训练数月,便是精兵,还怕什么海盗?”

“练兵没那么容易吧?”刘懋皱眉道,“军队需要给养,需要武器铠甲,这些你从哪里去弄,仅靠这五万银子,恐怕不够吧?”

李彦直笑道:“论练兵刘大人你就是外行了。咱们练的主要是水兵,不需要什么铠甲,只需要些刀枪火铳便可。再说,我没有武器不要紧,可以去找人要啊!”

“找谁?郑芝龙吗?”刘懋问道。

李彦直摇摇头:“郑芝龙数万手下,大半都是沿海的渔民百姓,自己还苦哈哈的,哪里有太多力量支援咱们。我说的是福建巡抚熊文灿”

刘懋摇摇头:“熊文灿老奸巨猾,又和本地士绅瓜葛甚多,怎么肯帮咱们?”

李彦直神秘一笑:“只要咱们如此如此......,就不怕他不帮忙。”

刘懋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李彦直,这么一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自己一直以为他是正直老实的武夫,没想到竟然这么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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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彦直便让人入城喊郑芝龙,谁知道郑芝龙没来,郑鸿逵这个二货倒来了。

“郑芝龙呢?”李彦直不悦的道。

“让巡抚大人叫走了,我害怕你等到着急,便来告诉你一声,”郑鸿逵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巡抚衙门外等着了,只要我大哥一出来,便请他来见你。”

“一大早就去见熊巡抚,有什么重要的事啊?”李彦直狐疑的道。

郑鸿逵看了看左右,把嘴巴向李彦直耳边凑去。

“去去去,哪来的毛病。”李彦直一把推开了这厮,没好气道,“这是我的兵营,还怕有人听去?”

郑鸿逵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习惯了。”

“快说,熊文灿到底找你大哥干啥?”李彦直没工夫和这厮废话。

“还能有什么啊,移民台湾北港的事呗。”郑鸿逵笑道,“福建各地,无地的百姓实在太多,很多人都活不下去,巡抚大人也很发愁,我大哥便说台湾北港那里土地肥沃,风调雨顺,距离福建这里又近,正好可以把那些百姓弄过去开荒种地,巡抚对这事很感兴趣,把我大哥叫过去应该是商量此事。”

李彦直好奇道:“福建海贸繁盛,听说很多百姓可以出海赚大钱,怎么还有人活不下去?”

郑鸿逵白了李彦直一眼:“你知道整个福建有多少人吗?至少四五百万,能出海赚大钱的又有多少?再说若不是活不下去,他们又怎么可能出海?”

好吧,你说的很有道理,李彦直果断的不争论。

郑芝龙主动给熊文灿献策,让把贫困百姓移民台湾,李彦直仔细思索着,忍不住对郑芝龙竖指赞叹。

郑芝龙现在的基本盘便在台湾,给熊文灿献策移民,名义上是为熊文灿考虑,实际上是扩大自己的势力!

有人才有势,若是能通过官方往台湾移民,郑芝龙的力量将会迅速壮大,迟早有一日能压过其他海盗。而且郑芝龙又有着官方身份,可以名正言顺的攻打海盗。若是能平定所有海盗,这福建洋面上便是郑芝龙一个人说了算了!

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啊!李彦直忍不住心中赞道。

看来对郑芝龙,以后还得提防一二!

“往台湾移民很麻烦吧,熊巡抚是否给一些钱财?”李彦直随口问道。

“当然要给一些了,不过官府向来抠的很,熊巡抚只答应提供百十头耕牛和一些粮食种子、种田工具,至于其他的只能我们想办法。”郑鸿逵叹道。

“郑参将倒是很有心。”李彦直微笑道。

“没办法啊,都是乡里乡亲,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郑鸿逵道,“我大哥心善,看不得乡亲们受罪。”

你们他娘的有这么心善吗?不过是靠着同乡情谊拉拢人吧!李彦直哑然而笑。

一边随口和郑鸿逵扯淡,李彦直一边在心里思考着,郑芝龙都知道扩充势力,看来自己也要抓紧了!

“本打算去年冬天的时候就开始移民的,不是皇帝召见大哥吗,我们便去了北京城,这一来一回竟然小半年时间,估计熊巡抚是有点等不及了。”郑鸿逵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李彦直已经听而不闻了。

直到中午时分,郑芝龙才匆忙来到营中,一进来便向李彦直请罪:

“大帅,末将真是对不住了,熊大人一早便把我召了过去,谈事情谈到现在。”

李彦直微微一笑:“没关系,鸿逵已经和我解释过了。”

“大帅您召末将来是?”郑芝龙试探道。

“也没多大事,”李彦直微笑道,“我打算扩充一下军队,你也知道,我手下都是旱鸭子,很多人根本不懂得开船,身为福建总兵,手下就这一千人马,也实在有些不像话。所以我想扩充一下军队,但手头却有些紧张,在这福州又没有其他关系,还请郑参将支持一二,毕竟咱们是一家人。”

“当然没有问题,”郑芝龙笑道,“大帅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末将有的,大帅尽可以拿去,不过大帅,您现在是福建总兵,要是需要人手的话尽可以从各地卫所调兵调将,何必亲自征召兵马,那实在有些麻烦。”

李彦直摇摇头:“本帅有个毛病,别人的兵用不习惯,非得自己训练的才行。郑参将,我也不找你要人,你把你的福船给我几十艘就行,对了那种最大的三桅福船也不要太多,给我五六艘即可。”

郑芝龙顿时有些牙疼,三桅福船造价每艘五六千两银子,他手中也才不到三十艘,剩下的都是二桅、独桅的海沧船、破浪船,现在李彦直一下子就要走五六艘三桅福船,让郑芝龙如何舍得?

可是不给又不行,既然选择了和皇帝一起成立皇家海贸商行,大家便算是一家人,而李彦直又是福建总兵,是自己上司,没必要为了几艘船闹出别扭。

“没关系,大帅尽管拿去便是。”郑芝龙强颜欢笑道。

“对了,你船上的人先借我用下,等到我招好了兵,训练好,再还给你。”李彦直继续道。

“大帅尽管用便是。”郑芝龙道,船都给了,借些人又算什么。

“对了,大帅,现在已经四月,离东南季风起也没有几个月时间,咱们的皇家海贸商行什么时候挂牌成立?”郑芝龙问道。

李彦直微微一笑:“现在便可以,你回头去福州城中寻一处门面,便可把皇家海贸牌子挂起来!”

“就这样简单吗?”郑芝龙有些发愣。

“能有多复杂?”李彦直笑道,却不再解释。

从郑芝龙这里“勒索”了海船,下面就该去找福建巡抚熊文灿了。

招兵需要的粮食、武器,都得找熊文灿去要。

“姬达,你写一份招兵告示,派人在福州各处张贴。”在去找熊文灿之前,李彦直随口吩咐道。

“是,大帅!”亲兵把总姬达连忙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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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后衙花厅,熊文灿正和幕僚蒋善夫对坐小酌。

蒋善夫举人身份,和熊文灿是同年好友,数次科考不第,又不愿选县丞主薄这样的没前途的浊官,正好熊文灿巡抚福建,便应熊文灿所请,给他当幕宾。

幕僚虽然不是官员,但却可以插手很多事情,权力很大、油水也丰厚,比当个县丞逍遥太多。熊文灿对蒋善夫也非常信任,巡抚衙门很多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边喝边聊,便说到了新来的巡按御史刘懋和新任福建总兵李彦直身上。

“一下子便从京师来了两位大员,东翁,看来朝廷对福建这里很关切啊。”蒋善夫道。

熊文灿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诸位阁老的意思,我听说刘巡按得罪了很多人,在朝中呆不下去,才被打发到福建来。”

蒋善夫奇道:“来福建当巡按是美差啊,只要平安当上一年巡按,回头便能轻松提拔为知府,怎么听东翁您说好像被发配一样?”

熊文灿叹道:“因为刘巡按得到了陛下赏识,若是换做其他人,早就被打发到云贵这样的烟瘴之地当县令去了。”

蒋善夫笑道:“看来刘巡按是简在帝心啊。那李总兵呢?他又是什么来头?”

蒋善夫整天为熊文灿处理庶务,对朝中的事情并不太清楚。

“陛下在西苑成立禁卫军的事情你知道吧?”熊文灿道。

蒋善夫点点头:“以前听东翁说过,原以为陛下少年好武事闹着玩的,没想到陛下却带着禁卫军平定了陕北民乱,还击败了蒙古人。”

熊文灿道:“这李彦直便是禁卫军出身,陛下的心腹将领。”

蒋善夫惊道:“一个巡按御史,一个福建总兵,一文一武,陛下连派两员大将来福建,看来所图不小啊!”

熊文灿叹道:“何止啊,恐怕连郑芝龙都已经被陛下收服,昨日我召见郑芝龙,从他口中得知陛下看上了海贸之利,要在福建建立皇家海贸商行,刘懋和李彦直多半都是为皇家海贸商行保驾护航来的。”

“陛下堂堂天子之尊,却成立什么皇家海贸商行,这,这分明是与民争利啊!”蒋善夫颇有些愤怒道。

熊文灿瞥了蒋善夫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数月前,陛下便在张家口成立了皇家商行,把张家口对蒙古人贸易尽皆拢在手中。”

“哼,张家口距离京师不过数百里,而福建则离京数千里远,”蒋善夫却冷笑道,“这福建靠海贸之利养活的士绅百姓无数,陛下想从他们手中抢银子,恐怕并不容易!”

熊文灿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幕僚和本地的士绅多有联系,也从海商那里收过不少好处,肯定不愿看到皇家海贸商行的出现。

“东翁,咱们好不容易招安了郑芝龙,这厮转头又搭上了皇帝,您的一番辛苦恐怕白费了。”蒋善夫突然说道。

熊文灿道:“也不能说白费,至少陛下和朝廷知道了本官的功绩,再说郑芝龙也是不得已,他不敢不听陛下的话。”

蒋善夫道:“可是他要帮着陛下成立皇家海贸商行,必然得罪很多人,咱们还有必要用他去移民台湾吗?”

熊文灿道:“为何不用?福建无地百姓太多,生活无着必生事端,台湾离福建很近,移民那里既可以让无地百姓活下去,等那里百姓多了,便可以上奏朝廷设立巡检司管辖,如此便是开土之功!这是利国利民之事,和郑芝龙得罪人有何干系?”

蒋善夫叹道:“就怕那些人容不下郑芝龙,事情终会功败垂成,您的一番心血会白费。”

熊文灿愣了,他知道蒋善夫说的很可能发生。帮着郑芝龙对付那些人?熊文灿摇摇头,怎么可能?

得罪了那些人,他这个巡抚根本当不下去,再说,光是从那些人手里得到的好处,就让他无法偏帮郑芝龙。

事情原本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招抚了郑芝龙,移民台湾拓土之功,凭借这些功劳,自己用不了几年便能往上升一升!

偏偏这个时候,皇帝竟然派人来了福建,要成立什么皇家海贸商行,使得原本平静无波的福建暗潮汹汹。熊文灿能够想象的道,以后会有多少惊涛骇浪!

作为深陷其中的既得利益者,作为福建的最高官员,自己该何去何从?

“大人,福建总兵李彦直求见!”就在熊文灿暗暗发愁时,有仆役走入花厅禀告道。

熊文灿楞了一下:“让他进来。”

摆摆手,歌姬们停止了吹拉弹唱退下,仆役们开始收拾堂上残局。

少顷,李彦直走入花厅,看到正襟危坐的巡抚大人,还有他身边侍立的幕僚。

“拜见巡抚大人。”李彦直笑着拱手道。

“不知李总兵来访,可有事情?”熊文灿微笑着问道。

李彦直道:“熊巡抚,卑职是来求助来了。”

李彦直当下把欲招募军队练兵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练兵需要钱粮,需要武器铠甲,需要船舶火器,这些只能求巡抚大人调拨。”

熊文灿眉头微皱:“不知李总兵要练多少军队?”

李彦直道:“也不准备招募太多,五六千人即可。”

熊文灿还未回答,蒋善夫插话道:“李总兵可是说笑?五六千人,从招募到装备,再到每个月的饷银钱粮,你知道需要多少银子吗?”

李彦直拱了拱手:“在下是个粗人,对钱粮的事情并不太清楚,还请指教一二?”

蒋善夫道:“招募士兵需要安家之银,每个就算给五两,按六千人算,便需要三万两银子,每个士兵别的不说,需要发两套军衣,再加上刀剑火铳,光是置办齐这些装备,没有十万两银子下不来。若是再装备火铳火炮,花的银子更多。士兵招募好了,总不能让他们睡在地上,需要修建营房,再加上每月伙食银子,和给士兵开的饷银,这样算下来,光是第一笔银子就得二三十万两。”

李彦直笑道:“所以我才只能来向巡抚大人求助啊。”

蒋善夫没再理会李彦直,转身对熊文灿道:“大人,以巡抚衙门现在的情况,根本调拨不出这么多的钱粮。”

熊文灿点点头,微笑着对李彦直道:“李总兵你初来乍到,按说既然你开口了,我怎么也得答应。可你也听到了,巡抚衙门实在是有心无力。要不然这样,你也不用招募新兵,从各处卫所调一些军队听用便是,再说现在福建也没敌情,也没必要急着招募新军。”

李彦直微笑着点点头:“卑职明白大人的难处,告辞了。”

刚要离开,又转头看向了蒋善夫:“敢请教这位大人名讳?”

熊文灿忙介绍道:“这是我延请的幕宾,姓蒋名善夫字子良。”

李彦直笑着点点头:“子良先生后会有期了。”

李彦直走后,蒋善夫冷笑道:“一个武夫,见到东翁竟然不下跪,简直有些嚣张。”

熊文灿摇摇头,言语间神色有些萧瑟:“他身后是皇帝,没必要和他计较。”

蒋善夫察言观色,问道:“东翁莫非有心担忧?”

熊文灿点点头,叹道:“他背后是皇帝,直接拒绝了他,总感觉有些不太好。”

蒋善夫道:“可他要的实在太多,一下子要数十万银子,每年还都要拨付一大笔粮饷,这么多银子巡抚衙门怎么能拿的出来?”

说着冷笑了起来:“东翁不必担忧,这李彦直能在福建呆多久还未为可知!海贸之利很大,想插一手那么容易?有的是人要对付他们!东翁您只管坐山观虎斗便是。”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皇帝做靠山又能如何?

二人又攀谈一会儿,蒋善夫正好告辞去自己签押房办公时,突然又有仆役来报,说是在城中有人张贴募兵告示,其中一张就贴在巡抚门外的墙上,便揭了来报告。

看着这张盖了福建总兵大印的募兵告示,熊文灿和蒋善夫面面相觑。

“李彦直这分明时来见东翁之前,便已经让人张贴了啊!这分明没有把东翁放在眼里!”蒋善夫怒道。

熊文灿也有些生气:“既然他要募兵,那边去募吧,没有钱粮,我看他用什么募?”

“太过年轻了啊,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蒋善夫火气消失了。

这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注定走不远,说不定很快便会栽个大跟头,根本不值得为他生气。

回到自己签押房后,蒋善夫又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到快黄昏时分,才离开了巡抚衙门,乘着一顶小轿回家。

他是巡抚幕僚,油水丰厚,随熊文灿来福州不过一年,已经在城内买了一处大宅,养了一房小妾在里面。

在回家的途中,突然听到有鞭炮声响起,蒋善夫掀开轿帘往外看去,就是一愣,忙喊轿夫停下轿子。

走下轿子,定睛观望,街上一家店面正在开张放鞭炮,匾额上的字吸引了蒋善夫。

“皇家海贸商行”,六个大字!

“刚来福州,便挂出了牌匾,这分明是向福建的士绅海商宣战啊!”蒋善夫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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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门口,站着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看相貌举止根本不像店铺掌柜,更像是一个海盗。

蒋善夫认识此人,知道他是郑芝龙的弟弟郑鸿逵。

不欲和郑鸿逵这样粗鄙的家伙打交道,蒋善夫便让随从进去看一看。很快随从便出来了,告诉蒋善夫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货物,空荡荡的,店里面的伙计说不卖东西,只收货物,只要有生丝、布匹、茶叶、瓷器等货物,皆可商谈,价格从优。”随从禀告道。

蒋善夫点点头,很明显,这铺面是为皇家海贸商行收货的,郑芝龙有不少海船,只要收了足够货物,便可以运往海外贸易。

但是,仅凭这么一家铺面和“皇家”二字,便想收到大批货物吗?做生意哪有这么简单!

这福建大宗的货源,都控制在那些士绅手里,他们打压还来不及,岂会和明显来抢他们生意的皇家合作?

皇帝竟然让郑芝龙这样的粗鄙家伙负责海贸商行的事,简直可笑!

而郑芝龙自以为投靠了皇帝,便能为所欲为,更加可笑。郑芝龙非但收不到货,反而会把原来的渠道丢掉,蒋善夫深信这一点。

这样也好,等到郑芝龙撞到了南墙,便只能老老实实听熊巡抚的,替熊巡抚做事,运送百姓移民台湾。

蒋善夫坐着轿子回了家,在小妾伺候下吃过晚饭,正要搂着小妾睡觉时,院子里突然响起剧烈的狗吠声,然后狗吠声又嘎然而止。

“外面怎么了,我去看看。”蒋善夫就要起身,却被小妾从后面抱住。

“老爷休要找借口逃跑。”小妾媚眼如丝道。

“小妖精!”蒋善夫笑了起来,不再管外面的事。

正要入巷的时候,“嘎吱”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两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啊......”小妾刚要惊叫,一柄寒光闪闪的刀架在她脖子上,惊叫声嘎然而止。

“好汉有话好说,莫要伤人。”蒋善夫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说道。

“嘿嘿,艳福不浅啊。”一个相貌及其普通的汉子站着床前,顺手在小妾pi股上拍了一把,笑呵呵道。

“知道咱们是什么人吗?”相貌普通的黑衣汉子笑着问道。

蒋善夫摇摇头,这两人都没有蒙面巾,但蒋善夫确信从未见过他们。

“两位好汉恕罪,在下是熊巡抚幕宾,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两位,还请恕罪。”蒋善夫稍微定下神来,试图用自己的身份来吓一吓对方。

“呵呵,福建巡抚啊,好大的官。”来人并未害怕,依然笑嘻嘻的,“既然如此,便让你知道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吧。”

说着便用手去解扣子。

蒋善夫愣了一下,看向缩在床角发抖的小妾,有些心疼道:“两位好汉若是看上她,也不是......”

话未说完,便呆住了,就见两个强盗已经解开了黑衣衣襟,露出了里面的锦衣。

鱼龙服!

再看看那狭长的刀刃,蒋善夫顿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鱼龙服,绣春刀,来的哪是强盗,分明是锦衣卫!

蒋善夫举人身份,去京师考过多次会试,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两位,两位上差,来到鄙宅不知有何吩咐?”蒋善夫很是惶恐的道。

若是普通的盗贼,或许可以用钱财打发,自己有巡抚的背景,对方未必敢杀了自己。

现在来找自己的竟然是锦衣卫,这让蒋善夫很是惶恐。但凡锦衣卫出面,肯定是大案,难道自己做过的案子犯了,可自己除了收受贿赂、帮着富商豪门制造过几个冤案,也没干过别的啊?

“也没什么事,就是随便来拜访拜访。”面貌普通的锦衣卫笑道。

“别停着啊,二位继续,就当俺们不在就行。”

蒋善夫看了看赤身露体的小妾,苦笑道:“上差莫要说笑,我这里有些银两,就在那边箱子里,上差不妨拿去喝茶。”

蒋善夫听说过,锦衣卫经常干些敲诈勒索的事情,这两个恐怕也是如此。只是锦衣卫向来在京中活动,怎么跑到福建来了?

那锦衣卫脸上笑容消失了:“你把我们兄弟当什么人了?我们身为锦衣密谍,担负着为国查奸重任,岂能拿人银钱?”

“你胆敢贿赂锦衣卫,除非给我们表演一下活春宫,不然就跟着我们走一趟锦衣卫大牢!”

“快点,我说你到底行不行?那小娘子,你是女人,也可以主动点。”

......

一夜哀羞,蒋善夫醒过来时,天光大亮,昨夜的一切恍然如梦,然而床上的狼藉、仍然惶恐万分的小妾,再加上院子里被砍掉的狗头,告诉他昨夜的事是真的。

在那该死的锦衣卫逼迫下,他和小妾做了足足七次,当然以他的身体之所以这么勇猛,是被迫喝了一整坛“百花仙酒”,一坛酒价值一百两银子,平日为了助兴不过喝一杯,现在全都被灌入肚中。结果是现在双腿打飘几乎站不直。

最可恶的是,该死的锦衣卫从来到走,没有提任何要求,连他送出的银两都没有拿,仿佛就是为了看一场春宫一样。

可是蒋善夫明白,事情根本不可能这么简单,锦衣卫根本不可能这么无聊,定然是有人指使!

可是谁能调动锦衣卫震慑自己?自己又和谁结了仇?

回想白天发生的事情,蒋善夫终于明白了。除了那新任福建总兵李彦直又有谁?

李彦直是皇帝的心腹爱将,来福建担负着成立皇家海贸商行为皇帝赚银子的重任,身边有几个锦衣卫协助很正常。

自己白天帮着阻止了其募兵,李彦直恼羞成怒,这才派锦衣卫威胁自己!

堂堂锦衣卫竟然做这等下作的事情,让蒋善夫哭笑不得之余,又惶恐不安。

被锦衣卫盯上的话,任谁都会害怕,更何况他虽然是熊文灿的幕僚,但论实际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举人而已!

李彦直恐怕要警告的恐怕不是我,而是熊巡抚吧?蒋善夫喃喃道。

必须立刻把此事告诉熊文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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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兄,你,你怎么这副鬼样子?”看到蒋善夫,熊文灿大惊。

蒋善夫把厅内的其他人都赶出去,只剩下自己和熊文灿时,才强忍着羞怯把昨夜的事情讲了一遍。

“东翁,那两个锦衣卫必然是李彦直派来的,分明是要借着我的口警告您。”蒋善夫最后道。

熊文灿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蒋善夫:“他们真的除了看你和令妾做那事什么都没做?”

蒋善夫点头道:“没有,什么其他的话都没说,连我给的银子都没拿。”

熊文灿点点头,又问道:“子良兄,你昨夜真的做了七次?”

“......”蒋善夫满额头都是黑线。

“我的抚台大人,咱能不能不要说这个了,事情的重点不是这个啊!”蒋善夫无奈道。

“好的。”

熊文灿不再取笑,沉声道:“事情很明显,这是李彦直在警告咱们!”

“区区一个武夫,竟然敢这么对待一省巡抚......”蒋善夫怒道,只不过声音越来越低。

熊文灿叹道:“因为他不是普通的总兵,是皇帝的心腹。”

普通的总兵,哪个见了巡抚不得恭恭敬敬,生怕惹得文官不高兴给穿小鞋。对一省巡抚来说,有的是办法收拾一个普通总兵!

然而皇帝的心腹又不一样了,因为人家能直接给皇帝上奏疏告状。

更何况,焉知人家没有其他手段?

“难道咱们就这样屈服不成?”蒋善夫怒道。

昨夜羞辱还在,他堂堂一个举人,巡抚身边的红人,何曾遭受如此侮辱?现在的他,恨不得把那两个该死的锦衣卫砍了。

熊文灿冷笑道:“想凭借这等下作的手段对付我,想的到美?子良兄,你今日便搬进巡抚衙门来住,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进巡抚衙门动手?”

“然后呢?”蒋善夫面带希翼问道,他可不想整天呆在巡抚衙门里面。

熊文灿却没说然后,叹气道:“改日拨给李彦直一些钱粮吧,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再说那锦衣卫什么都没做,咱们也没有证据弹劾他胡作非为。”

就这啊,亏你刚刚还一副雄起的样子!蒋善夫顿时有些失望。

“子良兄不要着急。”熊文灿安抚道,“所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先稳住那李彦直。以他睚彘必报的性格,接下来不知会做什么,不过被群起围攻是必然的。到时后咱们只要轻轻推上一把,必然能让其陷入万劫不复!”

蒋善夫点点头,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你调拨一万两银子,再加上五千石大米,让人给那李彦直送去,先稳住他再说。”熊文灿吩咐道。

蒋善夫刚离开,突然有人来报,福建巡按刘懋来了。

巡按御史品级虽低,却有专折弹劾之权限,专门为了制衡巡抚的存在。对刘懋的前来,熊文灿不敢怠慢,忙命人请进来。

两人互相见礼后,分宾主落座,有仆人送上茶水。

刘懋并没有喝茶,而是从袖子中抽出一份折子,推到了熊文灿面前。

“熊巡抚,近日来有人向下官说了你的一些事情,下官不知道该不该禀报陛下,熊巡抚你还是看一看吧。”刘懋淡淡道。

熊文灿心中一惊,暗道终于来了,从知道刘懋过来他便本能的感觉不好。

“这样不合适吧?”熊文灿嘴里客气着,却一把把折子拿了起来,打开看过,脸色顿时铁青了起来。

在折子中,共列举了熊文灿八条罪名,有收受贿赂,有纵使家奴欺压良民,有强抢店铺财产,最过分的是说他强抢民女十多名整日在巡抚衙门白日宣淫。

奶奶的,那分明是本官花钱养的歌姬,怎么是强抢的?你那只眼看到本官白日宣淫了?

熊文灿越看越是生气,差点把折子撕了扔到刘懋脸上。而当翻到最后一项罪名时,他惊住了,如同一盆冷水泼到头上。

最后一项罪名,是说他豢养海盗,私贩货物去日本贸易!折子中清楚的写出,他雇佣的海盗姓名家乡,还有海船情况,甚至连装的货物名称数量都分毫不差!

是的,这条罪名是真的!

身为福建巡抚,看着本地的士绅靠着海贸赚取无数银子,只肯分给自己一些残羹冷炙,熊文灿如何肯甘心?

这些士绅一个个都有背景,势力盘根错节,熊文灿拿他们没有办法,便只能同流合污,暗中也派人买了一条海船,利用巡抚的职权购置了货物,再雇佣船员去日本贸易。一趟下来,赚了差不多十多万两银子!

常年跑洋的船员,和海盗没什么不同,说熊文灿豢养海盗也没说错。问题是这么隐秘的事情,刘懋刚来福建才多少时日,怎么如此清楚?

别的罪名也就罢了,光是这条罪名,便能让他罢官抄家啊!

熊文灿抬头看去,就见刘懋面无表情的坐着,静静的端着茶盏品茶。

这一刻,熊文灿脑海中生出杀意,想直接把这刘懋宰了毁尸灭迹!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且不说刘懋有没有其他手段,折子有没有其他人看过,仅凭堂堂巡按御史被杀,不管什么原因,他这个福建巡抚就做到头了。

“刘大人......”熊文灿颤声唤道。

刘懋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熊文灿,目光如此的清澈,却看的熊文灿心底发寒、如入冰窟。

熊文灿脸色煞白,挥手把其他人赶出房间,亲自关好房门,走了回来,“噗通”一下跪在刘懋面前。

“刘大人,请给兄弟一条生路......”

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仕途、名声、身家、性命,却都比黄金更贵啊!

“这么说来,折子上说的都是真的了?”刘懋淡淡的道。

熊文灿嘴唇蠕动了一下,很想说大部分都是假的,特别是白日宣淫,想了想辩解没有意义。

“是真的,”熊文灿叹道,“不过下官买船出海贸易是真,也确实雇佣了一些海员,却不知他们原来是海盗......”

“这话还是和朝廷和陛下说吧。”刘懋站起身来,做势要走。

“刘大人,”熊文灿一把抱住他的腿,“您既然拿折子给我看,应该不是为了置我于死地,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吧。”

见熊文灿如此上道,刘懋终于露出了微笑,重新坐了下来。

......

“熊文灿已经拿下,从此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再不会设置任何阻碍。”

夜里,刘懋再次现身兵营,对李彦直道。

“真是敬酒不吃罚酒啊!”李彦直叹道,“昨日我和他好商好量的答应了多好,非要弄得如此难看。”

刘懋则很无语。人家堂堂巡抚,封疆大吏,你把人家当作什么了?若不是被拿住了把柄,想仅凭几句话便让人家屈服?

“熊文灿答应,会调拨全省的钱粮物质,供你练兵。”刘懋继续道,“但他还说,他虽然是巡抚,但各府知府,各个卫所的千户指挥,未必什么都听他的,要调集钱粮物资,必须得有一定的借口才行。”

李彦直笑了:“他想要借口还不简单啊,给他制造一个借口不就行了。”

“怎么制造?”刘懋下意识问道。

李彦直有心不说,但想了想,刘懋毕竟是自己人,再加上是福建巡按御史,以后很多事情还得仰仗他,便凑把嘴巴凑在了刘懋耳边,轻声说了起来。

“什么?”刘懋大惊,“咱们是朝廷命官,深受陛下信任,担负着陛下期望?怎么能作出这样的事?”

李彦直笑呵呵道:“正因为担负着陛下重望,才不得不如此啊!这福建局面复杂,想迅速打开局面,只能采用一些不得已的手段。”

刘懋皱眉道:“难道没有其他正大光明的办法吗?”

李彦直冷笑道:“有啊,当然有。刘大人您可以去和那些海商、那些士绅说,让他们把货物卖给咱们,再不然让他们缴纳商税也行,咱们也不要多,凡是出海海船,一艘海船交个两三千银子税就行。”

“这怎么可能?”刘懋无语道。

那些士绅平日里连田税田赋都不肯交,想让他们交商税,还是这么多银子,怎么可能!

“您也知道不可能?”李彦直冷笑道,“在银子面前,谁还管朝廷,谁还管国家大义?咱们这些人来福建,本就是和他们抢生意、抢银子,双方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现在别看他们没有任何动静,刘大人你信不信,若是有机会,那些人敢雇佣海盗杀了你我?”

刘懋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是文官,也是士绅一员,如何不知道这些人的秉性?

这些士绅,因为辛辛苦苦读书考取功名,认为一切都是他们该得的,在地方上更是一手遮天,谁动了他们的利益,便是他们死敌!也许不敢明着对自己这些人动手,但暗地里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谁也不知道。

“咱们不过是先下手为强而已。”李彦直淡淡道,“先把福建这汪水搅浑,让那些潜藏着的家伙跳出来,才好趁势一网打尽,为皇家海贸商行打开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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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崇祯年间,海禁政策早已名存实亡,但凡有点实力的士绅富户,就没有不参与海贸的。晋安镇依山傍海,有河流运输之利,又有深水海港可以停泊大船,自然为泉州大户青睐。

清晨,镇子从睡梦中醒来,炊烟升起,百姓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一个渔民正在海边修补渔网,突然抬头,看见远处的海面上出现无数帆影,足足数十艘大海船正向镇子外的海港驶来。

他使劲揉了揉眼,仔细看去,海船上并未看到有官军旗帜,反而挂着骷髅旗。

“海盗来了!”渔民立刻扔下破烂的渔网,向镇中跑去,边跑边大声喊着。

顿时,整个镇子乱了起来。

“海盗,哪里来的海盗?”最大的一处宅院中,泉州黄家在镇中的管事黄德元惊道。

“打的好像是骷髅旗。”报信的渔民叫道。

“骷颅旗,李魁奇的人马?不应该啊!”黄德元喃喃道。

李魁奇是盘踞澎湖的大盗,可是和黄家关系密切,双方是合作关系,怎么可能来打晋安镇?

“管事,咱们怎么办?”有人问道。

“派人去和李魁奇联系,问他到底要干啥?”黄德元沉声道,“敲锣,集结咱们和镇中所有男丁,都拿上武器,准备迎敌!再派人去石浦千户所,让林千户快带兵增援!”

随着黄德元的命令,镇中男丁迅速动作起来,大批的男丁拿着刀枪武器,在镇口的广场集结。

镇子靠海,大部分村民都是靠海为生,其中不乏出过海的船员,经过风浪,干过没本钱的买卖,并不怕厮杀。现在又是保护他们的家人财产,真要和海盗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整个镇子有男丁千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小股海盗根本不敢来抢劫,而大的海盗大都和士绅海商有联系,更不可能来抢。而且附近就有官兵驻扎,镇子向来安全的很。谁知道本来最不该来抢的李魁奇竟然发了疯!

“管事,老七的船被海盗船撞翻了!”有人跑了过来报信。

老七便是被派去和海盗联系的人,这说明海盗根本就没打算谈判。

“跟我冲过去,打他们立足为稳!”看着千余男丁全部集结,黄德元怒喝一声,带着他们向海边冲去。

海盗多达数十艘大船,人数至少数千人,只有趁着他们登陆的时候攻击,才有胜的可能。

然而当黄德元刚刚带人冲到海边,“轰轰轰”,突然有炮声响起,无数的水柱在近海升起,镇中男丁们纷纷停下了脚步,一个个面露惊骇。

海盗竟然有火炮,而且还这么多!

火炮还在轰鸣,炮弹逐渐靠近,一发炮弹落在他们面前,在石头地面上弹起,擦过一个男丁胳膊,那男丁立刻扔掉手中武器捂着胳膊惨叫。

“嗡”的一下,队伍立刻溃散了,众村民纷纷后退奔逃,便是黄德元都无法阻止。

火炮轰鸣中,海盗们乘着小船陆续靠岸,在岸上列起队列开始集结。

看着海盗竟然排出整齐的队列,其中还有很多拿着火铳时,黄德元便知道,镇子守不住了,哪怕是石浦千户所的官兵过来,也不是这些海盗的对手。

......

“什么?李魁奇派人抢了镇子?”

泉州城中,黄维惊怒道,“怎么可能?李魁奇为什么攻打晋安镇,就为了镇中的货物吗?他眼皮子何时变得这么浅?”

黄维虽然只有秀才功名,却是泉州商帮的首领,泉州府十多家士绅,几十号海商,皆以他为首,因为黄家在泉州势力最大,黄维的叔父是浙江按察副使,黄家甚至在朝中都有人。

海贸之利甚大,竞争也非常激烈,海商出海不仅要和同行竞争,还要和海盗斗争,为了生存,为了赚钱,便按照地域形成众多商帮,相互之间守望互助。

海商出海自然是以赚钱为目的,不愿做无谓的争斗,然而海上海盗众多,为了避免麻烦,商帮会出头和海盗谈判,或者交些保护费,或者干脆和海盗合伙做生意,给海盗供货。而商帮遇到麻烦,也可以请海盗帮忙解决。

所以商帮和海盗实际上是瓜葛很深,相熟的海盗根本不会进攻商帮基地,因为惹翻了商帮,必然会遭到官军围杀,对海盗也根本没有好处。

“黄兄,我家在晋安被抢了三百担生丝啊,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就被抢了三百担,我家更惨,足足两万件瓷器被抢了个干净,那可是费了老劲从江西运来!”

“别说了,我家更惨,五百担生丝,两万匹棉布,全没了!”

其他士绅海商纷纷前来,向黄维抱怨着,目的只有一个,严惩海盗夺回货物!

眼看着快要到了夏季,等到东南季风一起,便可装船前往日本贸易,这个时候货物被海盗抢了,连重新弄货的时间都没有,损失实在太大!

“各位稍安勿躁,此事颇有蹊跷,按说李魁奇不应该对咱们动手啊?”黄维盛怒之后,已经冷静了下来。

“什么不应该,咱们在晋安囤积的货物那么多,换做谁不眼红?”有人叫道。

“肯定是李魁奇,很多人都看到了骷髅旗,整个海上,打骷髅旗的除了李魁奇再没其他海盗!”

“海盗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黄兄,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不然李魁奇拿着货物跑了,咱们上哪去找他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嚷着,黄维一阵头大。

“好了好了,我这便写信给熊巡抚,请他派兵围剿李魁奇!”黄维说道。

“黄兄,您最好给令叔也写封信,请他给熊巡抚施压,熊巡抚为人圆滑,恐怕根本不愿和海盗硬战。”有人建议道。

黄维点点头:“我这便给叔叔写信,另外你们也发动各自关系,给巡抚衙门施压。另外我再给林家、何家、吴家也分别写信,让他们也出面。”

林家、何家、吴家分别是福建其他商帮的首领,虽然商帮和商帮之间有竞争,但面对共同的威胁时,向来是联手行事。

现在,李魁奇破坏了商帮和海盗之间的默契,已经成了福建海面不稳定因素,各家肯定不愿看到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肯定愿意联手剿灭李魁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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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那是因为当兵的日子过的太苦钱粮太少,受军官奴役,打仗还会很容易丢掉性命。

但军队和军队还是不一样的,和福建本地叫花子一般的军户士兵相比,李彦直麾下的禁卫军简直是贵族!

干净整洁的军衣,便装常服俱全,昂扬的士气,极好的精神面貌,使得他们刚来没有两日,便引起了所有福州百姓的瞩目。

更难得的是这帮禁卫军纪律分明,从未有扰民事情发生,休息日进入市井闲逛,吃饭购物,也都是平买平卖,出手阔绰大方。遇到有欺行霸市的无赖地痞,还会主动出手相助百姓。这样的士兵,如何不让人喜欢?

福州百姓很快便知道,这是皇帝亲自建立的禁卫军,知道他们饷银是其他军队两倍,也知道了他们陕北平乱、塞外剿灭蒙古人的过往。

在李彦直的有意为之下,禁卫军的事迹迅速为福州附近百姓所知,一些年轻人不由得心中生出向往。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出海贸易,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若是能吃饱饭的话,很多人还是愿意呆在家乡。

所以当李彦直贴出征兵告示时,很多青壮不由得心动了,管吃管住,冬夏皆发衣服,每月二两银子的饷银,这种待遇是很吸引人的。

一个成年男丁,在码头上辛苦扛活,一月顶多挣到二两银子,但大半的银子都要买吃食填饱肚子,一个男丁辛苦整月,也不一定能换来全家人糊口的口粮。而若是加入禁卫军,最起码剩下口粮,每月的饷银是白赚,二两银子,足够剩下的家人买粮食填饱肚子。

福建山地多耕田少,无地的贫苦百姓数不胜数,远比其他省份百姓贫困,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出海。

当兵同样有危险,但在很多人看来比出海要好的多。再说这是禁卫军,相当于皇帝亲军,地位又和其他军队不同,一时间,当募兵的消息传出后,很多贫困的青壮百姓,纷纷前来应征。

当然想加入禁卫军也不是那么容易,要经过考核,体弱多病、油腻白皙、游手好闲者,被统统拒之门外。好些福州城内外的无赖少年,为皇帝亲军的名头吸引,纷纷前来报名,却都惨遭淘汰。

负责招募的军官都是火眼金睛,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的底细。

短短五六天时间,李彦直便招募了两千多人,这还是只在福州城附近贴告示的情况下,远一些府县的百姓根本不知道。

就在李彦直布置对招募入营新兵的训练工作时,突然有士兵来报,熊巡抚派人来传他去巡抚衙门议事。

“就按照我说的办,开始的时日先给新兵立些规矩,让他们学会服从。让他们吃些时日饱饭养养身体,再加大训练规模。”李彦直吩咐道。

“是,大帅!”众军官同声应道。

......

“巡按大人!”

“李总兵!”

巡抚衙门外,李彦直和刘懋不期而遇,见礼后相视而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巡抚衙门大堂,巡抚、布政使、按擦使、福州知府等福州城主要文官皆在,除他们外还有俞咨皋等数名武将,海防参将郑芝龙也赫然在列。

当李彦直和刘懋进入大堂时,所有文官武将纷纷站起来见礼。当然文官们主要冲着巡按御史刘懋,李彦直这个总兵还不放在他们眼里。

乱纷纷的互相见礼之后,文左武右,众人按照官职品级落座,福建巡抚熊文灿高居正中,巡按御史刘懋陪坐在熊文灿下首身侧。

“诸位想必都听说了,就在昨日,有海盗数千袭击了泉州,伤人数十,洗劫了晋安镇,抢掠的大量财货后扬帆而去,泉州官绅纷纷派人前来告急,要求出兵剿灭海匪。本抚今日着急诸位同僚前来,就是商议一下该如何处置。”等众人安静下来,熊文灿开口道,边说眼睛边向李彦直和刘懋瞟去。

前些日子,李彦直和刘懋联合对他施压,抓住他的把柄逼迫他就范,为的是要到更多钱粮募兵练兵,当熊文灿表示出自己为难时,李彦直派人说会给他借口和理由。

这还没有几日,便有海匪袭扰泉州,这可不就是理由和借口吗?这让熊文灿不得不怀疑,海匪便是受到李彦直指使!

可是李彦直刚到福州,手下军队就千把人,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能量!熊文灿又看向了郑芝龙,能一下子派出这么多人和船,也只有郑芝龙这个曾经的海盗了!郑芝龙大部分人手都在台湾,做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做的悄无声息。

现在看来,郑芝龙这厮已经彻底投靠了李彦直,这让熊文灿心中非常不爽。自己好容易招安的海盗,本想着靠他立功弄钱,现在转身投靠了别人,任谁心里也不舒服!

“熊巡抚,有没有弄清楚是哪股海盗?”福州知府唐克俭问道。

熊文灿垂着眼皮道:“据泉州派人来报,海盗打的是骷髅旗,应该是澎湖的李魁奇所为。”

“既然查清哪股海盗所为,那没说的,发兵攻打便是!”按察使彭坤断然道。

“这些海匪太胆大妄为了,竟然敢打泉州,抚台速速发兵征讨!”其他官员也纷纷说道,异口同声,皆表示支持发兵剿匪。

晋安镇是泉州商帮的仓库,泉州商帮采购囤积了大半年的货物,原本要等季风起便卖去日本,现在被海盗一把抢了,他们如何肯甘心?熊文灿知道,在场的大部分官员,恐怕都被泉州商帮说动了。

“抚台,末将愿带兵征讨澎湖!”俞咨皋第一个站了出来,请命道。

“俞将军勇气可嘉。”熊文灿随口赞了一声,然后转向李彦直,“李总兵,你看该如何?”

李彦直站了起来,平静道:“海匪肆虐,抢掠百姓,自然该出兵征讨。至于如何出兵如何征讨,当然还要听巡抚大人安排。”

听我安排个锤子呦!熊文灿有些无语。

“抚台,李总兵初来咋到,原来又没带过水师,对福建情形并不十分熟悉,还是让他留在后方休息,由我带兵征讨海匪便可。”俞咨皋睥睨了李彦直一眼,再次站了出来。

真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啊!李彦直撇了撇嘴,这种情况下没法再谦让了。

“俞副将果然勇气可嘉,”李彦直淡淡道,“但统兵打仗并非光凭个勇字就可以,天时地利人和,敌情探查,后勤补给,各种事情都得分派妥当,岂能轻率行事?”

俞咨皋冷笑道:“李总兵莫不是怕了吧,若真的害怕,不妨留在福州就是。”

“蠢货!”李彦直突然翻脸,戟指骂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和本总兵这么说话!身为军人,不知令行禁止,连上下尊卑都不懂吗?”

堂上顿时一片惊愕,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看起来非常随和年轻总兵火气竟然这么大。

“你!”俞咨皋大怒,用手指着李彦直就要开骂。

“你什么你?你目无上官,以为本总兵斩不得你吗?俞咨皋,你仗着令尊之余威,无功便登高位,当真以为自己便懂得打仗不成?若是你真行,本总兵可以替你向陛下请命,调你去辽东战场,去和建奴厮杀,若是能赢了建奴活着回来,那才算是好汉!”

俞咨皋被骂的直喘粗气,吵又吵不过李彦直,便捋着袖子就要上前和李彦直理论。

李彦直则满是挑衅的看着他,只要俞咨皋敢动手,一个忤逆上官的罪名便跑不了,自己便是直接杀了他,其他人也没话可说。

“这福建官场都是这么不知进退不知尊卑吗?”坐在熊文灿下首的刘懋突然说话了。

原本看热闹的文官们连忙正襟危坐,俞咨皋也一下子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羞愤难看的表情。

刘懋,福建巡按御史,有权弹劾在场任何一位官员,弹劾奏疏能直达御前,只要有实据,朝廷必然会处置!

刘懋的话让熊文灿心里一突,他清楚这是刘懋对自己的警告,你熊文灿别想着坐山观虎斗,必须明确表明态度!

“咳!”熊文灿重重的咳嗽一声,把所有人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淡淡的道:“刘巡按说的对,你们平时实在太放肆了。俞副将,你还不快向李总兵道歉!”

俞咨皋愕然,不可思议的看着熊文灿,老子也没说什么啊,反而是李彦直在喊打喊杀。然而看着熊文灿平淡的脸色,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巡按御史刘懋,俞咨皋知道,若是自己不道歉的话,今天这一关便过不去。

“李总兵,我不该对你不敬,我是个粗人,你别和我一般见识。”俞咨皋终于捏着鼻子来到李彦直面前,昂然说道。

李彦直微笑着大度的道:“算了,俞副将也是无心之言。”

场面看似缓和了下来,但在场的官员们都知道,经此一事,俞咨皋的气焰算是被彻底打压下来,剿海盗的事只能老老实实听李彦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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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直不再谦虚:“末将谨遵巡抚之命!”

然后看向在场众人:“不过剿灭海匪事关重大,需要调兵遣将,更需要钱粮物资,还请抚台和各位大人倾力相助!”

熊文灿断然道:“需要多少物资钱粮,回头列一个清单,福州城凑不齐,本抚从其他府县抽调,本抚会上奏朝廷,把今年解送朝廷的赋税截留,用作剿匪费用!”

果然上道,李彦直微笑了起来。

“陛下封我为福建总兵,自然是让我保福建海疆安静,既然抚台信任,各位大人支持,那本总兵便当仁不让了。”李彦直肃容道,“诸位将军,谁去过澎湖列岛?”

堂中的数位将领相互看了看,皆没有回答,有些人脸上还露出不屑来。就你这样的人,恐怕连澎湖岛在哪里都不知道,还和俞副将争权?

“我去过澎湖......”还是俞咨皋答话了,两年前,他曾率领部下去澎湖剿过匪,在场的很多官员都知道,不好说瞎话。

李彦直微笑道:“俞副将,你一直想带兵去澎湖,若是让你去的话,你准备怎么对付李魁奇?”

俞咨皋闷声道:“还能怎么对付?澎湖列岛周围都是珊瑚礁,只有一条水道可以直达主岛。李魁奇万余手下,肯定会驻扎在主岛上,我只需乘着黎明率船队经珊瑚礁间的水道进入,在主岛登陆,便可以杀李魁奇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再分船队堵住另一侧水道,便可以把李魁奇手下全歼!”

李彦直抚掌赞道:“果然是好计策,既然如此,我把福州、福宁和泉州的水师都交给你,由你统率,三日后出兵杀向澎湖,俞副将,你看如何?”

俞咨皋愕然道:“那李总兵你呢?”

李彦直笑道:“我当然是留在福州,看守老家了。海盗向来奸猾无比,俞副将未必能够偷袭成功,若是他们趁着俞副将出兵之际,分出部分海盗来攻打福州怎么办?我便留在福州等着他们!”

俞咨皋很无语,既然如此,你刚刚何必和老子相争?争的脸红脖子粗的,结果还是让老子带兵,你他娘的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李总兵果然是有大将之风啊!”福州知府唐克俭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除了俞咨皋这些粗人,在场的文官谁看不出来,李彦直根本就没打算带兵去剿海盗,挣得就是这个主帅位置。

有了这个位置,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征集粮饷物质,随便一经手,便赚的盆满钵满!具体负责作战的是俞咨皋,若是打赢了,有李彦直统率指挥之攻,若是输了,则是俞咨皋作战不利!

这李彦直他娘的哪像粗鲁的武将,更像是老奸巨猾的文官啊!

“唐府尊过奖了。”李彦直淡淡的道。

看出来了又如何,老子就是这么明显,不服来咬我啊!福建巡抚和福建巡按御史两个大佬都是老子这边的,你们说什么都是废话都不管用!

“好了,就这么办吧,俞副将三日后带兵攻打澎湖,李总兵在后方,调集兵员粮饷、坐镇指挥!”熊文灿一锤定音道。

......

“什么禁卫军出身,一个屁都不懂的奶娃子,还不是让老子带兵攻打李魁奇?”离开巡抚衙门,回到水师兵营,俞咨皋骂骂咧咧对其他将领道。

“俞将军,恐怕那李彦直争得不是领兵打仗,而是要这个指挥的名义。”有将领说道。

俞咨皋楞了一下,总算明白了过来,感情李彦直这厮既要好处,又不愿带兵出战啊!

“无胆之辈,无耻之徒,只知道背后算计!作为总兵不敢出战,谁会服他?”俞咨皋不屑的道。

其他将领皆连连点头,对这样只知道争权夺利不敢和海盗作战的上官,他们自然不会心服。

......

李彦直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即便听到了也不在乎,因为他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什么海盗袭击了晋安镇,分明是郑芝龙和他合伙干的。郑芝龙从台湾调了数千手下,李彦直也派了三百禁卫军趁夜乘船出海和郑芝龙部下会合,所以才有那么多火铳火炮。而负责实际指挥的,则是郑芝龙的二弟郑芝虎。

这么干的目的一是把福建这汪水搅浑,制造出海盗袭击的战况,好名正言顺的向熊文灿要钱要粮要武器物质,要不然李彦直哪来的钱粮招募训练军队?

第二个目的,便是从晋安镇抢夺泉州商帮的货物,泉州商帮筹集了大半年的货物,本想着去日本卖掉,现在全便宜了李彦直和郑芝龙。当然,李彦直事先已经和郑芝龙说好,这批货物都归皇家海贸商行所有,获利等到将来运到日本卖掉后再按照股份分配。

现在俞咨皋带着部下出海剿匪去了,福州附近海域便由郑芝龙部驻扎防范海盗来攻。李彦直则继续招募训练士兵。

事实上,郑芝龙更愿意去泉州,那里远离福州各衙门,又有着优良的海港,再加上金门厦门众多岛屿,用来作为基地更加合适,而福州则在巡抚等官员的眼皮底下,干什么都畏缩畏脚。

郑芝龙向李彦直提过去泉州,却被李彦直拒绝了,理由是刚抢过泉州帮,去哪里来被人认出怎么办?郑芝龙想了想确实如此,便只能作罢。

大量的钱粮物质从各府调拨调了福州,这些名义上都是用来剿匪的物资,大都进入了李彦直的口袋。当然,若是俞咨皋能击败李魁奇回来的话,李彦直还是会拿出一部分用来犒军。

但是,俞咨皋能击败李魁奇吗?虽然俞咨皋在会议上信誓旦旦,仿佛只要出兵便能全歼李魁奇一样,但人家李魁奇也不是傻子,能让你就这样堵在老巢?

事实上对出兵的结果,不管是李彦直还是郑芝龙,都并不看好。

最好是俞咨皋和李魁奇打得两败俱伤,从此福建这处海域便是二人说了算,这是李彦直和郑芝龙共同的想法。

然而事情岂能尽如人意?

就在俞咨皋带兵出海的当天下午,一只帆船从厦门驶入了兰溪,到达了泉州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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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泉州府一带海域,若说最有影响力的人物,除了黄维,便是厦门岛上的许心素了。

黄维是士绅代表,泉州商帮的首领,算是白道上的领袖。而许心素却是海盗出身,和日本汉人海盗首领李旦是把兄弟,和在台湾南部大员的红毛鬼荷兰人关系更是密切,在海上的名气远远超过黄维,算是黑道的翘楚。

不过在海上名气太大,却终归不入流,仍然不放在黄维这帮士绅眼里,而许心素也知道自己不足,设法搭上了副总兵俞咨皋,并帮俞咨皋招安了杨禄等海盗,因而当上了官军把总,就驻扎在厦门岛上。

名义上是官军把总,实际上仍操纵着海上买卖,荷兰人从大明采购货物都是通过许心素,李旦商队以前从大陆采购货物,也都由许心素负责。

黄维等人很烦许心素,因为每年都有很多小商小贩越过泉州商帮,把货物悄悄送到厦门岛卖给许心素。实际上双方相当当于竞争对手。

但泉州商帮却不敢对许心素动手,因为许心素背后站着海盗,还站着红毛鬼荷兰人。若是把许心素惹毛了,真敢引来荷兰夹板船炮轰泉州!

当然,许心素也不敢轻易得罪泉州商帮,得罪了这帮士绅,对他也没有好处,便是想在厦门立足都不可能。能在厦门当坐商转手倒卖货物轻松赚银子,比辛苦跑船贸易要强得多,这也是许心素主动招安的原因。

互相忌惮,双方便共存下来,很多时候,还会合作一二。

当然,因为身份的差异,自诩士绅读书人身份的黄维等人,平日里根本不和许心素交往,若有事情都是安排管事仆人负责联系!不是一条道的人,根本不可能成为朋友。

现在许心素竟然自己来了泉州,让黄维很是有些意外。不过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上一见。

“黄家主,袭击晋安的并非李魁奇,而是郑芝龙!”许心素的第一句话便让黄维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黄维上下打量着许心素,狐疑道,“听说你和郑芝龙有过节,莫不是故意陷害郑芝龙吧?”

许心素和李旦是把兄弟,李旦死后,郑芝龙却抢走了其船队,许心素很是不满,宁愿损失一些生意,也不肯和郑芝龙合作,这使得郑芝龙根本无法从陆上搞到货物,只能选择招安。而对许心素来说,因为有荷兰人的关系,收到的货物总能卖掉,损失也不大。

黄维等人靠着海贸赚钱,自然清楚许心素和郑芝龙之间的过节。

许心素却摇摇头:“许某岂敢因为一些私人恩怨欺瞒黄家主,事实那海盗真的是郑芝龙所派。”

“也不瞒黄家主,我和那李魁奇之间也有一些联系,在得知其派人袭击晋安后,我便派船往澎湖质问李魁奇,问他为何如此?

然李魁奇却根本不知情,大骂有人陷害与他。这事如此之大,出动的海盗这么多,若真是李魁奇干的,根本就隐瞒不住!

这些时日,我又派人去各岛打探,福建的海面上海盗众多,能一下出动数千人的也没有多少,除非很多伙海盗联合,然而打探的结果,并未有任何结果。相反得到了消息,事发当天有海岛渔民看到一支船队从东面过来,分明是来自台湾方向。

那么结果只有一个,这股海盗便是郑芝龙所派,郑芝龙在台湾开荒立寨,拥众数万,也只有他有这么大的实力!”

黄维皱眉道:“可郑芝龙已经选择招安了,他为何要如此?”

许心素道:“原因很简单,因为各大商帮的垄断,他没法从陆上搞到足够的货物,眼看着东南季风将起,他急了,才做出如此举动。”

黄维仍然有些怀疑:“可郑芝龙就不怕事情泄露吗?他这么敢等于得罪了福建所有商帮,就不怕难以在福建立足?”

许心素叹道:“若是以往,他自然害怕,但我听说他受到了皇帝赏识,要帮着皇帝在福建开海贸商行,有了皇帝这么大的靠山,郑芝龙还怕什么?官场上的手段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了。”

黄维迅速思考着,不得不承认许心素说的很对,这件事很有可能便是郑芝龙所为,嫁祸给那李魁奇!

郑芝龙要帮着皇帝成立商行,这是要从各大商帮嘴里抢食,双方已经是敌对关系,故郑芝龙根本就不怕得罪福建商帮。有了皇帝做靠山,那新任福建总兵和巡按御史很明显也是皇帝派来给郑芝龙撑腰的,郑芝龙确实无所畏惧。

士绅们之所以做事肆无忌惮,因为他们掌握着权力,谁要得罪了他们,他们便会动用官府力量进行打压!海盗得罪了他们,便会说动水师围剿!

可现在,官场上的这些手段根本就奈何不了郑芝龙,一时间黄维也没了办法。

“既然你已经得知了是郑芝龙所为,为何不去阻止俞咨皋?”黄维突然道。

现在他已经意识到,俞咨皋率兵攻打李魁奇,便宜的只能是郑芝龙!

许心素无奈道:“我派人通知了,可俞将军却说我没有真凭实据,他既然受命出征,不管是不是李魁奇所为,李魁奇总归是海盗,灭了他总是没错。”

“这个固执的王八蛋!”黄维气的脸色铁青,忍不住破口大骂,“既然是郑芝龙所为,俞咨皋就该率领船队去台湾苯港,剿灭了郑芝龙所部!”

许心素苦笑道:“俞将军他怎么敢啊?郑芝龙现在有新任总兵和巡按御史撑腰,又受熊巡抚之命往台湾移民,没有真凭实据,俞将军不敢对郑芝龙动手。”

黄维瞪着眼睛道:“难道就这样看着郑芝龙逍遥法外?许心素,你既然来见我,是不是有了什么主意?”

许心素点点头:“正是有了些主意,来和黄家主商量一二。”

“现在郑芝龙羽翼丰满,想用官场手段对付他们不太容易,但是,咱们可以动用其他手段啊!”许心素道。

“你说清楚点,不要吊我胃口。”黄维没好气道。

“红毛鬼!”许心素冷笑道,“只要黄家主肯付出一些代价,我便可以说动大员的红毛鬼,让他们出动船队,去苯港对付郑芝龙的部下,郑芝龙闻听苯港老巢被袭,必然会回去支援,我再说动李魁奇,抄其后路,和红毛鬼一起,把郑芝龙灭在台湾岛!”

“李魁奇不是被俞咨皋围攻吗?”黄维问道。

许心素笑道:“官军动静那么大,李魁奇岂能不知?必然会率众离开澎湖,以避俞将军锋芒。郑芝龙刚刚陷害了李魁奇,李魁奇肯定要报仇!”

黄维盯了许心素一会儿,什么李魁奇查知官军动静,肯定是许心素这王八蛋把官军动向告诉李魁奇。

不过现在双方是合作关系,黄维也不愿揭穿此事。

“需要付出多大代价?”黄维沉声问道。他毫不怀疑许心素有说动红毛鬼荷兰人的能力,若是能灭了郑芝龙解了心头之恨,便是付出一些代价也无所谓。

“也不用太多,只要以低价卖给荷兰人一两千担生丝即可。”许心素笑道。

一两千担生丝,一二十万斤,在福建价值也就十几万二十来万两银子,若是运到日本,差不多能换取百万两白银!日本的那些藩主、大名和武士,都对生丝仿佛有着无尽的需求。

可问题是,泉州商帮在晋安镇存的数百担生丝都被郑芝龙抢去,别说一两千担,便是一百担都拿不出来。

当黄维说出自己难处时,许心素却笑道:“黄家主,泉州没了生丝,但您可去漳州去福州等府筹措啊!郑芝龙如此胆大妄为,今日敢抢泉州商帮,明天会不会扮作海盗抢漳州抢其他地方?相信其他商帮都会愿意帮着除掉郑芝龙。”

“好!我这便给漳州商帮和福州商帮等写信!”黄维断然道。

郑芝龙如此胆大妄为,再加上皇家海贸商行的成立,已经威胁到了所有商帮的利益,黄维相信,各府的士绅,都能意识到郑芝龙的威胁,都愿意付出一定代价灭掉郑芝龙,把皇家海贸商行扼杀在萌芽之中!

“好,只要各位家主答应,说服荷兰人的事情交给我便是。”许心素笑道。

对于劝说荷兰红毛鬼出兵苯港,许心素有很大的把握。

荷兰人在台湾南部的大员修筑城堡,郑芝龙却在台湾西部的苯港立寨移民百姓,这分明是要和荷兰人争夺台湾岛的节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荷兰人又岂会容忍台湾岛上有其他势力存在?

更何况,只要击败了郑芝龙,便能收服苯港周围数万汉民,光是每年征税就是一大笔钱,荷兰人岂能不动心?

所以即便自己不劝说,荷兰人早晚有一日也会出兵苯港。更何况自己这次给荷兰人带去了一两千担生丝,这是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大生意!

而自己借着这个机会,既除掉了宿敌郑芝龙,又卖了各大商帮一个人情,而一两千担生丝,自己光是抽成就能狠狠赚上一笔,简直是一箭三雕,想想就觉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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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鬼?”李彦直狐疑道,“怎么会这么巧?”

台湾岛很大,荷兰人数量不多根本无法全部占据,也只是在台湾南部的大员筑城,郑芝龙的部下则在台湾西侧沿海地区,双方相距很远,一直相安无事。现在荷兰人突然进攻苯港,定然不是巧合!

郑芝龙神色凝重道:“多半是咱们攻打晋安镇的事情泄露了,泉州商帮开始反击,这帮该死的家伙,竟然勾结红毛鬼!”

“泉州商帮的背后是泉州士绅,这些士绅最看不起蛮夷,怎么会和红毛鬼勾结呢?”李彦直有些疑惑道。

郑芝龙冷笑道:“这些人为了利益什么事干不出来,嘉靖年间倭寇闹得那么凶,背后便是这帮士绅怂恿的,哪有那么多的倭寇,多是士绅豢养的海盗!

现在他们货物被咱们抢夺,肯定恨不得杀了咱们,勾结红毛鬼又算什么?再说许心素就在泉州附近的厦门岛,那王八蛋一直在为红毛鬼做事,这次多半是那王八蛋给红毛鬼和泉州商帮走针穿线!”

“那你准备怎么做?”李彦直沉声问道。

郑芝龙道:“我的部下大半都在北港,不能不救,准备即刻带兵回援苯港。”

“可有把握击退红毛鬼?”李彦直问道。

郑芝龙颓然摇头:“哪有什么把握?荷兰人战船士兵虽然不多,但船坚炮利,其士兵装备大量精良火器。我手下兄弟武器都是刀矛鱼叉,根本不可能是红毛鬼对手?但我大部分兄弟都在苯港,哪怕知道必败,也不得不去!”

李彦直沉吟了起来,他明白郑芝龙是什么意思,是希望自己带着禁卫军跟他一起去救苯港啊。

可是既然是泉州商帮勾结荷兰红毛鬼,他们焉能没有后手?说不定正等着郑芝龙和自己去救援。在陆上,因为自己的身份和背景,泉州商帮甚至福建所有海商都拿自己毫无办法,但去了海上却不一样。

在海上发生了任何事情,都无人知晓,自己这个福建总兵死了也就死了,事后便是皇帝也没有办法追责,毕竟所有事情都可以推到红毛鬼身上。

可若是不去的话,必然让郑芝龙寒心,会使双方关系破裂,而郑芝龙也未必能在红毛鬼和泉州商帮围攻下存活下来。

若是没了郑芝龙,皇家海贸商行根本就做不成,自己也无法完成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自己又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到底该不该去救?李彦直有些犹豫。

看李彦直迟迟不语,郑芝龙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李总兵,属下这就去了,等到击退了红毛鬼,咱们再后会有时。”

说完郑芝龙转身要走。

“郑参将且慢!”李彦直终于拿定了主意,“我和你一起,去会会纵横海上的红毛鬼!”

郑芝龙霍然转过身来,满脸都是惊喜:“大帅,您说的是真的?”

李彦直笑道:“当然是真的!陛下让咱们共同组建皇家海贸商行,咱们便是一家人,你的部下便是我的部下,岂有不救之理?”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郑芝龙搓着手,激动地不知道该说啥。

李彦直手下虽然只有一千禁卫军,可却装备着大量火铳火炮,其精锐程度郑芝龙非常清楚。有了这一千人加入,最起码在陆上作战根本不畏惧红毛鬼!救出自己的部下有了更多把握。

事不宜迟,郑芝龙回去准备,李彦直则派人给刘懋送了一封信,告诉他事情的始末。若是自己回不来,就由刘懋把事情始末奏报给皇帝,以皇帝的性格,早晚会找泉州商帮那些人算账,也算是为自己报了仇。

至于福建巡抚熊文灿,根本算不得自己人,李彦直自然不会把出兵的事情告诉他。

“来人,传参将童高义过来。”李彦直沉声道。

“见过大帅!”童高义很快来到帅帐,他也是武进士出身,和李彦直同时入的禁卫军,现在也做到了参将的位置。

“童参将,我要领兵随郑芝龙去台湾,新兵营就由你负责操练,对外就说我在营中军务繁忙,任何人求见我都不用理会。”李彦直细细吩咐道。

新兵营已经招了五千人,目前正在进行队列训练,还远没有形成战斗力,故这次李彦直只准备带八百老兵,至于另外两百,则留在新兵营当教官带兵。

当夜,李彦直带着八百人坐上了三条三桅福船,顺着闽江而下,驶入了大海中,在福建外海的一处群岛,和郑芝龙的船队汇合,向着台湾岛方向驶去。

台湾距离大陆并不远,从福州到达苯港也就二三百里的海程,但海峡内部暗流涌动,天气变化不定,行船还是很凶险的,再加上台湾没有多少人口,土著大都生活在山上密林中,没有特产,没有金银矿藏发现,也没有可交易的对象,海商们一直以来对台湾也没有太多兴趣,更愿去更远一些的吕宋甚至去南洋爪哇。

直到颜思齐带人逃离日本,来到台湾扎寨,才算是汉人第一次大规模移民台湾。

郑芝龙继承了颜思齐事业,数年来一直往台湾移民,到了现在,苯港周围已经聚集了三万余汉人,多是泉、漳等地的贫民。

当然,这三万人大都在台湾开荒种地,郑芝龙真正的班底还是以前的海盗,人数大概五千余,郑芝龙带了三千人来福州招安,留在苯港的还有两千人,当日袭击晋安镇的便是他们。

辛苦经营了数年的基业,正在遭到红毛鬼攻击,这使得郑芝龙忧心如焚,恨不得一步飞回苯港。

“不必这么着急!”李彦直却道,“从你手下渡海去福州报信,到咱们赶到苯港,这中间要五六天时间,若是红毛鬼猛攻苯港的话,恐怕已经陷落。说不定红毛鬼的船队正在苯港外海上等着咱们,郑参将,你可有击败红毛鬼船队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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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思齐大哥当初创建苯港的时候,为了防范敌人进攻,在北港溪两岸共建筑了十个寨子,有寨墙有壕沟,相互为掎角之势,防御力本就很强。

颜大哥去世后,我先后从漳泉各府移民两万多,各寨的规模扩大了数倍,兵力也比原先多了很多。荷兰人也许能打下一两个寨子,但想在这么五六天时间把十个寨子全部攻陷,也并非易事!”

李彦直点点头:“如此便好。但既然咱们船队既然不是红毛鬼夹板船对手,就不能直接驶向苯港,扬长避短方为上策!”

“大帅的意思是咱们先不去苯港,而是从其他地方登陆,然后从陆路绕向苯港?”郑芝龙皱眉道,“可是那样的话,就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赶到了,台湾岛遍布密林,很多地方根本不适合通过。”

李彦直道:“那也比直接冲过去被红毛鬼把船击沉强吧,既然苯港能坚持,不妨让他们多坚持几日。只要能歼灭红毛鬼,付出一些牺牲也是值得。”

郑芝龙思索了一会儿,叹道:“好吧,末将听大帅的。”

于是,船队稍微偏航,在距离苯港以北约四五十里的一处海湾靠了岸。李彦直从郑芝龙嘴里得知荷兰人在台湾人数并不多,整个大员岛的荷兰人也就不足千人,其他士兵都是爪哇土著仆从军。李彦直果断的决定,自己带领八百禁卫军在郑芝龙派出的向导带领下,从陆路赶向苯港,而郑芝龙则带着船队隐藏在外,寻找时机攻打荷兰战船。

“大帅,八百兵力是否少了些?”郑芝龙有些担忧道。

李彦直笑了笑:“兵贵精而不贵多,红毛鬼能出动攻打苯港兵力不会太多,八百人足以,再说苯港不是还有两万多人吗,里应外合怕什么。反倒是郑参将你,千万小心一些,不要和红毛鬼硬碰,等我击败红毛鬼后,再里应外合,设法灭了荷兰船队。”

果然如郑芝龙所说,这台湾岛上到处都是灌木密林,好些地方非得斩荆劈栎才能前行,速度实在感人。

好在海岸地形还算平坦,遍布沙滩,树林稀疏一些,可每隔数里便有溪流注入海中,溪流有深有浅,浅的可涉水而过,深的便得搭桥才行。不到四十里的路程,居然走了两天都没赶完。

“到底多久才到苯港?”李彦直喊来向导问道。

向导摸了摸脸,陪笑道:“应该快了。”

“大帅,海中有大船!”突然有士兵指着远处海面叫道。

“是红毛鬼的夹板船!已经到了苯港附近了。”向导惊喜道。

“快离开海岸往内陆走,别让红毛鬼发现。”李彦直连忙道,带头往密林中钻去。

......

“船长,远处海岸上有很多人!”

“公主号”夹板船高大的桅杆上,t望手库尔大声喊道。

“是汉人还是台湾土著?”船长范佩西冲出了驾驶室,仰头喊道。

“看不清楚,他们钻进了树林中。”库尔回答道。

范佩西摇了摇头:“多半是土著部落,被咱们的海船吓到了。”

范佩西现在还记得,数年前,当他驾驶着海船到达南部大员时,当地的土著看到荷兰大船,竟然以为是神灵到来,纷纷跪地膜拜,于是,总督大人轻易便从土著那里购得大员岛,并在上面修筑了热遮兰城。

“继续向北行驶!”范佩西沉声命令道。他的任务是巡视台湾岛西海岸,寻找尼古拉.一官的船队。尼古拉.一官便是郑芝龙,当年刚出海时,郑芝龙在葡萄牙人的船上呆过一段时间,并接受了天主教洗礼,取教名尼古拉。

有许心素的情报,荷兰人对郑芝龙的底细了解的很清楚,事实上郑芝龙的船队刚刚出了福州,便被许心素派出的细作发现,立刻便驾着快船给荷兰人送信,现在荷兰人已经知道了郑芝龙船队的到来。

此次为了攻打苯港,大员的荷兰人几乎倾巢而出,所有战舰都来到了苯港,兵力更是多达九百余,另外还有爪哇土著仆从军一千二百余人,共乘坐六条武装帆船,而这六条也已经是荷兰人在大员岛所有战船了。

此次,为了搜索郑芝龙的增援船队,荷兰台湾总督朴特曼命范佩西中校率领了一半的武装帆船沿着海岸北上。

而朴特曼自己,则指挥着主力军队正在攻打苯港。

范佩西率领船队沿着海岸又向北行走了一日,t望手库尔突然大叫了起来:“船长,北面发现大批海船!”

范佩西连忙端起望远镜,定睛看去,果然在北面看到了船队,足有二三十艘之多!

“尼古拉.一官的船队,快迎过去!”范佩西惊喜的叫道。

远处的船队也发现了三艘荷兰武装商船,正在变向抢占上风头,范佩西也连忙命令转向。在海战中,若是能抢占上风头,便能压着对方炮轰。相反,若是失去了上风头,则只能被动挨打。

荷兰武装商船比明人船只高大的多,只要抢占了上风,顺风顺流而下,一个撞击便能把明船撞得四分五裂!

两支船队互相抢着上风,不知不觉远离了海岸,向着深海中驶去,渐渐帆影消失,最后连桅杆都也看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一处巨大的山崖后面,突然驶出一艘又一艘的帆船,足足七八十艘之多,却是郑芝龙的主力舰队。

为了引走三艘荷兰船,郑芝龙足足派出了二十多艘海船。

看着船队消失的方向,郑芝龙叹了口气,二十多艘海船,也不知道能在荷兰人火炮下逃出几艘!

“大哥放心,鸿逵一向激灵,应该没事,只要到了夜里,红毛鬼便休想再找到他。”郑芝虎安慰道。

郑芝龙点点头,不再多想。

“传令下去,立刻起航,开往苯港!”郑芝龙断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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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仿佛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的援军,北寨首领张弘大喜,带着寨中的汉民头目们拜在李彦直身前。

“拜见总兵大人!”

虽然郑芝龙被朝廷招安,但朝廷并未派人到台湾岛来,这苯港仍然是化外之地,这里的汉民或为海盗,或为在大陆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

若是原先,这些人对官府和官军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而现在,却对李彦直等人充满了感激。在他们遭到红毛鬼攻打屠戮之时,最希望便是能得到增援,帮着他们赶走红毛鬼!

张宏招呼寨中汉民拿出各种食物,犒劳辛苦而来的官军,并腾出营寨让他们休息。

李彦直却把正忙活的张宏叫了过来,问起现在的形势。

“形势非常危急。”张宏叹道,然后把这些时日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讲了起来。

七日前,红毛鬼的夹板船出现在了苯港外海,对海边的帆船寨展开了进攻。郑芝龙带了一半的军队和帆船,在苯港还留下了两百余艘,其中三桅以上的福船还有十来艘,这样的实力,抵抗一般的海盗全无问题,但这次来的却是红毛鬼的夹板船。

红毛鬼虽然只来了六艘夹板船,但每艘上都装着二三十门加农炮,也就是明人说的红夷大炮。五六十门红夷大炮轮番开火,用木头建造的帆船寨被轰击的四分五裂。

帆船寨的士兵虽然勇敢的驾着船只和红毛鬼作战,虽然船只数量是红毛鬼的十几倍,但最大的三桅帆船,在夹板船面前犹如孩童对大人一样。

很多战船连夹板船都没靠近,便被红夷大炮轰的四分五裂。即便有船逼近了夹板船,但夹板船船舷高度达三丈多,就如同城墙一般,三桅福船甲板高度不到夹板船一半,便是想跳帮作战都跳不上去。而红毛鬼夹板船船首装着尖尖的撞角,只要一撞,便能把明船拦腰撞断。

一场海战,苯港的船队大败,一百余艘帆船被红毛鬼夹板船击沉,剩下的或逃入了深海,或顺着苯港溪逆流而上,向其他寨子逃去。

红毛鬼顺势登陆占领了帆船寨,休整了一日后,沿着苯港溪流水陆并进,向其他寨子展开进攻。

只不过苯港溪虽然有二十来丈宽,红毛鬼的夹板船仍然开不进来,这让苯港其他寨子的百姓松了一口气。

看红毛鬼弃船登陆,竟然要强攻各寨,各寨首领在郑芝豹和杨天生等人带领下,集结了各寨兵力,欲和红毛鬼决一死战。

就在前寨外,苯港五千人和红毛鬼一千多人展开了一场大战。

苯港兵的组成一小半是前海盗,大半都是匆忙集结的青壮百姓,人数是红毛鬼的三倍。

红毛鬼人数只有五百多,却还有一千余土著仆从兵,这些土著仆从多是爪洼奴隶,少部分是大员附近的台湾土著。

在郑芝豹和杨天生等人看来,己方人数是对方数倍,取得胜利应该没有问题。然而战斗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红毛鬼人数虽少,却装备着非常犀利的火铳,而且数量很多。而苯港兵主要武器却是刀矛渔叉,只有少许弓箭和火铳。

双方刚交锋不久,便有数百苯港兵被红毛鬼射杀,然后军阵便一下子崩溃了,红毛鬼趁机追击,苯港军大溃,在红毛鬼和土著仆从军的追击下,被杀被俘两千多人,前寨被破,剩下的士兵逃入了其他寨中,据寨抵抗。

“眼下,前寨和右寨皆被攻破,郑三爷正带着大部分人退守苯港主寨,战斗已经打了两日,主寨伤亡很大。”张弘很是沮丧的道。

眼下苯港周围的大部分青壮都聚集在主寨,主寨若是被攻破,剩下的其他寨子根本无力抵抗,只能投降了.......

“张头领不必担忧,现在,一切都交给我们!”李彦直安慰道。

“实在太好了。”张弘喜道,“李总兵您亲自带人前来,再加上郑大哥回援的弟兄,至少守住苯港没有问题。”

“......”李彦直有些无语。感情这张弘这么高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郑芝龙的回归啊。

“郑参将正带着船队在外海,和红毛鬼作战,还是要靠咱们。”李彦直还是解释道。

“可是,您就带了这七八百人,人数还是有些少啊。”张弘忍不住道。

这厮已经被红毛鬼打怕了,不太相信李彦直这些七八百人能是红毛鬼的对手。

“兵在精而不在多。”李彦直淡淡道,不再和这厮解释。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海盗,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在北寨休息了一晚上,恢复了一下两日行军消耗的体力,李彦直命手下军队换装,在军衣外面穿上了北寨百姓的破烂衣服,扮作北寨百姓。因为北寨男丁衣服不够,甚至找了好些女人外衣,花花绿绿的好些士兵很不愿穿。

换装之后,远远看去,再没有了禁卫强军的风采,更像是一群乌七八糟的百姓。

“李总兵,您这是?”张弘惊讶的问道。

李彦直淡淡一笑:“惑敌而已。”

换装之后,吃过早饭,李彦直立刻带队出发,从北寨距离主寨也就七八里,李彦直甚至没让带干粮,每个士兵背着火铳,炮手扛了二十来门虎蹲炮,为了避免敌人发现,虎蹲炮还用破布盖着。至于其他火炮,徒步穿越密林不好带,则留在了郑芝龙的船上。

北寨和主寨之间,开辟有道路,道路两边分布着农田,农田里,麦穗已经发黄,一行八百人沿着麦田之间的道路,向主寨开去。

距离主寨还有两三里时,已经听到了铳炮声。

“该死的红毛鬼又在进攻!”随军一起的张弘咬牙骂道,“总兵,咱们要加快行军。”

李彦直没有理会张弘,反而让手下士兵放缓步伐,原地修整一下。因为他知道,双方距离这么近,红毛鬼肯定已经发现了自己。

ps:晚上要和朋友聚聚,现在就得出发,今晚即便有第二更恐怕也会很晚,若是没有,明天加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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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荷兰人已经进攻主寨三日时间,却迟迟没有能破寨。

苯港周围的汉人数量将近三万,将近三分之一都在主寨。前些时日在和荷兰人的战斗中损失惨重,足足两三千青壮被荷兰人杀死。可主寨中仍然有青壮男丁两千余人,再加上守城并非野战,寨中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众志成城下,方才守到了现在。

而荷兰人的兵力也不算多,因为要留部分人在船上,深入内陆进攻的只有五百余荷兰兵,再加上一千余爪哇土著仆从军。当然真正有战斗力也就是那五百荷兰兵,土著仆从军只能打打酱油,打顺风仗还可以,打硬仗却是不行。

荷兰人的火炮都在武装帆船上,武装帆船太大没法开入苯港溪深入内陆,只靠手中火绳枪,拿主寨寨墙也没有太多办法。

因为接连攻破了帆船寨和前寨,大破苯港船队,荷兰总督朴特曼很傲慢,认为苯港的汉人和被荷兰人征服的其他地方土著没什么不同,这才敢只带着一千多军队便深入内陆。在他看来,只要荷兰人火绳枪一响,苯港的汉人便会投降。然而没想到却碰了硬钉子。

主寨寨墙虽然只有一丈多高,寨外壕沟也不深,但缺乏攻城器械的荷兰人想破城也很难。

三天的时间,荷兰人填平了壕沟,制造了简陋的云梯,并在火绳枪的掩护下攻了一次城墙,抛下了数十具土著仆从军的尸体退了回来。

朴特曼不舍得损失手下荷兰兵,而土著仆从军却不顶用。

“总督大人,靠硬攻损失恐怕会很大,还不如把船上加农炮卸下运来几门,用火炮轰破城墙。”中校尼古拉斯建议道。

朴特曼摸着下巴,故作深思了片刻,摇头道:“尼古拉斯中校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加农炮太重,运到这里太过困难。”

尼古拉斯急道:“困难也比平白损失士兵们的性命要强啊!”

朴特曼冷笑道:“爪哇猴子算什么士兵,死光了大不了再抓一批。尼古拉斯,你去告诉那些猴子,下一次攻城若是没有命令谁再敢私自撤退,统统枪毙!相反,若是他们能攻入城中,每个人都有重赏,第一个登城的人赏一百银币,其他人每人赏赐十个银币。”

尼古拉斯叹道:“也只能如此了,但愿那群猴子看在银币份上会出力死战。”

“总督大人,在北面三里外发现汉人援军。”就在朴特曼部署再一次攻城时,突然有手下来报。

“先放弃攻城,列队,消灭了他们的援军再说。”朴特曼下令道。

“我要当着城上所有明人的面,把他们的援军击溃,再把所有俘虏都拉在城下一个个枪毙,让他们知道,反抗我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什么下场!”朴特曼冷笑道。

五百荷兰兵再加上一千仆从军迅速从城墙下撤了出来,在麦田里列成队列。朴特曼把手下军队分成两个方阵,二百荷兰火枪手面对苯港主寨列阵,封堵寨门,防范苯港内部的明人里应外合。另外三百荷兰兵再加上一千仆从军单独列阵,任务是消灭援军。

透过望远镜,看向对面的明人援军,当看到李彦直部下穿的乌七八糟的衣服和故意摆出的乱糟糟阵型时,朴特曼笑了起来:“尼古拉斯,你看明人连女人都来了,真是太好笑了。”

尼古拉斯也笑道:“总督大人,明人肯定是害怕城堡被咱们攻破,把其他地方的人都调来增援。大人,这样的敌人根本不需要全力以赴,您只要给我一百火枪兵,我便能把他们击溃。”

朴特曼笑着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尽可能的俘虏,然后押着俘虏攻城,逼迫城堡里的明人投降。朴特曼,我带着三百火枪兵正面迎战,你指挥那一千爪哇猴子从两翼包抄,尽可能的把这些明人抓起来。”

“如您所愿,总督大人。”尼古拉斯敬了个军礼,转身而去。

“我的勇士们,火绳枪都装填好了吧,那么排起队来,准备进攻!”朴特曼命令道。

在朴特曼的指挥下,三百荷兰火枪兵分成三排,排着整齐的队列,向着北方迈步挺近。对面的明人援军只有七八百人,而且有男有女一看便是乌合之众,在朴特曼看来,只要火绳枪一轮齐射,这帮明人援军便会崩溃,为了给尼古拉斯指挥的土著仆从军赢得包抄的时间,三百荷兰火枪兵行进的并不快。

北面三里处,李彦直也看着这一切,当看到正面迎击自己的只有三百红毛鬼时,李彦直笑了起来,知道自己惑敌之计成功了。

“传我命令,全军进攻!”李彦直命道。既然红毛鬼要包抄围攻,那就赶在其两翼军队到来之前,先灭了眼前的这股敌军再说。

随着李彦直的命令,八百禁卫军迅速前进,而走在最前面的却是八十名炮手,四个一组抬着二十门虎蹲炮,每门虎蹲炮三十六斤,四个人抬着极为轻松。

看着明军迅速向自己逼来,朴特曼知道自己前后包抄的计策已经被明人看破,便索性命令三百火枪兵停下来,排成射击队列,就等着明人援军走进射程。

“总督大人,明人距离我们只有一里了!”

“总督大人,明人距离我们还有五百米!”

身边t望兵不停地报告双方距离。

“总督大人,明人距离我们只有一百米了!”

朴特曼眉毛动了一下,没有下令开火。

这个年代,火枪射程和精度都很可怜。火绳枪理论射程有一百米,但有效射程也就五十来米,若是想要达到最大杀伤力的话,最好是距离二十米时再射击。所以在西方国家的战斗中,经常出现两方军队面对面开火的情况,每次交战,双方都损失巨大,直到一方忍受不住伤亡而崩溃。

朴特曼的部下并非正规的军队,而是由海盗、水手,失业农民组成,这些人都是在欧洲过不下去,才选择来到遥远的东方。不过即便如此,东方的土著仍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在朴特曼看来,对面的明人和南洋爪哇等岛屿的土著没有什么不同,对面的明人甚至连简陋的弓箭都没有,手里拿的都是用布包着的棍子,对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威胁。既然如此,那就放近了再打,最好一轮射击直接让他们胆寒投降!

朴特曼并不知道,明人手中拿的并非棍子,也是火绳枪,只不过为何惑敌用破布包着而已。而且,禁卫军手中的火绳枪无论射程和精度并不比荷兰兵的火绳枪差。皇家兵工厂出产的鲁密铳,在这个时代算是比较先进的火枪了。

双方距离只有八十米了,朴特曼还是没有下令射击,虽然这个距离火绳枪已经能够够得着明人,但杀伤力还是没有多少。

再等等,等明人距离更近一些,朴特曼暗暗道。同时目光往两侧看去,尼古拉斯指挥的土著仆从军正从两翼包抄,只需再要五六分钟时间,便能赶到明人侧后。

然而此时,对面的明人突然停了下来。

“上帝啊,那是什么?”朴特曼突然注意到最前方的百十个明人正在往地上摆放东西,不由得拿起望远镜看去,就见明人把一块块破布掀起,破布的下面露出一只只乌黑的管子。

“上帝啊,火炮!明人竟然有这么多火炮!”朴特曼瞪大了眼睛,虽然那火炮很小,远远无法和加农炮相比,但确确实实是火炮,而且距离己方这么近!

“愚蠢的明人,竟然把火炮放的这么近,难道他们不知道火炮是需要装填弹药的吗?”朴特曼冷笑了起来。装填弹药至少需要一分钟时间,双方距离只有八十米,只需要二十秒,己方便能冲近五十米内有效射程,然后把明人炮手统统射杀。

“前进,迅速前进!”朴特曼喊了起来。

然而还未等荷兰兵走上几步,望眼镜中突然火光闪现,然后便听到剧烈的轰鸣,无数的弹丸如同被狂风挟裹的冰雹一样,劈头盖脸飞来。

朴特曼并不知道,在休整的时候,禁卫军火炮手已经把虎蹲炮装填完毕。四个炮手把虎蹲炮放下,掀开盖着的破布,两个炮手立刻用钉子把虎蹲炮前爪固定,另一个炮手则迅速亮起火折,点燃装好的火绳,整个过程根本不需要一分钟,十秒钟足以。

每门虎蹲炮装填了百十枚铁钉铁子,外面再用大的铅弹堵住,发射时一次射出百十枚散弹,能覆盖方圆丈余,射程多达二百米,而距离不足八十米的荷兰人完全在射程以内,二十门虎蹲炮,完全把三百名荷兰兵笼罩。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三百荷兰兵在疾风骤雨般的弹丸覆盖下,如同暴雨击打芭蕉一般,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数十名荷兰兵被当场射杀,一声不吭的栽倒在地,更多的没被击中要害,却丢下火绳枪发出凄厉的惨叫。一些倒霉的家伙同时被十多个弹丸射中,身体到处都是血窟窿泊泊冒血,却一时未死,叫的惨绝人寰。

朴特曼还在端着望远镜观看,然而一枚弹丸恰巧击破望远镜,射入了他的眼睛,朴特曼惨叫一声丢了望远镜,用手捂住了右眼。

只是一轮射击,三百荷兰兵被射了个七零八落,在李彦直的命令下,七百禁卫军火铳手越过虎蹲炮,继续前进。

“砰砰砰”火铳声接连响起,失去反抗的荷兰兵不断被射杀,有荷兰兵抛下火绳枪投降,仍被毫不留情的射杀。战斗还未结束,禁卫军没有功夫收容俘虏。

“投降,我们投降!”朴特曼捂着眼睛,大声叫道。一颗弹丸飞来,正射在他的肚子上,朴特曼噗通摔倒在地上。

半里外,尼古拉斯中校目瞪口呆的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他万万没有想到,总督大人亲自指挥的三百火枪兵,就这样被明人消灭了,而且速度是这么的快。

这哪里是乌合之众啊?装备着这么多的火炮火枪,分明是最精锐的军队!

上当了!可是却晚了,连总督大人都被击毙,己方已经输了!

“快撤退,退回海边!”尼古拉斯大声叫道。

海边还有己方武装帆船,船上有数十门大炮,只要回到海岸边,便能逃出生天。

“分散追击,不能让他们逃走!”看着不远处的红毛鬼仆从军,李彦直冷冷的道。

从郑芝龙等人的口中,李彦直知道红毛鬼在大员本就没有多少兵力,今日多杀一些,他日便更好对付一分。若是能把进攻苯港的荷兰步兵都杀光,红毛鬼在台湾便没了多少力量。

在大明海域,红毛鬼对皇家海贸商行是一个极大的威胁,李彦直招募军队训练水师,为的便是控制福建海域,进而控制海贸,所以和红毛鬼早晚有一场大战。大明海船战力远不如红毛鬼夹板船,正好借着在陆上作战,把红毛鬼打痛打疼,尽可能的消耗其有生力量!

当然,在苯港主寨城门外,还有两百红毛鬼火枪手,李彦直分出四百军队,命姬达带着追击,自己带着剩下三百火铳手,向着那两百荷兰兵逼去。逃跑的仆从军人数虽多,在李彦直眼里,那些乌漆嘛黑猴子一样的家伙,价值远不如这二百红毛鬼大。

不过好像已经用不着李彦直出手了,眼看红毛鬼败局已定,郑芝豹带着主寨青壮杀了出来。

眼看着总督朴特曼率领的三百主力被轻松歼灭,一千仆从军落荒而逃,这两百荷兰兵惊慌失措,根本没有作战的欲望。要撤退时,后路却被李彦直带人截断。对这支轻松消灭了总督所带主力的军队,荷兰兵本能的感到害怕。

郑芝豹带着城中两千多青壮杀出,迅速的把这两百荷兰兵包围,眼看着走投无路,在为首的少校带领下,这两百荷兰兵果断的放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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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攻打晋安镇时,便是郑芝豹带苯港兵干的,当然其中还有两百多禁卫军火铳手。事前,郑芝豹在郑芝龙带领下秘密拜见过李彦直,原本对李彦直印象一般,认为李彦直是个面带微笑内心阴险狡诈的家伙。不然也做不出身为福建总兵,却暗地里让人扮作海盗袭击晋安镇这样的事情。

然而今日这一战,郑芝豹对李彦直印象大为改观。

身为总兵却亲自带兵增援,八百禁卫在密林中行走两日,突然加入战场,一战便全歼红毛鬼主力,吓得爪洼仆从军落荒而逃,然后堵住了红毛鬼偏师后路,逼的二百红毛鬼不得不缴械投降。

面对凶恶无比的红毛鬼,能打出如此战绩,堪称智勇双全,其部下禁卫士兵战力之强,整个福建甚至整个东南,除了已经覆灭的戚家军,再无任何一支军队能匹敌!

对这样拥有强大武力的人,郑芝豹如何敢不敬?更不用说人家渡海解救了自己,解救了苯港三万百姓!

“这里还有多少船只?”李彦直却没功夫和郑芝豹寒暄,径直问道。

“有二百多艘吧。”郑芝豹道,“大帅您是要?”

“先挑二十艘船,你带着人顺流而下,堵住逃跑的红毛鬼仆从军后路,和禁卫军前后夹击,把所有红毛鬼仆从都拦截住!”李彦直吩咐道。

“是,大帅!”郑芝豹也不多问,留下一些人看押俘虏,立刻带人去了。

一刻钟后,二十多条破浪船载着千余苯港兵,在郑芝龙的带领下向着下游而去。顺水顺流,再加上可以借用风帆,速度要比步行快得多,此处距离海岸二十多里,定然能在仆从军逃回海岸之前把他们挡住。

李彦直则让部下就地休整,一场战斗,打得很轻松,没费多少力气,因为虎蹲炮突袭打了红毛鬼一个措手不及,红毛鬼火枪兵都没来得及开枪便被打懵,禁卫军几乎没有什么伤亡。但是从行军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时辰,需要休息一下。

休息的同时,李彦直让人审讯俘虏。荷兰台湾总督朴特曼被射瞎一只眼睛,肚子又中了一弹,却奇迹的没有死去,而他的三百部下,却死了近二百,剩下的百余人也个个带伤,虽然不是被射中了要害,但能不能活下去都很难说,李彦直让人给他们包扎一些,这些俘虏也许还有用途。

至于封堵主寨的那两百红毛鬼偏师,因为投降的干脆,倒是没什么伤亡。两百红毛鬼,人人都有火绳枪,被两面一堵就投降了,这样的战斗力让李彦直颇为惊奇。

就这样,是如何纵横万里的?又是如何在海上称霸的?

于是李彦直让人带过这伙红毛鬼的指挥官,一个头上带着奇型头盔,头盔上还插着一根红色鸟毛的家伙。深目高鼻,皮肤病态的惨白,这样的家伙李彦直在北京时见过不少,科学院和兵工厂都有这样的西夷人。不过......

“他们须发并非红色,你们为什么叫他们红毛鬼?”李彦直喊过张弘,奇怪的问道。郑芝龙及其手下都称荷兰人为红毛鬼,让李彦直有些好奇,一开始还以为这台湾岛上的西夷人长相有所不同呢。

“大帅您看,他们帽盔上都有一丛红缨,所有人都是,所以我们便称呼他们为红毛鬼。”张弘解释道。

“原来如此。”李彦直点点头,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我们不是,不是鬼,是和你们一样的人。”这个红毛鬼指挥官突然开口了,操着很是生硬的汉话。

“你竟然会说汉话。”李彦直笑了,如此便好交流了。

“我叫汉弗莱.梅雷迪斯,您可叫我汉佛莱少校。尊敬的中国将军,我和我的士兵们已经投降,请您给予我们人道主义待遇,荷兰东印度公司出一定数量的金币帮我们赎回自由。”汉佛莱少校道。

“哦,还可以这样啊?怪不得你们会投降。”李彦直笑道。

汉佛莱少校道:“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宝贵的,按照欧罗巴的传统,战斗已经失败,选择投降便是天主都不会怪罪我们。尊敬的中国将军,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善待我们。”

“要想获得优待,那就得对我们有用,”李彦直笑道,“汉弗莱少校,现在你给我介绍一些你们的情况吧。”

......

一个时辰过去了,追击的军队陆续撤回,押解着大量的俘虏。

姬达带着一般禁卫军先回来了,告诉李彦直俘虏都在后面,由郑芝豹的人押着。

果然,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大队的苯港兵押着俘虏回来了,一个个乌漆麻黑的爪洼土著,被用绳子绑着串成长串,就如同被绑着的猴子一样。不过这些爪洼土著却比猴子还要老实,哪怕被汉人士兵踢打也不敢乱动。

在这群“猴子”中间,还有数个红毛鬼,却是负责指挥的中校尼古拉斯和其卫兵。

“大帅,幸不辱命!”郑芝豹兴冲冲走到李彦直面前。

“有多少红毛鬼仆从兵逃走?”李彦直问道。

郑芝豹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几个。我带着部下乘船绕到了他们身后,卡住了往海岸的必经之路,便是一侧的密林也派出了二百人守着,等了一刻钟后,这帮猴子才乱糟糟的逃了过来,这帮猴子胆小的很,我们只是放了一轮火铳,他们便一个个跪地投降了。”

“确定没人逃到海岸?”李彦直继续问道。

郑芝豹想了想,摇摇头:“反正我没有看到,也许有人逃入了密林,但这里林子很密,蛇虫很多,少数人恐怕很难走出密林。”

李彦直点了点头:“没有便好。既然如此,咱们便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大帅您是要?”郑芝豹问道。

“夺船,夺取海上停着的红毛鬼夹板船!”李彦直道。

“啊?”郑芝豹惊了,“这怎么可能?红毛鬼的船在海上,必定有人留守,每艘船上皆有数十门红夷大炮,就咱们这两百来只小船,完全不够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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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鬼夹板船高大如同城墙一般,咱们便是能靠近,也没法攀上其甲板,更不用说接舷战夺船了。大帅,真的不可能啊!”郑芝豹解释着。

在郑芝豹看来,李彦直手中禁卫军虽强悍,但毕竟是步兵,根本就不懂得船战。海中作战,那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船只火炮不行,就是不行,要不然荷兰红毛鬼船队也不会纵横大明沿海无敌。

“没有不可能的,”李彦直指了指汉弗莱.梅雷迪斯,“有这个红毛鬼少校在,一切都有可能。”

......

“尊敬的将军,您不能让我做这样的事情,不然的话主也不会宽恕我的。“

苯港溪上,一艘小船顺流而下,船头,汉弗莱少校正在苦苦哀求着郑芝豹。

“少废话!”郑芝豹冷冷的瞪着汉佛莱,“按照大帅说的去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不然的话,你的儿子杰佛逊,还有那三百余俘虏全都会被处死,到时他们都是你害的,汉弗莱少校,若是那样,你的主会不会宽恕你?你害了那么多人,会不会下地狱?”

“上帝啊,你,还有那李将军,你们都是魔鬼!”汉弗莱少校尖叫道。

叫了好一会儿,汉弗莱还是垂下了头颅,叹气道:“好吧,我答应你们。但你们也要遵守承诺,不能伤了俘虏性命,还要尽力救治总督大人。”

一个多时辰后,船只驶出了苯港溪,进入了海中,郑芝龙眯眼看去,宽阔的海湾中,停泊着三条高大的战船,正是击败自己的红毛鬼夹板船。可是不是有六艘夹板船吗,怎么这里才只有三艘?

“怎么回事?另外三艘呢?”郑芝豹逼问道。

“应该是去拦截尼古拉.一官的船队去了,昨日我们得到报信,说是尼古拉.一官带着船队回了台湾。”汉佛莱解释道。

“谁给你们送的信?”郑芝豹机敏的问道。

“哦,上帝啊,你不能总是让我出卖别人?”汉佛莱不满的道。

“想想你的儿子杰佛逊!”郑芝豹瞪起了眼睛。

“好吧好吧,你赢了!”汉佛莱摊手道,“是你们大明的人,好像是从厦门岛过来的,叫什么我却忘记了,上帝啊,你们东方人的名字太难记了!”

厦门岛?郑芝豹皱起了眉头,难道是许心素那王八蛋?

“喂,汉佛莱少校,你们怎么回来了?”说话间,小船驶近一艘夹板船,一个红毛鬼扒着甲板冲下面叫道。

小船上,除了汉佛莱便只有郑芝豹数个手下,只不过大家都扮作了台湾土著的样子,红毛鬼手下有不少台湾南部大员附近的土著,长相和福建人没多大差别。

“嗨,我是汉佛莱少校,奉朴特曼总督之命,前来求援!”也不用郑芝豹吩咐,汉佛莱冲着甲板上高声喊道。

“啊!”夹板船上响起一阵阵惊呼。

“汉弗莱少校,我是梅斯菲尔德中校,你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求援?”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红毛鬼扒着甲板冲下面喊道。

“梅斯菲尔德中校,船队的临时指挥官。”汉佛莱低声解释了一下,然后仰着脖子继续高喊:

“梅斯菲尔德中校,我们中了明人的计了,在苯港还有一千明人军队,不是百姓,是真正的军队!朴特曼总督带着我们本来已经攻破了明人在苯港的一座城堡,突然有一千明人军队出现,朴特曼总督命尼古拉斯带着仆从军抵挡,谁知道那明军凶悍的很,仆从军那群该死的猴子被杀得大败,甚至冲乱了总督大人的火枪阵。

总督大人没有办法,只能退守城堡,现在,苯港各处的明人都来了,足足两万多人把城堡围住,总督大人身边只剩下了五百火枪手,根本没法冲破明人的包围,便让我乘船前来求援。”

“可是,我这里就剩下三艘船,总兵力也就三百来人了,”梅斯菲尔德为难道,“另外三艘武装帆船在范佩西中校带领下,去拦击尼古拉.一官的船队去了。”

“事情紧急,明人拼命攻打城堡,总督大人他们弹药快要用完了,梅斯菲尔德中校,您再拖延就来不及了。”汉弗莱一脸焦急道,“要不然这样,中校您留下几十个士兵看船,其他人前去增援。明人正在攻打城堡,只要您从后面狠狠捅他们屁股一下,便能把他们打得开花,总督大人再趁机从城堡出来,里应外合定然能杀得明人大败!”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汉佛莱,几日没见你好像比以前聪明了一些。”梅斯菲尔德笑道,“我现在就集结军队,汉佛莱你带路,咱们给明人屁股后面狠狠来一下!”

汉佛莱摇了摇头:“梅斯菲尔德中校,我恐怕不能带路了,我在突围的时候,被明人射中了一箭,伤情很严重。”

说着汉佛莱转过身,就见其臀部赫然一大片血迹,惹得梅斯菲尔德哈哈大笑:“倒霉的家伙,还没给明人屁股来一下,你却让明人捅了!”

十数艘小舟从夹板船上放下,一个个红毛鬼乘着小舟离开夹板船向着海岸驶去。

“郑将军,你把鸡血淋在那里不好,干嘛非要淋在我屁股上?”汉佛莱转过身来,不满的对郑芝豹抱怨道。

郑芝豹则哈哈一笑:“汉佛莱,你们红毛鬼那里也有唱戏的吗?”

汉佛莱不满道:“我们荷兰国内有歌剧院,应该便是你说的唱戏的,郑将军我在问你鸡血的事,你不要转移话题!”

三百红毛鬼乘船上岸,沿着陆路向苯港方向行去,二十来里路程,沿着溪边道路行走的话只需要一个多时辰。不过郑芝豹知道,他们恐怕没机会走到苯港了。

夹板船上的荷兰兵一直邀请汉佛莱登船,汉佛莱却摆手拒绝,说是伤不重,就在这小船上等着梅斯菲尔德他们消息,没有消息绝不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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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豹心惊胆战的等着,约莫半个时辰后,隐隐传来火炮声,顿时精神一振,知道是李彦直动手了,带着船队的杨天生他们也该到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突然有大批的船只从苯港溪上游驶来,迅速的驶入海中。

“天啊,明人的船只!”

“梅斯菲尔德中校他们是做什么吃的,竟然让这么多明人船只过来?”

“快用火炮瞄准!”

三艘夹板船上,响起了乱七八糟的呼喊声,留守的荷兰红毛鬼已经发现了苯港船只的到来。

“轰”的一声巨响,一枚炮弹落在海中,激起大团的水花,数艘快船撞碎了水花,向着夹板船迅速冲来。

留守的荷兰人总共不到五十,平均每艘船上只有十多人,同时操炮的话顶多操作十来门火炮,然而这个时代火炮的命中率实在感人,相对于两百多艘苯港大小船只来说,这十来门火炮实在有些可怜。

更要命的是,有人想开炮拦截明船,有人想拔锚起航远离袭击,偏生梅斯菲尔德走的时候没有任命一个指挥官,没有统一指挥,这些留守的红毛鬼根本无所适从。

就在这种情况下,苯港船只迅速靠近着。

......

“汉佛莱少校,明人杀来了,快点上船!”一直和汉佛莱说话的那个红毛鬼高声喊着,顺手扔下了一张绳梯。

上不上?汉佛莱看向了郑芝豹。

“上去,我打头!”郑芝豹想了想,断然道。

既然红毛鬼没有发现自己等人真相,还把自己当做自己人,那便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手脚并用,郑芝豹很快攀上了最上层甲板。

“你们上来就好了,总算是有足够的人手拔锚起航了,这些该死的明人,竟然突破了梅斯菲尔德的拦截,杀到了这里。喂,你好像是大员那里的土著猴子,到底听不听懂我说的话,会不会开船啊?”那红毛鬼还在喋喋不休。

郑芝豹憨厚的一笑,用荷兰话道:“我不是猴子,但我会开船!”

在海上多年,长期和红毛鬼、佛郎机等西夷人打交道做生意,郑芝豹自然懂得一些西夷语言。

“哈哈,你竟然会说荷兰话,真是令人感到意外,对了,汉佛莱少校伤重不重,他是否真的被明人捅了屁股?”红毛鬼笑嘻嘻道。

郑芝豹没再理会这个饶舌的家伙,静静的站着,等着手下和汉佛莱的上船。

没过多久,五六个手下和汉佛莱皆爬上了夹板船。

“你们几个,去把铁锚拉上来,咱们必须启动船只,远离那些该死的明人。”红毛鬼叫道。

“如你所愿!”郑芝豹恭敬的回道,然后猛地一抬脚,一下子把这厮踢落船下。

旋即,“咚”的一声,落水声传来。

“喋喋不休,老子早就忍不住了,”郑芝豹骂骂咧咧道,“你们几个,各自拿着武器,守住上层甲板,任何人敢上来都给我弄死!”

郑芝豹已经观察到,除了这个饶舌的红毛鬼,其他红毛鬼好像都在下层甲板。

这艘红毛夹板船共三层甲板,火炮都安放在下面两层,只要守着连同下层甲板的弦梯,下面的红毛鬼休想上来。手下船队已经杀了过来,这个时候没必要和红毛鬼硬拼。

很快,苯港船只纷纷逼近了三艘夹板船,纷纷向夹板船上抛出带绳的飞爪,有的飞爪落入了海中,也有的飞爪抓住了夹板船船舷,郑芝豹手下的士兵纷纷抓着绳子,向夹板船上方攀爬。

“砰砰砰”有火枪声响起,夹板船上的红毛鬼不断开火。然而进攻的苯港兵数量太多,火绳枪装填的速度太慢,红毛鬼数量太少,根本无法阻挡苯港士兵的攀爬。

一两千苯港士兵或者说百姓,或者说海盗,拉着飞爪灵活的攀爬着,若是红毛鬼数量足够的话,能很容易的斩断绳索,靠这种方式夺船根本不可能。

然而现在,一艘夹板船事实上已经被郑芝豹带人俘虏,剩下的两艘大半的红毛鬼士兵都在下面两层甲板开炮开枪,面对一两千人的进攻,根本就无法阻挡。

没过多久,便有很多人爬上了夹板船上,眼看着局势不好,夹板船里的红毛鬼果断的投降了。

而就在此时,距离海岸不到十里的地方,梅斯菲尔德中校所带的援兵正遭到覆灭性打击。

他们刚刚走到这里,便遭到了李彦直的伏击。

二十门虎蹲炮被安放在道边的林子里,炮口对准了道路,早已装填好火药弹丸,调整了射界,火炮上还有树叶遮掩,根本就发现不了端倪。

就在三百荷兰兵排着队列经过的时候,二十门虎蹲炮几乎同时开火,只是一轮齐射,便把三百荷兰兵撂倒了一半。然后李彦直带着手下从林子中猛冲了出来,把剩下的红毛鬼团团包围。

梅斯菲尔德中校行军时走在队伍的后面,侥幸没被虎蹲炮射中,眼看着无数的明军从密林中冲来,果断的抛掉了手中的燧发短枪,高举双手投降了!

“这,这打的也太容易了吧。”看着眼前的情形,一直跟着李彦直的张弘喃喃的道。

在明朝海盗们眼中,红毛鬼绝对是凶神恶煞般的存在,每年都有很多大明海船遭到红毛鬼抢劫,却谁也拿红毛鬼没有办法。

然而今日,这些凶神恶煞般的红毛鬼,竟然被这么轻易的收拾了,这让张弘简直不敢相信。

便是郑一官在苯港,恐怕也打不出这样的胜利吧?

肯定打不出,一官要是有如此能耐,早就把红毛鬼赶出台湾独霸大明海域了,何必巴巴的上赶着求朝廷招安?

这就皇帝身边的禁卫军啊!果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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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堆篝火燃起,好些妇女正在火堆边忙活着做饭。打仗打到最后,便是苯港主寨的青壮妇女都参加了战斗,跟着追击红毛鬼及其仆从军一直追到了海边。

所有人都很累,但是却心情愉悦。经历了数天的苦战,苯港百姓付出了很大伤亡很大牺牲,但总算是赢了。

最重要的是,经过此战,红毛鬼必然胆寒,以后定然不会再轻易进攻苯港!说不定,那个年轻的李总兵,会带着大家伙杀到南边的大员把红毛鬼彻底赶出大明海域也说不定。

苯港百姓们谈论着,说到这里时,人人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若是能赶走红毛鬼,整个台湾岛都是大家的,到时想怎么开荒就怎么开荒,想怎么种地就怎么种地!

谈着说着,很多百姓忍不住向远处看去,看向解救他们的总兵大人。

此刻,李彦直也在兴奋之中。

从考中武进士到现在不到两年时间,李彦直自觉经历了很多,也打过不少仗,但无论镇压福王“谋逆”,还是平定陕北民乱,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带兵将领,从来都是听命行事。

而现在,却是独立指挥一场战斗,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也许在很多朝廷官员看来,不过是和西夷人打了一次仗而已,算不了什么。毕竟大明自认为天朝上国,不管是对西夷还是东夷,都是发自内心的轻蔑。

李彦直一开始也是这种心理,但深入了解之后,才知道这些西夷红毛鬼有多强大。至少同等兵力、同样数量的战船,大明水军远远不是人家对手!

在大员的红毛鬼总兵力不过千余,即便加上土著仆从军也不到三千兵,所有的夹板船数量不过六艘,可就是这样的力量,大明水师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们占据了家门口的台湾岛!

也许在很多朝廷官员看来,台湾不过是化外之地,但李彦直现在已经不这么认为。占据了台湾南部的红毛鬼,已经成为了大明海商极大的威胁,也是皇家海贸商行将来最大的敌人。

不管是用计谋也好,偷袭也罢,可毕竟打赢了实力强大的红毛鬼,俘虏红毛鬼近五百人,俘虏了土著仆从军九百多,而自己才带领八百禁卫军士兵而已,伤亡也就十来人,这让李彦直如何不自豪!

现在的他,很想跑到曹变蛟那混蛋面前,大肆的炫耀一番!

嗯,等回到福州便给曹变蛟写信,让他看看老子的丰功伟绩!李彦直暗暗道。

“大帅,那些俘虏?”郑芝豹再次问道,打断了李彦直的臆想。

“哦,你说俘虏啊,”李彦直想了想,“此战苯港百姓出力很大,也死了不少人。这样吧,那些土著仆从便留在苯港,按照此战功劳发给百姓们为奴役,郑兄弟你看如何?”

“这样好。”郑芝豹喜道,“很多百姓家开辟了很多田地,正愁没人干活呢,这些猴子敢不好好干活,老子弄死他们!对了,那些红毛鬼呢,大帅准备怎么处理?”

李彦直想了想:“那什么汉佛莱不是叫着愿意缴纳赎金吗?放走一个区送信,让他们拿银子去福州赎人。一个普通红毛鬼一千两银子,小头目两千两,那汉佛莱不是少校吗,一万两赎金,好像还有什么中校,两万两!红毛鬼的总督好像还活着,总督官职最大,没有十万两银子休想赎人!”

郑芝豹长大了嘴巴:“大帅,这是不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红毛鬼好像也没有多少银子。”

据郑芝豹了解,大员的红毛鬼都属于一个什么东印度公司,红毛鬼贸易赚到的钱大部分要上交给公司所有,普通红毛鬼也落不到太多。一个普通红毛鬼,在船上辛苦一年,顶多弄个三两百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恐怕大部分红毛鬼都拿不出来,除非那什么红毛鬼东印度公司肯出钱赎人。

李彦直笑了笑:“没钱赎人也没关系,便留在这里给老子干活,干够五年或者十年的话就可以恢复自由。”

郑芝豹了然的点点头,总算是明白了李彦直的意思,这是根本没打算把那些红毛鬼放走啊。想想也是,这些红毛鬼不远万里来到大明,个个都是船上的好手,李彦直水师初创,肯定需要这样经验丰富的船员。而且,那三艘红毛鬼夹板船和大明船只有所不同,操船恐怕还需要这些红毛鬼去做。

想到那三艘夹板船,郑芝豹心中一紧,难道李总兵想把三艘船都带走?不行,必须得留下一艘来!

身为在海上多年的老鸟,郑芝豹自然清楚红毛鬼夹板船有多厉害,大明海船远远不能与之相比!

别的不说,就每艘夹板船上装载的那二三十门红夷大炮,便是一笔无比庞大的财富!

“大帅,能不能,能不能......”郑芝豹吞吞吐吐道,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三艘夹板船是他亲自带人缴获,但没有李彦直击败红毛鬼,想夺得这三艘船根本不可能!更何况是李彦直带兵前来,解救了苯港数万百姓,没有李彦直,说不定这时的自己已经成了红毛鬼的奴隶。

“怎么,郑兄弟也看上了这三艘夹板船?”李彦直看透了郑芝豹的心思,笑着问道。

“是的,大帅,能不能给属下留下一艘,属下就要一艘就行。”郑芝豹舔着脸道。

“不行!”李彦直却断然拒绝。

“大帅?”郑芝豹有些心急,还要再说时,却被李彦直打断。

“郑兄弟,我问你想要这夹板船干什么?是要凭借它在台湾自立吗?”李彦直逼问道。

郑芝豹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哪能呢,大帅您别乱说,我们已经接受了朝廷招安,我,我不过是想留一艘夹板船在苯港,最起码以后遇到红毛鬼不会再害怕。”

李彦直摇了摇头:“郑兄弟别嫌我说话难听,像夹板船这等军国重器,私人根本不能拥有,否者便有谋逆之心!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郑芝豹脸色发白,却不敢再说了。

若是以前,为了三艘夹板船他敢做任何事,而现在,见识了禁卫军的强大战力以后,打死他也不敢了。

李彦直瞧了郑芝豹一眼,也不再理会他。

三艘夹板船,无论如何不能给别人,别说郑芝豹,哪怕郑芝龙来要都不行!

凭借这三艘夹板船,再征集几十艘大的福船,用不了一年时间,自己便能练出一支精锐水师,到时便能控制整个大明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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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和李彦直商定的计划,李彦直会在今日赶到苯港,向攻打主寨的荷兰人发动进攻,而郑芝龙则带着麾下两百余艘船只,进攻停在海上的红毛鬼战船。红毛鬼战船已经被引走了三艘,对付剩下的三艘郑芝龙还是有些把握。

为了等待时机,为了不被红毛鬼发现,郑芝龙在距离帆船寨最近这处海湾等了足足两日。没想到今天刚刚拔锚起航,从西北方向开来三艘夹板船,却是被引走的红毛鬼夹板船竟然回来了......

狭路相逢,只能打了!郑芝龙顾不得去想引走夹板船的那三十艘船只的下场,下令所有船只向红毛鬼展开进攻。

两百艘各式船只向着三艘红毛鬼夹板船勇猛的冲了过去,冲向那三座移动的海上城堡。

“哈哈哈,果然,明人的主力船队在这里!”公主号夹板船上,船长范佩西哈哈大笑。

“迎上去,碾碎他们!”范佩西大叫着,指挥三艘夹板船向着郑芝龙船队迎了上来。

三艘夹板船边航行边放炮,数十门红夷大炮陆续开火,在海中激起巨大的水柱,一侧船舷上的加农炮放过之后,立刻调转船首,让另一侧船舷上的加农炮对准冲来的明船。

海上作战,船只都是处在移动状态,火炮的命中率极低,可即便如此,仍然有十多艘明船被火炮击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红夷大炮乃是重型加农炮,每门重两千斤以上,射出的炮弹足有十多斤,硕大的炮弹带着极大动量射在明船上,除了少数较大的三桅福船,一般的船只根本经受不住。

然而相对于两百余艘帆船来说,被射中的十来艘仍然是少数,其他的帆船皆不顾安危勇敢的向荷兰夹板船冲去。

“竟然用鸡蛋击石头,明人实在太蠢了。”范佩西大叫着,命令夹板船向着明船狠狠撞去,锋锐的撞角把一艘艘的明船生生撞为两截,看着船上明人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入海中,范佩西兴奋的哈哈大笑。

“船长,不好了!”就在此时,突然有船员惊叫道,用手指向船舷下方。

范佩西几步走到船舷旁,伸着脑袋往下看去,就见数只明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公主号船体旁,从明船上伸出很多铁叉,深深刺入公主号船体,把明船和公主号连为一体。

“该死的东方猴子,他们要干什么?快射死他们!”范佩西本能的觉得不好,厉声叫道。

十多个火枪手跑了过来,用火枪瞄准下方开枪射去,明人纷纷落入海中,还未等范佩西高兴起来,突然明船上燃起熊熊大火。火头燃烧的如此迅猛,分明是船上装满了易燃的物体,而且说不定浇灌了火油。

“该死的猴子,他们竟然要放火!”范佩西怒骂着。

“船长,船长!”又有船员尖叫着,范佩西连忙往另一侧船舷跑去,果然,就见另一侧也有一艘燃烧的明船。

熊熊的火焰舔着公主号的船体,浓烟顺着船体蒸腾而上,热浪升腾,船舷处再也站不住人,范佩西及其他荷兰火枪手纷纷后退。

“船长,怎么办?”有船员哭嚎道。

范佩西脸色铁青,一时间也没了办法。他很后悔冲的太猛,冲入了明船中间,现在无数明船贴了过来,便是想跑都有些来不及。

一艘又一艘火船勇敢的冲了过来,固定在船首的铁叉刺入公主号身体中,烈焰陆续升起。

足足十多艘明船围绕在公主号四周,燃起熊熊烈火,庞大而体型优美的公主号,犹如浴火的凤凰一般。

渐渐地,公主号的船体被整个点燃,巨大的船体上到处都是火焰,到处都是浓烟,船上的船员们哭嚎着,再也待不下去,纷纷跳入海中。

范佩西跪在甲板上,在绝望的哭泣着。

“船长,快跳船吧!”t望手库尔大声喊着。

“这是我的公主啊,我如何舍得离开她!”范佩西哭嚎着,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从欧洲小镇,不远万里来到东方,从洗甲板的船员,到船长,范佩西已经在公主号上呆了十多年,这里有他的青春,这里是他一生的事业。

看了一眼怎么也不肯离开的范佩西,库尔叹了口气,纵身跳入海中。有海风吹过,吹断了燃烧了缆绳,燃烧的船帆落下,覆盖在范佩西身体上......

公主号夹板船陷入了汹汹烈火,另外两艘夹板船却机灵的多,见势不妙纷纷转舵向外海逃去,每艘船上挂着两三只燃烧的火船,仗着帆多船速快,撞翻了好些拦截的明船,终于逃之夭夭。

看着逃走的两艘红毛鬼夹板船,郑芝龙深深的叹了口气。此役为了对付红毛鬼夹板船,他足足把一百艘帆船改造成火船!

在持续一个时辰的海战中,将近二十艘海船被红夷大炮击中沉没,有三十多艘船只点燃撞向夹板船,付出了六十余艘战船的代价,只留下了其中一艘夹板船,如此大的损失,让郑芝龙心情非常沉重。

“大哥,落水的弟兄都救上来了。”郑鸿逵来到郑芝龙身边,轻声回报道。

“伤亡了多少?”郑芝龙语气低沉的问道。

“大约三百余人,很多人都是被沉船卷入海中。”郑鸿逵脸色很难看,“还有就是二哥......”

“老二怎么了?”郑芝龙一把抓住郑鸿逵,急切的问道。

郑芝虎,勇猛果敢,武艺高强,是郑芝龙最得力的臂助。

“二哥他在放火时被红毛鬼火枪射中,落入海中,被兄弟们拼命救了上来,却昏迷不醒。”郑鸿逵沉痛的道。

“靠岸,命船医快快医治老二!”郑芝龙忙不迭的吩咐道。

“苯港那边......”郑鸿逵提醒道。

郑芝龙沉默了下来,是啊,苯港那边还在打仗,数万部下正在遭到红毛鬼进攻,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太多功夫耽搁。

“鸿逵,你带人护着老二上岸,找地方医治他。”郑芝龙沉声道,“我带着兄弟们杀向苯港,哪怕拼剩下最后一艘战船,也要把红毛鬼船队全部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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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鬼夹板船太过厉害,不做好充足的准备没有必胜把握。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把重伤的郑芝虎留在了岸上,让郑鸿逵看着,郑芝龙立刻率领剩下的船队出发。

然而令郑芝龙恼火的是,风向突然变了,由西北风变成了东南风,往苯港正好逆风而行。

“该死的,还没有到夏季,怎么起了东南风?”郑芝龙愤怒的叫道。然而海上风云变幻莫测,起什么风谁也无法预料。

三十里的海程,等郑芝龙到达苯港附近海面时,天已经黑透了。

“将军,咱们怎么办?”有手下问道。

“夜袭!”郑芝龙咬牙道,“看见那三艘大船没有,定然是红毛鬼夹板船,所有船只冲过去,靠近了就放火,哪怕拼了最后一条船,也要把这三艘船都烧了!”

“是!”众人纷纷答应。在船队中,郑芝龙威望极高,他的话没人敢不听。

可这终归是夜间,这样战斗的话,即便烧了三艘红毛鬼夹板船,己方这一百多艘船,三四千号人,能有多少船多少人幸存下来,谁也不知道......

“怎么岸边有那么多篝火,红毛鬼上岸了不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红毛鬼?”距离海岸越来越近,看着海岸上连绵的篝火,有人忍不住问道。

郑芝龙也皱起了眉头,按说这个时候,红毛鬼主力应该在进攻苯港各寨,怎么可能这么多人在岸边宿营?

“可是郑参将的船队?”突然,一艘船只从黑暗中冲了过来,有人冲着船队高喊着。却是李彦直派出的哨船。

夜间行船,必须通过灯号沟通,郑芝龙一百多艘海船,每艘海船上都有灯笼,一连串的火光,早就被岸上发现了。李彦直一面令手下戒备,一面派人乘船前来询问。

“是郑参将的船队,你们是什么人?”在郑芝龙示意下,有人高声回道。

“我是苯港主寨的杜七,奉李总兵命令,来迎接你们的到来。”那人大声叫道。

李彦直?郑芝龙愣了一下,连忙大声问道:“我是郑芝龙,李总兵怎么在这里?红毛鬼呢?”

“郑参将,红毛鬼已经被我们全歼了,还夺了他们三条夹板船!”那人大声叫道。

郑芝龙顿时呆住了。

他付出了极大牺牲,才烧掉了一艘红毛鬼夹板船,然后又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向着苯港杀来,本打算和红毛鬼拼了,好解救苯港的数万百姓。

谁知道一番辛苦前来,却突然告诉他,红毛鬼被全歼了,这让郑芝龙惊喜之余,也非常的失落,非常的难受。

自己对付的无比辛苦的红毛鬼,为何李彦直打起来那么轻松?

难道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怀着复杂的心情,郑芝龙登陆上岸,就看到篝火照耀下,李彦直面露微笑的看着自己。

“拜见大帅......”郑芝龙抱拳行礼,神色复杂至极。

夜色下,李彦直却没注意到郑芝龙脸色,哈哈笑道:“郑参将,你来的何其迟也!”

郑芝龙脸色更加苍白了,垂头道:“属下无能,在路上遭遇到了红毛鬼船队......”

“哦,快讲讲,你是怎么对付他们的?”李彦直饶有兴趣的问道。

郑芝龙船队人多,海战经验丰富,李彦直并不懂海战,不肯放过一点学习的机会。

郑芝龙深深吸了口气,把战斗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忍不住问道:“大帅,您是如何击败红毛鬼,如何夺了三条夹板船的啊?”

李彦直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先惑敌,全歼了攻打主寨的红毛鬼步兵,然后用计诱出了夹板船上红毛鬼,然后百艘船只顺流而下,便夺了红毛鬼夹板船。”

“......”郑芝龙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为什么人家打得这么轻松,自己却那么艰难,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大哥,我和你说,这仗真的打得轻松又过瘾。红毛鬼辣么厉害,在大帅面前就如同傻子一般,被大帅玩的团团转。”郑芝豹兴奋的拉着郑芝龙的袖子,巴巴的把战斗的经过描述了一遍,却没注意到自己大哥脸色越来越白。

“大哥,你怎么了?”郑芝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连忙问道。

郑芝龙摇了摇头,把复杂的情绪放在一边,郑重的对着李彦直抱拳道:“大帅用兵鬼神莫测,芝龙拜服!”

李彦直摆摆手:“自家兄弟,说什么见外的话,我也不过是多读了几本兵书而已。”

郑芝龙道:“大帅,此次大战,红毛鬼损失惨重,六艘夹板船被我烧毁一艘,被大帅俘虏三艘,只有两艘逃走,红毛鬼损兵至少七八百人,仆从军几乎丧失殆尽。红毛鬼在大员兵力本就不多,此战已经伤筋断骨,属下建议,咱们立刻兵发大员,把台湾岛上的红毛鬼连根铲除!”

李彦直却摇摇头:“红毛鬼只是疥癣之疾,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对付红毛鬼,而是返回福建,先把内部清理干净!”

“大帅是要?”郑芝龙疑问道。

李彦直道:“郑参将知道此次为什么红毛鬼会进攻苯港吗?”

郑芝龙点点头:“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泉州商帮和那许心素勾结红毛鬼,利诱他们进攻苯港。”

李彦直道:“正是!此战我俘虏了红毛鬼总督,还有好几个红毛鬼中校少校,从他们口中审问出,确实是那许心素派人煽动红毛鬼,说是苯港的海盗抢了晋安镇,抢了泉州商帮无数货物。许心素告诉红毛鬼,只要打下苯港,那些货物都是红毛鬼的,而起泉州商帮还会低价出售一千担生丝给红毛鬼。”

“王八蛋许心素!”郑芝龙气的咬牙切齿,“大帅,咱们明天便去泉州,把那帮王八蛋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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苯港的百姓都是大明移民,台湾距离福建也就隔着一道海峡,两三百里距离,身为福建总兵,李彦直不可能放任这数万百姓不管。

“郑参将,你对未来有何打算?”李彦直叫来郑芝龙,严肃的问道。

“大帅您指的是?”郑芝龙忐忑的问道。

一场大战下来,郑芝龙对李彦直,再也没了若隐若现的轻视,有的是深深的敬畏,还有感激,毕竟是李彦直救了苯港,救了他很多兄弟。

“你是想从此彻底归顺朝廷,成为朝廷的将军,还是想着自立一方,做个逍遥自在的草头王?”李彦直直接把话挑明。

“当然是归顺朝廷了,大帅,属下对大明的忠诚天日可表!”郑芝龙连忙对天发誓道。

“既然如此,这苯港,这台湾就不能再成为化外之地,就得纳入朝廷管辖。”李彦直道,“郑参将,你既然要做大明的将军,就不能再有自己的私人王国!”

郑芝龙沉默了下来,从跟随颜思齐到达台湾开始,数年的时间,他带着人开荒立寨,设法移民垦殖,在这里付出太多心血,现在要完全放弃,如何舍得?

“郑参将,随着不断从福建移民,这台湾的汉人将会越来越多,现在有两三万,再过十年说不定有数十万,台湾距离福建这么近,朝廷如何容忍这里有这么大的势力脱离朝廷管制?”李彦直耐心的解释道。

郑芝龙有些不甘心的道:“可是这里百姓都是在大陆活不下去,冒着危险蹈海来此,因为这里没有官府管辖,没有贪官污吏剥削,若是重归朝廷,由朝廷派出官吏管辖,百姓们恐怕不会好过。”

李彦直笑了:“谁说朝廷会派官吏来此?我会禀奏陛下,在这苯港设立千户所,还由原来的头领们担任千户百户官。朝廷不会在苯港征收苛捐杂税,百姓们种田收获除了交一部分给千户所用以养兵,剩下的都归他们自己,但是,若是遇到战事,朝廷会从苯港抽调水师。”

“这样好,这样好。”郑芝龙大喜。

按照李彦直的办法,苯港百姓过得和原来没什么两样,而且很多老兄弟都有了千户百户身份,成为了朝廷军官。至于受到朝廷调遣出兵打仗,那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经过商议后,李彦直决定,任命郑芝豹为苯港千户,杨天生为副千户,张弘等各寨寨主为百户,从此苯港便成了朝廷的千户所。

郑芝豹、杨天生、张弘等人都是郑芝龙的老兄弟,等于是苯港还在郑芝龙控制下,对此郑芝龙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不过,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移民来到台湾,会设立更多的百户千户所,那时,千户百户的人选自然由李彦直决定,到时李彦直肯定会任命自己的人,平衡郑芝龙在台湾的影响。

既然郑芝龙选择了归顺朝廷,身为福建总兵,身为皇帝心腹,李彦直有的是办法控制他!

又在苯港修整了两日,顺便处理后续事情,第三日,李彦直和郑芝龙率领一百余艘战船,离开了苯港,向着厦门岛方向驶去。

俘虏的三艘夹板船,都归了李彦直,载着八百禁卫军,还有俘虏的两百余红毛鬼船员,有了红毛鬼船员,自然能自如的操作夹板船。每个红毛鬼船员身边,都站着两个禁卫军士兵,不是监视,而是学习操船的本领。

郑芝龙站在一艘三桅福船上,看着前面三艘高大的夹板船,轻轻叹了口气,他也很渴望有一艘夹板船为坐船,但是郑芝豹转述的李彦直的话,让他不敢露出想法,害怕惹得李彦直怀疑。

可是,身为海上弄浪的男人,谁不希望有一艘好船呢?

“大哥,被红毛鬼抢去的货物又夺了回来,再去泉州抢一把,今年出海的货物便齐了。”郑鸿逵兴奋的道。

郑芝龙也微笑了起来:“是啊,但等着东南季风起,咱们便可以扬帆前往日本了。”

有了这么多的货物,今年去日本肯定能狠狠的赚上一笔,即便只能拿三成的利益,但肯定比往年赚的要多。而且苯港成立了千户所,从此成为朝廷管辖,以后赚的钱也不用再投资在苯港,都进入了自己的腰包,想想就觉得美!

“大哥,咱们以后要发财了,有了那么多银子,咱们干点啥?”郑鸿逵满是憧憬的问道。

郑芝龙道:“等赚了银子,我会在安平老家建一座大宅,建一座整个泉州最豪华的大宅!再把大木母子从日本接回来,大木快到了启蒙的年龄,我会找最好的先生给他启蒙。”

“大哥,我听大帅说陛下在北京建立了皇家科学院,还有武学,武学中还有童子营,都是十来岁的童子,不妨让大木去北京求学。”郑鸿逵建议道。

“这主意不错。”郑芝龙想了想,赞道,“就这么办,等大木十岁时便送到北京。对了,鸿逵,你也不能这么无所事事,最好能去考个武进士,这样才有前途。你看大帅,武进士出身,现在已经做到了一省总兵!”

郑鸿逵点头道:“大哥您说得对,等闲下来,我便去读书。”

最大的一艘夹板船上,李彦直正听着红毛鬼汉佛莱少校喋喋不休。

“尊敬的李将军,我好歹也为您立下过战功,您不能这么对我,不能把我当做和其他人一样的俘虏!五千两银子的赎身钱,您怎么不去抢?”

李彦直淡淡道:“五千两银子多吗?其他被俘的少校可以一万两赎身银,看在你帮我立过功的份上,我才减免到五千两。不过汉佛莱少校,即便我一两银子不要,放你走,你现在敢回去吗?你不要忘了,是你出卖了东印度公司,导致他们损失了三艘夹板船?”

汉佛莱笑了:“尊敬的李将军,您真的答应不要银子?那太好了,我可不会回大员,我会直接乘船回欧洲,回到我的祖国法兰西,到时不用再害怕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

原来这厮不是荷兰红毛鬼啊,怪不得出卖的那么利索!

“我可没有答应不要银子,限于你对我隐瞒了自己真实身份,汉佛莱少校,我决定提高你的赎身银子,提升到两万两,再加上你的儿子麦佛逊,你要拿出三万两银子才能为自己赎身,汉佛莱少校,等船到厦门的时候,你便可以让人给你的家人送信,什么时候送来赎银,你什么时候获得自由。”李彦直笑道。

“不,我的上帝,您不能这样!”汉佛莱哀嚎道,“李将军,您这样欺骗了我,会下地狱的!”

李彦直笑道:“我可不信你们那个狗屁上帝。你记住,要么三万两银子,要么为我服务十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汉佛莱哀嚎了一阵,终于垂头丧气道:“好吧,我选择第二种,因为我全部的身家都拿出来,也没有三万两银子。李将军,您真是一个魔鬼!您可千万不能再食言了!”

李彦直笑了:“放心,只要你忠心为我服务十年,我不仅放你走,还会给你一万两银子的酬劳!就怕到时你喜欢上了大明,不想再回你的家乡。”

汉佛莱摇摇头:“不可能,我肯定会回法兰西,那是天下最美丽的地方。”

就在李彦直率领船队在大海中航行的时候,福州,一场激战正在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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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直带着禁卫军老兵走了,郑芝龙也带着数千部下乘船走了,再加上去澎湖进攻李魁奇的俞咨皋,福州附近的军队几乎走了一空,很是空虚。

正常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什么。因为沿海的倭寇早已绝迹,海盗们胆子再大,也不敢骚扰一省首府。

然而,现在不是正常情况。就在这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一支海盗船队悄然在福州海边靠岸,数以千计的海盗冲上海岸,开始了大肆抢掠。

福州作为一省首府,自然比其他地方繁华,便是城外闽江两岸,也分布着众多的村镇。

现在,海盗们冲入这些村镇,开始大肆的抢劫,特别是那些富户,一个个都遭了秧,财富被抢,妻妾侍女被侮辱......

“俞咨皋不是去围剿李魁奇了吗?哪里来的海盗?李彦直呢,怎么不出兵抵挡?”巡抚衙门,熊文灿闻报大惊。

身为福建巡抚,竟然被海盗杀到了福州城外,即便最后能够赶走或者剿灭海盗,也是极大的失职,等到事情传到北京朝廷,还不知道朝廷怎么处置自己......

想到这里,熊文灿便对俞咨皋,对李彦直,都充满了怨恨。

“抚台,海盗打的是骷髅旗,好像正是李魁奇的人马。”报信的兵丁说道。

“俞咨皋!”熊文灿愤怒的拍着桌子,恨不能把俞咨皋一口吞了。

“对了,李彦直呢,让他快出兵剿灭海盗!”

“已经让人通知了,不过李彦直数日没有了任何动静,恐怕不在福州......”幕僚蒋善夫苦笑道。

“李彦直竟然不在?”熊文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色苍白道,“怎么可能?李彦直他去了哪里?”

蒋善夫道:“多半和郑芝龙一起去台湾去了,听说红毛鬼正在进攻苯港。”

李彦直不在,郑芝龙不在,俞咨皋也不在,李魁奇原本应该在澎湖,却出现在福州,事情着实透着诡异。

李魁奇不过是海盗,岂能算出福州兵力空虚,这背后必然有人操纵!至于操纵的是谁,蒋善夫心中隐约有些想法,却无法说出。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召集城中差役青壮守城!”既然郑芝龙和李彦直都不在,福州城再也没了多余的人马,熊文灿对赶走李魁奇已经没了指望,只能先保住福州城再说。

“大人,城外还有一支军队您忘了,李总兵这些时日不停地招募新兵,听说已经招募了四五千人。”蒋善夫提醒道。

“是啊,我差点忘了!”熊文灿一拍大腿,“来人,去新兵营传令,命他们立刻进入福州防守!”

这批新兵招募不过旬日,对他们的战斗力熊文灿不报希望,根本就不指望他们能主动出击击退海盗,不过用来守城还是可以的。

传令的人很快离去,没过多久又回到了巡抚衙门,向熊文灿报告,那支新兵不在营地,去打海盗去了。

“李彦直留下领兵的是谁?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熊文灿怒道。

招募没多少时日的新兵,竟然带去打仗,是谁给他的勇气?

连熊文灿都不认为这些新募的士兵有什么战斗力,其他人自然也一样。

在进攻福州的李魁奇这里,不知道什么原因,甚至都没有这支新兵的情报。也许是给他情报的人忘了这支新兵,也许故意隐瞒了,李魁奇完全不知道这支四千多人的新兵存在。

李魁奇原来是颜思齐的老兄弟,因为不满郑芝龙使用手段获得首领的身份,便带着手下离开了苯港,选择在澎湖开山立柜,抢劫过往商船,兼做贸易,数年下来,手下也有了百十条战船,三四千海盗,在福建海域算是一股较大的势力。

就在近日,李魁奇突然得到许心素派人报信,说是福建副总兵俞咨皋带兵向澎湖杀来。李魁奇一开始还不信,因为他平日里做的并不太过分,福建水师没必要来到澎湖和自己过不去啊?遂派出哨船打探,然后发现官军船队真的杀了过来。

李魁奇手下就三四千海盗,不愿和官军死磕,便撤离了澎湖。原本想着等官军撤走后再返回,谁知道那俞咨皋竟然下令把澎湖的寨子一把火烧了精光,辛苦经营了数年的澎湖,就这样成为了一片废墟,李魁奇勃然大怒。

就在此时,许心素再次派人前来,告诉李魁奇福州兵力空虚,建议李魁奇去福州大抢一把,好报澎湖水寨被烧之恨!

李魁奇正气头上,便听了许心素的话,带着船队向福州杀来。为了不使俞咨皋及时回援,李魁奇还分出一支船队袭扰俞咨皋,拖延其回福州的时间。

杀到福州后,直到登陆攻入闽江两岸村子,都没有官兵出现,这让李魁奇放下心来,看来许心素没有骗自己,福州的官军真的都离开了。俞咨皋不在,郑芝龙回了台湾,便是那新任福建总兵都不在,那自己还怕什么?

李魁奇便下令大肆抄掠起来。他也没有攻入福州城的想法,只想着在福州城外抢劫一番,然后便出海远飚,大海这么大,随便找个地方,官军便找不着自己。

不过作为一个老海盗,李魁奇还是有着本能的警惕,并没有把所有的海盗派出抢掠,而是留下了千余海盗戒备。

他的警惕起了作用,没过多久,一支官军从福州方向杀了过来,正是李彦直招募的新兵。

“什么?四五千官军?”李魁奇闻报大惊,“哪里来的这么多官军,许心素不是说福州没有兵了吗?快传令,别抢了,退回船上去!”

李魁奇带着一千海盗向着官军迎去,并传令撒出去的海盗撤退。作为一个杀人无数的老海盗,对官军的战力,李魁奇并不畏惧。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当看到官军的阵容时,李魁奇忍不住嘴里发苦。对面的官军,不仅人数是己方数倍,而且装备精良,穿着整齐的军衣,拿着制式的刀枪武器,队列也非常整齐,一看便是精锐。

这怎么能挡得住啊?李魁奇心里哀嚎道。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在双方距离半里的时候,官军竟然也停了下来,并没有主动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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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军已经成了自己的一整套新兵操练方式,又有充足了钱粮武器供应,正常情况下,只需要两三个月,这支新兵便能完成基本的队形训练,再两三个月训练火器使用,半年的时间,便能形成一定战斗力。

然而,从招募进营到现在,总共也就十来日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这些新兵只分清了左右,勉强能排成整齐的队列,相互之间也刚刚熟悉,连基本的队列训练都没有进行。

偏偏这个时候,海盗来袭了。

按照童高义的想法,这样的新兵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自然不能拉出去打仗。可是巡按御史刘懋却到了新兵营,命令童高义,集结队伍,分发武器,出兵剿匪。

“刘大人,才操练了十来天,他们连武器都不会使用,根本没法拉出去打仗啊!”童高义苦笑道。

刘懋一脸严肃道:“不能?难道眼睁睁看着海盗在城外肆虐?看着无数百姓惨遭海盗抢劫侮辱?陛下既然派禁卫军到福建,便是希望禁卫军能保东南海疆无虞!今日若是将军避而不战,岂不是令禁卫军蒙羞?”

“可是......”童高义知道刘懋说的有道理,可是就这么一帮什么都不会的新兵蛋子,拉出去不是送死吗?

“将军不要把海盗想的太厉害,他们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刘懋看出了童高义的犹豫,宽慰道,“在海上,将军这帮新兵自然不是他们对手,可是在陆地上,他们也没多少了不起。”

童高义默默看了刘懋一眼,心说你个文官懂个屁的打仗啊。从没有拿过刀枪百姓能和杀惯了人抢劫惯了的海盗相比吗,最起码胆色就远远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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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刘懋是巡按御史,更是皇帝派来的人,现在李彦直不在,自己不得不听他的。若真的避而不战,任凭海盗抢掠而去,没法和李彦直,也没法和陛下交代!

大不了到时自己带着两百老兵上,两百老兵应该能和海盗干上一场!至于这帮新兵,权当拉出去涨涨见识,童高义心想。

于是童高义便把新兵们拉了出来,穿着崭新的制式军衣,拿着刀枪各式武器,没有火铳火炮,因为这帮新兵还没来得及进行武器训练。当然,那两百作为教官的老兵却是每人背着一杆火铳。

四千多人排列起来,看起来倒也雄壮,很有气势。但童高义心里知道,不过是色厉内荏而已,恐怕和海盗稍一接触,这些新兵便会溃败。

事实上别说和海盗接触,便是走快一些,队列便会立时散乱。没办法,童高义只能带着这帮新兵慢慢的往海边挪,尽可能的保持着较为整齐的队列。

而当看到千余海盗远远逼来时,好些新兵顿时慌了,很多人脸色苍白,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在沿海百姓心中,海盗都是狠人,让他们去和海盗厮杀,很是有些胆怯。

童高义没办法,只能命令队伍停下来,重新整理队列,然后把那两百老兵教官单独集合在一起。一会儿若是作战,就只能靠这两百老兵了。

于是乎,战场上便形成了这种诡异的对峙。

童高义害怕继续向前会使得新兵队列散乱甚至崩溃,想等着海盗来攻。而李魁奇及其海盗畏惧官军人多势众,哪里敢主动进攻?

双方对峙了足足半个时辰,大部分抢劫的海盗都被召回,拿着抢来的各种东西,大呼小叫的向着海边海盗船撤退。

看着远处不动的官军,李魁奇很是疑惑,不明白这些官军为何不进攻自己。有心想进攻官军一下试试,想了想还是算了。身为海盗的他,对官军还是有畏惧心理。

好在大部分兄弟都撤了出去,看情形也抢了不少,就这样算了吧,大不了再去其他地方抢一下!

于是乎李魁奇也打算撤退。

“童参将,快下令出击吧,不能再等了!”

看着海盗们都要逃,巡按御史刘懋很着急:“现在海盗要逃,士气低落,将军带兵冲一下,至少能留下一些海盗,总比劳而无功要强。”

童高义点点头,知道刘懋说的有道理。大家伙辛辛苦苦拉了出来,却连一个海盗都没打死,传出去让人笑话。虽然海盗是被自己迫退,但外人看来,还以为禁卫军不敢作战,海盗是抢饱了才退的呢。

而刘懋一个文官都敢随军出战,自己一个武进士出身,若是不敢战的话,平白让人笑话!

“刘大人,新兵就由您带着吧。”童高义对刘懋道,“老兵,随我进攻!”

两百老兵,早就装填好了弹药,随着童高义,向着海盗迅速迫去,至于四千多新兵,则还留在原地等待。

“这是什么个情况啊?”看着官军分为两股,大部分留在原地不动,一小股向着自己杀来,正要撤退的李魁奇很是惊奇。

“舶主,肯定是官军内讧了,大部分官军不敢作战,要不咱们干他们一家伙,正好借着这帮官军扬名立万!”有手下老海盗兴奋的建议道。

“对,干他们一家伙!”其他海盗也纷纷叫道。

东南的卫所兵早就烂了,战斗力比老百姓都不如,这是所有海盗都清楚的,他们对官军早就没了畏惧心理。

一开始还只是畏惧官军数量是己方数倍,现在攻来的只有两百人,这还怕个屁!而那大部分官军不动,很明显是不敢打,只要击败这两百“英勇”的官军,那四千多官军必然胆寒溃败,这仗不难打!

“打,灭了他们!麻田一郎,你带着你的人为先锋!”李魁奇狠狠的一挥拳头,带着一千手下迎了过去。

“遵命!”随着李魁奇的话,二十几个拿着狭长倭刀的日本武士从队列中走出,嘴里狂呼乱喊着,向着远处的官军冲去。

在李魁奇海盗队伍中,养着一批日本流浪武士,战力强悍,但凡打仗,都是以他们为先锋,用以冲锋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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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在大明沿海袭掠,李魁奇对沿海卫所官兵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在卫所官兵中,装备的火铳不少,但是大部分是摆设。一是粗制滥造,常有炸膛伤及自己情况发生,再就是射程近威力小而且命中率低的让人发指。很多官兵根本爱用火铳,宁愿使用刀枪这样的冷兵器。便是那些军官,喜欢用弓箭远胜火铳。

在李魁奇看来,对面官军的火铳虽多,有几支能打响都说不定,火铳命中率低不说,而射过的火铳和烧火棍没什么区别,到时可能只需要这些日本武士一个冲锋,便能把这二百官兵杀得溃不成军!

日本武士会被全部射杀冲不到官军面前?那怎么可能!

李魁奇带着千余海盗慢慢向前逼近,就等着日本武士破开官军队列,然后带着海盗们一拥而上,把这两百官军彻底淹没。

麻田一郎口中发出古怪的叫声,一手倒提着倭刀,另一手拿着一把白色折扇,跳着奇怪的舞蹈。二十多个日本武士随着他口中的叫声,向明军小步奔跑。

等到双方距离十步左右,只要顶过明军一轮火铳,麻田一郎便会重重挥下折扇,二十多个日本武士只需要一个纵跃,猪突而上,便能杀到明军阵前,以锋锐的倭刀收割性命,这便是日本武士惯用的战法。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当只有二十来步时,李魁奇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日本武士冲入官军队列中,收割性命的情形。

突然。

“砰砰砰......”

一轮爆豆般的铳声响起,铳声细密而急促,持续的时间极端,却见到正猪突向前的日本武士如同折断的木桩子一样纷纷摔倒,几乎瞬间倒下大半,只剩下拿着折扇指挥的麻田一郎和少数几个武士。

李魁奇被吓了一跳,官军的火铳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啊!

“麻田,冲!他们的火铳只能放一轮。”李魁奇厉声叫道。

火铳放过后,装填需要很多时间,用来肉搏和烧火棍无异,只要麻田几人冲进官军队列,便能把他们杀得手忙脚乱。自己在带着大队人马冲上,只需短短时间便能把这伙官军全灭。

一边喊着,李魁奇带着千余海盗迅速的向着官军杀去。

事实上不需要李魁奇呼喊,麻田一郎早就抛下折扇,大声吼着,一跃而起,高举着倭刀向着禁卫军冲去。

“砰砰砰”又是数声铳响,麻田身躯在空中猛地一震,然后陡然坠落,随同坠落的还有剩下那几个日本武士。

二十多个日本武士,就这样被全部枪毙了。

“杀!”李魁奇怒吼着,指挥着千余部下猛冲。

事到如今,已经没法后退了,而且很明显官军已经放空了火铳,正是杀过去的好时候。

“前排后退,上刺刀,后排准备射击!”童高义冷笑着,急促的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刚刚,不过只有一百火铳射过而已。

随着童高义的命令,放空火铳的禁卫老兵迅速后退,从腰间剑鞘拔出枪刺,安装在鲁密铳枪管上,须弥之间,给火铳装上了刺刀。李彦直带到福建的这一千禁卫军,装备的是第二代鲁密铳,在第一代的基础上,设计了枪刺,使之具有近战能力。虽然装上枪刺后仍然不如长枪长,但比刀剑这样的短兵器要长好多。而这也是童高义敢以二百火铳兵出击的原因。

看着前面出现的一排铳管,好些海盗犹豫了,二十多个日本武士顷刻间被射杀,让很多海盗感到很恐惧,官军的火铳未免太厉害了一些。

“他们火铳已经放空,不要害怕,冲过去杀了他们!”李魁奇在后面大声喊着,给手下海盗鼓劲。

有些海盗犹豫了一下,更多的海盗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狂喊着杀了过去。

看着不成队形乱纷纷杀来的海盗,童高义冷笑了起来,这他妈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啊,东南的官兵连这样的海盗都剿灭不了,真是废物!

“砰砰砰......”

又是一轮火铳声响起,冲击在前的几十名海盗一声不吭的摔倒在地,好多海盗吓得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杀啊,他们火铳都放空了。”李魁奇叫嚣着,踢打着停下来的海盗。

在他的催促下,海盗们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冲。

果然没有火铳声响起,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然后就听到一声呐喊,百十个官军举着带刺的火铳迎击了上来。

蜂拥而上的海盗如同一面水墙,百十个官军列阵冲击如同一只大凿,一下子便凿到水墙之中,深深的凿了进去。

只是一下撞击,便有数十个海盗被刺倒在地!

海盗们习惯了在船上在海上作战模式,从来没有训练过陆上作战,李魁奇也不过是渔民出身,根本不懂得如何训练手下,海盗数量虽多,相互之间却不懂配合。

而禁卫军却不同,从一开始他们就训练列阵而战,百十人分成十来个小阵,小阵有人负责进攻,有人负责防守,每个人的任务分配的明明白白。再加上海盗普遍用的是鱼叉、短刀,没有火铳枪刺长,武器上又不占优势。所以一轮撞击,足足三四十个海盗被刺倒,而倒下的禁卫军只有寥寥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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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悬殊的伤亡比,便是凶悍的海盗也感到害怕。面对禁卫军的刺杀,很多海盗忍不住后退忍不住躲避,然而乱军之中哪有躲避的空间,稍一犹豫便被刺刀刺中,好多海盗惨叫着被刺死在地,其他的海盗纷纷胆寒。

“杀!”一声怒吼,另外一百禁卫军已经装上了枪刺,再次向海盗杀来,碰的一声撞在这面“水墙”上。

又是数十个海盗一瞬间被刺倒,其他海盗纷纷后退,不敢抵挡枪刺锋锐。

“围上去,咱们人数多,围杀他们!”李魁奇怒吼着,奋力的试图挽回颓势。

“舶主,不好了,大队官军杀过来了!”有海盗惊叫道。

李魁奇霍然扭头看去,就见半里外,那数千官军犹犹豫豫扭扭捏捏,正向这边挪来,移动的速度很慢,但确实是向这战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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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是禁卫军,皇帝的亲军!对面的不过是一群海盗,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刘懋怒声吼道。

好些新兵直愣愣的看着他,那可是海盗啊,凶狠的海盗,谁不害怕?再说什么皇帝亲军,大家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而更多的士兵根本就听不清刘懋在讲啥,战场上声音嘈杂,大部分都听不清楚,只看到当官的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讲的是啥,不过看表情那个当官的好像很生气。

看着新兵们的这幅表情,刘懋知道自己鸡同鸭讲了,带着这样一群新兵蛋子和海盗打,恐怕瞬间便会崩溃。必须得另想办法。

想了一下,刘懋沉声道:“本官告诉你们,待会儿谁若不肯上前,这个月的饷银就没了,统统从禁卫军开除!”

听到他话的新兵顿时大惊,没听到的新兵连忙问身旁的人,很快所有新兵都知道了,若是他们不听命令的话,会被从禁卫军中开除。

很多新兵眼睛顿时红了。

他们都是贫困不堪的沿海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才应募当兵,为的便是禁卫军优厚的饷银,若是被开除的话,又去哪里讨生活?

“谁要是不敢和海盗作战,临阵脱逃的话,即便本官战死,朝廷也一定会追究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抄家杀头,妻女贬入教坊司,父母兄弟流放三千里!”刘懋继续恐吓道,吓得很多新兵脸色发白。

“他们是人,你们也是两个肩膀一颗脑袋,他们手中拿着刀剑,你们手里的也不是烧火棍,都怕个啥!”怒吼起来,刘懋再也顾不得斯文,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吼叫着。

终于,士气被他鼓动了起来,新兵们犹豫着扭捏着,向着海盗们冲去。为了消除心中的恐惧,好些新兵吼叫着,看起来气势倒是惊人。

李魁奇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聚集所有手下海盗和官军作战。从观察到的情形来看,除了正在和自己作战的这两百官军剩下的官军都是毫无战意的乌合之众。

正在冲来的大队官军别看喊得很,很明显没有多少战斗力,此时只要派出数百人手去阻挡,便能挡住,然后再以绝对的优势围杀这二百官军精锐,便能大获全胜。

然而现在,大部分抢劫的海盗正撤退回战船,一千手下被两百官军杀得手忙脚乱,李魁奇根本抽调不出人手。

“大队官军杀来了。”

“不行了,快逃吧!”

越来越多的海盗发现了官军主力杀来,他们根本没有李魁奇的判断力,根本看不出官军主力和面前这二百官军的不同,这二百官军都如此厉害,若是那数千官军再杀过来,哪有大家伙的活路?

绝大部分海盗们再无战意,纷纷大呼小叫着,根本不理会李魁奇的阻拦,撒开脚丫子就跑。便是那些正在和禁卫军老兵交战的海盗,此刻也顾不得再战,抛弃了面前对手,纷纷逃跑,却是把后背卖给了禁卫老兵,一个个惨叫着被从背后刺死。

“哈哈哈......”童高义大笑着,猛追几步,用枪刺把一个逃跑的海盗刺倒在地,更多的禁卫老兵越过他,向逃跑的海盗冲去!

几乎是一瞬间,千余海盗便崩溃了,剩下的便是追杀。

眼看着海盗们逃了,新兵们胆气倒是上来了,纷纷大呼小叫着,勇猛的追了下去。

眼看着胜局已定,童高义没有再追,笑吟吟的迎上了刘懋。

“巡按大人指挥若定,增援及时,杀得海盗溃逃。”童高义笑道。

刘懋也露出了微笑:“若无将军和海盗血战,此战恐怕形势不妙。”

两人相视而笑,都知道胜的有些悬。

若是海盗倾力来战,若不是刘懋鼓起新兵们的士气,胜负还为未可知。

好在总算赢了!

在福州官军主力大部分离开的情况下,以数千新兵击溃了数千海盗,保护了福州百姓,从此禁卫军的威名必然在福建广为流传。没人能够借此机会攻击李彦直和禁卫军。

更重要的是,四千多新兵经历了难得的阵仗,有助于消除他们心中畏惧,有助于迅速成军形成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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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战,禁卫军至少在这福州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就看李彦直的了。若是李彦直能带着八百老兵击退红毛鬼,保住郑芝龙的势力,皇家海贸商行也算是立住了,只等着东南季风起,便可以北上日本海贸。

一个时辰之后,战斗彻底结束,海盗们又留下了两三百具尸体,全部退到了海上,扬帆远去。很多海盗为了逃跑,抛弃了抢劫的各种物品,道路上海滩上乱七八糟的扔的到处都是。

童高义命令手下开始收拾战场,从战场遗留的海盗尸体来看,至少消灭了四五百海盗,而经过统计,禁卫军自己的不到百人。

禁卫军老兵战死二十多,受伤五十多,可谓伤亡惨重,然而他们却正面挡住了千余海盗,射杀日本武士二十多,当场刺死海盗超过百人,并顶住了千余海盗的围攻,可谓战果辉煌!

......

一艘三桅福船上,李魁奇正在破口大骂。此时的他正赤着上身坐在凳子上,由船医包扎伤口。

李魁奇没有直接参加战斗,但是在逃跑的时候为了断后,被一个新兵蛋子追上,在后腰处戳了一枪,幸亏没有刺入内腹,只是透皮而过,否则他恐怕没法逃回船上。

对官军,李魁奇并不痛恨,毕竟人家是官自己是盗,官兵捉盗理所当然。

李魁奇大骂的是许心素。

数千官军就在福州,许心素这王八蛋竟然不告诉自己,竟然说官军倾巢而出福州兵力空虚!

若是早知道有这数千官军,自己何至于如此狼狈?何至于平白损失四五百手下?

那数千官军战力孱弱,便是正面交战,自己有何畏惧?

狗日的许心素,若是让我见到你,我非把你抽筋扒皮不可!

李魁奇愤怒的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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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着共同的敌人皇家海贸商行,福建各大商帮已经联合在了一起。

许心素神通广大,又和大员的红毛鬼有勾连,一手策划出了对付皇家海贸商行的策略,暂时成为了各家商帮的代言人。

现在,各家商帮都派人来到厦门岛,探讨接下来福建的局势,商量接下来该怎么配合。

因为泉州距离厦门岛很近,泉州商帮当家人黄维更是亲自莅临厦门岛。

“诸位,那李彦直和郑芝龙已经被诱到苯港,正在面临荷兰人的攻击,荷兰红毛鬼战舰有多么厉害相信大家都知道,李彦直和郑芝龙肯定不是红毛鬼的对手,现在多半战船被击沉,落入海中喂了鱼。

即便他们能逃脱,也必然损兵折将,实力大损。咱们已经联合了起来,眼看着四面皆敌,郑芝龙还会否为李彦直所用为未可知,咱们只要稍微给点甜头,郑芝龙便会背叛李彦直放弃参与皇家海贸商行。若是没了郑芝龙,只凭李彦直能翻出多大浪花?他手下军队再强,也只能在陆上作战,到了海上还不是任由咱们揉捏?

更何况,李魁奇现在正在福州大肆抢掠,被海盗打到了福州城下,李彦直这个福建总兵是极大的失职,诸位只要稍加运作,便能掀起一波弹劾风暴,那李彦直还如何能在福州安稳呆下去?皇帝再信任他,也无法面对汹汹朝议,只能把他罢职撤回。

李彦直一走,皇家海贸商行便告破产,这福建海贸,还是咱们这些人的天下!”

许心素说的眉飞色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自己不过是守厦门岛的一个把总,却策划了如此庞大的举动,把皇帝的心腹爱将玩弄于手掌之中,把皇帝伸向海贸的触手直接斩断,这让许心素如何不得意!

从此以后,整个福建的士绅海商,谁敢不高看我许心素一眼!

从此以后,我许心素将成为福建各大商帮的代言人,什么郑芝龙,给老子一边玩去吧!等老子腾出手来,必然把郑芝龙这白眼狼赶尽杀绝,给李旦大哥和颜思齐兄弟报仇!

“许兄,那李魁奇会不会直接攻下福州?若是事情闹得太大,恐怕皇帝会调遣外省军队进入福建,到时恐怕就麻烦了。”有人担忧的道。

许心素笑着摇头:“不可能,李魁奇还没有那个能力!”

“可是俞咨皋、郑芝龙、李彦直都离开了啊,福州还哪里有军队啊?”那人道。

许心素笑道:“诸位都忘了,福州城外还是有军队的,李彦直前不久不是招募了数千新兵吗?”

“可是那些新兵招募不过十来天,顶得什么用?”有人怀疑道。

黄维哈哈笑了起来:“许兄说得对,那些新兵是不顶用,但守城却是可以的。福州城墙高大,又有数千青壮守卫,李魁奇那帮海盗怎么打的下来,多半会碰的头破血流。”

“哈哈哈......”众人皆大笑了起来。

只要李魁奇攻不下福州,事情便闹得不是太大,一切都尽在掌握!

李魁奇,不过是大家利用的棋子而已,是死是活没人在意。

“诸位,经此一战,皇家海贸商行商行便弄不成,但是海贸利益如此之大,皇帝恐怕很难放弃,咱们必须通力合作,方能保住大家的利益。”许心素扬声道。

“对对对。”

“那是自然。”

众人纷纷说道。

海贸利益太大,远胜于种田,任谁也无法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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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李彦直他们可是皇帝派来的,咱们如此对付他们,等于是打皇帝的脸,这样好吗?”有人担忧道。

“那又如何?”

许心素还没说话,黄维义正辞严道,“天子不与民争利,皇帝却绕过朝廷成立皇家海贸商行,和小民抢生意,哪像天子作为?”

“福建土地贫瘠,耕田远远无法养活百姓,百姓们无奈之下才选择出海,冒着各种生命危险。皇帝不体恤百姓不说,竟然要从百姓碗里抢食,这如何能行?只要咱们福建人联合起来,共同抵制,哪怕是皇帝,也拿咱们无可奈何!”

“好,黄家主说的好!”许心素鼓掌赞道,“诸位,只要咱们这些人联合起来,便谁也不用怕!哪怕皇帝和朝廷,也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不过,”许心素话锋一转,“在这海上终归还是实力称雄,没有足够的实力,连海盗都斗不过。”

“诸位是各家商行代表,各家商行皆实力强大,但是我想问问诸位,你们每年往日本往南洋派了多少海船?而每年从福建开往海外的商船又有多少?”许心素问道。

“许兄到底要说什么?”漳州商行代表沉声问道。

“每年往日本贸易的海船至少两三百艘,往吕宋南洋的海船更多,而各大商行的海船加起来恐怕不到其中一半,诸位,你们愿意看到如此大的利润白白落入其他人手中吗?”许心素笑道。

诸人皆摇头,当然不愿,谁又嫌赚的银子少呢?可是海贸利益这么大,使得无数福建人趋之若鹜,又怎么可能把所有利益尽皆掌握在自己手中?根本不可能的嘛!

“怎么不可能?”许心素却笑道,“诸位都是各大商行代表,各大商行背后的主人皆是各府士绅,这福建说到底还是诸位的。只要咱们联合起来,别的不说,控制整个福建海贸还是轻而易举!”

“许兄是说?”黄维眼前一亮。

“红毛鬼不是组建了一个什么东印度公司吗?咱们为何不能组建一个?”许心素笑道,“各大商行都出船出人,也组建这么一个公司,招募海员进行严格训练,给海员配上精良火铳,在船上装上红夷大炮,以诸位的实力,组建一支百艘三桅福船、数万海员的船队轻而易举,到时别说福建海面,便是江浙、两广海面,也是咱们船队实力最大!

所有出海贸易的海商都得仰咱们鼻息,否则便不能出海!到时咱们便可以立下规矩,必须经过公司许可船只方能出海,诸位想想,这其中利益将会多么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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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众人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突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士兵冲入了进来。

“把总,有很多大船向厦门岛冲来。”士兵报告道。

许心素沉下了脸:“慌张什么?看清楚是哪方来人没有?”

“看清了,打着的是官军旗帜。”士兵道。

“哈哈,官军啊,有什么大惊小怪。”有人哈哈笑了起来。

“可是其中有三艘红毛鬼的夹板船。”那士兵道。

许心素却是脸色一变:“诸位先坐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身为厦门岛守军把总,有官军船队到来却不知道,这让许心素感觉有些蹊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而且,福建的官军什么时候有夹板船了,为何自己没有听说过?

他匆忙来到海边,往海上张望,就见到足有上百艘大船,正在向着海湾驶来,在船队的前面,果然有三艘巨大无比的船舶,正是红毛鬼夹板船!

许心素仔细往桅杆上旗帜看去,看颜色确实是官军旗帜无疑,再看旗帜上的字时,许心素神色大变。就见夹板船最高桅杆上飘扬一面巨大旗帜,隐约有几个字,“福建总兵李”!

竟然是李彦直杀过来了!许心素心中大叫着,李彦直怎么可能打得过红毛鬼,怎么可能夺得了红毛鬼夹板船?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总,怎么办?”

船队越来越近,已经驶入了海湾,很多人察觉了不对,有心腹手下惊慌的叫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看着海湾里停泊的十几艘战船,许心素苦笑了起来,就这十几艘战船加起来,也不够人家一艘夹板船打的。而所在地方是一座海岛,所有船只都被人家封锁在海湾里,便是想逃都无处可逃。

“轰轰轰”

轰鸣声响起,数十颗炮弹从三艘夹板船射出,射向海湾中的船只,一艘海沧船被炮弹击中,船身倾斜,缓缓向海中沉去,船上的士兵纷纷跳入海中。

各大商行的代表都跑了出来,皆脸色苍白的看着海中的船队。

“开炮,把海湾中所有船只都给我击沉!”李彦直沉声吩咐道。

“天啊,李将军,您是不是疯了,那可是贵国的战船,不是海盗!”汉佛莱惊讶的道,这厮已经彻底投靠了大明,被李彦直委任为副船长,负责辅助自己。

“这次我要大开杀戒,让所有背地里谋算我的人看看,什么叫老虎屁股不可摸!”李彦直冷冷的道。

禁卫军炮手忙碌着,在荷兰俘虏的指导下,笨拙的操作着红夷大炮,把一枚枚炮弹射向海湾里的帆船。然而这些人的技术是在糙,命中率实在可怜,几十发炮弹射不中一次是常有的事。

不过三艘夹板船上的红夷大炮总共有八十门之多,轮番开火下,半个时辰后,还是把海湾里所有船只全部击沉。

船上的厦门士兵,早就屁滚尿流的划水逃到岸上,一个个目光呆滞的看着海湾中庞大的舰队。

这一刻,千余守军,万余厦门岛百姓,再加上许心素及一帮商会代表,所有人都见识了福建总兵是何等的疯狂!

“疯了,简直是疯了!”黄维喃喃道,脸色苍白至极。

当李彦直指挥着军队登陆上岸时,千余守军没人敢动弹,所有士兵早就放下了武器,乖乖的成为了禁卫军的俘虏。

“许心素!”郑芝龙走到了许心素面前,冷冷的道:“你勾结红毛鬼攻打苯港,杀我兄弟部属,可想到有今日?”

“郑参将何出此言?”许心素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道,“郑参将,你虽然官职比卑职高,却也不该擅自攻打厦门岛,莫非你要谋反不成?”

“谋反?”郑芝龙笑了起来,暴起一掌抽在许心素脸上,一下子把许心素抽翻在地。

“就你个王八蛋,也敢说老子谋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来人,把这厮给我绑了,所有人都抓起来,挨个审问!”郑芝龙暴怒道。

苯港被攻,很多兄弟惨遭红毛鬼杀害,这一切都是许心素这王八蛋背后指使!那些红毛鬼俘虏可以换取大量赎金,用以抚恤伤亡兄弟,而且李彦直还需要红毛鬼教操炮操船航海知识,郑芝龙没法拿他们发火,便把所有怒火集中在许心素头上。

“在下黄维,万历三十六年举人,郑参将,你擅自带兵进攻厦门,胆子实在太大!”黄维排众而出,试图用士绅的身份压郑芝龙。

“黄维,泉州商帮首领,不知道我说没说错?”李彦直走了过来,沉声问道。

“正是在下,敢问你是?”黄维矜持道。

“福建总兵李彦直,黄举人可听说过我的名字?”李彦直淡淡道。

“原来是李总兵,在下早有耳闻,”黄维微微拱手,“却不知李总兵为何带兵攻打厦门,是否有朝廷命令,难道这厦门岛有海盗不成?”

李彦直道:“黄举人说得对,这厦门岛不仅有海盗,还有勾结夷人残害百姓的叛逆,本帅这才带兵前来讨伐!”

黄维挑了挑眉毛:“哦?不知道李总兵指的是谁?”

李彦直用手指向了捂着脸站起来的许心素。

“他是。”

然后又指向那些身穿绸缎锦袍的商会代表。

“他们也是。”

最后指向了黄维:“你也是!”

黄维暴跳了起来:“李总兵,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堂堂举人,岂容你随口污蔑?你即便是一省总兵,也无权抓捕与我!我要给朝中同年写信,揭露你无法无天的行为,我要写弹章,请朝廷制裁于你!”

李彦直没有再废话,直接抛出一面锦衣卫腰牌:

“好叫黄举人得知,本总兵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锦衣卫镇抚使,但凡谋逆行为,锦衣卫可以直接抓人审讯!黄维,我不仅要抓你,还要前往泉州,抓捕你所有同伙,还要抄了你的家!不仅你,在场的他们谁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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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福建的锦衣卫,李彦直可不敢轻易使用,谁知道他们被地方渗透有多厉害?便是搞巡抚熊文灿幕僚蒋善夫那次,用的也是从京中带来的自己人。

不过凭借这个锦衣卫的临时身份,可以不受限制的做很多事情,比如现在,便可以以谋逆罪名抓捕举人黄维!否则,哪怕他是福建总兵,也没权力对堂堂举人动手。

李彦直当即以福建总兵身份宣布,免掉许心素把总职位,并交由锦衣卫审讯其勾结红毛鬼攻击大明百姓、唆使海盗进攻福州的谋逆行为,等待许心素的将是抄家灭族!

厦门岛是许心素的老巢,许心素是一个二道贩子,负责给红毛鬼给海盗们收购货物,现在季风未起,其收购的货物还都在厦门,现在则全便宜了皇家海贸商行。

“哈哈,这么多生丝,这么多棉布绸缎,今年出海的货齐了,不用再费心收购!”随同李彦直巡视仓库时,看着装满的各式货物,郑鸿逵哈哈大笑。

事实上不仅是这些货物,查抄的还有许心素积攒多年的财物,作为盘踞在厦门岛的坐商,长期给红毛鬼海盗们收购货物,许心素赚的可谓是盆满钵满,光是从其家中查抄的白银便有百万两银子之巨,更不用说还有其他黄金玉石珠宝之类。

总而言之,发财了!

李彦直当即宣布,拿出三成的金银,犒劳所有辛苦出战的士兵。八百禁卫,郑芝龙部下数千部曲,按照功劳官职大小,最少的能得到三四十两赏银,多的能得上百两,所有人立刻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至于剩下的银子,当然要押送北京交给皇帝陛下了。还没海贸,便弄了这么多银子,陛下肯定会非常开心吧!李彦直心想道。

不过。

“这些才是一些小财,真正的财富在泉州城中!”李彦直淡淡的道。

“大帅,咱们真的要进泉州抄家吗?”郑鸿逵惊喜道,言语中充满了激动。

“大帅,咱们要真这样做的话,便把福建的士绅得罪死了,是不是慎重一些。”郑芝龙则比较稳重,清楚那些士绅势力如何庞大,试图劝说李彦直。

李彦直则冷笑道:“已经得罪死了,不然他们不会作出勾结红毛鬼勾结海盗的举动!既然这帮士绅已经疯了,那咱们就要更疯一些,让他们知道,这大明到底是他们的,还是陛下的天下!

这一次,我要把他们彻底打疼,打得他们跪地求饶,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对咱们起坏心思!”

“出兵,大帅,咱们立刻兵发杭州,抄了这帮狗大户的家!”郑鸿逵听得热血沸腾,跟着叫嚣道。

李彦直则微微一笑:“急什么,先休整半日,让弟兄们缓缓,明日一早,再兵发泉州!”

“可这样会不会让他们缓过神来?”郑鸿逵焦急道。

李彦直嘴角翘了一下:“那又如何?本帅就是要看看谁会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

泉州城中,黄府。

慌乱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黄家大少爷黄峥停下作画,皱起了眉头。

“大爷,大事不好了,三爷在厦门被人抓起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略带慌乱的男人声音响起,那是管家黄安。

黄峥一下转过身来,怒声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泉州商帮的事情,向来是由老三黄维主持,泉州乃至整个福建,谁不知道黄三爷的名字,便是海盗们也得敬三分,谁敢如此大胆?

“是福建总兵李彦直带领船队杀到厦门,驱散了守兵,抓了三爷他们,听说,听说还要来泉州城抄家。”黄安回道。

黄峥愣了,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丝丝慌乱。

泉州黄家,真正做主的不是在外面抛头露面的黄维,而是他这个深居简出的黄家大爷,黄维做的任何事情不会瞒他。

所以黄峥知道,是许心素勾结红毛鬼欲置郑芝龙和李彦直于死地,黄峥同样知道,是许心素派人联系李魁奇,引诱海盗攻打福州。

这一切虽然是许心素派人干的,但黄家也是幕后主使,若是黄维没被抓到还好说,完全可以推的干干净净,可现在黄维竟然被堵在了厦门岛,这便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怎么也甩不清了。

“大爷,李彦直明日便会来泉州抓人,您还是趁夜离城避一避吧。”黄安催促道。

黄峥摇摇头:“我走了黄家怎么办?诺大的家业怎么办?”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黄峥断然道,“我是堂堂举人,我父亲是浙江按擦副使,我堂弟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我黄家在泉州两百年,我倒看看谁敢进泉州城抓我!”

“黄安,你去给其他家送信,然后给我备车,我要去见府尊!”

......

夜色降临,本应该安静下来的泉州城却略显骚乱,一顶顶轿子向着府衙而去。

泉州府后衙,看着不约而同拜访而来的士绅们,泉州知府刘鹏举皱起了眉头。

“诸位前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刘鹏举不满的问道,正在和新纳的小妾玩耍,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任谁也不高兴。

“府尊,大事不好了,福建总兵李彦直和海防参将郑芝龙造反了,明日要进攻泉州!”有人嚷嚷着危言耸听。

“胡说八道!”刘鹏举怒道,“那李总兵是陛下爱将,岂会造反?”

“这可不好说,”黄峥缓缓开口了,他一开口,厅中顿时静了下来。

“那郑芝龙以前可是海寇,在台湾岛还有众多海匪部下。李彦直和郑芝龙整日混在一起,必然被其劝反。府尊,我等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明日一早,李彦直郑芝龙便会带领船队进攻泉州城,还请大人早做准备,全城十数万百姓之安危都在大人身上!”

刘鹏举疑问道:“黄兄,你说的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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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么大的事情自己不知道,全城的士绅却都知道了,让刘鹏举也隐约猜测到了什么,看来两方势力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啊!

可为何你们要把泉州当作战场?

不过,该准备还是要准备的,若李彦直真的谋反了,攻入了泉州,自己这个知府也做到头了。

最重要的是,刘鹏举无法拒绝这些士绅们。他虽然是泉州知府,可泉州城真正当家作主的不是他,而是堂中这些士绅。府衙内外,除了刘鹏举上任带来的家人,其他人恐怕都被士绅们买通了。即便刘鹏举的家人,也没少收士绅们的好处......

所以当李彦直第二日一早,带着船队来到泉州城外,看到的便是如临大敌的泉州城。

泉州城就在海边,船舶通过晋江可直抵城外码头,晋江入海口宽阔无比,便是大海船也能驶入。李彦直便带着船队径直驶入晋江,直逼码头。

自从上次晋安镇被抢,士绅们便设法调来了一支数千人的水师,驻守在晋安镇,然而看着如此庞大的船队,看着那三艘高大如城楼一般的夹板船,晋安镇驻扎的水师根本不敢动弹。

命郑芝龙带船队守在江中,李彦直从容带着千余士兵登陆上岸,开到泉州城门外,命人叫城。

城楼上,看着江中一艘艘帆船,看着城外列队禁卫军士兵,刘鹏举口中发涩。

“泉州黄维伙同厦门许心素勾结红毛鬼屠杀我大明百姓,驱使海盗李魁奇进攻福州,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福建总兵奉命入城查抄黄维党羽,尔等立刻开城门,否者便是黄维同伙!”把总姬达冲着城楼大声喊着。

“下官泉州知府刘鹏举,请李总兵叙话。”刘鹏举不顾士绅们阻拦,扒着垛口对城下喊道。

在几面盾牌的护卫下,李彦直走到队伍前面,仰头看向城上的刘鹏举:“在下李彦直,刘知府为何不开城门,难道也是黄维一党?”

刘鹏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努力的保持着镇定道:“李总兵,本府收到消息,说是有海盗来犯泉州,便让人皆备,没想到却是李总兵。敢问李总兵,你说黄维谋逆可有证据?”

李彦直淡淡道:“当然有,人证物证俱在,否则我怎么会来泉州?”

“这个......”刘鹏举擦着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即便黄维有罪,也应该有朝廷派人捉拿审问,李彦直,你不过是福建总兵,区区一武将,有什么资格捉拿拥有举人功名的人?”

眼看着刘鹏举指望不上,黄峥赤膊上阵,对着城下厉声道:“李彦直,你伙同海盗郑芝龙,私自带兵攻打泉州,是要谋反不成?”

李彦直忍不住笑了:“真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啊!本帅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贼喊捉贼!谋反?本帅堂堂福建总兵,受陛下委派坐镇东南,便是为陛下平定叛逆!”

“那你可有陛下圣旨?若是没有便是谋反!”黄峥厉声道。

“我没有圣旨,但却有陛下给的锦衣卫镇抚使腰牌,遇到叛逆可以直接抓捕、审问!”

李彦直冷冷道,不再理会此人,看向了刘鹏举:“刘府尊,你确定要与这帮谋逆之人为伍,抗拒锦衣卫抓捕吗?”

“这个,这个......”刘鹏举脸上冷汗滚滚流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是要抓人,而是要诱开城门攻占泉州,大家都听好了,他们若是敢再接近,都给我放箭放铳!”黄峥厉声喊道,城上答应声一片。在守城的差役民壮眼里,这个泉州商帮的大爷,说话比知府还要好使。

黄峥死死的盯着李彦直,他不相信李彦直真的敢攻城!只要能解了今日之危,以后有的是办法对付李彦直!

李彦直不再废话,缓缓扬起了手,一排火铳手涌出,铳管对准了城头。

“胆敢抗拒锦衣卫抓捕,便是叛逆,杀无赦!”随着李彦直一声厉喊,火铳声响起,硝烟弥漫在城下。

上百支火铳同时射击,弹丸打在城墙垛口,打得尘土飞溅,弹丸射入城头,有守城士卒惨叫摔倒。

黄峥突然仰面摔倒,一颗弹丸正射在他的面门,射穿头骨,深深的嵌在他的脑中。

这厮竟然敢在城墙上露头,李彦直哪会对他客气,足足十多支火铳瞄准了他!

看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黄峥,刘鹏举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叫了起来,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流淌。

铳声停止,李彦直那如同恶魔般的话语再次传到城头:“刘府尊,给你一刻时间,立刻开启城门,否则我便调红夷大炮攻城,城破之时,凡是城头守城者,一律当作叛逆处置,格杀勿论!”

城墙上静了一下,忽然有人扔下兵器掉头就走,向下城的梯道走去,城外的人已经疯了,竟然射杀了黄家大爷,再留在城上,等破城时肯定没命!

若攻城的真是海盗,大家哪怕害怕也会坚持守城。可城外的不是海盗,是官军,而且是皇帝派来的锦衣卫,被他们打死了便是白死,还会背上叛逆罪名。这点道理,没有人不懂。

若是黄峥活着,凭他的威望,凭黄家的背景,其他人还不怕,反正出了事有黄家顶着,现在黄峥都被打死了,谁还会再抵抗?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刘鹏举尖叫着,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这次,没人再阻止他,那些士绅们早就被黄峥的死吓住了。

黄峥,举人功名,其父是正四品按擦副使,其堂弟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三代以内,黄家的进士七八个,举人十多个,在泉州算是绝对的士绅豪门,而现在,黄家当家的大爷,就这样被人射杀了,像一条狗一般被射死在城墙上!

剩下的士绅,自问家世财富远不如黄峥,如何敢再出头!

刘鹏举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蹒跚着向城下走去,他要让人去打开城门。

其他士绅们对视着,纷纷一哄而散,反正事情是黄家挑起,现在黄峥死了,黄维被抓,知府倒戈,大家没了领头人,还干个屁啊!反正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推到黄家身上,自己也确实没有深度参与,难道那李彦直还敢把泉州城所有士绅都抄家不成?

“真是没种啊!”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护卫在李彦直身侧的姬达忍不住道,“这么高的城墙,只要有一千青壮守城,咱们便毫无办法,这里的人真他娘的没有血性!”

陪同一旁的郑鸿逵也觉得脸上**辣的,因为他也是泉州人,可却没法反驳。

“进城,按照名册抄家拿人!”李彦直没工夫理会姬达的叨逼叨,沉声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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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打死了黄家大爷,“攻入”了泉州城,然后围了黄家的豪宅美邸,进行大肆抄掠。

不仅黄家,泉州城内有名有姓的士绅的家,皆被官兵围住,挨个查抄。

有人试图反抗,被官军当场开铳打死,其他人顿时老老实实,任由宰割。

一个个士绅及其子弟,被绳捆索绑由兵丁押送着关进了泉州府大牢,街道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看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如此下场,有人悲愤,有人高兴,有人则满是担忧。

这泉州的天,恐怕是要变了!

知府刘鹏举很听话,在李彦直的示意下,写了安民的告示,贴在了府衙两边的八字墙上。在告示上,历数了黄家及其他士绅们的劣迹,把他们勾结红毛鬼勾结海盗李魁奇的事情进行了描述,看的泉州百姓们义愤填膺!

“太不像话了,竟然和红毛鬼勾结,竟然买通红毛鬼攻打苯港,简直该死!”有百姓怒道。

郑芝龙是泉州人,苯港的汉人也都是最近这些年从泉州漳州这些地方过去的移民,便是泉州城中的百姓,也有亲人移民到了台湾,对红毛鬼攻打苯港感同身受。

“苯港也就罢了,竟然勾结李魁奇进攻福州,这,这胆子也太大了!”有人惊道。

福州,福建布政使司首府,连福州都敢打,这帮士绅胆子实在太大,这简直就是谋反。原本还有些同情黄家的百姓,顿时改变了立场。

泉州商帮,在泉州势力庞大,好些百姓靠着给商帮干活帮工过日子,一般而言,他们肯定会和商帮站在一起,但也分什么事,谋反的事,没人愿意沾边。

“会不会是诬蔑,黄家大爷二爷都是读书人,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有人弱弱的道,立刻赢得一片蔑视的目光。

读书人?he-pei,心肠最坏的就是这帮读书人,这天下没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干的!

“唉,黄家完了,其他老爷们也都被抄了家,今年泉州恐怕没几艘船出海了,这日子怎么过啊?”有人叹道。

在泉州,有相当一部分人靠着海贸过活,或者给海船运送粮食补给,或帮着搬运货物,或者干脆在海船上买个仓位,带些货物出卖做买卖,或者干脆上船作为海员。海贸,养活了很多泉州人。

“嗤”一旁的人嗤笑了起来,“杀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不成?谁说黄家没了就没了海贸?我说你们啊,真是幼稚的很,连黄家为什么被抄家都看不明白......”

此刻的李彦直根本没时间理会外面小民的想法,此时的他简直惊呆了!

李彦直家是胶州地主,也算是富裕人家出身见多识广,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如此富有!

拿了许心素,抄了厦门岛,抄出的钱财货物加起来价值足有百万两,然而和黄家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黄家大宅雕栏玉砌,亭台楼阁,豪华就不用说了,真正让李彦直震惊的是那一窖窖银子!

在黄家内宅,有一间常年锁着的房间,钥匙只有黄家大爷黄峥身上有,房间内有一处暗门,打开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密道的尽头是黄家的银窖。

一锭锭的白银用大瓮装着,堆放在银窖中,最外面的白银颜色还好,最里面的已经发黑,不知道放了多少时间。

有的瓮里装着银锭,有的则是圆的鹰洋,还有银饼银块。姬达带着人逐个清点,一个大瓮装银差不多两千两,一个银窖有这样的大瓮一百只,这样的银窖有十五个之多。

粗略估计,光是银窖藏银便有三百多万两。另外还有金窖,里面装满金锭,金块,整箱的金币,差不多也有二十多万两。

珍珠、琥珀、玉石,各种珍玩更是不计其数,光是红色的珊瑚树便有十多株,其中一株竟然有一人多高,便是皇宫中都没有这样的成色!

这,这简直是富可敌国!

光是黄家一家的财富,可能都要比国库里的银子多!

而这还只是黄家主宅藏着的财富,黄家在泉州甚至在福州还有十多处别院......

而这还只是黄家,泉州城中还有大小士绅五六家,都是泉州商帮的成员。若是都抄了家,又能抄到多少财富?

真是发财了啊!这么多钱财运到北京,陛下将会何等的欣喜!

看着满窖的金银,李彦直哈哈大笑了起来。

......

在李彦直对着金山银海狂笑的时候,福州城中,却是一片乌云密布。

李彦直出兵泉州的前日,黄家便派人把消息送往福州、送往其他各府,本想着联合福建士绅对李彦直共同施压,逼其放弃对付泉州商帮。

其他士绅们接到信还未来得及行动,泉州城破、黄峥被杀的消息再次传来,很多人都惊了,然后是深深的恐惧!

泉州黄家,放在整个福建也许不算顶级士绅家族,但泉州商帮影响力却非同一般。

现在黄峥竟然被杀了,黄家被查抄,泉州其他士绅也没有幸免。李彦直能灭了泉州商帮,下一步会不会再对其他商帮动手?

皇帝派了这样一个人来当福建总兵,难道是要把各大商帮赶尽杀?

这如何能忍?

其他府的士绅来不及反应,也有士绅没有参与海贸,自然不会因为此事出头。福州的士绅却联合起来,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

有人认为李彦直之所以横行霸道,仗得便是其手中掌握的兵力,禁卫精兵,再加上郑芝龙的水师,便是其横行的资本。李彦直有兵,咱们也可以有,可派人联系副总兵俞咨皋,联系福宁镇和漳泉各地卫所军队,用以制衡李彦直。再加上各家豢养的海盗私兵,实力不比李彦直差!

“李彦直若是再敢乱来,咱们便和他大战一场,哪怕把福建打个稀烂!”该士绅叫嚣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其他人赞同,枪杆子里出政权,靠着海贸起家发财的士绅们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便派人去联系俞咨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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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联系的结果让所有人意外,刚从澎湖“剿匪”归来的俞咨皋对他们派去的代表只说了一个字:

“滚!”

“俞咨皋这也太不识抬举了吧,他以为他是谁?”有士绅不满的叫道。

一些士绅却沉默着。人家俞咨皋也不是傻子,往澎湖扑了个空,回来时时却听说李魁奇进攻了福州,肯定已经反应过来被人耍了,对自己这些人哪里有好声好气?

说服俞咨皋不成,对付李彦直便没了太多把握,那么便只能走上层路线,在官场层面上对李彦直进行压制了。

在福州商帮首领林锐的带领下,众士绅再次求见福建巡抚熊文灿,要求熊文灿惩治李彦直的无法无天。

“士绅是我大明的根基,那李彦直没有朝廷命令,没有抚台军令,便悍然进攻泉州,杀死举人黄峥,抓捕泉州士绅数人,抢掠家产凌辱士绅妻女,简直无法无天,其行为与谋逆毫无区别!抚台,我等前来,是要求抚台制止李彦直暴行,并请抚台奏报朝廷,罢免其职惩治其暴行!”林锐义正辞严的道。

“是啊抚台,您可不能放任李彦直胡作非为!”其他士绅也纷纷叫道。

熊文灿自然也知道了泉州发生的事,此刻满心都是苦涩。眼看着在福建巡抚任上已经干了两年,招抚了海盗郑芝龙,也算是立下了一些功劳,再运作一下,便能向上升一升,不说调回朝廷,调往湖广、浙江这些富裕省份总是可以,说不定还能当上总督。没想到这个时候,皇帝往福建派来李彦直这个煞星,把福建局势搞了一团糟!

自从李彦直到来,也就一两个月时间,这福建发生了多少事情啊!

熊文灿是巡抚,也是进士出身,和士绅们同属一个阶层,对士绅们想法自然感同身受。

但是,俺也拿李彦直没有办法啊,熊文灿心中苦笑着。虽然自己是巡抚,但小辫子被人抓着,哪里有和人叫嚣的资本?

“这个,本抚也接到了李总兵让人送来的信,他说是为了捉拿叛逆才入的泉州,他身上有锦衣卫腰牌,对叛逆分子可以直接抓捕审讯,不需要经过司法衙门,本抚也没有办法......”熊文灿摊手道。

“锦衣卫,难道锦衣卫就可以无法无天乱杀人吗?他杀得可是堂堂举人,抄的可是整个泉州士绅的家!”

“什么抓捕叛逆?哪里有叛逆?黄峥等人都有举人进士功名,是国之栋梁,什么时候成叛逆了?那李彦直分明就是觊觎各家的财富,做出了杀人抢劫举动,抚台,你可不能放任他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

“熊大人,李彦直如此行为,必然引起民愤,整个福建数百万百姓都会惶恐不安,您若是不加管制,就不怕民愤如潮?若是激起民乱,恐怕嘉靖年间倭乱之事又会重演!”有士绅则厉声说道。

熊文灿闻言脸色大变!

嘉靖年间,倭寇进攻大明沿海各省,朝廷历经多年费了很大力气才平定下去。无数的官员因为倭乱罢官免职甚至身首异处。

倭乱,说是倭寇之乱,但真正了解其中原因的人都知道,主导者并非倭寇,而是东南沿海的士绅啊!

十多万、数十万倭寇,其中真正的倭寇根本没有多少,大部分都是沿海的乱民!

倭乱的原因没必要再深究,但熊文灿清楚,虽然厅内的士绅大部分只有举人功名,但他们能量都非常庞大,他们的背后都有庞大的家族,在整个福建势力盘根错节。若真的惹怒了他们,掀起一场民变是轻而易举的事。

若是福建大乱,自己这个福建巡抚定然没有好下场!

李彦直抓住了自己的小辫,顶多让自己罢官免职,自己仍然可以回乡当一个逍遥的士绅。但若惹怒了面前这帮士绅,那可不是罢官免职这么简单,很有可能人头落地!

熊文灿和幕僚蒋善夫对视着,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个,”熊文灿正要开口说话时,突然有笑声在外面响起。

“哈哈哈......”就见巡按御史刘懋大笑着走了进来,堂中士绅皆对他怒目而视。

到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刘懋就是和李彦直一伙儿的,是皇帝派来给李彦直保驾护航的。

“倭乱?”

刘懋走入大堂,睥睨着在场的士绅们,满脸都是不屑。

“尔等以为现在还是嘉靖年间吗?尔等以为陛下是嘉靖爷吗?”

“陛下在陕北,在宣府,有禁卫军十万,辽东还有几十万铁骑。只要一道圣旨,十万大军便会南下,什么样的叛乱平定不了?”

“诸位,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要拿民乱进行威胁,威胁抚台,威胁朝廷?”

“尔等是士绅,在这福建称王称霸,但真以为这福建天高皇帝远,陛下便拿尔等没有办法吗?”

一声声话语从刘懋口中说出,如同一道道飞刀一般刺向在场的士绅,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他们这才意识到,当今皇帝和只会躲在深宫玩权力制衡的嘉靖帝截然不同。

论帝王术,年轻的皇帝也许远不如嘉靖帝,但论霸道,那可是远胜于嘉靖。那可是敢领几千兵便御驾亲征平民乱的皇帝啊!

更重要的是,年轻的皇帝手中掌握着一支强大的军队,一支只听皇帝的旨意,文官们完全插不进手的军队!

这玩意实在太可怕了!

在场的士绅们完全能够想象的到,若是福建真的起了民乱,皇帝可真会命令数万禁卫军南下,甚至有可能再次御驾亲征,到时整个福建便会杀得血流成河,在场的恐怕谁也好不了!

他们是士绅,在福建影响巨大,却没有以福建一省抵抗当今皇帝的底气,更何况福建士绅不止他们,那些在海上没有利益的士绅可未必会站在他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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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隆庆以来,朝廷便在泉州开海,无数百姓因海贸获利活命。赚钱多者金银以船载,赚钱少者也可以养家糊口。然而泉州市舶司每年上缴国库税银却仅有两三万两!”

“海贸之利,以百万计,进入国库的税银却只有这么点点,剩下的大半都装在了你们这些人口袋,深藏在地窖之中。”

“建奴肆虐,民乱四起,国事如蜩如螗,税收却一年少于一年,国库空空如也,边关将士衣食无着,北方灾民嗷嗷待哺。”

“尔等靠着海贸每年赚取无数银两,一个个皆富可敌国,但却没有一丝一毫为国分忧为君纾困之想法?尔等读圣贤书,满嘴的仁义道德、忠君爱国,一个个却自私自利、无耻之极!”

“为了国事,陛下整日忧愁,夜不能寐,然国库无银也全无办法,不得已才派李总兵来福建,欲建皇家海贸商行通商海外,赚取银两补贴国库。非是与民争利,而是为国为民!”

“尔等为了一己之私,悍然勾结红毛鬼进攻苯港,又勾结海盗李魁奇攻打福州,屠戮百姓抢劫财物,现在又要威胁煽动民乱!”

“尔等真以为这福建便是尔等之天下,任由尔等为所欲为吗?”

刘懋指着这些士绅们的鼻子破口怒骂,把一切都掀在明面。

士绅们被骂的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却无法辩驳,因为刘懋说的都是事实。

官场上向来互相给面子,大家你好我好相互担待,这刘懋竟然如此不讲体面,让士绅们也感到诧异。

大家都知道你是皇帝派来的,可你也是进士出身,也是士林一员啊,你这样对大家好吗?

难道你就没有家族?难道你的家族就不兼并土地,就不盘剥百姓?

装什么纯洁!

不过也只能腹诽而已,这些话可不敢说出口,甚至连顶回去都不敢。

刘懋虽然只是七品巡按,论地位在福建却仅在巡抚熊文灿之下,谁敢直接顶撞?便是熊文灿都不敢!

“那个,刘大人暂且息怒,”趁着刘懋喘气的机会,熊文灿连忙插话,打着圆场。

“他们估计也是被李总兵吓到了,口不择言乱说了一气,刘大人别和他们一番见识。”

“是啊,是啊,我们被吓到了,生怕李总兵乱来,巡按大人别和我们一番见识。”众士绅连忙跟着道。

“哼!”刘懋冷笑了一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那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是是是。”士绅们连声道,一个个擦着额头的冷汗。

“巡按大人,李总兵在泉州大开杀戒,我们真的是心有余悸啊,这不是没有办法,才求巡抚大人拿个主意。”林锐陪笑道。

刘懋淡淡道:“尔等可与红毛鬼海盗勾结了?”

林锐拼命摇头:“那哪能呢,我们岂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既然没有,那又何必担心?李总兵虽然年轻气盛,却不会胡乱动手,大家都是有功名的,很多人甚至和朝中大佬都有联系,李总兵不过是区区武将,哪敢得罪你们?”刘懋话中带刺道。

“呵呵......”林锐尴笑了起来。暗道都快把我们吓尿了,这还叫不敢得罪我们?

不过从刘懋的话语中,林锐等人却知道了李彦直和刘懋的底线,也就是只会对泉州商帮动手,暂时不会对付其他商帮。

这样的话,倒也暂时可以放下心来。至于如何对付李彦直,如何对付皇家海贸商行,以后再慢慢筹划。

“大海足够大,容得下各大商帮,也容得下皇家海贸商行。”临走之时,刘懋意味深长的对众士绅说道。

“诸位,既然刘巡按这样说,李总兵应该不会再乱来,大家便散了吧。”熊文灿笑道。

事情能如此解决也好,最起码自己不用坐蜡,至于士绅们和皇家海贸商行的争夺,不关本官的事!嗯,应该马上派人去朝中找找关系,早日调离福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熊文灿暗暗道。

......

“诸位,咱们就这样算了不成?”离开了巡抚衙门,有士绅突然道。

“当然不能算!那李彦直如此跋扈嚣张,即便现在不动咱们,早晚也会对咱们动手。大家已经是你死我活了!”林锐阴恻恻的道。

“那咱们该怎么办?”有士绅问道。

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巡按御史直接是李彦直同伙,巡抚熊文灿也首鼠两端,除了煽动民乱把事情闹大,大家一时也没了办法。可是煽动民乱是一把双刃剑,很有可能伤及自身,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走到那一步。

林锐冷笑了起来:“诸位恐怕忘记了咱们的身份,咱们是士绅啊!这天下虽然是朱家皇帝的,可无论朝堂还是乡野,都是咱们在掌控,明面上奈何不了李彦直,但其他办法却多得是。

大家各自回去,给熟悉的同年好友写信,或写诗编剧,或出书鞭挞,发动舆论,告诉天下人李彦直是何等的飞扬跋扈,是何等的罪恶滔天!皇帝任用这样的奸臣,设立商行与民争利,是要断了所有沿海百姓的生路!

先在民间制造声势,把李彦直和皇家海贸商行搞臭,让人人见了他们如见蛇蝎!

然后,咱们再在朝堂发动攻势,各自联系相熟的官员,进行弹劾!

什么勾结红毛鬼勾结海盗?分明是那李彦直欲行不轨,暗自在台湾豢养势力,欲要海外自立!其勾结红毛鬼,试图对付福建军中同僚。为了达到其险恶目的,其悍然勾结海盗李魁奇攻打福州,欲借海盗的手杀了军中敌对势力!

却把污水泼在泉州士绅黄峥身上,为了霸占黄家的财富悍然做出灭门之举!

李彦直此贼嚣张跋扈,残忍无耻,其行为人神共愤!若是其在福建呆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被其残杀,不知道有多少良善之家惨遭灭门!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岂能容忍此獠如此横行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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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朱由检的目光一直盯在数千里外的福建,福州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会由锦衣卫密探快马传回北京,送给他知晓。虽然在时间上有八九日的延迟,但朱由检仍然能准确的掌握着福建的局势,至少要比那些朝臣得到消息快得多。

当得知局势危急,李彦直不得不带领禁卫军渡海援救苯港,和红毛鬼死战之时,朱由检当时的心都悬了起来。他理解李彦直的选择,若没有郑芝龙的帮助,皇家海贸商行便是镜花水月。

李彦直从苯港返回,到达厦门后,第一时间便把大战的结果派人送来北京,又报告了下一步的计划,即趁机对泉州士绅动手!

朱由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为李彦直的大胜感到兴奋,同时又有些担忧,生怕福建的局势会弄得不可收拾。

而现在,当看到李彦直大获全胜,干掉了泉州商帮,刘懋据理怒斥,骂的福建士绅无言以对时,朱由检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刘懋的每一句骂辞都记录在奏疏中,想象着那些士绅被骂的狗血喷头的模样,朱由检想想就觉得过瘾!

李彦直不错,刘懋也不错!这二人相互配合,把福建的局面算是彻底打开了。

而最令朱由检兴奋的是,附在奏疏后面的那张查抄钱财清单,当看到近千万两这无比庞大的数字时,朱由检几乎要开心的跳了起来。

一次抄家,收入顶得上三年全部国库收入,海贸之利真的是无比的庞大!

而最令朱由检开心的是,随着皇家海贸商行的成立,以后将会有源源不断的收益,每年百万两银子以上的庞大收益!

有了这股现金流,局面一下子便盘活了,自己有了充足的资金养兵,再不用每天想着抄谁的家。

虽然抄家很爽,一直抄家一直爽,但抄多了会使得士绅官吏人人自危,会落得一个暴虐的名声,更会激化加深矛盾,士绅文官们可不会任人宰割!

怀着激动的心情,朱由检看着福建送来的情报,越看越开心,越看越投入,以致于都忘了吃午膳,王承恩不得不接连提醒。

“今日加餐,晚上多上一道鸭舌!”看着雷打不动的四菜一汤,朱由检微微皱眉,决定奢侈一把。

“对了,找最好的金匠,给皇后和娘娘们每人来一套首饰。中宫每月例银增加一千两,其他娘娘那里加八百两!”朱由检继续道。

有了银子,自然要善待自己善待家人,朱由检可不想再过上一世龙袍破了还要皇后缝补的日子。

不仅自己要过好日子,也要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自己这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

“奴婢遵旨。”王承恩笑呵呵的答应着,看皇帝开心,他也非常高兴。

吃过午膳之后,朱由检没有理会其他奏疏,继续看从福建送来的情报。送到京中的不仅有李彦直军情捷报,还有锦衣卫密探们探查的各种情报消息。

当看到对那许心素的审讯记录时,朱由检忍不住微微皱眉。

这许心素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且不说勾搭红毛鬼引诱李魁奇的操作,单单是其欲联合福建各大商帮组建公司、欲完全垄断海贸的想法,便绝对引人深思。

若是许心素不被抓,若是其真的能说服福建各大商帮联合组建公司的话,绝对能垄断大明海贸,说不定还能和荷兰人、佛郎机人在海上争雄!

那么,朕可不可以也这样做?

海贸利润很大,皇家海贸商行根本吃不完,东南沿海靠着海贸谋生的人实在太多,若是吃相太难看的话,会让所有人反感!

朕要赚银子,为的是养兵,为的是平定建奴收复旧土,但也不能因为这个损害沿海小民的利益。

东南士绅的力量很大,绝对不愿意看到皇家海贸商行不断蚕食他们的利益,早晚还会对海贸商行动手。

何不组建一个公司,把那些靠着海贸为生的小海商们小民们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东南士绅商帮?

以正在成立的皇家海贸商行为基础,组建一个公司,海商小民皆可入股,用海船,用货物皆可,海贸赚钱以后按照股本分红。没有海船货物,也可以当水手船员,领取一份工资。

公司以福建水师为强大后盾,海船出海不用再害怕遇到海盗,光是这一点,那些跑单帮的海商都会趋之若鹜!

每次出海,都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而加入了皇家公司,这些危险都将不复存在,哪怕少赚些银子,很多海商也必然非常乐意。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公司,团结了福建沿海大部分中小海商,又有无数沿海贫民可以在公司中谋得差事,或为船员,或提供补给,或者提供货物,只要肯出力,总有事情可以干。

福建士绅商帮若是再敢和皇家海贸商行为敌,便是和广大中小海商为敌,便是和广大百姓为敌!

这样一个公司,必然能彻底垄断大明对外贸易!

甚至有可能像那荷兰东印度公司一样,冲出大明海域,冲向四海五洲,把大明的货物卖到全世界,在海上和西夷人争雄!

现在是个大争之世,西夷那些小国仗着船坚炮利,正满世界占领殖民地,泱泱华夏,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最妙的是,这样一个公司,完全掌握在皇家手中,地方官府,朝廷文官,都没有插手的机会。赚的银子如何花,全由自己做主!

朱由检越想,越觉得前途无量,越想,越觉得兴奋。

不过这样的公司,需要设计合理的规章制度,股份的多少,利益的分配,人事管理,钱财监督,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以朱由检自己,绝对没有能力设计出一套完美的制度来。

想过之后,朱由检命人去传皇家科学院商科教授。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商科中不少教授当过商行掌柜,懂得经营管理,让他们做这种事情最是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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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原本都是阉党名下商行掌柜,阉党倒台后差点被打入大牢,朱由检特赦,把他们弄到科学院当教授,讲授经营管理之道。

论身份,他们自然不能和宋应星王徵那些人相比,但在经营之道上,都有其独到见解,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管理人才。

朱由检命他们平身,然后把自己的要求直接说了。

“陛下是要建立一家有很多股东的公司,首先要做的是明确权力和义务。既然是皇家公司,其他股东便只能分红,不得对公司经营进行干涉。”商科教授谭兴贤说道。

“要吸引中小海商加入,在财务上须透明,需要定期向股东公布经营情况。”商科教授茅良哲道。

朱由检摆摆手:“朕对这些不懂,你们回去自己商量,给朕制定出公司规划。”

三日后,几个商科教授再次来到宫中,把制定的皇家海贸公司规划交由朱由检审阅。

皇家海贸公司以皇家海贸商行为主体成立,吸收中小海商加入,具体的股本占比等核算皇家商行资产以后再行核算。谭兴贤和茅良哲主要给朱由检看的是公司构成运营机制。

皇家海贸公司设大掌柜一名,其下分设货殖、海运、外贸、保安、财监各部,各部设掌柜一名,其下再分数司,各设管事数额不等。

从海贸货物的采购,品级价格制定,货物存储保管,海外各地货物价格情报,海上运输指挥,武装商船护航等等,各种事情都有专人负责,各司其职。

“这样一家公司,若要运营起来,需要的人很多,仅凭臣等几个绝对无法支撑。臣建议可就地在福建招募人才。”谭兴贤建议道。

“可以。”朱由检点头道,“日本什么货物卖的最好,价格最高,吕宋佛郎机人最喜欢什么货物,只有那些常年出海的人才懂。可以从中小海商中招募这样人才,那郑芝龙手下这样的人也不少,都可以使用。”

“陛下,臣听说皇家海贸商行有郑芝龙三成的股份,”谭兴贤小心的道,“陛下恕臣直言,海贸公司以皇家商行为主体,皇家商行至少要在其中占九成股份以上,那么郑家在海贸公司中的股份也会在两成到三成之间,占额实在有些多。皇家公司体量将会非常的大,控制整个海贸也是指日可待,那郑芝龙只是武将,是陛下臣子,这么多的股份非其所应拥有。”

朱由检叹道:“当初朕决定参与海贸之时,只能借助郑家力量,否则根本插不进去手。却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但朕为天子,金口玉言,既然已经许给郑家三成股份,便不能过河拆桥,不能言而无信!”

朱由检还未回答,茅良哲却笑了:“这事好办!”

“哦?”朱由检和谭兴哲皆看向他。

茅良哲笑道:“陛下,臣建议先成立皇家闽海公司,以现在的皇家海贸商行为主体,郑家在其中占有陛下许诺的股份。等到以后,可以在浙江再单独成立皇家浙海公司,在广东成立皇家粤海公司,这些新成立的公司可和郑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办法好!”谭兴贤眼前一亮,“如此既没有对郑家毁诺,又直接分薄了郑家所得收益,以后海贸侧重点可向浙江广东转移。如此郑家也没话可说。”

朱由检开心的笑了起来,当即宣布,由茅良哲担任皇家闽海公司大掌柜。

“等到明年,再成立浙海公司,到时由谭爱卿当掌柜。”朱由检安抚谭兴贤道。

谭兴贤摇摇头:“陛下,臣对当不当掌柜没有太多想法,但有一件事想请陛下恩准。”

“爱卿说来听听。”朱由检笑道。

谭兴贤道:“陛下设立皇家科学院,其下又设商科工科农科诸科,集教学研究于一体。但以臣看来,设置实在太冗杂。商科工科农科,一是学习经营管理之道,一是学习农工之技,侧重点截然不同,没必要放在一起上课。

陛下成立纺织工坊,设立海贸商行,所图甚大、布局深远,将来需要越来越多人才,自己培养的人才用着才放心。故臣建议,分割皇家科学院,把教学研究分割开。可专门成立商贸、农工两所学校,分别招生授课。而科学院,仅负责研究先进技术,研究经营管理之道。”

朱由检想了一下,觉得谭兴贤所说很有道理,便道:“可以。既如此,便把学校和科学院分割开来,谭爱卿,你便做第一任商贸学校校长,回去以后,好好研究一下商贸学校应开那些专业,应授哪些课程,列出一个章程来报给朕,再择地修建校舍,秋季便可单独招生。”

“陛下圣明!”谭兴贤高兴地道。

“至于茅爱卿,你现在就要着手准备海贸商行的事,可从商科挑选人手,尽快出发前往福建,很快就要进入夏季,距离海船出海的时间没有多久了。皇家闽海公司今年可能来不及成立,你先做皇家海贸商行掌柜,先了解熟悉海贸的事情。

嗯,朕会从宫中派一些太监出任财监,放心,他们的学问都很好,在内书堂读书多年,都精通算术,不会帮倒忙,而且他们只负责管理账目,不会干涉经营运作。另外朕会派出锦衣卫密探作为你的随从,实际上帮你监控整个公司,这些锦衣卫三五年轮换一次,若是财监们有不法之事,你可通过锦衣卫告知朕,朕自会处置他们!”朱由检道。

海贸公司,涉及的金额实在太大,不派自己人进入其中朱由检如何能放心?真正的自己人,只有在宫中自小长大的太监,最值得信任。当然为了防止太监们欺瞒自己,朱由检又对他们权力进行了约束,并且派出锦衣卫密探进行监控。

这一层层制衡,为的是把皇家海贸公司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茅良哲自然明白朱由检的意思,忙不迭的答应着。同时也明白,皇帝既然把话说得这么透,未必不是在告诫自己,将来不可生出异样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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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良哲笑道:“些许风浪不算什么。把我大明物产远销海外,为陛下为大明赚取海量金银,皇家海贸公司,毕将成长为庞然大物,能为陛下掌管这样的事业,便无愧于这一生!谭兄,你真的甘愿只留在京中教学生吗?”

谭兴贤微笑道:“替陛下经营运作公司是大事业,替陛下教学育人又何尝不是?茅兄,你能想象到吗?以陛下之宏图大志,大明将来会有多少工坊多少公司?而其中掌柜管事皆出自商贸学校,都将是我的学生!”

茅良哲笑道:“谭兄之雄心,愚弟自愧不如。”

谭兴贤淡淡道:“雄心也好,野心也罢,但同为教授,我等商贾出身则岂能一直低人一等?农工为基,商贸兴国,你我兄弟虽然没有举人进士功名,但将来做出的成就未必就比他们低!他们不过比咱们多读了几年书,出身好一些,便蔑视咱们,动辄对咱们呼来喝去,咱们岂能容忍。所以我才劝说陛下把学校和科学院分开,就是为了不再看他们脸色!

将来有朝一日,我培养的学生遍布大明各地,在各大公司工坊皆担任要职,成为陛下宏图大业不可或缺的力量,到时我要看看,他们还有何话可说?”

茅良哲叹道:“谭兄,咱们本就是地位低下的商贾,何必和进士老爷们置气,划不来的。”

谭兴贤昂然道:“我不是要置气。这天下能有几个进士举人?而出身低的人数不胜数,乐户,贱籍,这些人从出生开始便处在社会底层,我建议陛下开始商贸学校,就是给出身低的谋取一个翻身的途径,他们也许不能做官,但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凭借自己的才智,在这大明拥有一席之地!”

“兄之壮志,愚弟自愧不如!”茅良哲拜服道。

......

海贸公司的事情有了眉目,将来会给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陕北的精兵,海贸的财富,便如下围棋做了两只眼,局面彻底活了过来,若是能再解决了建奴对大明的威胁,便可以着手进行变革,如此大明中兴可期!

朱由检很是兴奋,决定微服出宫走一趟。

现在的朱由检和上一世完全不同,不会再把自己整日囿于紫禁城这方寸之地,心情好或者不好,他都会选择出宫走一走,看看市井百姓,了解民生疾苦。

都御驾亲征去陕北走了一圈,微服出宫对朱由检来说算不了什么。当然这一切都得秘密进行,要瞒着外面的文官,不然又会有很多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响。

今日宫中当值的是新乐伯世子刘文炳,闻听朱由检要微服出宫以后,立刻开始着手布置,保证出宫后的安全。

现在的皇宫经过了严格的整理,宿卫皇宫的皆是朱由检一手调教的禁卫军,带兵的将领皆是刘文炳这样的勋贵子弟,对朱由检绝对的忠心。

刘文炳,孝纯太后刘氏之侄,新乐侯刘效祖之子,朱由检的表兄弟,在上一世,北京被闯贼攻破之时,全家殉国而死,是难得的忠臣,对他,朱由检非常的信任。

在最初成立禁卫军的时候,刘文炳便是西苑禁卫的一员,但表现一般,武功谋略都很普通,和张世泽等人没法比。朱由检便没有让他去军中带兵,而是留在自己身边,担任锦衣卫同知。

布置好随行护卫力量之后,刘文炳陪同朱由检出了宫,护卫在朱由检身侧。

“公子想到哪里转转?”刘文炳笑着问道。

朱由检想了想:“随便找家酒店坐坐吧。”

刘文炳自然明白朱由检的心思,他说的随便是真的随便,不能去那些喝花酒的酒楼,也不是那些王公贵族去的档次高的酒楼,而是普通百姓去的地方,因为朱由检想看的是普通百姓真正的生活,听百姓说些什么。

这样的市井酒楼,会非常的嘈杂,给护卫工作带来极大压力。

好在刘文炳已经陪同出行好几次了,经验非常的丰富。当下喊过随从吩咐下去,然后陪着朱由检慢慢的在街上逛。

“同福酒楼”,这便是朱由检去的地方,位于内城宣武大街,档次不高,是一座平民酒楼。

在刘文炳陪着朱由检出宫之前,早有锦衣卫便衣密探把途径街道和同福酒店都探查了一遍,排除一切可疑之处。在街道各处,途径制高点,都有便衣禁卫把守,安全工作做得细密。

事实上,从宣府回北京以后,朱由检做得一件事便是清理北京城。在他的命令下,锦衣卫和东厂消无声息的扩大着规模,在北京城军户、匠户、酒店客栈伙计,官员家中仆役,从各色人等中吸收密探,到目前为止,密探数目已经扩编到了三万之多,分布在各行各业。这些密探都是身家清白的普通人,在北京城内都有家室妻儿,绝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还是非常可靠的。

而东厂和锦衣卫自有一套严密的组织控制措施,保证能直接控制到每一个密探。

北京城有多少人?还不到百万,光是锦衣卫密探都有三万多,绝对可以控制的严严实实。比如要去的同福客栈,里面至少有三四个伙计是锦衣卫的人。

当然,扩编这么多密探需要不少银子,好在密探们都有本职工作本职收入,很多时候为锦衣卫东厂做事只是为了一个身份,只要给少许钱都高高兴兴。而朱由检当时刚从宣府弄得一大笔钱粮,手中并不缺钱。

这一切都是朱由检吩咐曹化淳和许显纯秘密进行,那些密探平日里皆不许暴露身份,所以一切都无声无息,并未引起朝野的注意。

连京师都控制不了,如何控制天下?这便是朱由检扩编东厂锦衣卫密探的初衷,哪怕为此每年要付出不少钱粮。

所以,他才能毫无顾忌的出宫,微服私访!

很快,在刘文炳的陪同下,朱由检来到了同福酒店,却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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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都尉巩永固正一个人坐一张桌子旁喝着闷酒。

“他堂堂驸马,怎么来这种地方喝酒?”朱由检在靠窗的雅座坐下来,看着巩永固轻声问道。

巩永固,安乐公主夫婿,朱由检的姐夫,在上一世,也是朱由检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遇到事情会找其商议。而巩永固也没辜负他的信任,在大明亡国的时候,带着全家人一起自焚殉国。

现在,巩永固刚刚尚安乐公主不久,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怎么在这喝起闷酒来了?

刘文炳看了巩永固一眼,微笑道:“要不然我去把他请来一起坐坐,公子可当面问他。”

朱由检想了想,点点头。刘文炳便亲自来到巩永固桌子边,对巩永固说着什么,巩永固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激动神色。

“陛,公子!”巩永固很快随着刘文炳来到朱由检面前,拱手为礼。

“坐,在外面不必多礼。”朱由检随口吩咐道,用筷子夹了菜放在嘴里慢慢品尝。

“是!”巩永固拘谨的坐在了一旁,现在的他刚当上驸马不久,和皇帝并不熟悉。

“巩兄,为何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喝闷酒啊?”刘文炳笑着替朱由检问道。

“这...”巩永固犹豫着。

“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朱由检淡淡道。

巩永固一咬牙:“回公子,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只是说出去有些丢人罢了。”

“丢人的事啊,那我可真得好好听听了。”朱由检笑道,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巩永固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看左右没人向这边注意,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日去公主府的时候,被公主府的嬷嬷羞辱了一顿,被赶出了公主府,故而心中郁闷。”

朱由检奇道:“你是驸马,去见公主天经地义,嬷嬷为何羞辱于你?”

巩永固叹道:“还不是我没钱给她,被故意为难。”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朱由检脸色沉了下来。

巩永固很是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把事情始末讲了出来。

在大明,驸马地位很低,虽然名为驸马,其实和公主分开居住,一个住在驸马府,一个住在公主府,平日里不得相见。在公主府,有宫中派出的管事嬷嬷负责公主府一干事宜,驸马想见公主的话,必须征得管事嬷嬷同意,否则便不能相见。

而这些嬷嬷被派到公主府任职,将再也无法调回宫中,没有了任何前途可言,只能想着法捞银子。于是驸马要见公主,就必须给管事嬷嬷贿赂送银子,否则便不得相见,这已经成为恶例。

巩永固家里中也是富户,要不然也尚不了公主,但就在上个月,其家中做生意赔了一大笔钱,一时间便有些紧张,拿不出多少银子贿赂,竟然被管事嬷嬷拒之门外。刚刚新婚,正是情热的时候,这让巩永固如何能忍?当下便起了争执,那嬷嬷竟然让公主府仆役把巩永固叉出了公主府,推倒在街上。

堂堂驸马,遭受如此侮辱,偏偏又求告无门,巩永固郁闷之下才来喝闷酒,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皇帝。

朱由检上一世虽然当了十七年皇帝,但整日关注的都是大事,对这样的事情确实不知,听了巩永固诉说后,勃然大怒。公主府的嬷嬷,一个下人,竟然欺负到公主驸马头上,简直翻了天了!

“公主,驸马,也都是人,和其他凡夫俗子没有不同,我只希望能和其他平民一样,夫妻和睦过正常人的日子,便满足了。”巩永固叹道。

朱由检怒过之后,又冷静下来,他清楚这样的事情恐怕非巩永固一例,而是大明成立以来很多年都一直这样。

公主府的事情归宗正府管,而规矩却是文官们制定。

大明立国以后,为了防范外戚专权,便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规定限制,比如皇后嫔妃只能从平民小户挑选,公主也只能嫁给普通富户,驸马不能担任任何实职,等等等等。

说是大明祖制,事实上在太祖之时,皇子公主没少和勋贵大臣结亲,并没有这种限制。而是文官们掌权以后,才做出了重重限制,为的是防范外戚专权。

当然,这种制度也确实起到了效果,有明一朝,并未出现汉唐之时外戚专权跋扈的现象。

但是这种制度,也使得权力牢牢掌握在文官们手中。

为了防范外戚,文官们制定了重重严格限制,把外戚压制到了极限。堂堂驸马,竟然和公主整日不能相见,便是夫妻敦伦都得提前报告,可见有多么的不人性!

巩永固说完之后,满是期待的看着朱由检,希望皇帝能解决自己的困境,把那死要钱的嬷嬷换掉。

朱由检则想的更多,换一个管事嬷嬷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一句话的事。但朱由检想的是彻底改变巩永固的处境。

上一世,巩永固为了自己全家殉国,朱由检很想补偿于他。而且巩永固虽是驸马,能力却不差,并且忠心的很,是以后可以重用的人!

“这样吧,你回去以后写一份奏疏,明天早朝的时候呈上来,朕为你解决这个问题。”朱由检缓缓道。

“陛下,这样好吗?”巩永固犹豫道。把家事拿到朝堂上去说,让他感到很有些难为情。

“这不仅是你的家事,也是国事,朕可不想朕的女儿以后也和安乐公主和你一样。”朱由检冷然道,“明日早朝,朕便把此事给你彻底解决,并且从此以后,再不会有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发生!”

“陛下......”巩永固激动的哽咽了起来,心中对朱由检生出万分感激。

“好了,擦擦眼泪,陪朕吃吃饭说说话。”朱由检笑道。

“臣遵旨。”巩永固低声道。

君臣说话皆轻,周围两桌坐的都是锦衣卫密探,并未被外人听到。

吃喝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朱由检便放下筷子,看着酒店内情形。

唱曲了伶人已经下去,一个身穿长袍的说书先生上了木台,一拍惊堂木,说起了一段评书。朱由检一开始还津津有味的听着,很快便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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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船经历了无数风浪,海船方才到达倭国,黄玉郎携带的生丝获得十倍之利,赚取了数十万两银子,黄玉郎举人出身文采风流,甚至吸引了倭国藩主,得以登堂入室,甚至连倭国藩主的女儿都甘愿自荐枕席。姓林的客商没赚那么多钱,却也获得两倍之利。

回程时,黄玉郎和藩主女儿依依不舍分手,带着满船的银子,返回了泉州,用赚的银子开办了商帮,帮助更多百姓去海外赚钱。林客商也终于有了自己海船,加入了黄玉郎的商队。林客商也终于有了自己海船,加入了黄玉郎的商队。

话本剧情并不曲折,但有突然暴富,有美色佳人,说书先生甚至描述了一番黄公子和倭国公主之间的水乳交融,众客人皆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目不转睛的看着说书先生。

然而说书先生突然话锋一转,就在黄公子妻妾成群过了幸福日子的时候,突然一个姓李的将军到福建任职。这个李将军横行霸道,卑鄙无耻,勾结红毛鬼击抢了黄公子的船队,又勾结海盗袭击了泉州,抢了黄玉郎在泉州城外的货栈。船队被击沉,刚花大价钱收的价值几十万两的货物被抢,黄玉郎不得不求官府出兵剿灭海盗帮着夺回货物。

谁知道那李将军,他竟然倒打一耙,说黄玉郎和海盗一伙儿,要带兵抄了黄玉郎家。泉州知府不许,李将军竟然用红夷大炮轰开了城门,黄玉郎保护家宅,竟然被李将军手下用火铳射死!李将军手下冲入了黄家,霸占了田宅,霸占了黄玉郎妻女。

“十年努力一场梦,娇妻美妾俱成空,可怜的黄公子,一代英豪文采风流,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说书先生长叹道。

“接下来呢?”听书的客人们连忙问道。

“接下来没了啊,只有那林客商,为了给黄公子伸冤,变卖家产,正在四处告状。可那李将军背景强大,便是福建巡抚都奈何不得,黄公子冤屈根本无法舒展。”说书先生叹道。

卧槽,就这......

客人们都愤怒了,原本想听风流韵事过过干瘾,结果听了这么个虐心玩意,这不是给大家添堵吗?就如同有网络作者不好好写爽文,非要虐主,这不是找骂吗?

当下有脾气暴躁的客人对着说书先生破口大骂,有的挽着袖子就要上前揍他,吓得说书先生连赏钱都不敢要,抱头鼠窜而去。

“他娘的,好不容易喝个酒,听了个什么玩意?”有客人骂骂咧咧道。

“他并非胡编乱造,好像说的是真事。”突然有客人说道。

“竟然是真的,真有黄玉郎这人吗,说来听听。”其他客人顿时来了兴趣,催促着那人。

那人道:“就在昨日,我有个亲戚从福建来京,和我说了一件福建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泉州黄家,靠着海贸发了大财,却被福建总兵污蔑通匪,派兵抄了家,黄家大公子被当场打死,良田美宅、娇妻美妾都被福建总兵霸占。”

卧槽,众人皆瞪大了眼睛,还真有这样的事情啊!

“区区一个总兵,竟然做出灭门的事,简直是无法无天啊!”有客人大声嚷嚷道。都是北京人,谁不认识个权贵,骂一个总兵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

“喂,你们谁看过四月时的邸报?知道现任福建总兵是谁吗?”突然有人问道。

众客人皆摇头,他们大都是普通人,即便认识一两个权贵,却也没到能天天看到邸报份上,再说又不是当官的,谁闲着没事看那玩意啊?

“我侄女婿是大理少卿,回头我去找他要一份四月份邸报看看。”有客人大声说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大理寺少卿亲戚。

雅座上,朱由检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如何听不出来,说书人口中说的李将军,便是李彦直,而被灭门的黄玉郎,则是泉州商帮黄峥!

福建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一直风平浪静,朱由检还以为那些士绅被搞怕了,不敢再生事端。

没想到他们的反击还是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朱由检能够想象得的到,既然在北京已经出现,这样的话本现在恐怕已经传遍了江南,恐怕无数百姓都知道了福建总兵的嚣张跋扈!进而联想到福建总兵背后的人便是自己这个皇帝。

等到舆论汹汹之时,那些御史们必然蜂拥而上,要求处置李彦直,而自己为了顺应民意,也不得不撤掉李彦直,这恐怕就是他们的打算!

真是文人手中的笔,杀人不见血啊!

朱由检却冷笑了起来,朕岂会如你们的意?

“陛下......”看朱由检脸色变幻,刘文炳有些担心,低声呼唤着。

朱由检回过神来,沉声吩咐道:“命东厂和锦衣卫迅速调查,看看北京城中关于李将军黄公子的事情是不是都在传?”

“是。”刘文炳低声答应,出门喊了一个手下,吩咐了下去。

“回去吧。”朱由检意兴阑珊道。

“对了,你的事明天早朝朕便给你办了。”临走时,朱由检对驸马巩永固道。

“微臣的只是小事情......”巩永固连忙道,已经看出了朱由检心情不好。

朱由检摇摇头:“事关皇姐的幸福,算不得小事。”

......

回到宫中时,锦衣卫和东厂的消息已经陆续传来,东厂提督曹化淳拿着厚厚的卷宗亲自来报,在北京城的酒馆茶馆,甚至勾栏瓦肆,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在青楼中,还有文人们填写的诗词,正在被青楼的姐儿们传唱。朱由检拿过东厂番子暗中录下的那首词,发现文采竟然非常的好,最起码自己这个皇帝写不出来。

“真是风雨欲来啊!”朱由检叹道。

“这帮无耻的文人污蔑李将军,竟然还要把污水往皇爷身上泼,个个都该杀!老奴这便命令手下孩儿们,捉拿所有说书人,严禁这种诗词话本出现!”曹化淳杀气腾腾道。

朱由检却摆摆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何能够堵住?不过嘛?既然他们要战,那便放马过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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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些弹劾奈何不了李彦直,因为有足够的人证物证证明那黄峥兄弟确实罪有应得。

但调查需要时间,需要从朝中派出三法司人员前往福建,说不定还会有文官建议把李彦直调回京中待查,这更会浪费大量的时间。若是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对皇家海贸公司的运作必然影响很大,而这恐怕便是那些福建士绅所希望看到的。

当然,朱由检也可以完全不去理会,把弹劾奏疏统统留中便是。只要他这个皇帝不吐口,任谁也奈何不了李彦直。

但是这样会很恶心,朱由检感到恶心,李彦直更会非常难受。朱由检可不愿看到,心腹手下在为大明开疆拓土,在为大明流血流汗,却被天下百姓误解奸臣恶吏,那样会寒了手下的心!

什么?拿出证据还李彦直清白?

怎么还?

要知道这天下大部分百姓是不识字的,他们所知道所了解的,大都是从酒馆茶馆,从教书先生说书人这样的人口中所得知。

所以,舆论其实是掌握在士绅读书人手中的。只要那些士绅愿意,完全可以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毕竟,朝堂距离普通百姓太远,朝堂层面的决策根本进入不了普通百姓耳中。

魂游后世的朱由检清楚,舆论这东西说没用没有用,说有用也十分有用,若是用得好,完全可以用舆论杀人!

所以,岂能让舆论掌握在那些读书人手中?不过该怎么做呢?

“皇爷,老奴倒是有个办法。”曹化淳突然说道。

“哦?”朱由检感兴趣道,“不妨说来听听。”

“咱们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曹化淳笑道,“那些士绅不是编写话本曲词让人说唱吗?咱们也可以啊。”

“咱们可以找人也写剧本,把事情真相写出去,锦衣卫东厂番子数万,完全可以给这些人布置任务,让他们到处去给人说,也可以命锦衣卫把全北京的说书人抓起来,命令他们按照咱们剧本说书。如此用不了多日,舆论必然会彻底反转。”

“不错不错。”朱由检笑了起来,“这个办法好。不过在北京城可以做到翻转舆论,但是在其他省份呢,在江南各地呢?”

“呃......”曹化淳尴笑了起来。

锦衣卫东厂在北京城势力庞大,但在外地却不行了,外地舆论还是翻转不了。

“这怎么办呢?”曹化淳为难道。

朱由检一笑:“朕有办法。”

什么办法?当然是办报了。办一份面向全国发行的报纸,通过锦衣外卫的驿站系统向全国发行,从而彻底改变舆论。

“和邸报那种一样吗?”曹化淳疑问道。

大明是有报纸的,便是官方所办邸报,每月朝廷发生的大事和决策,都会通过邸报的形式发向全国。不过邸报发送范围有限,只有具有官方身份的人才能看到,相当于内参。

“朕要办的是一份真正面向大众的报纸,分设实政,趣闻娱乐,评书小说等板块,通体用白话去写,只要稍微识字的人便能看懂!”朱由检想想后世的报纸模式,缓缓说道。

“白话报纸,这,这......”曹化淳有些不知道如何去说了。这样根本上不了大雅之堂啊。

“朕不要大雅,只要通俗易懂!”朱由检淡淡道,“百姓们终日辛劳,却因为囊中羞涩,没法象士绅富商那样去青楼酒肆娱乐,若是能有这样一张报纸,必然会大受欢迎。朕的报纸面向的便是这些普通百姓,这些人数占绝大多数的子民!”

“这样好!”曹化淳很快明白过来,“百姓可以通过这张报纸了解真相,再也不会随便听信那些士绅们胡说八道!”

“不过,办报纸的人手好说,雕版印刷这些咱们都有现成人手,可是报纸内容得有人写啊,咱们没有这样的人。”曹化淳为难道。本来是要从读书人手中抢回话语权,报纸内容还得请读书人写,这样怎么能行。

“刚刚还挺聪明,现在怎么就糊涂了!”朱由检笑骂道,“咱们办的报纸通篇都是白话,还需要多大的学问?”

“需要什么读书人,那些考不中功名的落魄文人多了,只需要给银子让他们写啥还不是写啥?还要那些说书的唱曲的,哪个不认字?最是擅长编造一些小故事。

当然,事涉朝廷政令这块,还需要专业的读书人来写,宫里内书堂每年不是毕业好些小太监吗,他们的学问不比那些秀才举人差多少,可以负责这一块。

对了,可以再开始农工商板块,请皇家科学院那些人写稿子,发表一些算术几何机械方面论文,提升提升报纸档次。对了,也可以请那些西夷教授写一些西夷见闻,让朕的百姓知道一些大明以外的世界!”

“陛下请先停停,老奴找纸笔记下来。”曹化淳连忙说道,连忙去找纸笔,撅着屁股亲自记录朱由检的话。

朱由检兴致上来了,一边在殿中踱步,一边继续道:“从司礼监专门抽调一个随堂太监专门负责此事,在从内书房抽调十几个学问好的担任审稿编辑,从内库拨银子专门建立印刷作坊,负责雕版印刷之事,再通过锦衣外卫驿站系统销往北京城内外。但凡是给报纸提供稿件被录用者,给予一定数额的稿费,数两银子到十几两不等,不要太吝啬。

报纸印刷出来后,面向社会销售,价钱不要太高,十几文铜钱一份即可,只要销量过大,销售所得足以维持一应成本。”

曹化淳奋笔疾书记录着,写的满头大汗。

“陛下,得给报纸取上一个名字。”记录完最后一个字,曹化淳提醒道。

“名字?”朱由检笑了,“暂时就叫皇家百姓报吧。”

曹化淳有些无语,好嘛,干什么都得挂上皇家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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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消士绅阶级特权,这是朱由检一定要做的,而也必定会遭到士绅阶级的反扑!

士绅们仗着读书有功名,控制着乡野、控制着舆论,必然会煽动没有见识的百姓和朝廷对抗!

很多居住在乡野的百姓,只知道租给他们地种的士绅老爷,根本不知道皇帝是谁,很容易被士绅用小恩小惠煽动。

而创办报纸可以掌握舆论,使得天下百姓明白很多事情的真相,知道剥削压迫他们的不是皇帝,而是士绅!这样他们才不会跟着士绅反对自己。

总而言之,就是通过报纸开启民智,使得天下百姓再也不受士绅读书人愚弄!

当然,一旦皇家百姓报在各地发售,士绅们也必然能很快得知其中利害,明白报纸的威力,必然会争相效仿,自己创建报纸和皇家百姓报打擂台。

而那也是朱由检所乐意看到的,因为只有报纸足够多,开启民智才会足够迅速,等到时机成熟,再随便以有关国家安全为由,设立监管结构,制定监管制度,把所有报纸纳入监管,凡是违抗监管制度,一律抄没改为官办!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便是皇家百姓报创办都需要一定时间,非一日所能做到。

不过,曹化淳的翻转北京舆论的办法到时可以先试行一下,最起码可以改变朝堂的被动局面。

......

下午时分,通政司送进宫很多奏疏,这些都是内阁处理过,交由宫里披红盖印。

朱由检现在已经不会再把所有奏疏都看一遍,都亲自披阅。而是由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按照各自负责的一块进行披红,比较重要的奏疏朱由检才会亲自批阅。

而现在,一大堆奏疏摆在龙案上,足足有十几本之多,都是弹劾福建总兵李彦直残杀举人灭门之事。

看到这些弹劾奏疏时,朱由检冷笑了起来。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于是传旨,以身体不适为由,取消第二天朝会,各项事情由内阁商议处置,把结果交由御览。

不是朱由检逃避,而是要等着事情发酵翻转。

当日夜晚,一队队锦衣卫密探消失在北京城的大小街道中,数以百计的说书人、唱大鼓的、唱曲的民间艺人纷纷被抓,被押入锦衣卫秘密据点。

不需要动大刑,只要稍稍威吓,这些人都很快招供,他们说唱的有关李将军、黄玉郎的评书、戏曲,皆是受人指使。无外乎有人把写好的评书戏曲交给他们,再给些银两,让他们在酒馆茶楼里传唱。

对那些指使者,锦衣卫也没有动手,只是记下他们名字,都是一些秀才举人监生之类的读书人。

对这些民间艺人,也没有怎么惩罚,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粗制滥造的册子,让他们次日按照册子传唱。若是不答应,哼哼哼......

册子是内书房太监们用了一两个时辰编造,根据李彦直等人送入宫中的奏疏改变,讲述了李彦直越海击败红毛鬼、解救苯港汉人,然后得知阴谋,带兵返回厦门剿灭勾结海盗红毛鬼的士绅黄峥的英雄事迹。

因为时间紧任务急,太监们写的评书剧本很粗糙,戏曲更是连韵律都不讲,看的这些民间艺人直牙疼。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熬夜润色改写。

虽然是被逼着传唱,但好歹不能砸了自己招牌不是?

第二天,同福酒店,老客们惬意的喝着酒,准备再听一遍黄玉郎大战倭国公主的风流韵事,然而等到说书先生上台,他们突然发现,听得评书的内容变了。人物还是原来的人物,李将军和黄玉郎黄公子都在,但是双方的人设陡然改变。

风流无双的黄公子变成了穷凶极恶勾结红毛鬼海盗的恶贼,残忍无耻的李将军则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

相对于《黄玉郎探海沉冤录》,这个叫做《李将军斩鬼除奸》的评书更加曲折,故事更加离奇,只是少了很多风月描写。

卧槽,这怎么回事?说书人的嘴巴一张一合,怎么全他么变了!

“黄公子不是帮着乡亲们赚钱的义士吗?怎么成了勾结红毛鬼的奸贼了?”当时便有客人不忿,怒问说书人怎么回事。毕竟黄公子虽然结局有点惨,但其风流多金还是很让人羡慕的,已经有了不少粉丝。

说书人胆怯的看了一眼扮作小二的便衣锦衣卫,一摊手,尴笑道:“俺也是昨天才听说,黄玉郎竟然不是好人,李公子才是大英雄。诸位你们听我说,这李公子可不简单,他是武进士出身,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曾经带兵平定福王谋逆,又随陛下远征陕北,抚定流民之乱。

对了,你们不知道,李公子也是一个风流的人,其在陕北时,遇到过一个奇女子名叫红娘子,这红娘子貌美如花武功高强,却是跑江湖的出身,有劣绅贪其美貌,要强纳为小妾,红娘子不肯,带着几个弟兄杀官造反,李公子亲自带着禁卫军征讨,却和红娘子一见钟情......”

无奈之下,说书人又紧急编了起来。

说书人口中,又一则离奇曲折的爱情故事缓缓展开,这个故事更加曲折,爱情更加回肠荡气,很快便把客人们吸引进剧情中。

一个风流英武忠诚无双爱民如子的将军的形象出现在酒客们面前,很快便取代了那个黄玉郎。

“黄玉郎果然该死,竟然勾结红毛鬼要害李公子。”

“红娘子果然是巾帼英雄,爱了爱了。”

评书结束了,酒客们仍然在议论。这个故事不再虐心,结局很完美。李将军经过重重困难,最终杀了卖国奸贼,为民除害,和红娘子双宿双飞,是正经的爽文,酒客们都爱听!

靠墙的一张酒桌,驸马巩永固一个人孤寂喝酒,听着酒客们的议论,心中却暗暗叹息。原本以为今日朝会会解决自己夫妻分居的问题,没想到被皇帝放了鸽子。

陛下啊陛下,你负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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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永固站在勋贵班列中,紧张的手足无措,今天,为了以后的幸福,他要把自己的事情在朝堂上当众说出了。

当然,他可以不通过朝堂,而选择上疏陈述自己的事情,但奏疏必然会先发到内阁,而这种违背祖制的事情内阁阁老们必然不会同意。内阁都不同意的事情,根本就没法送到御前。整个大明两京十三省,每天有多少事情,若什么事情都需要皇帝处置,还要内阁做什么?

也就是说,只有在朝堂上,他才有开口的机会,才能被讨论。

内阁诸位大学士一一禀奏着最近国内发生的事情。实际上各种事情如何处理早就商量好了结果,拿在早朝上讨论只是走一下形势而已。一般而言,朱由检都会直接同意。

除非那些争议颇大,内阁也无法拿定主意的事情,才会在朝堂上讨论争执,而一般出现这样的事情,都意味着大事。

今日的早朝,看起来很是祥和,一切事情都按照流程,没有争执,没有撕逼。

诸位大臣按照流程禀奏完了各自的事情,王承恩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巩永固猛然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一咬牙就要走出班列,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抢在他的面前,高声喊道:“臣有本启奏!”

竟然被人抢了先,巩永固只能郁闷的退回班列,等人家说完事情后自己再上,于是便注意听这个抢了自己先的家伙说些什么。

“臣督察院御史钟建元启奏陛下,近日坊间传闻,福建总兵李彦直勾结海盗,抢劫泉州,屠杀举人黄峥,占人田宅霸人妻女,臣请求陛下下旨,免去李彦直福建总兵之职,捉拿入京问罪!”

朱由检精神一振,凌厉的目光看着这个叫做钟建元的御史,暗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臣御史徐松弹劾李彦直,请陛下下旨锁拿李彦直进京问罪!”

“臣刑科给事中毛士龙附议。”

一个又一个的御史站了出来,开始对李彦直进行讨伐。

早在数日前,他们便上了奏疏弹劾李彦直,然而奏疏进入宫中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一点动静,这让这些以弹劾人为职业的御史如何能忍,现在早朝,他们自然要向皇帝问个明白。

朱由检冷冷的看着这些御史,这些人未必都全是为福建士绅说话,也未必都是东林党,他们好些人不过是闻风进行弹劾而已。说白了好些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不知道被人当了枪使。

等这些家伙一个个说完,朝堂上静了下来。

朱由检方才淡淡道:“你们一个个说根据坊间传闻,便群起弹劾李彦直,坊间传闻岂能当做证据?”

“陛下,”刑科给事中毛士龙立刻开口了,“事出未必无因,只有把李彦直召回京中审问,才能知道事情真相,还请陛下下旨,召李彦直进京!”

“荒唐!”朱由检还没有说话,英国公张之极站了出来,指着毛士龙怒斥道,“福建海盗猖獗,又有红毛鬼到处袭掠大明渔民,李彦直作为福建总兵,负有守卫海疆重任,岂能因为你们一些毫无根据传闻,便召大将回京受审?”

“是啊,朝廷大事,你们以为是过家家吗?而且我也听说,并非是李彦直嗜杀,而是那被杀的黄峥勾结海盗。”新乐侯刘效祖也站了出来,笑呵呵道。

最近这几个月,勋贵们对国事表现的很踊跃,经常在朝堂上怼人,好些文官已经习以为常。

“英国公此言差矣!”吏部侍郎成基命站了出来,直接驳斥道,“这并非是小事,而是事关社稷。被杀的黄峥有着举人功名,泉州被李彦直抄家的也是有功名者。难道这些人都做了违背国法的事情?

即便有,李彦直只是一个总兵,有什么权力处置他们?更何况李彦直擅自带兵攻打泉州,用火铳直接射杀守城士卒多人,其行为已经构成叛逆,难道还是小事不成?难道不该召入京中审问?”

张之极摸了摸鼻子,有些无言以对,论口舌他哪里是这些文官的对手。

“陛下,福建距北京四千里之遥,李彦直手握总兵,又和曾经的海盗郑芝龙勾结,若其真有反心,恐怕江南非大明所有,不可不慎也!”鄙视的看了张之极一眼,成基命转过身来,对着朱由检道。

朱由检沉默不言,心中暗叹这些勋贵真的不行了,战斗力真的是渣,吵架都不会吵,难怪被文官们压了一百多年!

朱由检也很无奈,很多时候,作为皇帝,他并不想赤膊上阵,直接去和这些文官们争论。

可关键是,除了这些没用的勋贵,并没人帮自己啊!

现在朝堂上的文官分几个派系,一是以黄立极为首的“阉党”,他们人数最是众多。但阉党也分好几派,比如同为阉党的次辅施L来,早就瞄上了首辅的位置,暗暗在和黄立极较劲。不过是在对付外敌,特别是东林党时,不同派系的阉党一般会团结在一起,想方设法对东林党进行压制。毕竟东林党在朝野间的影响实在太大,官员人数太多,一旦让东林党大量进入朝廷,肯定能迅速控制住朝廷,说不定还会对他们这些阉党反攻倒算。

第二派系便是东林党了,朝堂上现在的东林党为数还不少,比如兵部侍郎李邦华,吏部侍郎成基命,太仆寺少卿蒋元仪等,便是蓟州总督孙承宗都是东林党人,另外还有人数较多的御史中下级官员,如刑科给事中毛士龙等人。

这些东林党有个共同的特点,为官清廉能力极强,便是对东林党一直警惕的朱由检,也不得不使用他们。

再就是帝党,人数极少。目前彻底选择投向朱由检的主要有宣大总督洪承畴,延绥巡抚卢象升,辽东总督孙传庭,还有福建巡按刘懋等寥寥几人,而且都不在朝中。说实话,卢象升和孙传庭也不算帝党,而是无党派者。

在朝中,朱由检一直希望次辅施L来能彻底投向自己,那样便可以罢免掉黄立极,通过施L来控制局势,但是在关键时刻,施L来总是选择中立,比如现在,施L来站在班列中,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根本不搭腔。

看着满朝文武,朱由检忍不住想发一声问,朕的心腹臣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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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原本的性格是轻信多疑不肯承担责任,所以上一世的时候,但凡能被他看中的臣子,很快便会被提拔青云直上,然而一旦出现问题便会被迅速罢黜打落尘埃。所以他信任提拔的大臣很多,然后被贬官罢职甚至杀掉的同样多。以至于后来无人可用,甚至殉国之前发出文官个个可杀的怨愤之言。

然而有了魂游四百年的经历,朱由检成熟了很多,常常深刻检讨自己的用人之道。所以登基两年来,他一直按捺着自己的性格,没有按照本心任性乱为。

所以如黄立极施L来这样的阉党,仍然一直呆在朝堂上,魏忠贤倒台后,官员虽然经历了大的变动,但基本还算稳定。

因为朱由检已经认识到,不管是阉党还是东林党,就实质来说这些文官差不多,只要能老实听话办事,谁呆在朝堂上没什么区别。

而自己,只要按照既定的目标一步一步前进便可!对有没有贴心的文官臣子,朱由检其实并不太在意。所以朱由检没有对阉党赶尽杀绝,仍让黄立极等人呆在内阁之中,也没把东林党统统清出朝堂,东林党仍然在朝堂有着很大势力,目的便是让双方能互相制衡,自己这个皇帝才能稳控朝局。

然而今日,东林一系的官员为了福建士绅群起攻击李彦直,而以黄立极为首的阉党竟然都选择了沉默。朱由检意识到,在涉及到根本利益上,东林党和阉党很有可能联起手来抵制自己。

李彦直在福建大开杀戒,查抄了泉州很多士绅,这已经触及到了所有士绅的根本利益,所以才有黄立极和施L来等人的沉默。沉默就是态度,就是对成基命等东林党人的无声支持。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已经联起手来。

事情严重吗,挺严重的。一旦这些人彻底联起手来,哪怕朱由检是皇帝,也会非常的棘手。这些人也许不会明着反对自己,但可以暗中抵制,可以阴奉阳违,甚至可以暗中指使各省地方官员,对皇家商行进行联合绞杀。也许很快,李彦直他们便会寸步难行。

掌握了福建海上力量又能怎么样,海贸需要货物,若是福建省甚至整个东南的士绅共同抵制,皇家海贸商行根本就弄不到足够的货物。

所以,朱由检需要破局,需要在朝堂上出现第三股力量,使得这些文官务必不能彻底联合在一起。嗯,那些勋贵们就不用说了,除了摇旗呐喊,对地方影响微乎其微,指望不上。

“成大人此言差矣!”就在此时,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听在朱由检耳中却是那么好听。

就见礼部左侍郎温体仁走出了班列,先冲着朱由检行礼,然后面向成基命义正辞严道:

“成大人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一些?就因为李总兵手下有招抚的前海盗,成大人就怀疑他心存不轨吗?须知招抚郑芝龙的并非李彦直,而是福建巡抚熊文灿。成大人为何不怀疑熊文灿心怀不轨欲要谋反?

九边重镇,统领大军的总兵大将多了,难道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便能胡乱猜测谋反不成?成大人,风波亭之鉴未久,不可不慎啊!”

“你!”成基命勃然大怒。温体仁如此说,分明是把他比喻成陷害岳飞的奸臣秦桧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温体仁并未给他反驳的机会,语速极快的道:“因为坊间一些传闻,便召回大将审问,何其愚也。而即便是坊间传闻,也应该多听一些,岂能偏听偏信?”

“陛下,诸位同僚,我也在坊间听了一些传闻,却是有些不一样。我听的传闻中,李总兵却是攻打红毛鬼解救百姓的英雄,而那黄玉郎却是勾结海盗抢掠福州厦门的奸贼!”

成基命斥骂温体仁的话收了回来,上下打量着温体仁欲言又止。温体仁说的坊间传言他岂会不知?可是,当然只听有利于自己的传言了。事实上,事情的是非曲直成基命这些人如何不清楚?那黄峥兄弟自有取死之道,可是黄峥毕竟是举人,是士林的一员,不经司法审判被杀,这如何能行?

“陛下,诸位同僚,短短时间坊间竟然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传言,完全是针锋相对。以我看来,其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说不定有很大的阴谋!以我看来,现在的主要问题并非查李彦直,而应该先查流言出处,看看是否有人要借助流言攻击朝廷重将!”温体仁冷然道。

“你疯了!”成基命吼了出来,“流言传播甚广,北京城有无数百姓都听过流言,你要查谁?你想弄得北京城人心惶惶不成?温体仁,我看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奸臣!”

温体仁撇了撇嘴:“成大人何必人身攻击?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提出建议罢了,是否采纳,自有陛下和各位阁老定夺。”

“呵呵”朱由检忍不住笑了出来。

温体仁出来这么一搞,一下子便把水搞浑了,现在的侧重点从要不要审查李彦直一下子转变成调查流言来了。

成基命等人自然清楚流言怎么来的,调查必然会查到他们或者和他们有关的人身上,怎么会同意?然而不同意的话,既然流言都不可信,自然没法以流言为名调查李彦直。那些御史的弹劾也就失去了威力。

接下来,便只能等着福建地方官员上书,来判断事情真相。而福建巡按御史刘懋肯定站在李彦直一边,巡抚熊文灿首鼠两端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其他官员也未必敢得罪李彦直和刘懋

而黄峥等人确实有罪,李彦直又立下了大功,便是行为有些过火,功过相抵却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下来,事情很可能便不了了之。

“好,朕以为温侍郎的主意不错,可以命锦衣卫调查流言来源。”朱由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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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让他们难以想象。

若是真的让锦衣卫进行调查,还不知道会牵连到多少人,那将会是一场地震。

很多人怒视着温体仁,恨不得把这个谄媚皇帝的家伙生吞活剥!

“陛下,此事还要慎重。”黄立极暗叹一声,知道自己没法再隔岸观火了。

“哦?”朱由检笑了,“元辅有何高见?”

“像这种流言,每年多有好多,若是加以调查,兴师动众实在劳民伤财,恐弄得人心惶惶。以老臣看来,朝廷没必要进行理会。”黄立极缓缓道。

“是啊陛下,元辅所言甚是,臣等附议。”一些大臣也纷纷开口。

“可很多人以流言弹劾李总兵,若是不加以调查,岂不是让李总兵蒙冤?”温体仁笑道。

黄立极深深的看了温体仁一眼:“没有证据的弹劾,不用理会便是。”

这句话一出,便算是为此事画上终止符,成基命嘴唇嗫嚅了一下,终于不再说话。

于是,朝堂各派系算是达成共识,放弃了攻击李彦直,东林党和和福建一系有瓜葛的官员也承认了失败。

但是,事情岂能如此轻易过去?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道:“元辅说得对,流言不可信。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任何人不许以流言擅自弹劾!”

一句话等于是剥夺了御史们风闻弹劾之权。朱由检有过深刻的反思,认为上一世时,党争之所以那么严重,朝堂整日动荡不安,大臣们只知道争权无心理事,和弹劾制度有极大关系。

督察院上百御史,加上几十名六科给事中,都有风闻奏事弹劾之权,对任何事只要有不满,都可以上疏怼上一波。凡是被弹劾的官员,一般都会上疏自勘停职待查。

朝廷各个派系,都有这些御史,攻击政敌时都是这些御史为马前卒,然后其他官员再上场争辩,一开始还能就事论事,后来纯粹为了攻击而攻击。

根据流言便可以弹劾,弹劾成功了威名大振很容易便能升官,为了利益,这些御史自然不管不顾,为了利益如同疯狗一般。

朝廷整日陷入这种无休止的党争,哪里还有时间干正事?

对很多疯狗一样的御史,朱由检自然也喜欢不起来,今日自然要趁机剥夺其权。

“陛下,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乃是祖制。”很多御史站了出来,纷纷说道。

“朕没有剥夺你们的权力,而是不许毫无底限的胡乱攀咬。”朱由检怒斥道,“风闻之后,尔等首先要做的是去查证,寻找证据,找到证据然后再进行弹劾,而不是随便听别人说一句闲话便冲上去咬人!若是那样,朕何必要你们?养一些獒犬不就行了!”

“督察院,也该整顿一下了!朕今日便定个规矩,往后再弹劾之时,必须有证据,若是无证诬陷,按照事情大小问罪。”朱由检道。

“陛下,可若是那样,御史们害怕被问责,恐怕会没了积极性,若是人人闭口,督察院便失去了其意义。”左都御史曹思诚叹了口气,对朱由检道。

朱由检不以为然道:“不是有考核任务吗,完不成者罢官贬职便是。十三道御史,每人都有自己分管的一块,把你们职责内的事情做好,全国那么多的事情,若是认真去查,如何完不成考核?可很多人却不务正业,把精力盯在了不该自己管的地方!

譬如福建的事情,外面有福建巡按御史,京内有福建道御史十人,这些人自然可以对此事进行弹劾。可是今日弹劾李彦直之人,有几个是福建道御史?此事可是你们本分内的事情?”

朱由检的话顿时让曹思诚无言可对。事实上,很多御史早就分不清职责了,不管该管不该管,遇到事情都一拥而上乱弹劾一气,这种情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开始。

“礼部右侍郎温体仁,勤敏可嘉,着迁为督察院右都御史,负责督察院考核之事!”朱由检突然道。

“啊?”温体仁愣了一下,顿时狂喜,“微臣叩谢陛下!”

礼部侍郎正三品,右都御史却是正二品,不过是站出来为皇帝说了几句话,一下子便连升两级!实在是太爽了!

温体仁知道经过此事,自己便简在帝心,黄立极施L来等人或老迈或为陛下不喜,自己早晚能入阁拜相。

一些官员不屑的看着温体仁,暗自唾骂这个只会谄媚皇帝的家伙,更多的官员则露出羡慕的神色。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便会有一些官员聚拢在温体仁周围,从此温体仁便会成为朝堂上第三股势力,而这便是朱由检想要的。

黄立极坐稳首辅以后,已经不再那么听话。施L来也有自己小算盘,虽想取代黄立极,还想顾忌名声。阉党已经指望不上,东林党,都是自命清高,更不会投靠皇帝。朱由检看了一圈,只能选择扶持温体仁了,虽然这厮人品和能力都确实不怎么行。

但是,首辅的位置这一世不能给温体仁,温体仁人缘太差功利心太强,不是个能实心做事的人,只适合当打手,若是他当了首辅,朝堂上必然会争斗的更加厉害。

朱由检无奈的看了一眼黄立极,算了,还是让这厮再当一段时间吧。

首辅,朱由检最希望还是能由洪承畴来做,因为抛开能力不说,洪承畴是真正的自己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不过洪承畴一直没在朝中做过官,没有太多根基,骤然当首辅不太可能。而且现在建奴还是很大威胁,宣府也需要有人坐镇。

礼部左侍郎周延儒神色复杂的看了温体仁一眼,他和温体仁一个是左侍郎一个是右侍郎,关系向来不错。礼部尚书徐光启年事已高,估计用不了几年便会致仕,按照正常流程,自己肯定会礼部尚书,温体仁也会顺延为左侍郎,礼部尚书向来被称为储相,入阁是必然的事,说不定二人能双双入阁,这是早晚的事。

而现在,温体仁却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周延儒不知道该不该为他高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承恩扯着嗓子喊道。

一直在看戏的巩永固陡然反应过来,慌忙走出班列:“臣驸马都尉巩永固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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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走下御阶,从巩永固手中接过奏疏,放在朱由检手边,朱由检却没看,而是微笑着看着巩永固。

“陛下,臣请,臣想请陛下下旨,让安乐公主迁往驸马府居住。”巩永固一咬牙,顾不得脸面了,把自己的要求直接说了出来。

“哦?这是为何啊,皇姐在公主府不是挺好吗?”朱由检明知故问道。

朝堂上官员们皆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巩永固会说些什么。刚刚的气氛太紧张了,用公主和驸马的趣事缓解一下也好。

“夫妻分居,旬日方得一见,非人伦之道也。”巩永固喃喃道。被公主府嬷嬷欺辱的事情,到底不好意思讲出口来。

“荒谬!”朱由检还未说话,礼部左侍郎周延儒站了出来,对巩永固道:“公主乃君,驸马乃臣,君臣分居,乃是祖制,驸马若要见公主随时都可以,说什么非人伦之道?”

宗室的事情名义上归宗人府管,但实际上宗人府的事早就归礼部负责了,礼部尚书徐光启沉迷于科学研究,不怎么管事,礼部的事情一直是周延儒这个左侍郎打理。现在巩永固竟然要公主去驸马府住,这怎么可能?周延儒自然要站出来训斥了。

“随时可以见?这恐怕只是周侍郎的臆想吧?”巩永固还没说话,新乐侯刘效祖站了出来,冷笑道。刘效祖之所以要为巩永固说话,自然是受儿子刘文炳所请,刘文炳和巩永固关系挺好。

“哦?新乐侯有何高见?”周延儒淡淡的道。

“据我所知,驸马要见公主非常困难,必须行贿公主府管事方能见到,就在前几日,巩驸马因为没钱给安乐公主府管事嬷嬷送礼,被拒之门外羞辱了一番。”刘效祖自然不会给巩永固留面子,把事情当场讲了出来,巩永固羞愧的低着脑袋,恨不得一头扎进金砖缝隙中。

周延儒摇摇头:“若是如此,查证后,由宗人府处置那敢欺辱驸马的管事即可。”

刘效祖冷笑道:“今日处置了,后来的管事再犯怎么办?难道这点事情驸马都告到朝堂之上吗?这种事情不止是安乐公主府存在,前朝其他公主府同样存在,以后也无法避免。堂堂公主驸马,皇亲国戚,却被奴婢欺负,成何体统!”

周延儒淡淡道:“以侯爷看来,该如何处置?”

刘效祖道:“当然是公主和驸马共居一府了,本来就是夫妻,却分开居住,违背人伦!”

周延儒摇摇头:“不可,不能违背祖制。侯爷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不要再多言。”

“祖制,尔等怎么什么事情都往祖制上说?”朱由检突然说话了,“周侍郎,朕问你,你说的祖制是太祖时?还是成祖时?”

“这个......”周延儒无言了。

太祖成祖之时,皇家和公侯普遍结亲,公主向来嫁给大臣之子,怎么可能不居住在一起?

真正的公主和驸马分居,还是成祖之后,文官们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公主只能嫁给平民之子,设立了层层限制。非但驸马和公主不能居住在一起,便是公主想进宫都不容易。

对这些文官来说,只要能把外戚牢牢压制住,什么违背人伦?事主又不是自己,反正文官及其子侄都不会当驸马!

“陛下,公主和驸马分居,已经成为定制了,不可改之。”周延儒无奈道。

朱由检断然道:“既然不合理,为何不能改变?传旨,从今天起,公主外嫁后不必住在十王府,改驸马府为公主府,和驸马住在一起。”

所谓的公主府,便是十王府其中一座,公主出嫁后,皇子就藩前,皆居住在十王府。朱由检当皇帝之前是信王,信王府也是十王府其中的一座。公主薨后,皇子就藩后,所住府邸便会收回,给下一任皇子公主。

“陛下......”

周延儒要争辩时,朱由检却一甩袖子:“就这样定了,无需多言!”

黄立极施L来等人互看了一眼,皆选择了沉默。对他们来说,公主居住在驸马府不过是小事而已,没必要因此忤逆皇帝。反正大明的驸马也翻不了天。

其他文官刚刚经历了一场朝争,心情还未平复下来,也不愿理会这样的小事。

而最爱战斗的那些御史们,刚被朱由检取消了风闻弹劾之权,正在黯然魂伤,害怕朱由检再对他们来狠的,更不敢因为这个再触怒了朱由检。

站在身侧的温体仁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周延儒,使了眼色,周延儒看了温体仁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再多说。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巩永固喜极而泣,对朱由检充满了万分感激。

他和公主感情非常好,却经常不能相见,以后便可以光明正大、没羞没臊的住在一起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承恩扯着嗓子喊道。

嗯,这次是真的退朝了。

朱由检先走,大臣们按照品级鱼贯退出朝堂。

周延儒有心和温体仁说上两句,却看到好些官员围在温体仁周围,摇摇头便自行离开了。

“佞臣!”毛士龙、钟建元等东林党人看了被围拢的温体仁一眼,不屑的呸了一口。

巩永固兴奋的出了宫,却见到刘文炳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样,驸马爷,可曾得偿所愿?”刘文炳笑呵呵的道。

“多谢兄弟请侯爷为我仗义执言。”巩永固冲着刘文炳作揖行礼,满是感激的道。

刘文炳笑道:“不是我,是陛下吩咐的。”

“陛下......”巩永固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陛下仁慈,咱们兄弟以后用心替陛下做事便是。驸马,听说陛下打算让你管理北京城里的皇店。”刘文炳道。

巩永固重重的点头道:“从此以后,我的这条命便是陛下的了,陛下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走,正好我下午不当值,咱们兄弟去同福酒店喝上一杯。”刘文炳笑道。

巩永固却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道:“我还要去见公主......”

刘文炳愣了一下,哈哈笑道:“那快去吧,别让公主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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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驸马巩永固的事情,在很多朝堂官员看来,也只是个有趣的谈资罢了,对现在的朝廷来说,住不住一起根本无所谓,因为外戚早已对文官系统行不成任何威胁。除了周延儒因为职责所在说了几句,其他官员都是无所谓态度。

但对公巩永固来说,却是天大的事情。巩永固的事情如此,那么朝堂上其他决策对于涉及到的百姓更是如此。

朱由检从登基时便立志做明君,立志中兴大明,读过的书告诉他,皇帝要心系万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上一世时,朱由检凡事事必躬亲,所有奏疏都要亲自批阅,就害怕耽误了政事坏了国事害了百姓。

然而很多时候,并非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方向错了,便会南辕北辙,所以国事才越来越坏。

现在,朱由检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不再事必躬亲,而是把批阅奏疏更多的交给司礼监各秉笔太监,只有大事才自己亲自处置。

不是他怠政了,也不是变懒了,而是意识到很多事情操切不得。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休止的政务扯皮中,还不如从朝堂上抽身出来,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

所以现在朱由检每天只用一小部分时间批阅奏疏,更多的时间会去科学院、兵工厂,以及西苑武学。

出了李定国杀死国丈府下人的事情后,朱由检便下旨武学从城外搬进了西苑。嗯,也不是全部武学,而只是武学童子营搬到了西苑中。

童子营的少年多是十来岁年龄,多是陕北的贫家子弟,其中不乏李定国这样的英才,调教好了,将来会是最忠心、最得用的臣子!

对朱由检来说,童子营这帮少年才是将来绝对的心腹,真正的自己人。自然要放在身边亲自调教。

只要有时间,朱由检都会去西苑,给这帮少年亲自上课,也不讲别的,就讲国朝故事,讲大明是如何驱逐鞑虏,解救天下百姓与水火,讲成祖时如何万国来朝。讲大明现在弊端丛生,无数百姓生活在水火之中,对百姓的苦难,身为皇帝的自己如感身受,所以才在陕北大开杀戒,然而大明积弊太深,很多事情便是自己这个皇帝也没有办法,需要更多帮手,鼓励少年们多读书,苦练武艺,将来为自己效劳,为大明百姓奋战。

十来岁的少年,正是最容易被洗脑的时候,朱由检亲自到陕北,给他们和他们家庭带来了活路,又把他们带入京中,足衣足食,这种生活以往做梦都想不到。这帮少年早就成为了朱由检的忠粉,只要朱由检一句话,让他们自杀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去做。

下了早朝,处理了一些奏疏,吃过午膳后,朱由检感到有些无聊,再次来到西苑,就听到校场上传来热闹的喧嚣声。

走近看去,就见李定国赤着上身,正和一个少年徒手搏斗。两人后面都有一群拥护者在为他们助威。

这种搏斗在童子营很常见,也不只是在训练中才有,少年们之间若是有争执,便会约架以拳头论输赢,而为了培养他们的血勇之气,教官们也持默许态度。只要不动刀子,拳头上的争斗便由着他们。

李定国的身手,在童子营少年中数一数二,又曾经手刃国丈府家仆,深受其他少年敬畏,几乎没有少年敢和他较量。现在竟然有人挑战李定国,让朱由检颇为好奇,便走了过去,站在人群外观看。

就见那个和李定国对战的少年身材高大,比李定国高了半头,也壮了好多,皮肤白皙、脸庞棱角分明,竟然生的极为帅朗,只是看起来有些陌生。

“此人是?”朱由检低声问道。童子营一百多人,几乎没有他叫不出来名字的,几天没来,这少年是从哪里来的?

“陛下您忘了,前些时日武学扩招,收了不少新生,这个少年进入童子营也就三日时间。”一个教官低声禀告道。

“原来如此!”朱由检顿时反应了过来。这些时日因为福建的事情,没来西苑,怪不得不认识这少年。

“他叫张煌言,其父是刑部员外郎张圭章,是真正的官宦子弟,却非要进入武学童子营,一开始我们都不愿录他,毕竟这种官宦子弟,娇生惯养,吃不得苦,哪里比得上贫民出身的孩子?然张圭章亲自到了武学,表明了对儿子的支持,我们经过考核后,发现这孩子不仅书读得好脑子灵活,身强力壮还学过武艺,论素质远远超过其他孩子,便录取了下来。”教官解释道。

书读得好考功名不好吗,竟然要到武学吃苦?朱由检顿时生出了兴趣。而且张煌言这个名字他感到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听到过,仔细想想,应该是在自己殉国后才出头,好像是江南反清的一个义士。

看过了太多的画面,时间又过了将近两年时间,有些画面仍然印象深刻,有些则模糊了许多。

论力气和身体素质,李定国不如张煌言,可李定国却更加凶悍一些,打起来完全不要命一般,迫的张煌言连连后退。

经过了御驾亲征,又长时间在西苑锻炼,朱由检眼力也好了许多,他知道李定国别看攻得凶猛,却非常耗力气,只要张煌言撑过这段时间,赢得一定是张煌言。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李定国攻势缓了很多,张煌言趁机展开了猛烈的反击,一下子抱住李定国的腰便往地上掼去,却突然凄惨的大叫了起来,捂着裤裆连蹦带跳。

“好一个猴子摘桃,哈哈哈!”李定国一边的刘文秀等人哈哈大笑。

“卑鄙,怎么能偷袭那种地方?”张煌言一边的小伙伴则怒骂道。

“打起仗来哪有什么卑鄙不卑鄙?”

李定国站直身子,刚要反驳,却一下子看到了人群外的朱由检,连忙跪了下来:“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童子们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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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李定国有些扭捏,再无刚刚偷桃后的趾高气昂,看来也认识到了行为不大好。

朱由检瞪了这厮一眼,看向了张煌言,温言道:“你那没问题吧,要不要让御医瞧瞧?”

张煌言双腿总算停止了颤抖,脸色有些苍白道:“拜见陛下,多谢陛下,不用了,不要紧。”

然后忍不住看向李定国:“比试便是比试,你这手段太下作啊。”

李定国却不以为然道:“两军对阵,自然无所不用其极,有什么下作不下作的,输要输得起!”

“别胡说八道,现在可不是两军对战,和你动手的是你的同袍,同袍比试以后不许使用这种手段!”朱由检训斥道。

“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李定国忙不迭答道,在朱由检面前表现得乖的很。

“你抓那里,要是抓坏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朱由检有些忍俊不住道。

李定国呲了呲牙,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扭头对张煌言道:“那个,对不住了,一时间没收住手。”

李定国向来好勇斗狠,却也向来敢作敢当,既然对张煌言认错,那便是真意识到错了,朱由检便摆手让他滚蛋。

“朕听说你父亲在刑部任职?你是官宦子弟,为何不读书考取功名,反而选择进入武学?”朱由检微笑问道。

“回陛下,家父姓张讳圭章,在刑部任员外郎之职,刚开始时,对我要入武学,家父也十分震怒,家母也伤心垂泪,不过我说服了他们。”张煌言恭谨的回答道。

“那你是怎么说服令尊令堂的啊?”朱由检饶有兴趣的问道。

“我对家父说,这天下的进士举人多了,能牧民的进士官不要太多,不差一个张煌言。而我大明眼下最大问题便是建奴威胁,十多年来,建奴屡屡攻打大明,边军战力孱弱,接连损兵折将,辽东全境竟为建奴占据。而朝廷为了应对建奴威胁,每年花费的辽饷便有数百万两银子,国库收入不足,便只能加征赋税,以至于民不聊生、民乱四起。

若能解决建奴威胁,每年便至少能剩下数百万两银子,这么多的银子,可用于抚民,可用于赈灾,我大明百姓的日子将比现在好过很多。

我对家父说,若是靠科举的话,从童生到举人,再到进士,没有个二十年之功根本考不上,也许考到年过半百,也一事无成。而加入武学却不同,现在入武学,将来入陛下的禁卫军,用不了几年便能在沙场和建奴交锋,运筹帷幄,封狼居胥,这才是男儿该干的事情,要比皓首穷经把大半生命耗费在故纸堆中有意义得多。家父被我说服,便同意了我加入武学。”

张煌言侃侃而谈,展现出了远超其年龄的成熟和见识,让朱由检啧啧赞叹。

“令尊也是开明之士也。”朱由检忍不住赞道。这年代,文贵武贱,能做出让儿子放弃功名选择武学这条路,着实不容易,这张圭章很不简单。

张煌言道:“其实家父虽为文官,也是慷慨激昂之辈,最敬仰的是冠军侯,是班定远,常说汉唐之时的士人才是真正的儒士,现在的文官骑不得马提不起剑,远不如汉唐之时。所以我懂事起,家父便请名师教导我武艺。”

“大善!”朱由检赞道,越看越喜欢张煌言。张煌言俊逸不凡,允文允武,有着名将的潜质啊!

这不过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已经有了基本的世界观,深受文人士绅阶层的影响,只有在思想上多多改造,才能成为像李定国一样的“自己人”。

“李定国刚刚比武时用的手段虽然有些不妥,但他本人却是不错,嫉恶如仇、性格直爽,你以后可以和他多多交往。”朱由检道。

“是,陛下。”张煌言答应道,神情却有些不以为然。

“朕知道你出身好,读过书,而李定国却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初若不是遇到朕,他全家都差点饿死,他本人很可能会加入乱民军。”朱由检继续道,“人生天地间,本无贵贱之分,但有的人出身好,从小便衣食无忧,稍加努力便能为官为吏,成为人上人。但有的人出身差,没有读书的机会,哪怕再聪明再努力,也只能在泥土里挣扎!

朕创建禁卫军的目的,除了消灭建奴以外,还要中兴大明,何为中兴?人人有衣服穿,人人有饭吃?不,这还不够,还要人人都有上进的机会。只要你足够聪慧,只要你足够努力,便能有机会成为人上人。这便是朕要做的!也是武学办学的目的,也是禁卫军为之奋斗的目标。张煌言,你既然选择加入了武学,便要以这个目标为目标,要树立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要心怀天下百姓!

武学之中,绝大部分少年都是出身穷苦人家,禁卫军中,大半将士也都是贫民出身。张煌言,你既然要弃笔从戎,要做出一番功业,他们便是你以后的战友,是你沙场上并肩作战的同袍,你要放弃世家子的身份,和他们交朋友,彻底融入他们,这样才能在武学立足,才能真正建立功业!”

朱由检谆谆善诱道,试图往张煌言脑中灌输自己的理念。

张煌言到底只是十来岁的少年,很快便被朱由检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重重的点头道:“陛下放心,我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去做!”

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便是最低贱的庶民都有上进的机会,陛下说的真好啊!若真能做到这样,大明将远迈汉唐!张煌言热血沸腾了起来,暗道我果然没有来错,陛下果然是雄才大略啊!

“陛下,驸马都尉巩永固来了。”就在这时,刘文炳来到朱由检身边,轻轻提醒道。

朱由检点点头,又慰勉了张煌言几句,然后让他去训练。

“让驸马过来吧。”朱由检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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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拜见陛下,多谢陛下。”巩永固跪下行礼,满是激动的道,谢的却是早朝的事情。

“平身吧,一家人不必见外。”朱由检微笑道,“叫你来有一些事情让你做,耽误了你和皇姐相处,皇姐没怪朕吧?”

巩永固不好意思道:“陛下说笑了,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朱由检道:“朕决议成立一家皇家百姓报,报纸的内容编辑由司礼监随堂太监高起潜负责,你要做的事负责报纸的印刷,贩卖等事务。”

“是像邸报一样的东西吗?”巩永固问道。

“和邸报相似,但面向所有百姓发行。具体的事情你和曹化淳、高起潜商议,不明白的便问他们。驸马,你家原来是经商的,朕相信你能做好此事。”朱由检道。

“陛下放心,微臣定不负圣望。”巩永固连忙道。

朱由检点点头:“如此,朕便不留你了,去办事吧。”

......

巩永固离开西苑后,先去见了曹化淳,一番交谈之后,终于弄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什么事情。

“陛下对此事寄予重望,驸马万万不可轻视此事。要用最短的时间内把报纸印刷出来,推向整个京师,不管是街头还是巷尾,都要知道皇家百姓报。”曹化淳嘱咐道,“总而言之,价格要普通百姓都买得起,报纸卖的越多越好。”

巩永固很有信心的道:“公公放心,有现成的雕版匠人,房舍场地,油墨纸张都可以从内库调用,只要报纸的内容弄好,我会以最短时间把百姓报印刷出来,然后售卖出去。”

“驸马准备如何售卖?”曹化淳感兴趣的问道。

巩永固道:“皇家在京师有好些店铺,可以代为销售一批,然后便是城内的茶馆酒肆,客栈车店,给予一定分成,让他们代售,皇家的生意,他们不敢拒绝。再就是在城内最繁华的街道巷子口处,设立售报摊位,直接面向百姓发售。”

“可这样的话需要不少人手吧?”曹化淳道。

巩永固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京城内外贫困百姓很多,很容易便能召到足够人手,再从各处皇店及商贸学校调一些管事账房,便能把架子搭建起来。”

曹化淳道:“驸马用心去做,但一定要管好账目,我会定期派人核查,陛下最厌恶的便是贪腐。”

巩永固道:“公公放心便是,我绝不会从中贪墨一两银子。”

......

日上三竿,王老二晃晃悠悠出了家门,向着街角的茶馆走去。他是个破落户,父母双亡,三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平日里靠给人帮闲混日子,也没个正经的职业,最大的爱好便是听书听曲儿和人吹牛侃大山。

“哟,二爷来了,请里面坐。”茶馆的小二面带笑意的招呼着,眼神里却露出浓浓的嘲讽。

对小二的态度,王老二自然不在意,一步三晃的进了茶馆,在老位置上坐下。

“还是一壶高沫儿?”小二一边擦着老二面前的桌面,一边笑着问道。

王老二点点头:“还是一壶高沫,对了,去隔壁帮我买两只火烧。”

说着从怀中摸出四枚铜板放在桌面上。

“那个二爷,这店里有些忙,有些走不开。”小二斜视了一眼铜板,陪笑道。

一只火烧两文钱,要跑半条街去买,连给点跑腿钱都不舍得,小二自然有些不乐意。

王老二眼睛一瞪:“给你脸了不是?你要不去我便喊掌柜的帮我去买!”

“别介,二爷。我这就去。”小二忙抓起铜板,向外跑去,为这点小事让掌柜的训斥扣工钱可不划算。

边跑心里边骂,这吝啬的老家伙,活该三十多还讨不到老婆!

“真是世风日下,这样的小二要是我当掌柜的早就开了。”王老二骂骂咧咧道。

“呵呵,二爷,您要是别这么吝啬,多给他一文钱,他早就忙不迭的去了。”旁边桌上的一个熟客笑呵呵道。

“冯秃子,你以为二爷没钱是吧?”王老二瞪起了眼睛,“当初二爷在顺天府当差的时候,一月可是挣了几十两!”

“二爷,就别提那老黄历了,九千岁都倒台了,你没被抓进去就不错了。”冯秃子笑道,“就这样没事替人写写家书,谁家死人了去帮帮忙挺好,二爷,别再想以前了。”

说话间小二买回了火烧,王老二饥肠辘辘,便不再和冯秃子斗嘴,就着茶水吃喝起来,一边吃喝,不时的瞪冯秃子一眼。暗道要是老子还在顺天府帮闲的时候,就你这种态度,老子早就把你抓进顺天府大牢了。

冯秃子也不再理会他,自顾自的拿出一张刚买的报纸看了起来,边看还边笑。

“冯爷,你这看的什么啊?”王老二忍耐不住,恬着脸问道。

“皇家百姓报啊,十文钱一份,茶馆柜台上就有得卖。”冯秃子瞥了王老二一眼,淡淡的道。

十文钱,那可是五只火烧,够老子一天的饭钱了!王老二顿时缩起了脖子。

看王老二这幅模样,冯秃子眼睛一转,突然大声念诵了起来。

“就见那张丽娘好一个俏佳人,只生得柳叶眉细细,樱桃口点点,走起路来如风摆蒲柳,回眸一笑繁花盛开,那王生看的眼睛顿时直了!”

念了这一句,冯秃子便立即放低了声音,王老二却听得如同百爪挠心一般,恨不得一把抢了冯秃子手中报纸。

“王生私会张丽娘,李将军大战红毛鬼,这皇家科学报真是太好看了。”念念有词了一阵,冯秃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冯爷,能不能?”王老二忙恬着脸道。

“小二,会帐。”冯秃子却没理会他,卷了卷报纸夹在腋下,“真是太好看了,且容我回家慢慢去看。”

我日......

王老二气得只想骂娘。

“小二,能不能把报纸拿来我看看,要是好的话就买一份。”想了想,王老二又招手把小二喊来,商量道。

“不行不行,”小二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样,“这次你便是把掌柜的喊来,也不行,这皇家百姓报是皇家的生意,要是不买不能看!”

听小二提到皇家,王老二顿时蔫了。有心想走,眼睛却往柜台上摞着的报纸看去。

他平素里最爱听书听曲,茶馆里说书的段子都能背下来,而这什么王生张丽娘什么的却是从未听过的段子,若是不看一看回去连觉都睡不好。

终于,王老二一咬牙,从怀中摸出十文钱,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小二,给二爷来一份那什么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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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二拿到报纸后迅速展开,去寻找张丽娘的话本,很快便找到这段,急不可耐的看了下去。却是一个书生路遇青楼女子的事情,风流书生,美貌佳人,偶然相遇,倾心相爱,最后却因书生家里反对,落个悲剧收场。

王老二看的很过瘾,看过后却忍不住骂书生傻逼,父母不同意不会买个外宅养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算的什么!却浑然没有想到,自己连一个老婆都讨不上。

然后接着往下看,很快又被李将军和红娘子的故事迷住。李将军的勇猛无畏,红娘子的飒爽英姿,大战红毛鬼的情节,都让王老二舍不得移开眼珠。

整个话本都是白话文写就,读起来毫不费力,看起来格外爽快。

除了这两则话本外,报纸上还载了一回三国演义,虽然三国的故事听过不止一次,王老二还是看的津津有味。

另外还载有数学小识,上面介绍了一些阿拉伯数字符号,对此王老二便兴趣寥寥了,至于那叫做红薯的番邦作物种植办法,王老二更是丝毫不感兴趣。

续了三回开水,看完了整整一大张报纸后,王老二才离开了茶馆,没再去听戏,而是选择回到了家中。躺在床上睡了个午觉,拿出报纸再次看了起来。这次看的从容不迫,把上面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然后看到了缝隙里的约稿信息。

皇家百姓报约稿,收评书、话本、各种原创稿件,稿费一两银子起步,然后是投稿地址,宣武门大街皇家百姓报社。

王老二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到了赚钱的门路。

这皇家百姓报通篇都是白话,不需要什么文采,只要会编故事就行。那王生和张丽娘的话本,在王老二眼中,水平也就那样,算不得多精彩。

也许,自己也可以编写出这样的话本来!

说干就干,王老二立刻寻出掉了毛的秃笔,又找到裂了缝的砚台,找出给人写信的信纸,开始了他的创作。

很快,一篇《挑货郎独占花魁》的话本便出现在笔下。模仿自卖油郎故事,情节上却又有些不同,多了好些情色描写,在王老二看来,这样更能吸引读者。

“应该能被采用吧,也不比那什么王生和张丽娘差,”王老二喃喃自语道,“嗯,得署一个笔名,叫什么好呢?”

想了想后,王老二在纸上写下了“隔壁老王”四个大字。

等墨迹干了后,立刻拿着兴冲冲向外跑去。

......

宣武门大街皇家百姓报报社,这原本是一处皇店,足足三间店面,原本是查抄的阉党店铺,现在被整个腾了出来,作为报社所在。店面后面是三进的院子,十几间房屋,正好当做库房和印刷报纸的工坊。

驸马巩永固坐在宽大的办公室内,面色平静,内心却很是焦虑。

今天是报纸发售的第一日,害怕卖不了太多,只印了七千来份。

在印刷之前巩永固便看过报纸原稿,当时便大为摇头。认为文字太过直白,充满了平时说话的俚语,这样的文章,读书人定然不屑一顾,恐怕没人愿买。而对普通百姓来说,平时根本是不看书的,十文钱虽然不多,但也未必愿意花钱。

所以对报纸的前途,巩永固并不太看好。

不过既然朱由检让他做这事,哪怕心中不认同,巩永固也做的一丝不苟,从刻版到印刷,再到组织出售,事事亲力亲为,做的一丝不苟。从拿到报纸底稿内容到现在,也只用了两日时间而已,报纸便在整个北京城上百个地方发售。

可是,这报纸真的有人买吗?巩永固暗暗想着。若是卖不掉怎么办,可不能把陛下交给自己的差事办砸了啊!

先等等,等等,若是今天卖的不好,明天便暗中让人买下一些,免费送给相熟的人看,再发动刘文炳等相熟的勋贵朋友,大家都来支持一把,也用不了几个钱,总不能让陛下失望不是?

就在巩永固暗暗盘算的时候,突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驸马爷,白帽胡同报纸售罄,茶馆掌柜请求再补一百份。”一个报社伙计匆匆道。

“五十份报纸,半上午的时间就卖完了?”巩永固一下子站了起来。

“据掌柜说,喝茶的客人都爱看,几乎一人一份,没多久就卖光了。”伙计道。

一份报纸给茶馆提成两文钱,不算太多,但对茶馆来说,不需要付出什么便能得到一笔额外收入,自然非常踊跃了。

“补货,你快送去一百份!”巩永固连声吩咐道。

这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不断有伙计跑回来,报告需要补货的消息。报社存的只有两千份,很快便送完了。巩永固立刻下令,加班加点印刷,后院的印刷匠人们飞快的干了起来。

有现成的刻版,印刷起来还是很快,等油墨稍干,立刻折叠摞起,凑够一定数量便运送出去。

整个一天,报社都在忙碌着,直到天色大黑,才停了下来。

巩永固的办公室中,粗大的蜡烛燃起,数个账房开始统计一天销售的数据。

“驸马爷,今日共卖了一万零八百二十一份,扣除给他们的抽成,共收入八十六吊零五百六十八钱。”一个账房喜滋滋的报告道。

巩永固重重的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微笑,八十六吊钱,不到一百两银子,这点钱并不算多,可却是一个开始,这说明报纸还是大受百姓欢迎的。

而且这才仅仅一天,便卖了这么多,整个北京城差不多百万人口,卖出去五六万份应该不成问题吧?

可是,这样文笔粗陋简直如同白话一般的文章,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喜欢看呢?

......

天黑时,王老二沮丧的回到了家里。他去了宣武大街的百姓报报社,也见到了报社的人,一个没有胡子说话尖锐声细尖的编辑看了他的《挑货郎独占花魁》,说里面描写过于露骨,而且文章有抄袭嫌疑,拒绝录用。

不过那编辑虽然长得像宫里公公一样,人还不错,看他穿的寒酸,让人拿了两个馒头给他,还鼓励说他文采不错,回去好好写,下一次说不定就能录用了。

“他娘的,我就不信了,我写不出来好的话本!”王老二发了狠,晚饭都没吃,奢侈的点了油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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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卖出了大约一万份,第三天锐减到五千多,然后四千份,三千多,到第五日的时候,一整天的时间,整个北京城售出了不到一千份。算下来总销量也就三万来份!

“这已经很好了。”回家和安乐公主说起此事时,公主柔声安慰道。

“整个北京城虽然有近百万百姓不假,但识字的百姓又有多少?十个里面顶多两三个吧,这报纸通篇都是白话,读书人一般是不屑去看的,买报纸的多是那些仆役、工匠,下人,以及普通百姓,没事的时候作为消遣读着玩玩,你还指望这些人每人都买上一份啊?”

巩永固想了想,觉得公主说的很对。

不过在北京城才卖这么多,其他地方岂不是更不行,一开始他还想把报纸卖向其他地方呢。

“天津卫距离北京很近,听说也有数十万人口,应该能有不少销量,至于其他地方,本宫听说江南繁华,识字的人呢也多,但从北京到江南数千里,把报纸千里迢迢的运去,是否不太划算?”安乐公主道。

巩永固道:“眼下各地驿站被整顿为锦衣外卫,通过驿递顺路往各地运些报纸也就是顺带的事,就是得专门往外面派人经营,毕竟这摊子需要的人不少。”

安乐公主道:“所以驸马你还是先把京畿这块经营好了再说吧,若是报纸真的能赚到钱,有了银子以后再发往外地,也不需要运送报纸,就在外地设立印刷作坊,只要通过驿递把底稿送去,就地印刷出售便可。”

“好,就按公主说的办,公主,您真是我的智多星也。”巩永固笑道。

......

第六日,皇家百姓报编辑、印刷、销售诸部门召开了联席会议,对报纸负有监管职责的东厂提督曹化淳也莅临旁听。

会上,报社社长驸马巩永固率先发言,介绍了第一版的销售情况,让他意外的是,不管是总编辑高起潜,还是监管曹化淳,都表示非常满意。

“能一下子卖出三万份,这第一炮便算是打响了。以后知道皇家百姓报的会越来越多,卖的也会越来越好。”曹化淳笑道,“既然如此,便再印下一版吧,改月报为旬报,以后每十日一版。”

巩永固道:“我这里倒是没问题,刻版麻烦一些,但也就是两三天的事,印刷更是很快,卖的越多,匠人和伙计薪水越高,他们巴不得呢。就是审稿编辑这边?”

高起潜道:“稿件这边暂时也没问题,孩儿们这些天都很努力,写了不少文章,足够再刻一版。而且已经有百姓主动给报社投稿,就是水平普遍有些差,没有录用几篇。”

“还真有人投稿啊?”曹化淳感兴趣道。

“是啊,厂公,稿费给的挺高呢,至少一两银子,”高起潜笑道,“有个笔名叫隔壁老王的家伙,一连五天每天给报社送稿,简直是锲而不舍,而且水平进步很快,我已经决定录用了他一篇。”

说着,高起潜拿起一篇文章递到曹化淳面前,曹化淳大略的看过,微笑道:“还行,作为给普通百姓看的通俗读物已经可以了。”

不管是高起潜还是曹化淳,都是打小在内书房读书,教授他们的都是翰林进士,学问都是非常好,文章的好坏自然能看得出来。

和他们相比,驸马巩永固学问就差了很多,拿起隔壁老王的这篇《挑货郎独占花魁》看时,就觉得非常好看。文笔通俗,能轻易便看懂,情节曲折,激人上进,立意竟然也挺好。

说的是一个叫做王郎的挑货郎,无意中救了一个花魁娘子,二人互生好感,但王郎太过贫困,连去青楼看花魁娘子的银子都掏不出,每次都还是花魁娘子为他付嫖资。青楼老鸨对王郎极为不满,经常辱骂他,看在花魁娘子份上,王郎都忍了下来。

这一日,王郎正和花魁娘子在房间郎情妾意的时候,一个富家公子到了青楼,指名要让花魁娘子陪,没钱的王郎只能无奈的看着花魁娘子陪着别的男人强颜欢笑,心中满是凄凉,临走的时候又被老鸨习惯性的羞辱一番,王郎一怒之下指天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为花魁娘子赎身。

接下来的日子,王郎一边挑担卖货,一边刻苦读书,经过刻苦的学习,一年后考上了秀才,三年后考上了举人。中了举人,便跃过龙门成为官身,王郎终于有了钱,扬眉吐气来到青楼给花魁娘子赎身,老鸨陪着笑脸巴结,青楼大茶壶们人人奉承,姑娘们都万分羡慕花魁娘子......

“哈哈哈,虽然一个是花魁,一个是货郎,但二人感情可比金坚,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真是好文章啊!”巩永固哈哈大笑。

曹化淳和高起潜相视了一眼,都撇撇嘴,什么好文章,完全是没有逻辑好不好?一个卖货郎,自己看了一年书便能考中秀才、举人,真当功名那么好考?再说了,既然成为了官身,有的是大户人家小姐可娶,还找那万人骑的花魁作甚?这样的文章,也只能骗骗没有头脑的普通百姓。

不过。

“皇家百姓报,何为百姓报?就是给普通百姓看的,既然驸马都说好,这样的文章以后可以多收一些,这样报纸也能卖的更火。”曹化淳笑道。

“是,厂公。”高起潜连忙答应。

“一张报纸,把皇家和百姓联系在一起,既要写些百姓爱看的文章,又要为皇家张目。陛下宵衣旰食、勤于政事,抚民爱民,在陕北救了那么多的要饿死的百姓,这些事情也要多写一些,要让百姓知道,陛下为他们做了多少事情。皇家百姓报,便是弘扬陛下仁德,为百姓张目!”曹化淳继续道。

“厂公放心,属下知道了。”高起潜带着一众编辑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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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对李彦直诛杀黄峥查抄泉州士绅的事情,还有什么话说吗?”

朝堂上,朱由检冷冷问道。

福建及东林一系的官员皆默默无言。

十几个红毛鬼俘虏,其中还有什么荷兰台湾总督,都被押到了北京城,科学院的西夷教授为翻译,锦衣卫和刑部检察院联合审讯,已经把红毛鬼进攻苯港的始末弄得清清楚楚。

许心素也被押进北京,对做过的罪行供认不讳。

泉州商帮通过许心素勾结红毛鬼,又驱使李魁奇进攻福州罪名确凿,已经无可辩驳。

虽然李彦直擅自带兵进攻泉州行为确实不妥,但福建巡抚熊文灿和巡按刘懋为他共同背书,这便构不成多大罪名,再纠结已无必要。

“泉州黄家、林家、钱家,勾结海匪罪名确凿,由三法司审讯过后,按照大明律定罪。”

“福建巡抚熊文灿,招抚海盗有功,在歼灭红毛鬼剿灭海盗中有运筹之大功,着调入京中为户部仓场侍郎。”朱由检道。

仓场侍郎,顾名思义便是管理京师仓储,户部所属一应仓库物资皆由其管理,权力很大。熊文灿由巡抚升入京中为侍郎,可谓高升了。

然而成基命等一应东林党官员,却都感觉不好。

果然,朱由检接下来宣布了福建巡抚人选。

“福建巡按御史刘懋,巡按期间侦破泉州商帮阴谋,又亲自率兵抵大败李魁奇,斩首过千,立下大功,着迁为督察院佥都御史,福建巡抚!”

刘懋到福建不过数月,便由七品巡按一下子变成一省巡抚封疆大吏,升官速度可谓青云直上。

巡按御史立下大功,直接升为巡抚也不是没有先例,但问题是刘懋这速度也太快了一些。而且刘懋为巡抚,意味着福建彻底为帝党掌控,对福建的士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皇家海贸商行恐怕再也控制不住。

“陛下,刘懋阅历尚欠,恐怕做不好巡抚,是否让他再历练一段时间?”吏部侍郎成基命连忙说道。

“刘懋屡立大功,做一个巡抚还是够格的,成侍郎不用再说了。”朱由检断然道。

“可是...”

成基命还要再说时,吏部尚书王永光说话了:“不要再说了,听陛下的吧。”

成基命只能退了下来。

“福建副总兵俞咨皋,进攻李魁奇不力,致使李魁奇袭扰福州,数百百姓被杀,念其历年苦劳,贬为舟山参将,负责剿灭舟山海盗。”朱由检继续道。

成基命等人脸色更加白了。

连俞咨皋都被调走了,福建再无将领可以抗衡李彦直。

“陛下,臣建议刑科给事中毛士龙迁任福建巡按御史。”成基命试图挣扎一下。

朱由检却摇摇头:“福建巡按御史可由御史毛羽健担任。”

毛羽健,刘懋好友,当初二人一起提议对驿站进行改革。现在一个福建巡抚,一个福建巡按,可见朱由检对皇家海贸商行是何等的重视!

......

晚上,刑科给事中毛士龙来到成基命府邸,虽然他没当上福建巡按,但还是要对成基命的举荐表示感谢。

“伯高,看看吧。”成基命没有提朝堂上的事情,而是递给了毛士龙一张报纸。

“这是?”毛士龙狐疑道,这皇家百姓报他还是第一次看。

“皇家百姓报,陛下命驸马巩永固印制的报纸,在京师卖的非常火,我府中的仆役下人都爱看。”成基命微笑道。

毛士龙便仔细看去,没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文字粗陋不堪,陛下怎么让人弄出这样的上不了台面的报纸?”

“粗陋?可架不住百姓们爱看啊,据说在京师已经卖了好几万份。”成基命笑道。

“竟然如此多吗?”毛士龙惊道,“便是牧斋公的文章也卖不了这么好吧。”

成基命叹道:“这便是问题所在,牧斋公的文章只有我们这些读书人,或者说东林一脉的读书人喜欢,而这皇家百姓报,只要稍微识字的百姓都能看懂,其中才子佳人话本所有人都爱看。伯高,你有什么感想?”

毛士龙思索道:“若是这皇家百姓报能卖到各省,陛下一道圣旨,岂不是能传到大部分百姓耳中?”

毛士龙已经不敢再说。

皇帝的圣旨向来只传到县里,广大的乡野都受士绅控制,百姓们所知道所了解的,皆通过士绅之口。若是报纸能传遍乡野,那么百姓们不必通过士绅便能知晓皇帝圣旨朝廷政令,如此,再想蒙蔽百姓将非常困难。

“陛下在陕北杀劣绅分田给无地流民,于福建开海通商海外,现在又创建皇家百姓报开启民智,下一步必然会力行改革。”成基命叹道。

话没说透,却也不敢再说,但毛士龙却已经明白了成基命要说的话。

皇帝恐怕对大明的现状非常不满,登基不到两年,便做出了这么多的事情。那下一步会做什么?很可能对士绅们下手。毕竟天下七成的田地都掌握在士绅手里,朝廷税收一年比一年少,任何一个有为的皇帝,谁愿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皇帝重用勋贵,创建禁卫新军,恐怕便是对士绅动手的先兆。

当然不会对士绅喊打喊杀,没有哪个皇帝敢如此。但是可以清理士绅非法兼并的田地,可以取消不纳税的特权......

作为朝廷官员,自然想着大明越来越好,可是作为士绅一员,作为既得利益者,谁想失去自己的特权利益?

毛士龙和成基命皆沉默了下来。

“成大人,这报纸能够开启民智,以我看来,应该多办一些才好。”毛士龙突然说道。

“可以把报纸往南京寄一些,请牧斋公他们看看,可以在南京等地也办些这样的报纸,南京等地有的是才子,他们定然能写出比这皇家百姓报更好的话本文章,百姓肯定更加爱看。”

“很好,非常好,我这便给牧斋公写信。”成基命笑了起来。

皇帝能办报纸,士绅们自然也可以,且看谁的报纸百姓们更喜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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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写些老百姓爱看的话本评书吗?难道还干不过几个宫里的太监?根本不可能嘛!

皇家百姓报在北京有皇帝的背书,有锦衣卫东厂系统强大的人脉支撑,在北京办报纸和皇家百姓报竞争自然不可能。但在江南,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消除皇家百姓报的影响!

若不是皇帝咄咄逼人,在陕北几乎杀光了士绅官吏,成基命真的不愿意出这样的主意。

事实上,成基命并不愿和一些只会空谈的东林党人走的太近。然而他的老师叶向高是东林党党魁,这就使得他无法和东林党摆脱干系。

眼下皇帝重用阉党,东林党在内阁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而李邦华等人自命清高,只做好自己的事,不愿为私利拉帮结派,逼的成基命不得不站了出来。

“创建报纸还有一个好处,可以为牧斋公他们扬名,只要名气越来越大,陛下和朝廷就不得不让他们回归朝廷。”成基命道。

毛士龙却道:“成公,这样会不会太保守了?干嘛要把希望指望在别人身上?”

“那以你看又该如何?”成基命问道。

毛士龙道:“据我观察,陛下对首辅黄立极很是不满,咱们不如发动御史,设法弹劾黄立极,逼迫他下台,内阁阁老们都是阉党,黄立极下台了,其他阁老也免不了受牵连,如此内阁便会大洗牌,正是成公您和牧斋公他们进入朝堂进入内阁的机会!”

成基命皱眉道:“陛下刚刚下旨,御史不得再风闻奏事弹劾,想把首辅拉下马,谈何容易!”

说实在话,成基命虽然属于东林党,可却和黄立极都是大名府人,有着老乡关系,若无必要,真不愿对黄立极动手。

毛士龙冷笑道:“且不说首辅他身为阉党,便是其他污点,也一抓一大把。我听闻首辅和晋商关系不错,当初他入阁的时候,晋商一脉助力很大,眼下张家口之乱,获罪的晋商不是一家,抓住首辅把柄又有何难?

而且,这朝中希望首辅下台的可不止咱们,只要有人带头上疏弹劾,其他人会不会跟着动?”

一般而言,想搬到内阁首辅并没有那么容易,但黄立极这个首辅,在朝中的根基并没那么深厚。

魏忠贤的倒台,阉党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清洗,六部来了个大换血,六部尚书中就没有几个是黄立极的人。

原先有着皇帝护着,还能坐稳首辅的位置,可现在皇帝好像也有些厌烦了黄立极。

“那便试一试吧。”成基命叹道。

身为吏部侍郎,又是庶吉士出身,成基命也有了入阁的资格。和即将获得的庞大利益相比,区区乡谊又算什么?

有了成基命的同意,毛士龙立刻暗中串联起东林党一脉的御史来。

崇祯二年六月初一,御史耿兴学上疏,弹劾首辅黄立极为晋商王登库张目,其家人曾收授王登库家贿银两万两,并列举出了年月日和人证。

黄立极立刻上疏自辩,说自己久在京中,十多年没有回过家乡,家人的事情并不知情。然后黄立极便不再入内阁办公,上疏请辞闭门思过。

当然,堂堂大明首辅,岂会因为一道奏疏倒台?黄立极这么做只是正常流程而已。在他闭门之时,他派系的言官们纷纷上疏,攻击耿兴学。而又有很多言官站了出来,帮着耿兴学。

弹劾黄立极的奏疏越来越多,列举的证据也越来越多。当然有些证据确实存在,更多的则是子虚乌有,从道德角度进行弹劾,把黄立极谄事阉宦魏忠贤的事情又翻了出来。

对黄立极遭到弹劾,朱由检一开始有些高兴,把越来越不听话的黄立极换掉也不是坏事。在训斥耿兴学慰勉黄立极同时,并未把弹劾奏疏留中,而是明发各部。

然而很快,朱由检便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发现弹劾黄立极的言官不仅有东林一系,而且很多其他派系的言官也加入了进来。

“就在这昨日夜里,兵科给事中张琼、御史李丰润拜访了施阁老,在密室商谈了一个时辰之久,具体谈了什么,施府中的密探没有听清楚,不过张李二人出府时,意气风发,然后今日便上疏弹劾首辅。”

曹化淳在朱由检身边禀告到。他是东厂提督,负有监察锦衣卫之责,锦衣卫密探探查的消息,皆要经过他向皇帝汇报。

这一年多来,锦衣卫和东厂在好多大臣家中不断安插密探,很多动静瞒不了朱由检。

“看来,咱们这位施阁老也不甘寂寞了啊!”朱由检淡淡道。

原本,朱由检还想趁着言官们弹劾,把黄立极撤掉。而现在,施L来一系竟然也加入了弹劾之列,让朱由检心中生出警惕。

这到底是施L来顺势而为,还是和东林党勾结到了一起?朱由检不禁犹豫了。

黄立极再怎么说,和东林党还是敌对,在他的不断打压下,东林党在朝堂实力微弱。

而若是施L来真的和东林党勾结起来,那么朝堂很快便会为东林党占据。

到时再对付东林党,势必要付出很大代价,会引起朝野动荡,这是朱由检不愿看到的。

“老奴仔细问过,并未发现施L来和成基命那些人有瓜葛,施阁老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内阁,没怎么出宫。”曹化淳轻声道。

朱由检却摇摇头:“打入他们府中的锦衣卫东厂密探也只是下人仆役,一些秘事未必便能探听清楚。况且,在宫里就一定不能和宫外勾结吗?内阁里那些低级官员你又知道谁是谁的人?”

内阁中不止是几个阁老,还有很多低级官员,从事着文书之类的工作,这些官员都是翰林出身,恐怕东林一系的也不少。

“老奴疏忽了。”曹化淳有些汗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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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便是朱由检也不好办。

他当然可以把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对黄立极做任何处理。但对黄立极来说,这么多人弹劾他,他要是再恋栈不去的话,必然会被满朝官员唾弃,说他贪恋权位。

而就在此时,另一件事突然爆发,使得朝堂上关注点一下子转移了。

四川总督张鹤鸣来报,永宁土司奢崇明和水西土司安邦贤再乱,举兵十万渡赤水,进逼遵义。

天启元年九月,永宁土司奢崇明叛乱,率领土兵占重庆、陷遵义,围攻成都,随即贵州水西土司安邦贤也跟着叛乱,占据了川贵四十多个州县,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朱燮元总督云贵川广西数省军队围剿了数年之久,奢崇明、安邦贤被赶出了四川,却仍盘踞在贵州水西等山区,迟迟没有剿灭,到现在已经九年之久。

天启六年,朱燮元因父丧离职服丧,由南京兵部尚书张鹤鸣接替其位,负责防御奢崇明、安邦贤土司兵,没想到奢安二人再次发兵进攻遵义。

朱由检当即召集内阁、兵部议事,商议如何应对此事。首辅黄立极虽然在家待勘,仍被朱由检召入宫中。

“陛下,张鹤鸣既然上疏,应该是无力镇压,臣建议夺情启用朱燮元为四川、贵州、云南、广西、湖广五省总督,全权负责围剿奢崇明、安邦贤。”兵部尚书王在晋道。

黄立极也点头赞同:“王尚书说得对,朱燮元和奢崇明、安邦贤交战多年,对他们最为熟悉,由他总督围剿最为合适。”

朱由检冷笑道:“从天启元年到现在,奢安之乱持续了九年之久,朱燮元总督各省军队也有六七年时间,却迟迟无法剿灭,区区的云贵土司,牵扯了朝廷多少军队?耗费了多少钱粮?再用朱燮元,便能剿灭得了奢崇明安邦贤他们吗?”

这谁能保证啊?黄立极、王在晋皆沉默不语。川贵那地方到处都是大山密林,奢崇明和安邦贤手下都是善于山地作战的土司狼兵,想彻底剿灭谈何容易。

“可是,若是不用朱燮元的话,又能用谁呢?”黄立极叹道。

“以朕看来,奢安之乱之所以久剿不灭,根本原因在于川贵等人士兵战斗力孱弱。这样吧,京营兵整顿了一年多时间,听说战力已经恢复了很多,大司马,朕封你督师,督五省军队,带京营兵三万前往贵州,全权负责围剿如何?”朱由检笑着对王在晋道。

“啊?”王在晋凌乱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让他带兵。

“这个,北京距离贵州数千里远,大军到达至少要四五个月时间,臣恐怕来不及会耽搁军情啊!”王在晋推脱道。

“九年都无法平定,数月时间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这样吧,先夺情启用朱燮元,让他接替张鹤鸣为川贵总督,先抵挡一番,等你到达贵州之后,再调动数省兵马,一举把奢崇明、安邦贤歼灭。这次朕不要驱逐,而是要完全占据水西,把奢崇明、安邦贤的地盘统统占据,废除土司,设置府县,对叛军所在的地方全部改土归流!

这么大的事情,朱燮元根本担不起,否则他早就灭了奢崇明他们,还等到现在?大司马,只有你能担当此任!”朱由检发自肺腑的道。

“这个......”王在晋仍然在犹豫,在北京城当兵部尚书多舒坦,他怎么可能愿意千里迢迢跑到贵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和土司兵作战?

“怎么,大司马不肯替朕分忧吗?”朱由检脸色沉了下来。

“臣遵旨......”王在晋只能无奈的答应下来。

黄立极欲言又止,看看朱由检脸色,然后便沉默了下来。

......

“陛下,臣反对!”总管京营戎政兵部侍郎李邦华闻听此事后,连忙入宫觐见。

“南方各省,有的是军队,何必千里迢迢从北京调兵前往平乱?一路辛苦不说,又要耗费多少钱粮?再说,京营士兵都是北方人,根本无法适合贵州那等湿热天气。”李邦华气呼呼道。

朱由检自然清楚李邦华说的很有道理,但是......

“李侍郎,你整顿京营一年多时间,口口声声说京营已经大变了样,难道你练出的是只能看不能打仗的老爷兵吗?”朱由检淡淡问道。

“京营自然比以前强了很多。但是陛下,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从北京到贵州四五千里之遥,调京营兵真的不合适啊。”李邦华无奈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强兵从来都是打战打出来的,京营承平太久,若是想焕发出成祖时那样强悍的战斗力,非得经过血战才行。至于你说的耗费粮饷,按照惯例都由途径府县承担,地方上每年截留了那么多的税赋,留着干什么?难道京营不去打战,留在京中就不耗费钱粮了?京营兵出战,朝廷倒是省了好多养兵的银子。”朱由检不屑的道。

“陛下,账不是这个算法......”李邦华哭笑不得道。

“好了,朕意已决,不必多说。便是京营来不及打仗,一路行军也可以锻炼一番。”朱由检断然道。

“既然如此,臣请旨带京营兵出征。”李邦华慨然道,“京营是臣一手调教出来,没有人比臣更了解他们。”

朱由检却摇摇头,直接拒绝了:“你不合适,朱燮元挂兵部尚书衔为川贵总督,你才是侍郎,去了贵州你和朱燮元谁听谁的?只有王在晋这个兵部尚书,才压得住朱燮元。再说了,京营出了三万兵,还剩下一半的人,这些人还需要你继续操练。”

“好吧,臣遵旨。”李邦华只能作罢。

......

王在晋带领三万京营兵出发了,兵部尚书位置空了下来,朝臣们一致推举,有李邦华继任,朱由检却拒绝了,而是宣布调宣大总督洪承畴入京,担任兵部尚书之职。

群臣们终于明白过来,皇帝非要让王在晋为督师出征贵州的用意,原来竟然是给洪承畴腾位置。洪承畴本就是挂兵部尚书衔的总督,现在临时当这个兵部尚书是顺利成章的事。

再加上洪承畴有大破喀喇沁部的战功,论功绩可比李邦华强多了,便是李邦华也没有话说,表示洪承畴比自己更有资格当这个尚书。

李邦华都这样表态了,其他大臣自然也无话可说。

更何况,朝臣们的精力还被弹劾首辅黄立极之事牵扯着,根本没工夫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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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立极再次上疏自辩,请辞,不再去内阁上班,躲回了家中。

朱由检再次挽留,并下诏训斥言官们。然而在很多朝臣看来,皇帝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毕竟皇帝也要给堂堂首辅一些颜面,至少要等其第三次辞职才会批准。

就在这种情况下,洪承畴从宣府来到了北京城,正式担任兵部尚书之职。宣府的军队,则总兵黄得功统领。

“洪爱卿,朝堂局势如此,为之奈何?”朱由检苦恼的对洪承畴道。

因为次辅施L来和东林党不约而同的对黄立极下手,朱由检担心他们勾结,并不想赶走黄立极。然而在言官们的弹劾下,黄立极已经名声尽丧,看起来真的起了退隐之心,辞职的意图非常明显。

“元辅也是没有办法。现在告老还能留有一份体面,那些人自然不会再追究。若是再恋栈不去,恐怕罢官后也不能罢休,害怕落得个抄家的下场。”洪承畴道。

朱由检冷哼道:“抄家不抄家朕说了算,朕不想抄他们再蹦Q也无可奈何。”

洪承畴笑道:“既然如此,臣有个主意。”

“快说!”朱由检连忙道。

洪承畴道:“陛下可令锦衣卫出手,针对言官们弹劾的证据进行调查。”

“你是说......”朱由检有些明白了过来。

“正是如此,”洪承畴笑道,“锦衣卫都听陛下的,想要什么证据自然能够炮制什么证据,相反,不想要的证据,即便有,也能想法泯灭。而且,查清了黄立极的底细,便掌握了他的把柄,他便不得不听陛下的话。陛下不让他辞职,他便不敢辞职,否则便等着身败名裂!”

“这办法好,洪爱卿真是天资聪明啊!”朱由检赞道。

我还举一反三呢!洪承畴脸上露出苦笑,心里则在吐槽,尼玛这便是陛下你当初折腾我的办法,不过是在那黄立极身上再来一次而已。

次日朝堂,朱由检当堂下旨,由锦衣卫介入此事。

“朕以前便说过,没有确凿证据,不许胡乱攻讦大臣,更何况是一朝首辅!可是很多人却言之凿凿,拿出了所谓的证据,却不知真假。为了还首辅清白,朕决议,派出锦衣卫前往首辅老家大名府,彻查此案。”朱由检断然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吏部侍郎成基命连忙站了出来,“事涉元辅,为了公正期间,当由三法司参与其中。”

朱由检盯着成基命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便由督察院、刑部、大理寺会和锦衣卫共同查案吧。这几日内阁会同六部共同拟定一份三法司名单给朕,退朝!”

“陛......”成基命刚要继续说话,却见朱由检甩袖离去了,不由得就是一呆。

“施阁老,这查案的事?”成基命向着次辅施L来行礼。

施L来摇摇头:“三法司自有其堂官,成侍郎,就不需要你吏部操心了。”

说吧,施L来径直离开了。

成基命愣了一下,看着从身边经过的督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右都御史温体仁,大理寺卿王命保桓以倏凇

“靖之兄行事何之急也。”吏部尚书王永光叹道,摇摇头离开了。

成基命默然站立着。

......

朱由检回到宫中,立刻命人传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把查案的事情说了。

“你立刻派人前往大名府,接手此案。在三法司的人到达大名府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给朕搞定。”朱由检吩咐道。

“陛下放心,锦衣卫做事,绝对让他们抓不到一点把柄。”许显纯恭敬地道。

......

礼部衙门,周延儒正惬意的看着杂书,在六部之中,礼部应该算是最闲的衙门,一般的杂事都有郎中员外郎这些官员处理,他这个礼部的二把手,倒是比较悠闲。

“哈哈,玉绳兄好自在啊。”温体仁熟门熟路的进了房间,笑呵呵的对周延儒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周延儒抬头看了温体仁一眼,没好气道。

两人关系很好,虽然温体仁已经当上了右都御史,品级比周延儒高,但二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随便。

二人来到客厅就坐,侍从上了茶水,周延儒端茶盏请温体仁喝茶,放下茶盏笑道:“你们督察院的言官最近都疯了一样撕咬元辅,你这右都御史不想着写弹章,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温体仁撇了撇嘴:“那帮人都是疯狗,并不听我的,我才不凑热闹呢。”

周延儒上下打量了一番温体仁,笑道:“这么热闹的事情都不参合,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玉绳兄休要取笑,”温体仁也笑道,“不过玉绳兄,这真是你我的好机会。”

周延儒明白温体仁指的是什么,不外乎黄立极下台,内阁其他人同为阉党,也待不了多久,内阁空出了这么多位置,自然需要填补,温体仁也看上了。

“玉绳兄,你是右都御史,自然是有资格入阁的。”周延儒淡淡道。

温体仁却摇了摇头:“玉绳兄,我无法和你相比,你是会元、状元,本来就是储相人选,若是内阁有缺,入阁是必然的事。”

周延儒笑道:“长卿兄你现在可是右都御史,正二品大员,何必妄自菲薄?”

温体仁热切的看着周延儒:“玉绳兄,咱们是自己人,不必来虚的,你也明白我现在的处境,虽然当上了右都御史,但却被群臣孤立,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因为投靠皇帝,在群臣眼中,温体仁已经成为的彻底的帝党,除了少许向他靠拢的人,其他大臣都对他敬而远之。对此,周延儒也心知肚明。

“帮什么?”周延儒淡淡道。

“帮我获得内阁推荐名额,”温体仁看着周延儒的眼睛说道,“玉绳兄,你是叶阁老的学生,背后有着东林一脉支持。这件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周延儒微笑道:“长卿兄,你是不是糊涂了,现在内阁并不缺人,陛下也没露出要增加阁老的意思。”

温体仁道:“玉绳兄,你我知根知底,就不要说这些了,你我皆知,黄首辅待不了多久了。陛下派人去查案,只要稍微查出一丁点罪名,首辅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内阁?

所以内阁早晚有大变动。玉绳兄,你若是肯帮我入阁,我可以向你承诺,以后在内阁以你为主!”

温体仁现在有着帝党身份,他相信只要自己名字出现在内阁阁员推荐名单上,皇帝必然批准自己入阁。

而温体仁的话也让周延儒不由得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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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周延儒并非东林党中坚,而且周延儒是状元出身,心高气傲,对东林党很多人空谈作风并不太感冒。

而东林党人在朝中的话事人也不是他,在朝中有成基命,在南京有钱谦益。而现在北京城内的东林党官员最希望的也是能把钱谦益运作入朝,进而入阁。

周延儒状元出身,现在又是礼部左侍郎,当然也具备入阁的条件。

周延儒当然也有当首辅宰执天下的野心,不愿为人后,哪怕是同为东林的钱谦益也不行。

说白了,东林党不过是以东南士绅为基础,再加上座师同年关系结成的利益体而已,其中有自命清高的清流,也有蝇营狗苟钻营之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想完全团结一致也不太可能。

对周延儒来说,自认入阁是必然,但要想有所作为的话,手下必须有一帮自己人,要有人为自己摇旗呐喊。

东林的人大部分都更看好钱谦益,所以,完全借助东林实现自己的抱负不太可能,必须拓展自己的势力。温体仁和周延儒素来交好,现在主动投靠,这让周延儒如何不心动?

温体仁虽然是右都御使,也算是位高权重,但是想入阁还差点意思。自己设法帮他提名入阁名单,助他入阁,将来在内阁自然以自己为主!

“长卿兄,若是咱们兄弟都能入阁,自当守望互助!”周延儒笑道。

二人相视一笑,达成了口头协议。

“玉绳兄,眼下首辅倒台已经是必然,咱们根本不用跟风去理会他。咱们要做的是收集其他阁老黑料,暗中使人弹弹劾他们,为咱们兄弟空出位置。”温体仁冷然道,既然结成了同盟,在周延儒面前他不再遮掩。

周延儒默默点头,他明白温体仁的心思,最好把内阁一扫而空,这样温体仁入阁的可能才大!

朝堂上暗流涌动,文官们各自为了自己利益再起朝争。

这一次,朱由检却没有恼怒,相反还有些兴奋。在所有官员的目光都在弹劾内阁阁老们的事情上时,自己正好趁机做自己要做的事。

兵部尚书洪承畴上疏,说京营兵被王在晋带走三万,京营总兵侯世禄也随王在晋出征,眼下京师兵力空虚,请从延绥镇调禁卫军回京。

朱由检当堂同意,迁延绥总兵曹变蛟为京营总兵,带禁卫军三万回京驻防。

原本这么大的事情,必然会在朝中引起争论。现在,首辅黄立极在家待勘,内阁其他阁臣也被弹劾弄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此事,调禁卫军回京之事,便很容易的便通过了。

李邦华倒是说了话,却不是阻止禁卫军回京,而是请给京营兵多装备火铳火炮,并从禁卫军选派火器教官。

朱由检敷衍了过去,说是等皇家兵工厂制造出足够的火器后,会给京营装备。

现在,延安新招募的禁卫军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有装备火铳,还要给福建李彦直一批火器练兵,皇家兵工厂的产能非常不足。

“陛下,臣听闻广东佛山打制铁器技艺高超,广东距离福建可比北京要近得多,福建总兵所需炮铳何不交由佛山那边打造?”洪承畴建议道。

“军队所需炮铳,交给民间打造好吗?”朱由检疑虑道。

洪承畴微笑道:“陛下恕臣之言,便是不交给他们,他们就不私下打造了吗?海上那么多海商海盗,他们兵器从哪里来,还不是购自这些民间铁匠作坊?

咱们把军队的火器交给他们打造,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派人监督监控。进而控制佛山所有作坊。当然,为了防止那里的匠人抵触,为了火器质量,给他们的银子一定要足够。

不过李彦直刚抄了很多士绅的家,有的是银子,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朱由检点点头:“就这么办吧。既然是给福建禁卫军打制火器,就由皇家海贸商行派人去佛山监督吧。”

火器装备这是小事,朱由检今日召见洪承畴,为的是真正的大事。

“前几个月,那奴酋黄台吉率兵吞并了朵颜兀良哈部,最近辽东锦衣卫来报,建奴又对辽西其他蒙古部落动了手,现在左翼蒙古基本上都臣服了黄台吉,而察哈尔林丹汗虽然占据了归化城河套一带,却仍然不是建奴对手。

这个冬季,建奴必然会再次对大明动兵,去年的时候黄台吉在辽西碰了钉子,以朕看来,今年他很可能选择绕过辽西,从蓟北越过边墙入侵。”

现在快要到了六月,距离建奴入侵只有四个月时间,朱由检必须得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了。从延安调禁卫军三万入京,便是准备之一。

不打近在咫尺的辽西,却绕道千里进攻蓟北,在很多人看来,建奴怎么会作出如此愚蠢的选择?孤军深入,粮道怎么办?稍有不慎便会覆亡在大明境内。

若是以前,洪承畴也会这样想,但是在张家口诱歼了建奴贝勒多尔衮后,洪承畴已经不这样想了。

黄台吉只有三千骑,敢深入到宣府以北草原,多尔衮以建奴贝勒之尊,竟然冒险进入张家口刺探军情,这说明黄台吉他们是何等的胆大?

八旗兵大都会骑马,又整合了左翼蒙古诸多部落,建奴马匹是不缺的,绕道千里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

什么粮道被断,建奴入侵就是为了抢劫,哪里会从后方运送粮食?肯定是打到哪里抢到哪啊!

只要能够冲破蓟州北部边墙,进入到大明境内,还怕缺什么粮食?

“陛下,孙督师在蓟北经营了一段时间,蓟州边墙能挡住建奴吗?”洪承畴轻声问道。

朱由检反问道:“你以为呢?”

洪承畴黯然摇头,恐怕是挡不住的。

和只有数十里宽度的辽西走廊不同,蓟北边墙绵延千里,可以突破的地方至少有几十处。孙承宗虽然上任后力主修缮边墙,也修好了好几处关防,但想把千里边墙都修好谈何容易?

蓟镇兵虽然有三四万之多,但要防守这么长的边墙,兵力也实在是捉襟见肘,根本就挡不住建奴。

“既然挡不住,又何必去挡?且让建奴入侵到京畿便是!”朱由检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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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之变,在朱由检的记忆中是一道深深的伤疤,现在重新活了一次,朱由检岂能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从练禁卫军开始,朱由检都是为四个月后的建奴入侵做准备。不过他要采取的战略,也只和卢象升一个人说起过。

现在,距离十月只有四个月时间,现在就该做准备了。朱由检之所以把王在晋弄走,把洪承畴弄回朝中,为的便是统筹此战,自然要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洪承畴。

“放开蓟北,让建奴进入,派奇兵从辽东直抄建奴巢穴,此策实在胆大无比啊!臣总算明白陛下为何要调禁卫军回京,不是为了守城,是要以禁卫军为主力袭击建奴老巢吧。”听完了朱由检的叙述,洪承畴叹道。

这样的策略,除了皇帝本人,没有哪个臣子敢提出!放建奴进入,过了蓟北便是北京,等于是把大明首都摆在建奴面前,若是北京城陷落了怎么办?谁敢冒这个险?

“朕只问你,这个策略可行否?”朱由检锐利的目光盯着洪承畴的脸。

眼下的大明,名臣名将很多,但论军略,比得上洪承畴的没有几个。朱由检自认能力不过是中人之资,之所以能想到这种策略,还是受画面中键盘侠影响,而且他看过后世的很多战斗,那支红色军队的战法深深影响了他。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何必让建奴牵着鼻子走?京畿便是被建奴打烂了又如何,大明有十三省之多,只要能成功袭击建奴老巢,杀其妇孺百姓,毁其村屯,破坏其潜力,这样的对冲还是值得的。只是这种策略有哪些疏漏之处?还需要有人帮忙参详,洪承畴便是最好的人选。

“可行自然是可行的,”洪承畴沉吟了一会儿,方道:“但要考虑周详。建奴入侵会出动多少军队?又会留有多少军队防守巢穴?建奴情形和大明不同,八旗兵虽然分旗丁旗余,但基本上是全民皆兵,所有男子都懂得厮杀,都是士兵。”

“根据从俘虏的建奴口中逼问出的情报,建奴共有二百五十余个牛录,旗丁差不多七万余,另外还有汉军旗一万余,吞并整编的蒙古旗丁一万五千余。”朱由检缓缓说道。

三月份建奴攻打锦州时,孙传庭和曹文诏歼灭建奴数千,俘虏也有数百人,这些情报都是辽东锦衣卫从建奴俘虏那里逼问出来的。

“臣听闻建奴旗丁家中都有汉人包衣奴隶,这些人可算在了其中?”洪承畴问道。

朱由检摇摇头:“应该不算,不过那些包衣能有什么战斗力?”

洪承畴摇摇头:“不能小觑这些人,也许在大明的时候,他们只是孱弱的百姓,可是在建奴那里,战斗力未必比边军士兵差多少。”

“建奴出兵,向来是三丁抽一,这批旗丁都是最精锐的主力,另外还有主动跟从的行营兵,以及蒙古旗汉军旗。按照以往惯例,建奴一次也就出动四五万军队,那么,其留在辽东老巢的至少还有一半的男丁。”洪承畴分析道。

在宣府和建奴交过手,洪承畴也从俘虏和蒙古人那里了解了不少建奴的情报,回到北京这些天,又把兵部关于建奴的情报看了一遍,对建奴还算是了解。

朱由检缓缓道:“这样算下来,建奴若是入侵,出动的军队在四五万人,在其老巢还有差不多同等数量的军队?”

想想也是,若是不留够足够的守军,被别人抄家了怎么办?那黄台吉雄才大略,岂能看不到这点?

可是这样的话,袭击建奴老巢的奇兵,面对的至少四五万建奴,而且建奴还有沈阳辽阳这样的坚城,只靠三万禁卫军,能冲入建奴老巢吗?朱由检犹豫了起来。禁卫军练了有五万多人,但宣府有四五千,在北京城还要留两个营守城,又被李彦直带走了一些,能动用的也就三万余人。

“建奴绕道入侵,出动的必然是最精锐的部队,留守老巢的多半是老弱士兵,陛下不必忧心。”洪承畴宽慰道,“再说,除了禁卫军外,咱们还可以动用辽东骑兵,再设法调动建奴留守军队,偷袭之策还是很可能成功的。”

朱由检点点头,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哪怕把三万禁卫军拼光,也得和建奴干到底。

“爱卿替朕谋划一下,若是建奴今年冬天真的入侵,这一仗怎么打。”朱由检道。

洪承畴沉吟了一下,指着地图某个位置,“陛下,此战要想获胜,必须尽可能的调动建奴的留守军队,皮岛的作用非常重要。

皮岛在鸭绿江口,上岸便能攻击建奴侧后,下镇江堡,拔宽甸,再翻过长白山便是建州,建奴原来的老巢。虽然建奴现在把都城从建州迁到了沈阳,但建州旧地还留有不少人。若是其老巢被袭击,建奴留守的军队会不会前去围堵东江军?

这样的话,建奴留守军队被调走,禁卫军便可以从海河口上岸,从陆路直插辽阳,袭其巢穴。”

朱由检摇头道:“东江军,恐怕指望不上吧。毛文龙小规模骚扰还行,根本就没能力攻下宽甸进攻建州。”

这些年来,毛文龙除了一开始在镇江取得所谓的大捷,其实并无多少胜绩,东江军的战斗力实在是一般,对建奴的威胁也有限,这样决定大明生死的战斗,朱由检如何敢指望毛文龙?

“毛文龙既然不行,那便把他拿下,趁着还有时间,重整东江军!”洪承畴建议道。

朱由检犹豫道:“只有数月时间,还来得及吗?”

在东江军中,掌兵权的多是毛文龙的亲戚和干儿子干孙子,若是把毛文龙拿下,东江军说不定会大乱,更不用说重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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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地各省军队不用提,除了白杆兵这样的土司兵,有战斗力的地方军队几乎没有。边军战斗力稍微强一些,但仍然非常烂。

最有战斗力的当属辽西的军队,毕竟是在和建奴交战的一线。然而仍然存在诸多问题,不过在孙传庭整顿下好了许多。

而皮岛的东江军,其战斗力较辽西兵差了太远,恐怕连未经整顿的宣大兵都不如。兵为将有、养家丁、侵吞军饷,其他军队有的弊端东江兵都有,军权都控制在毛文龙亲戚和义子义孙手中,整个相当于毛文龙的私军。

当然,这其中也有朝廷拨付钱粮不足的原因,但最近几年毛文龙只是龟缩在皮岛上,置朝廷命其进取旅顺辽南的命令不理,面对建奴毫无胜绩,再加上朝廷钱粮吃紧,哪有那么多财力供养一支没有战绩的军队?

不过东江军到底有两三万军队,近十万辽民,处置不好恐怕引发动乱。上一世孔有德引发的胶东之乱,以及为建奴马前卒的汉奸三顺王,让朱由检很是警惕,对如何处置东江军非常谨慎。

洪承畴当然想不到这么多,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又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来不及重整东江军,那便以东江军作为诱饵。”

“何为诱饵?”朱由检问道。

洪承畴道:“皮岛毕竟在建奴侧后,若是真的整顿了必然引起建奴警惕,建奴未必还敢倾力绕道蒙古来攻。所以不妨直接拿下毛文龙,或者干脆把他杀了,如此皮岛必然生乱。皮岛乱,建奴无后顾之忧,自然会倾力来攻,咱们只需要在登州布置一支军队,乘海船直扑皮岛,迅速整合皮岛军队,然后带着他们进攻建奴腹侧,定然能杀建奴一个措不及防,吸引建奴留守军队往镇江宽甸方向。”

这他娘的怎么和袁崇焕一样想法,都没把东江军当回事啊,朱由检有些无语了。

“若是东江军将领投降建奴怎么办?岂不是增强了建奴实力?”朱由检闷声道。

洪承畴则有些诧异:“怎么可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毛文龙那么多义子义孙,真的会对毛文龙忠心?不过是靠巴结毛文龙出头而已。东江军和建奴厮杀了十多年,辽民和建奴仇深似海,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岂会投降建奴?

东江军若乱,也不是为了给毛文龙报仇,而是将领们为了争权夺利,只要朝廷善加安抚,下发赏赐,承诺改善辽民生活状况,整顿东江军又有何难?

相反,若是毛文龙活着,此人野心极大,已经把整个东江镇十多万视作自己禁脔,朝廷逼迫过甚倒是会把东江镇作为投降建奴的筹码。”

洪承畴分析着,到底是文官,其想法和曾经的袁崇焕没什么两样,也许在文官们看来,毛文龙和东江军确实可有可无。

不过朱由检却不愿这样做。

“毛文龙便是对建奴没有多少战绩,但其开东江,存辽民十数万,对大明也算是有功,功大于过。朕不能无故杀功臣。”朱由检摇头道。

毛文龙便是有再多过错,但因为有他,十多万辽民免遭建奴屠戮,从这点来说,便是大功!

对朱由检的选择洪承畴很无奈,也有些感到安慰,毕竟皇帝的仁慈对臣下来说也是好事。

“陛下不愿杀毛文龙也行,可以把毛文龙从东江调走,暂时不派出新的东江总兵,如此其部下必然争斗,建奴自然不会再把东江当作威胁。”洪承畴又提议道。

朱由检点点头:“这样挺好。毛文龙把东江军当作私兵,已经不适合留在东江,这样吧,把他调到浙江去当总兵吧。”

从荒凉的皮岛到富裕的江浙,对毛文龙来说算是不错的选择,只要毛文龙没有异心,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调任。否则拿下杀掉也是不冤。

“这件事便交给孙传庭去做吧,你替朕拟一份密旨给孙传庭。对建奴的战略暂时不要和孙传庭说,就说朝中对东江军和毛文龙不满意,要调走毛文龙再对东江镇加以整顿。为了避免皮岛生乱,可告诉东江百姓,朝廷会迁移他们前往台湾。”朱由检道。

“这主意好。皮岛荒凉无法种地,还要面临建奴的攻击,那里的辽民生活的苦不堪言,台湾虽远,但气候温暖土地肥沃,辽民必然愿意前往。有了奔头,自然不会愿意和人作乱。”洪承畴赞道。

“今年冬天这一仗,若是能击败建奴,夺回辽东的话,这些辽民自然不用迁移,否者迁到台湾也是不错的选择,起码朝廷不用再每年花费大量钱粮供养。”朱由检淡淡道。

接下来,二人继续商议冬季的战略。

袭击建奴老巢,涉及到太多方面,需要辽西兵配合,现在却又无法把战略告诉孙传庭。而负责出击的主力三万禁卫军,要从海路运到辽东。一次运送三万人,需要一支庞大的船队。

“陛下深谋远虑,早早就把周遇吉调到天津大沽掌管海防营,只不过周遇吉手中的船只数量还是太少,臣建议不妨任命周遇吉为登莱总兵,统管登莱水师,将来便可以调动登莱所有海船。”洪承畴建议道。

“可以。”朱由检道。

然后二人又商议很久,对涉及到的方方面面进行推演。

而此时,朝中争斗愈演愈烈,周延儒和温体仁联手,突然对施L来张瑞图等阁老发动了攻击。

除了不太管内阁事务的大学士徐光启,其他阁老都遭到了弹劾。

一时间,朝堂风云变幻,无数的弹章送到了朱由检案前,内阁阁老都被弹劾,纷纷上疏自辩,然后闭门思过。内阁事务几乎瘫痪了下来,徐光启不得不放下心爱的科学研究,回到内阁处理事务。不然朝廷根本就没法运作了。

眼看着局势渐渐失控,朱由检的目光不得不转移到朝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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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中真正的帝党没有几个,但朱由检对朝堂的动向却了如指掌,不是通过官员,而是通过众多的锦衣卫密探。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经营,在朝臣们的家中,在各衙门的差役文吏中,发展了众多的密探。这些人领着锦衣卫的一份薪俸,主要任务便是把官员们的动向向上报告。各种情报会汇集到东厂,由东厂进行分析归档,随时等候皇帝查阅。

温体仁数次和周延儒密议,然后两人同时动作,弹劾内阁其他阁老,这自然瞒不过锦衣卫密探的眼睛。朱由检很容易得出结论,这两个人勾搭了起来。

在上一世的时候,温体仁为了入阁,弹劾了钱谦益结党营私,使得当时对东林党有些反感的朱由检罢免了钱谦益,当时朝堂上几乎所有大臣都为钱谦益说话,唯有周延儒,上疏请朱由检自己决断,不必听从朝臣们的。

朱由检当时很高兴,便听从了自己内心,把钱谦益赶走了。赶走钱谦益自然没错,而当时周延儒的举动也让朱由检高兴,认为这是一个不爱拉帮结派的正直人,明明和东林党关系密切,却不向着钱谦益说话,这让当时的朱由检很欣赏。

现在看来,周延儒哪是真正的正直啊,分明是意识到若钱谦益入阁,其在东林党的支持下必然压过自己一头,自己想当首辅将无比困难,而赶走了钱谦益,自己才有主宰内阁的希望。

而周延儒也如愿以偿,和温体仁的默默配合下,搬倒了钱谦益,和温体仁双双入阁,又因为状元的身份,在内阁位次排在温体仁前面,当上了首辅。可周延儒却没想到,本来是“盟友”的温体仁很快背刺于他,没干多久又被温体仁赶出了朝廷。

果然是有惯性啊,现在这两人又联合了起来,对内阁阁老们展开了进攻!

现在满朝官员都认为温体仁是帝党,但朱由检对温体仁并不信任,因为这是一个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家伙,在朝堂上即没有威望,又不能认真做事,这样的人只适合当作打手,不适合做首辅。

所以朱由检根本没有让温体仁上位的打算。

现在温体仁这厮竟然掀起了朝争,这样朱由检有些生气,决定敲打一下这厮,便命人传曹化淳来见。

“速去查一下温体仁的黑料,可以用一些手段。”朱由检吩咐道。

“老奴遵旨。”曹化淳道。

在东厂的秘档中,有些温体仁的情报,曹化淳亲自查阅,却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实在是对朝臣们的监控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也不可能查到太多。

“去几个人,把温体仁心腹家仆秘密抓起来审讯,一定要逼问出有用的东西。”曹化淳阴冷的道。

当夜,几个东厂密探潜入一处宅子中,抓走了温体仁府里的一个老家仆,刑讯逼供之后,终于得到了有用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曹化淳便来到乾清宫,把审出的口供交到了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看过之后,笑了,凭这个东西,便能让温体仁入阁梦断。没了机会入阁,便不会再折腾,老老实实给朕当打手吧!

“设法把这东西丢给东林党一系的御史。”朱由检笑道。

至于曹化淳怎么得到的这个东西,朱由检却是问都不问,他相信曹化淳自会收拾干净首尾。

......

傍晚,毛士龙刚刚从衙门里回家,管家拿着一封信来到他面前。

“老爷,下午的时候,有人往府中投了一封信。”

“是什么人送的?”毛士龙随手接过,看了看信封,并未任何落款。

“没看清,是有人用石头包着扔进家里的。”管家道。

毛士龙想了想,拿着信到了书房,用刀子裁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来,看过之后哈哈大笑。

晚上,毛士龙再次来到成基命府上,把信给成基命看。

“有人密投你府上,会是什么人干的呢?”成基命狐疑道。

“大人,咱们不用管是谁干的,温体仁这厮谄事陛下,嚣张跋扈,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毛士龙笑道,“现在温体仁上蹦下跳,打着入阁的主意,凭借这封信,便可以把他赶出朝堂。”

成基命道:“好,多发动一些御史,共同上疏弹劾温体仁!”

在李彦直的事情上,温体仁把东林党得罪的不轻,现在有了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厮!

毛士龙回家后,立刻开始写弹劾奏疏。

第二天朝堂上。

“......都察院右都御使温体仁,庚子年,在守孝期间,和小妾敦伦,生出一子,此乃大不孝之举......温体仁道德败坏,有何脸面位居朝堂?臣请罢免其官职,按律查办。”

朝堂上,当毛士龙读出弹劾奏疏时,满朝震动,温体仁则如坠冰窟。

毛士龙弹劾错了吗,自然没有,这件事是真实的,可是毛士龙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事情?温体仁不解之余,满心都是惊慌。

大明以孝治天下,为父守孝期间和妻妾敦伦这是不允许的。普通老百姓也就罢了,作为朝廷命官,一旦被人揭发出来,将是极大的污点。别说入阁,便是在朝堂恐怕都无法立足。

“如此不孝,如何有脸面位居朝廷,臣请罢免温体仁!”好几个御史紧随毛士龙之后,向温体仁展开了讨伐。

“温体仁,毛士龙说的可是真的?”朱由检似笑非笑的看着温体仁,问道。

看着皇帝的目光,温体仁心中生出了一丝希望,我是帝党啊,皇帝肯定会保我的!

“回陛下,毛士龙一派胡言,绝无此事!这分明是臣前些时日因为福建总兵李彦直之事得罪了毛士龙他们,他们便构陷于臣!”温体仁站出班列,大声叫道。

“污蔑?”毛士龙冷笑道,“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只要派人一查便知。”

“哼,你们这些奸佞小人,休想构陷与我!”温体仁针锋相对,大声骂道。

“陛下,臣请督察院派员彻查此事。”见温体仁死鸭子嘴硬,毛士龙不禁火大,请旨道。

“陛下,温大人是右都御史,为了避嫌,不宜让督察院过问此事,公平起见,最好交由锦衣卫查案。”深深的看了温体仁一眼,周延儒站了出来,对朱由检道。

周延儒对温体仁果然是有情有义啊,不过正合朕意。

朱由检笑了:“就依周侍郎,由锦衣卫负责此事。”

毛士龙等人有心反对,却不知道如何说,总不能说不相信锦衣卫吧,那便是不信任皇帝。不过温体仁老家在浙江,查案一来一回至少要半年时间,黄立极倒台在即,内阁很快重整,无论如何温体仁也赶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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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世济是浙江人,和东林党走的很近,黄景行是泉州人,和被杀得泉州黄家黄峥是远亲。这二人查案的目的便是找到黄立行的各项罪证,进而搬倒黄立极。张捷是右副都御史,和温体仁走的有些近,对是不是查明真相无所谓。因为在温体仁看来,黄立极是肯定要倒了,用不着多费功夫。

案子涉及到黄立极在大名府老家的家人,又要避免来自朝廷各方面的干扰,便把审案的地点放在了大名府。

因为朝堂又起争斗,挑选审案人员费了些时日,张捷等三人到达大名府时,已经过去了七八天时间。

大名府城门,看着随同大名知府黄炯一起在城门迎接的锦衣卫千户曹雄,黄景方和唐世济脸色阴沉了下来。

“下官大明知府黄炯恭迎三位钦使。”大名知府黄炯恭恭敬敬的见礼,两年前,他还是涿州知州,陪着卢象升一起招兵,现在已经升为了大名知府。

“黄府尊有礼了,以后审案还要多多仰仗。”

三人和黄炯寒暄了几句,黄景方看向锦衣卫千户曹雄,忍不住道:“朝廷命锦衣卫配合三法司查案,曹千户怎么先到了?”

曹雄皮笑肉不笑道:“早些来做些准备,才能更好的配合几位大人啊。”

黄景方撇了撇嘴,不再理会曹雄。说实话,只要是文官就没有几个喜欢锦衣卫的。所以在朱由检登基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派系的文官都不约而同的上疏,要求罢掉厂卫。

几个人一路奔波,在馆驿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才借府衙大堂正式审案。

第一件要审理的便是黄立极和汉奸晋商王登库勾结一事,据御史史范弹劾,黄立极的家人多次收授王登库贿赂,为王登库的生意行方便,史范甚至怀疑,黄立极家在王登库生意中有干股。

王登库早已被洪承畴处决,其家人处死的处死,被贬为奴的为奴。史范费尽周折调查到王家有一个管事没有死,被发往西山煤矿为矿奴,现在已经被押到了大名府。

三人升堂,并排在堂中坐下,曹雄则陪坐在一侧。

主审官唐世济一拍惊堂木,命带上人犯。

“三位大人,那王喜在三日前突然发病暴毙牢中。”负责拿人的大名府快班班头李江禀告道。

“死了?怎么死的,是自杀还是他杀?”

三人皆又惊又怒,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淡然坐在一边的曹雄,由唐世济开口问道。

“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据牢头禀告,好像得了急病,死的时候嚎叫了半晚,派去了郎中,却查不到病症,仵作验过尸体,也非中毒。”李江道。

“这件事曹千户应该知道吧?”黄景方看向了曹雄。

曹雄扣了扣鼻孔,轻描淡写道:“知道,事发之后我专门去看过尸体,应该是得了肠痈之症。”

“肠痈?”三人将信将疑,却根本没有办法。

“那便带黄府管事黄安来吧。”唐世济叹道。

知道内情的王喜死了,这件事不是黄立极家人干的便是这曹雄所为。现在没了人证,只能看看能不能从黄立极管事黄安那里打开缺口。

“那个,黄安前日出门的时候,失足坠河而死,已经埋了。”李江低头道。

“什么?”黄景方气的站了起来。

尼玛的,一个人死了还好说,偏偏两个人先后死去,这分明是杀人灭口,而且做得如此肆无忌惮,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分明是向三个审案官员叫阵!

便是对审案结果不太在意的右副都御史张捷,此刻脸色也变了。

“曹千户,这件事你也知道吧?”唐世济看向了曹雄,冷冷问道。

王喜死了,只要黄安自己不交代,勾结王登库的罪名便做不死,毕竟黄安是首辅的家人,根本不可能对他刑讯逼供。从这点来说,不可能是黄家做的。那么便只能是眼前的锦衣卫千户曹雄了!

曹雄为什么做这样的事?难道是皇帝的吩咐,皇帝不希望黄立极下台要保黄立极?

曹雄抬起了头,微笑的看着三人:“知道,我还专门去验过尸体,真的是溺水而死。唉,眼看着三位大人就要来审案,竟然出现这样的事情,真是预料不到。”

三人皆无语,有心指责斥骂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对方是锦衣卫千户,没有证据谁又能拿对方如何?

王登库是叛国作乱的汉奸商人,和他有瓜葛要是查实了,别说黄立极当不成首辅,还会被抄家问罪。现在这个最大的罪名没了。

三人对视着,皆感此次审案恐怕不会有任何结果了。

下一个案件,是黄立极家人强占人田地并打死人的事,唐世济命带上苦主。

“回禀各位大人,草民的儿子不是被打死的,是自己不慎摔倒在地上,头磕在石头上失血而死。”这名叫赵栓的老农哆哆嗦嗦道。

“你不用害怕,我们是钦使,是朝廷派来查案的,只要你说出真相,朝廷必然替你做主,为你儿子报仇雪恨!”唐世济谆谆善诱道。

赵栓眼神茫然了一下,却很快低下了头:“回大人,草民的儿子确实是自己摔死的,和他人无关,草民不能诬赖旁人。”

黄景方怒道:“你可要想清楚,诬告是要坐牢的!还不快说出真相?连儿子的仇都不报,天下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黄大人,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曹雄站起身来,“人家没有告状啊,是有人说他儿子被杀,然后把他传唤而来。你这样连唬带吓的,分明是逼着他说谎啊,难道黄大人你想弄出冤案不成?”

黄景方怒道:“胡说八道!曹千户,此案是三法司主审,请你不要插嘴。”

曹雄冷笑道:“圣旨说的明白,三法司主审,锦衣卫协助。既然是协助,本官就有说话的权力。”

“好了好了,自己人别吵起来了。”张捷打圆场道。

谁和他是自己人啊?黄景方扭过了脑袋。

“唐大人,既然事主如此说,这件案子就算了吧,换下一个。”张捷笑道。

唐世济点点头:“传下一个!”

朝臣们群起弹劾,弹劾黄立极家人的罪名多达十几条,有欺男有霸女,有占人田地,有巧取豪夺。事实上这样的事情不仅黄立极家人干,大半士绅家人都是这样,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兼并那么多的田地,当几年官便有那么多财富?不然为何那么多人要考功名?

然而一个个人证传唤而来,却纷纷矢口否认受到过黄家人的欺压,相反却交口称赞黄家,说黄家修桥铺路,灾年赈济乡亲,扶危助难,简直就是大善人,听得唐世济三人目瞪口呆。

这尼玛是查首辅黄立极的罪证,还是替他扬名来了?

然而这些传唤的人并非罪犯,又有锦衣卫千户曹雄在,总不能下令严刑拷打这些人证吧?

审案审了整整三天,连黄立极的一条罪名都没有确定,让三人非常的无奈。

“元辅果然清正廉洁,治家甚严啊!”曹雄站起身来,笑道,“三位大人,也审了这么些天,该传唤的人也都传唤了,是不是该结案了?”

唐世济三人默然点头,事已至此,已经没办法了。

几个人皆在审案结果上署名,然后曹雄派手下骑快马送回北京城。

看了审案的结果,官员们皆不敢置信。

“其中必然有蹊跷,臣请另外派人重审!”御史史范在朝堂上疾呼道。

朱由检却翻了脸:“大胆史范,竟然敢诬陷首辅,来人,给朕拿下,打入天牢!”

“微臣冤枉啊,陛下,黄立极真的有勾引汉奸王登库。”史范凄声叫着,却被两个大汉将军拖了下去。

朝堂上其他官员皆不敢为他求情。

朱由检继续下旨,那些弹劾过黄立极的官员统统拿下问罪,等待他们的或罢官,或贬职。堂堂首辅,岂能说弹劾就弹劾,弹劾不成自然要反受其咎!

一时间朝堂上风声鹤唳,很多官员们陷入恐慌之中。皇帝不是已经厌恶了黄立极吗,为何要保他?很多官员深深不解。

幸亏咱们没有向黄立极开火!温体仁和周延儒对视着,皆感到庆幸。可是还是没有猜透陛下心思啊,温体仁感到很遗憾。

既然弹劾罪名都不成立,朱由检便下旨慰勉首辅黄立极,请黄立极回内阁视事。谁知道黄立极却矜持起来,继续上疏请辞,说被这么多人弹劾,深感羞愧,无颜再立朝堂。

朱由检便派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曹化淳亲自去黄立极家中。曹化淳也没多说,直接把一叠纸张放在黄立极面前。黄立极看过后冷汗从脸颊上滚滚而落。

纸上记录的满满都是口供,都是黄家家人欺男霸女霸占田地的罪证,而最上面一张,却是管家黄安招供和王登库勾结、及在王家货栈吃干股的事情。

这些口供见天日之时,便是黄立极身败名裂之日。

看着纸张,黄立极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元辅,陛下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你家人背着你做的,你在内阁根本不知情。陛下表示理解,已经让锦衣卫替你收拾好了首尾,以后不必担心。”曹化淳劝慰道。

“请陛下放心,老臣明日便去内阁!”黄立极艰难的道。

黄立极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只能事事都听皇帝的了。堂堂内阁首辅,从此沦为皇帝鹰犬,什么相权之争,什么宰相尊严,都将成为笑话。

黄立极回内阁了,朝堂上的风浪也停息下来,这么多弹劾都奈何不了黄立极,再弹劾也没有用,反而会危及自身,官员们也不傻。

而看到黄立极在这么多弹劾中都安然无恙,再加上隐隐听到的传闻,官员们都知道黄立极圣眷很隆,有些官员便纷纷拜到黄家门前,企图投效。

因弹劾黄立极被罢官的多是东林党一系,再加上有好些官员投靠黄立极,此起彼伏之中,东林党在朝堂上势力大减,正当成基命等人惶惶之时,朱由检又出手了。

这次不是针对东林党,而是针对内阁其他几位阁老。

在前不久的弹劾风浪中,内阁几位阁老皆遭到了弹劾,除了徐光启不怎么管事,又受到皇帝信重,受到的弹劾较少以外,其他三位阁老皆遭到大量弹劾。

这大明的官员,二百多年来真正清廉的就没有几个,只要找罪名找污点,肯定都能找到。

受到弹劾后,施L来、李国普、张瑞图三位阁老也纷纷上疏自辩、请辞,然后回家闭门思过。

在朝臣们看来,首辅黄立极都没事了,施L来等三位阁老自然也没事。

谁知道朱由检突然批准了三位阁老的请辞奏疏。

这是什么操作啊?

朝臣们皆摸不着头脑,施L来三人更是一脸懵逼。

朱由检也没亏待他们,让他们皆按照原来品级致仕,赏赐金银绸缎,让锦衣卫护送回老家。至于被弹劾的罪名,皆忽略不问,给其保留体面。

朱由检之所以拿下这三个人,是为了平衡朝堂,平息很多官员怒火,这三人都是阉党,皆谄事过魏忠贤,就人品上来说有污点,为很多官员所不齿,这也是很多官员弹劾他们的主要原因。

拿下这三人,会平息官员们的情绪,和建奴大战在即,朱由检也不想朝堂一直争执不休。

内阁中,留黄立极一个听话的阉党就够了,没必要弄那么多。

一开始,朱由检对施L来是抱有希望的,希望他能主动投靠自己,可施L来很明显不想被人看作佞臣,虽然想当首辅,却不肯老实听话。而且施L来此人太过聪明,不太好掌控,干脆拿下算了,朱由检不想为他费太多心思。

现在,内阁只剩下黄立极,徐光启两个阁老,徐光启还是个不怎么管事的。整个大明那么多事情,黄立极一个人可管不来,选新的内阁大学士成为了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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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吏部举荐候选阁员名单的事情,吏部尚书王永光交给了左侍郎成基命负责,让他先初步拟定一份名单。

这件事不麻烦,毕竟要想入阁,必须满足一定条件,比如得是庶吉士出身,必须侍郎或者尚书才有候选资格。而且这只是初选名单,具体候选人,还得经过六部九卿大佬们投票才能确定。

然而成基命领到任务后却犹豫着没有走。

“靖之还有事?”王永光有些诧异道。

“有孚兄,这人选不拘是否在京中吧?”成基命问道。

王永光微笑道:“靖之想说什么?”

“我认为朝中有资格入阁的不对,而南京和在野的倒是有不错的人选。”成基命道,“譬如钱牧斋,还有韩p、李标等大人。”

王永光微微摇头:“他们都离朝太久,未必合适。”

成基命道:“有孚兄您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为阉党迫害,才被迫离职,现在陛下罢掉施L来等阉党阁员,理应启用这些人。”

王永光目光闪烁,自然明白成基命用意,他举荐的这些人多是东林或者和东林关系密切者,只是......

“靖之,你也是庶吉士出身,也有资格入阁。”王永光微笑提醒道。

成基命神色微动,迅即微微摇头:“大人说笑了,我资历尚浅......”

王永光微微摇头:“就以靖之你的意思办吧。”

吏部的初选名单很快出来了,没多久便传遍了朝堂。

温体仁闻听大怒,立刻去见周延儒。

“玉绳兄,这简直是岂有此理,我也就罢了,连你都不在名单上!”温体仁愤怒道。

周延儒脸上闪现出一丝难堪,毕竟他答应了为温体仁争取名额。

“长卿兄,我为你的事去找过成基命,......”

周延儒是找过成基命,也没提自己,而是向他推举了温体仁,在周延儒看来,不过是初选名单而已,能不能在朝堂通过未为可知,成基命肯定会卖自己这个面子,没想到成基命一直敷衍,根本不给准话,自己正想办法时,名单突然出来了,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成基命,他举荐都是些什么人,真当别人是傻子吗?”温体仁冷笑道。

周延儒摇摇头:“钱牧斋,韩p他们素来有威望,恐怕通过廷推不难。”

现在朝堂上官员很均衡,虽分东林阉党两派,但六部五寺两院的主官多是能任事的,阉党出身的也不多,钱谦益他们名声都很好,通过廷推不会很难。

温体仁只是冷笑。

果然,朝堂上,经过六部五寺两院主官们不记名投票后,共有韩p、李标、钱谦益、钱龙锡、来宗道等人通过半数投票,成为了阁老候选人。

候选人的名单送到了内廷,只等着皇帝从中圈定具体人选。一般而言,内阁阁员至少要五个或者更多。就看皇帝钟意哪些人。

然而还未等皇帝批示,温体仁突然上疏弹劾此次推选不公,矛头直指钱谦益。弹劾钱谦益受贿、结党,没有资格被推举入阁。

受贿,结党也就罢了,毕竟都没有太多证据,结党,你说人结党别人也可以说你结党,虽然大家都知道,都是没有证据的事情。但是可以在皇帝心中留下坏印象,毕竟对皇帝来说,最厌恶的便是手下臣子结党蒙蔽自己。

这些也就罢了,钱谦益真正的杀手锏是重提钱谦益科场舞弊之事。

天启二年,钱谦益以南京翰林学士身份主持浙江乡试,暗中以关节暗号的方式录取了钱千秋,被人告发。因为告发证据也不太充分,涉及的人员只有钱千秋一个,可以说是关节暗号,也可以说是巧合,朝廷只是小惩大诫一番,并未罢钱谦益的官。不过这也成了钱谦益身上的一个污点。

现在温体仁旧事重提,不是为了搬到钱谦益,毕竟钱谦益已经被赶到南京。也不只是阻止钱谦益入阁,有了这样的弹劾,皇帝原本就对钱谦益有些不满,一年前便制止了钱谦益回朝,所以此次肯定不会同意钱谦益入阁。

温体仁真正的目的,是掀翻此次推选名单。试问,连钱谦益这样身上有污点的家伙都在名单上,可见此次廷推是何等不公!

只有重新推举入阁人选,自己才有机会。

......

乾清宫,看到温体仁的弹劾奏疏,朱由检终于笑了起来。

当看到廷推名单时,朱由检很是无奈,因为上面的一大半都是东林官员。从登基以来,朱由检已经对东林党进行了不懈的打压,没想到他们在朝中的势力还是这么大。

难道六部尚书,五寺两院主官,大半都是东林党人?朱由检不禁有些怀疑。

不过很快朱由检便明白过来,不是六部九卿主官都是东林党,而是名单上的人选太厉害了,不得不通过。

不管是韩p李标还是钱龙锡钱谦益,都是清流大臣,都非常有名望。比如韩p,在天启四年便当过首辅,清正廉洁,立身甚正,因得罪了魏忠贤才愤而辞官,朝中很多大臣,都和韩p有着同年或者师生情谊。李标、钱龙锡,钱谦益,也都在朝野非常有名望。

能力且不说,这些人都是德高望重之辈,六部九卿主官又大都不是阉党,有什么理由不通过廷推?

可是朱由检不高兴啊,因为这些人都是东林党。若是让这些人入阁,内阁岂不是成了东林党的天下?

不过朱由检一时间也没有办法,有心把这些人全都不用,但也得有理由啊!毕竟这些都是经过正规程序廷推而来的,你要是都不用,重新推选,必须得给出正当的理由,不然的话那些参与廷推的大臣如何能服气?

身为皇帝,手下大臣都对你行为不服,遇事便会阴奉阳违,皇帝还有什么威严?

正在朱由检苦恼的时候,温体仁的弹劾奏疏来了,让他终于找到了借口。

“钱谦益受贿科场舞弊之事满朝皆知,竟然还让其廷推通过,朕非常失望,此次廷推作罢,勒令另行推举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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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廷推时那些官员都推举了钱谦益,怎么可能再打自己的脸?

所以朱由检现在根本不再征求朝堂官员的意见,直接下诏令重新推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吏部,成基命六神无主的喃喃道。

王永光怜悯的看了成基命一眼,叹道:“靖之,你这些天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推举名单的事情不要再管了。”

廷推出了这么大问题,作为拟定名单的成基命自然有责任,虽然皇帝没有惩罚他,但再让他参与名单推选已经不合适。

成基命也明白这个道理,失魂落魄的离开吏部回到家中。

“大人被骗了!”毛士龙来访,闻听事情始末后,扼腕叹道。

“哦,怎么说?”成基命诧异的看着毛士龙。

“大人,那王尚书本是阉党,和我东林向来不睦,推举内阁名单如此大的事情,为何全权让您负责,对名单人选丝毫不提自己意见?”毛士龙叹道。

“可能是王尚书看到您拟定的人选之后,便已经断定,肯定无法获得通过。

大人请想,陛下登基以来,虽然拿下了魏忠贤一众阉党,但却对阉党在朝堂官员并未赶尽杀绝,咱们屡次上疏,请求把牧斋公他们调回朝堂,陛下却一直置之不理。

内阁阁老尽皆是阉党,六部尚书中党附阉党者也为数不少,这说明陛下实在制衡,害怕彻底清理阉党后使得我东林独大。

大人,你拟定的入阁名单,皆是我东林,若他们全部入阁,内阁必然是我东林独大,陛下岂能同意?王尚书肯定看到了这点,这才毫不阻拦。正好借着陛下令从新推举之时,不让您插手。”

成基命不禁倒吸了口凉气,那王永光竟然如此阴险吗?

“除了首辅以外,内阁皆是我东林,陛下不愿意,王尚书也不愿意啊!”毛士龙叹道。

成基命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自己真是被王永光坑了。

“可恨,我东林入主内阁的大好机会,就这样让我弄丢了。”成基命非常的懊恼。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机会,还有一个人有机会入阁。”毛士龙道。

“你说的是谁?”成基命连忙问道。

“周延儒。”毛士龙淡淡道。

成基命摇摇头:“周延儒虽然出自我东林一系,却向来和咱们若即若离,正因为如此,我这次才没有把他加在名单上。”

毛士龙道:“周延儒毕竟和咱们东林关系有很大瓜葛,若是咱们对他表达出善意,愿意支持他,自然能把他慢慢拉回东林。”

成基命摇摇头:“可惜,我对推举名单已经插不上手了,王尚书让我歇息几天,分明是不让我再过问此事,我也没法再`着脸凑过去。”

毛士龙叹了口气,确实如此。

“不过现在这个机会,周延儒必定也不会放过。说不定他自己有办法搞定名单,若是这样,你便去找他,告诉他我东林一脉会在廷推支持他。”成基命道。

......

“玉绳兄如何?”温体仁满怀期待的问道。

周延儒微微一笑:“妥了,王尚书答应把咱俩都列入名单。”

“太好了。”温体仁兴奋的搓着手。

周延儒目光闪现:“长卿兄不要高兴的太早,还有廷推那关啊。”

温体仁摆摆手,不在意道:“没关系,只要在名单上便好。”

周延儒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过来,明白了温体仁打的什么主意。

.....;

这次的阁臣推荐名单仍然有五人,分别是孙承宗、周延儒、成基命、温体仁,和杨景辰。

当名单出来时,很多人都有些惊了。怎么连在蓟州当督师的孙承宗都被列在名单上了?

孙承宗有资格入阁吗?自然是有的,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周延儒温体仁和他相比,都是小字辈。

不过若是孙承宗回了朝,蓟州怎么办?再说孙承宗的才能在于督军啊。

而且陛下刚刚因为名单上都是东林党,下旨推翻重选,而现在名单上的东林党仍然有三个之多,王永光明明出自阉党,怎么尽推东林的人啊?

当然也有人对王永光很是赞赏,认为他完全是出自公心,毕竟名单上大部分人都很适合,出了某个总喜欢谄媚皇帝的佞臣。

当然还要通过廷推,那佞臣不用理会,肯定通不过。

......

“孙督师肩负重任,自然不可能随意调回京师,成基命刚刚在推举名单上出错,陛下正恼火于他,肯定不会让他入阁。王尚书虽然名单上推举的大都是东林党,但真正能入阁的只有玉绳兄你啊。”温体仁笑道。

“不是还有长卿兄你么?”周延儒笑道。

“我?”温体仁撇了撇嘴,“那些大人们怎可能让我通过廷推?”

周延儒微微一笑,暗道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廷推再次进行,没有出乎大家的预料,除了温体仁,名单上的其他四个人皆通过了廷推。

廷推的结果送到了乾清宫,摆在了朱由检面前。

看着名单,朱由检微微有些发愣。

说实话,这些人都不太让他满意。

自己希望谁当阁臣呢?朱由检想了想,苦笑了起来。

上一世,自己当了十七年皇帝,先后换掉了五十多个阁臣,期中几乎就没有能让自己满意的。

这些阁臣们,任职最短的不到一月,任期比较长的也就属温体仁,在内阁呆了七年。

大部分阁臣,自己并不熟悉,至少稍有过错便被自己罢免。

事实上,能当上阁臣的,每个人都是庶吉士出身,每个人都能力出众,而自己却不能人尽其才。

反思了良久,朱由检再次看向名单。

孙承宗,朱由检没想到,王永光竟然把他列入推荐名单中。想了想后,朱由检用红笔把孙承宗名字圈了起来。罢了,就让他回到内阁吧,别几个月后枉死在蓟北。

周延儒,朱由检直接画圈,对周延儒,朱由检还是很欣赏的,有宰辅之才。

成基命,朱由检摇摇头,用笔直接划掉,东林党在朝中干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入阁。

杨景辰,朱由检摇摇头,能力平庸之辈。

整个名单看过,却只圈了周延儒和孙承宗,还差一个人选。

又翻出了记录廷推的文档,看到了落选的温体仁。

朱由检犹豫了一会儿,用朱笔把温体仁名字添加在周延儒之后。

既然廷推不过,那便让温体仁中旨入阁吧。

朱由检还是决定给温体仁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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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体仁此人,为官清廉,政务能力极强,善于揣摩圣意,事实上是很合朱由检心思的,要不然上一世的时候也不会当了八年之久的首辅。

在处理政务方面,温体仁能力很强,但在调剂阴阳,缓和皇帝和群臣之间关系方面,却做得非常差,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首辅。温体仁很多作为都是为了自己权利,为了自己的地位不惜挑动党争,以孤臣之名暗中扶持党羽,疯狂攻击其他官员。凡是挡他道威胁他地位的官员,皆被打倒。

温体仁在内阁的八年,朝争及其激烈,这点让朱由检非常烦闷,所以他一开始才不想用温体仁,甚至指使曹化淳搜集温体仁的黑料,想断绝其入阁念头。

然而没想到,温体仁竟然还出现在阁员推举名单上。虽然没有通过廷推,但其能列在名单上足以说明这厮专营能力极强。

没有通过廷推,但只要朱由检这个皇帝同意,仍然可以入阁,是为中旨入阁,当然这种入阁方式对很多大臣们来说是耻辱,很多人根本不乐意用这种方式入阁。但对于现在名声很差的温体仁来说,却是唯一的机会。

朱由检之所以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决定用温体仁,是和其他阁臣候选人相比,还是觉得温体仁更好用。

温体仁此人,是阻挡东林的一个最佳人选。

朱由检最终是要推翻整个现有体制,取消士绅特权的,将来必然要和文官士绅们摊牌。而东林一系是以最富裕的江南地区为根基,将来会是反对自己的主力。

有温体仁在,必然能分裂文官士绅,不使他们团结一体,从这点来说,有利于自己的大业。

至于内阁将来会出现争斗,朱由检想了想,斗便斗吧,反正文官们都不是好东西,只要不耽误正事,爱斗便斗吧,不团结最好。

而自己只要抓住军队和钱粮两项,便可以超然于朝局之外,坐看文官们争斗。

想明白了之后,朱由检便在阁臣名单上添加了温体仁的名字。

果然不出所料,名单宣布之后,朝堂上一片哗然。

廷推之时,温体仁获得的票数寥寥无几,而成基命得到的票数却超过半数,现在成基命竟然被否决,温体仁位列阁臣名单,这让很多官员很是不满。

“温体仁父丧其间和其妻敦伦,道德败坏,有什么资格入阁?”

“温体仁只知谄媚圣上,乃佞臣也,有什么脸面位列朝堂!”

朝堂上骂声一片,很多官员义愤填膺,纷纷上疏反对温体仁入阁。

甚至温体仁少数的党羽也劝说温体仁,让他放弃中旨入阁,毕竟这种入阁方式不好看。

“长卿兄,朝议汹汹,不知你作何抉择?”周延儒私下笑问温体仁道。

温体仁则微微一笑:“自然是听从陛下旨意,入阁,因为这是我入阁的唯一机会。”

“若是能辅助陛下中兴大明成就一番事业,些许骂名又算得了什么!”温体仁慨然道。

......

在朝堂因为内阁人选起风波之时,数千里外的福建,也起了风,东南季风。

季风起,便又到了出海的时候。从福建沿海发船,借着季风北上,半个来月便能到达日本。

晋安镇,已经成了皇家海贸商行的大本营,几十艘三桅海船停泊在镇外海湾,上百艘小船来往码头和大海船之间,给海船运送补给货物。

普通的海船载货少抗风浪能力差,三桅海船才是海贸的主力。

覆灭了泉州商帮以后,李彦直手中的三桅海船有二十多条,再加上郑芝龙手中的船队,共有三桅福船五十多艘,这么多大海船,绝对是东南沿海第一势力。

但船只虽多,却没有那么多的货物可装。

覆灭了泉州商帮后,虽然福建的其他商帮再也不敢和皇家海贸商行作对,但暗地里的抵制却一直存在。比如控制货源,不给皇家海贸商行供货。

明末的海贸及其发达,已经成为了一个完整的链条。拿生丝绸缎来说,养蚕的蚕农,缫丝作坊,织绸作坊,收购生丝的坐商,海贸的海商,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蚕农从一开始,便和开缫丝作坊的士绅商人签下合同,把收获的蚕茧卖给缫丝作坊,而大丝商则早早和缫丝作坊签下合同,买下他们的生丝,或者自己装船运往海外,或者直接卖给海商。

其他行业如棉布、茶叶、瓷器也是如此,整个链条都控制在士绅们手里,内地的士绅负责生产,沿海的商帮负责收购,海商负责把货物运往海外。

便是郑芝龙后来独霸海上,其实也只是这个链条的一环,负责把一部分货物运往海外,而且不能控制整个海贸,各大商帮还是会自己装船出海,毕竟这样赚钱更多,当然要给郑芝龙交一笔保护费。而郑芝龙根本不敢得罪东南的士绅,甚至主动向士绅们靠拢,比如让儿子郑森入南京国子监,拜钱谦益为师便是明证。实在是东南的士绅势力太大了,便是海盗王也不太敢得罪他们。

而现在,皇家海贸商行悍然进入福建,想从海贸中分一杯羹,甚至想独霸海贸,必然会使得东南士绅群起攻之。当然靠着皇帝背景,拥有着强大兵力,福建士绅拿皇家海贸商行无可奈何,没法在朝廷层面打压,私下勾结海盗红毛鬼又被李彦直打的落花流水,那便只能选择默默抵制,比如不卖货物给皇家海贸商行。

这一下子便卡住了皇家海贸商行的脖子,你船再多,武力再强,没有货物便没法海贸。

当然,抢了晋安镇灭了泉州商帮后,皇家海贸商行手中是有一批货物的,数量也不少,但却无法和其他商帮相比。

虽然皇家海贸商行采取了吸收中小商人入股的办法,但中小商人能搞到的货物有限,而且货物都是普通的货物,最赚钱的生丝茶叶瓷器根本搞不到,仍然控制在各大商帮手中。

五十多艘三桅福船,也只装满了五艘而已,这让李彦直还有刘懋皆不满意。

前几天状态实在不佳,在处理温体仁入阁上出了一些问题,清明节又回了趟老家,导致更新不力。从今天起,会正常更新,欠的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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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吴煌,分别是福州商帮和福宁商帮首领,在泉州帮被灭后,福建商帮以他们两人为尊。

“他们仗着陛下支持,仗着手中兵马胡作非为,竟然杀了黄峥灭了泉州帮,简直胆大妄为!我倒要看看,整个福建士绅,谁会和他们合作?没了咱们这些人合作,他们便是今年抢了些货物,明年呢,明年又从哪里弄货?皇家海贸商行,不过是一个笑话!”林锐冷笑道。

“林兄,咱们还得小心为妙。”吴煌却道,“现在刘懋当上了福建巡抚,李彦直是福建总兵,他们两人把持着福建的军政,若是一意针对咱们的话,咱们也不好过。”

“吴兄的意思是?”林锐看着吴煌道。

吴煌叹了口气:“林兄,别的不说,若是他们以缉拿海盗名义封锁沿海,攻击咱们派出的海船怎么办?”

林锐皱眉道:“咱们可不是海盗,大不了去市舶司备案,交些税银。”

只要给市舶司官员稍微打点一下,随便交些银子,便可以取得合法的海贸身份。很多时候,海商们甚至连少许银子都不愿出,自己随便组织海船出海贸易。

吴煌道:“若是陛下重新派出市舶使怎么办,他们便可以严格按照货物征收税银。”

那样的话,每艘海船出海将会缴纳一笔不少的银子,这是海商们所不愿意给的。

“这还是朝廷层面的办法,若是那李彦直愿意,甚至可以派出手下假扮海盗,在海外攻击咱们,毕竟那郑芝龙本身便是海盗出身,对于抢劫得心应手。”吴煌继续道。

若是这样的话,便会血本无归,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

林锐闻言皱起了眉头:“他们敢这样干吗?不怕把福建人得罪死?他们就不怕惹恼了咱们,福建会大乱?”

吴煌叹道:“林兄,现在不比嘉靖年间,现在的日本闭关锁国,没有那么多日本浪人出海为盗,而且郑芝龙都归顺了皇帝,李魁奇也被他们打败,福建沿海哪里还有可以和他们抗衡的海盗啊,而且咱们若是真的那么做,正好被他们抓到把柄,若是他们象对付黄家那样对付咱们怎么办?”

林锐无言了,泉州黄家的下场震慑了所有人,谁也不想成为黄家第二。

眼下福建巡抚和福建总兵都是皇帝的人,若是让他们抓到把柄,确实没有什么好下场。

“难道咱们就这样投降不成?”林锐冷笑道。

海贸利润如此之大,要生生分给别人一大块,任谁都不开心。

“也谈不上投降,”吴煌叹道,“咱们可以适当妥协,和皇家海贸商行谈判,同意把原本属于泉州商帮那一块的利益给他们,换取大家相安无事。”

这样的话,等于是皇家海贸商行取代泉州商帮,福建海贸的格局还是和以前一样。林锐想了想,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只能同意。

“就这样吧。”林锐叹道。

事实已经证明,和皇家海贸商行硬拼的话只能是两败俱伤,这是所有士绅都不愿意的。既然打不过皇家海贸商行,那只能妥协了。

......

东南季风起,到了出海的时间,然后却只有五船货物,李彦直和茅良哲等人都不开心。

“往日本的贸易,以生丝最为赚钱,然而咱们生丝只有五百余担,按照往年行情,充其量运到日本也就卖二十来万两银子,全部的货物卖掉,也赚不了一百万两,距离陛下的期望相差甚远。”李彦直叹道。

虽然抄了黄家和许心素抄到数百万两银子,但那只是一锤子买卖,以后还要靠海贸赚钱。

“两位大人,苏州织造衙门那里还有五千匹丝绸,我已经和苏州织造衙门说好了,丝绸会经运河运到杭州,咱们可以在杭州装上海船。”海贸商行大掌柜茅良哲说道。

“绸缎最好卖往南洋或吕宋,佛郎机人和荷兰人给的价钱更高,和绸缎相比,在日本还是生丝比较赚钱。”熟悉行情的郑芝龙道,“不过往南洋的话,要等到秋冬季节了,现在风向不对。”

“那便把绸缎存起来,等到冬季运往南洋。”李彦直断然道。

“那往日本的货物?”茅良哲问道。他虽然是大掌柜,但刚接手海贸商行没几天,对如何开展业务也是一头懵。

“最好还是和各大商帮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匀一些货来。”郑芝龙叹道。

李彦直却冷笑道:“和他们联系个屁!不是不卖咱们货物吗,老子这便下令封锁漳州福州各府外海,缉拿任何出海海船,直接把他们货物都抢了!”

“这样不好吧,若是把他们惹急了,咱们也会很麻烦。”郑芝龙苦笑道,他没想到李彦直比自己这个海盗抢劫心还重。

就在这时,吴煌代表各商帮来了,表达着福建士绅们的和解之意,答应把泉州商帮利益让给皇家海贸商行。

“泉州商帮都没了,其利益本来就是皇家海贸商行的。”茅良哲代表海贸商行谈判,对吴煌道。

吴煌摇头道:“话不是这样说,泉州商帮只是负责出海海贸,但货源却控制在其他士绅手中,你们灭了黄家,却得不到其他士绅支持还是买不到货物,我们答应把这一块货源让给你们。”

“不够!”茅良哲道,“还得再加一千担生丝,及装满五条海船的货物。”

“你想什么呢?”吴煌怒道,“每年运往日本的生丝,也就一两千担,你们一下子便占一大半,我们还忙活什么?”

茅良哲笑道:“吴老爷你可以不给啊,李总兵说了,他会亲率船队巡查各府沿海,严查海盗。”

吴煌冷笑道:“随便吧,大不了我们不出海便是。”

福建沿海海岸线上千里,到处都是优良海港,海外岛屿无数,李彦直想靠手里那几十条海船便封锁整个沿海,简直是做梦!

吴煌原本想着和皇家海贸商行妥协,没想到茅良哲竟然狮子大开口,生生要占据海贸利益的一大半,那便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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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怕李彦直手中掌握的兵力,怕被抓住把柄落得泉州黄家一样的下场。

但只要不再像黄家那样公然勾结海盗勾结红毛鬼,便是福建巡抚刘懋也无法下令对士绅动手,否者刘懋便坐不稳这个巡抚。

再说李彦直手中的禁卫军虽然厉害,但也不过数千人,根本不足以封锁整个福建沿海。

一开始为了安稳赚钱,吴煌说服了林锐和皇家海贸商行妥协,现在茅良哲狮子大开口,竟然要一口吞掉一半以上的海贸份额,那还谈个屁!

士绅也有士绅的骄傲!

“分派人手监视李彦直船队,咱们私下把货物运往隐秘偏僻海港,避开福州等大港,悄悄出海,我就不信李彦直他们能够查到!”林锐冷笑道。

大海辽阔,只要船只出了海,再想找到千难万难!

“我还想着大家各退一步,没想到他们胃口太大,这是想着独吞海贸之利啊。”吴煌叹道。

“只要咱们严格控制货源,就不怕他们!”林锐冷笑道,“等到明年,让他们一担生丝都买不到,不得不向咱们低头!”

吴煌用力握拳道:“就这么办!联合其他商帮,和各府乡绅联系,签订生丝等大宗货物收购合同,把货源先控制住。”

皇家海贸商行不过是外来户,虽然有福建巡抚和福建总兵官面上力量,可却在民间毫无根基,双方真要斗的话,林锐和吴煌等士绅如何畏惧?

但林锐和吴煌忘了,还有一种力量,叫做武力,当武力强大到一定程度时,足以破开一切阻力。

另一个时空,郑芝龙剿灭了李魁奇刘香等海盗之后,控制了整个东南沿海,士绅们的力量非常强大,也不得不和郑芝龙妥协,向郑芝龙缴纳保护费,但凡出海海贸,必须向郑家买船标,每船三千两,郑芝龙靠着收保护费赚的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而现在,李彦直采用了同样的办法。

谈判谈崩后,李彦直便下令,把福建水师分为三队,每一队以一艘夹板船为旗舰,分别封锁漳州、福州、福宁州海面,广派哨船,严查各处海湾岛屿,一旦发现出海海船,立刻进行追索。

为此,李彦直下令把苯港的船队都调了回来,整个水师大小船只上千艘,每日巡视在福建海面上。

“李总兵,咱们的海船要不要先出海去日本?”茅良哲建议道。

李彦直却道:“不急,东南季风持续整个夏季,没必要去那么早,等到查抄了商帮的海船,再一起出发。”

林锐吴煌等士绅们选择躲开福建水师,从隐蔽的海湾出海,水师则严密巡视,双方展开了一场猫抓老鼠的战斗。

福建海岸曲折优良海港众多,以李彦直水师的力量自然无法兼顾所有海港,但总有私自出海海船被发现落网。

三支船队都配备速度极快的鸟船,夹板船更是船坚炮利,载满货物的海船一旦被发现,根本无法逃脱。数艘船一围,大炮一轰,便不得不投降。而士绅们选择分散出海逃避官军追索,使得他们力量更是无法和水师抗衡。

半个月的时间,先后有十来艘装满货物的海船被查获,上面装满了生丝、棉布等各种货物。凡是查获的海船,连船带货没收,为了防止士绅们察觉,船员则押送台湾看押。

“每年从福建往日本的海船也就二三十艘,其他则是广东、浙江海船,咱们查获的海船加上咱们自己的,约占福建一半海贸份额。”郑芝龙对李彦直道。

加上原来的五船货物,现在皇家海贸商行共拥有十六船货物,都是两千料的三桅福船。

“今年先这样吧,郑参将,你率领船队和茅掌柜一起前往日本。我在福建继续招募军队,打造战船,等你冬季从日本回来,咱们便征剿刘香等海盗,控制福建广东浙江三省海面,等到明年,没有皇家商行准许,片帆不得入海!”李彦直冷冷道。

“是,总兵大人!”郑芝龙和茅良哲同声答应。

海贸船队出发了,共有二十条三桅海船,其中包括两艘荷兰夹板船,船上船员三千余人,皆是精锐的水师士兵,平日里负责操船,战时所有人都是士兵,配有火铳两千余支,皆出自北京皇家兵工厂,这在大明沿海,已经是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

李彦直则留在了福建,也没有闲着,靠着从泉州查抄的钱财,继续招募整训水师,禁卫军的待遇使得福建沿海卫所兵也纷纷来投,一个夏季便又招募了一万多人。加上苯港军队,现在李彦直手中已经有了三万兵力,各种海船一千多艘。当然大部分都是小船。

苯港和红毛鬼一战,取得了很大胜利,但通过审讯俘虏,李彦直知道荷兰红毛鬼在南洋爪哇岛还有非常强大的力量,爪哇的荷兰人很有可能来袭报仇。大部分三桅海船都被郑芝龙带走,李彦直手中船只虽多,但都是小船。

于是便通过福建巡抚刘懋,向沿海各家造船场下令,征调所有船匠造船。

福建海贸发达,福船是这个时代大明最好的海船,在福建沿海,有几十家造船作坊,而福宁卫等沿海卫所也有造船的能力。

事实上,官府对沿海控制很弱,地方卫所腐败严重,这些造船作坊都是私人作坊,并不受官府约束。往往一个村子便是一个造船场,村民们以造船为生,谁给银子便给谁造船,不管是士绅还是海盗。

而现在,随着福州巡抚衙门一道命令,水师官兵进驻各个造船村,从此他们只能给福建水师造船。三桅以上的海船,只能供给水师。单桅二桅的小船,才可以卖给民间。

当然,李彦直也没亏待他们,给水师造船,待遇一应从优,反正现在有的是银子,从泉州帮许心素那里查抄的银子送往北京三百万两,在李彦直手中还有一百多万两的现银。

李彦直召集各造船场优秀工匠,再加上俘虏的红毛鬼工匠,集思共议,以俘虏的红毛鬼夹板船为模板,试着仿造夹板船。这种夹板船又叫盖伦船,性能已经远远超越现在的大明海船,要想在海上和西夷人争霸,只有建造同样大的海船,装上同样多的火炮。

据从红毛鬼口中得知,在欧罗巴洲,有更加强大的盖伦战舰,比俘获的这三艘夹板船大好多,每艘船上能装载上百门加农炮,是真正的海上霸主,这让李彦直有了一种危机感。

而就在李彦直造船的时候,七月下旬,有红毛鬼海船来到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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苯港之战,台湾的荷兰人损失惨重,三艘夹板船被明军夺去,损兵七八百人,仆从军全军覆没,只有两艘武装帆船逃回了大员热遮兰城。

荷兰人在台湾总共就六艘武装帆船,一千余士兵,现在折损大半,整个大员只剩下三百余兵力。这样的实力别说报仇,明军攻来连守都守不住。

无奈之下,大员荷兰人连忙派船往爪哇岛,向爪哇总督求援。

在爪哇岛,荷兰人还有两千多军队,十余艘武装帆船,那里才是荷兰人在东方的大本营,因为香料贸易才是最赚钱的买卖。荷兰人在爪哇岛修城,以此为根基牢牢控制着香料群岛。而原先控制香料群岛的葡萄牙人,现在在远东只有澳门这一处地盘。

不过台湾距离爪哇岛路途遥远,海船一来一回要数月时间。

爪哇岛荷兰总督听到战败以后大惊,有手下强烈建议派出船队给明人一点教训,爪哇总督深思后否决了这个建议。

眼下英吉利人在马六甲以西虎视眈眈,想要进入香料群岛,葡萄牙也不甘心丢掉往昔的利益,还有吕宋的西班牙人,也对香料贸易垂涎三尺。

若是把船队调到台湾和明人交战,将无力保护香料群岛的利益。

而面对的又是大明这个庞大而古老的东方帝国,虽然大明海船在荷兰人看来象小舢板一样,但这个帝国实在太过庞大,想要征服非常困难。

仔细考虑之后,爪哇荷兰总督决定暂时和明国人谈判,先索回俘虏和武装帆船再说。于是便派出了一个叫杰克.尼尔森的传教士,去和明国人谈判。

杰克.尼尔森先是乘船到达了大员热遮兰城,然后又从热遮兰城来到了福州。

闻听红毛鬼派人来谈判,福建巡抚刘懋让人立刻找来李彦直。

“总算来了,我还以为红毛鬼对这数百俘虏不闻不问了呢!”李彦直道。

刘懋道:“此次谈判,便由你负责吧,不要坠我大明威风。”

李彦直笑道:“尽管放心便是,定把那红毛鬼杀得干干净净!”

精通荷兰话的郑芝龙去了日本贸易,不过在李彦直军中还有会荷兰话的通译。

“尊贵的明国将军,我代表尼德兰联合共和国远东总督科恩勋爵,向您郑重交涉,要求贵国释放我国战俘,归还我们战船,并赔偿我们损失。”尼尔森向李彦直道。

听了通译翻译之后,李彦直忍不住笑了,对通译道:“你问问他是不是来搞笑的?”

“必须释放俘虏归还战船,赔偿可以不要,这是我们最后底线,不然科恩勋爵会立刻带领无敌舰队来攻!”尼尔森道。

李彦直脸色沉了下来:“撮尔小国,也敢猖狂,你立刻滚回去告诉那什么鸟总督,不等他来攻,老子便带着船队进攻大员,先把台湾的红毛鬼杀光!”

尼尔森吃了一惊,不过仍然强自镇定道:“我们在大员拥有坚固的城堡,并不怕您的威胁。尊贵的将军,您要怎么样才肯把俘虏交还我们?”

听他口气软了下来,李彦直这才满意道:“要谈就好好谈,少他娘的虚张声势。我们条件很简单,俘虏可以归还你们,但得缴纳赎金,普通士兵两千两赎金,少校军官一万两,中校两万两,上校五万两,贵国的总督要想赎回,至少缴纳十万两银子。”

“您这是抢劫!”尼尔森吓了一跳,立刻叫道。

被俘虏荷兰士兵五百余人,这样算下来至少的七八十万两银子赎金。

李彦直冷笑道:“你们来到我大明沿海,占我土地抢我海船,干的不就是强盗的买卖吗,现在你们败了,只能按照我的条件来。”

赎金当然要的很高,对于荷兰人会不会赎人,李彦直并不在意,不赎最好,因为那些俘虏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其中更有高明的船匠,还是很有用处的。

经历了这场战败,荷兰人损失惨重,而且今年往日本的贸易已经没法去做了。爪哇岛的荷兰人主要从事香料贸易,把香料和大明货物运回欧洲,台湾的荷兰人则主要负责大明和日本之间的贸易。现在台湾荷兰人损失惨重,许心素帮他们购买的货物又落到了李彦直手中,没船没货,已经没法去日本贸易了。

荷兰人在远东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自然是需要赎回俘虏的,但是李彦直要价实在太高,已经超越了尼尔森的权限。这么一大笔钱,便是对整个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也是非常的吃力,而且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们未必愿意花这么大价钱赎人。

“尊贵的将军,能不能让我见见朴特曼总督?”尼尔森请求道。

李彦直摇摇头:“朴特曼被送往了北京,你现在见不到,不过可以见其他人。”

于是已经投降的汉佛莱少校被带了出来,和尼尔森大眼瞪小眼。

最终尼尔森只赎回了仍关押在福州的梅斯菲尔德中校、尼古拉斯中校等高级军官,这些人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高层的亲戚,至于普通的荷兰士兵,只能放弃了,因为东印度公司肯定不愿意花大量银子赎人。有这么多银子,完全可以在欧洲雇佣十几倍的海员。

至于已经投降的汉佛莱少校这个反骨仔, 自然不在赎人的名单之中。

“尊贵的李将军,我下次来的时候,希望能看到朴特曼总督。”尼尔森道。

朴特曼是爪哇总督科恩的表弟,属于必须赎回的对象。

李彦直笑道:“当然没有问题。”

一个朴特曼便值十万两银子,李彦直决定立刻派人去北京,把朴特曼押回福建。

“将军,我建议您立刻出兵进攻热遮兰城,以彻底收复台湾岛,现在热遮兰城兵力非常空虚。”汉佛莱少校建议道。

李彦直笑道:“不急,收复台湾岛是早晚的事。”

台湾岛现在非常荒芜,荷兰人的城堡又非常坚固,耗费兵力攻打热遮兰城毫无益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募兵造船,尽快扩充水师实力。等到能够彻底控制浙江、福建、广东沿海独霸大明海上贸易的时候,区区荷兰人又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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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月到六月,没有下过一场雨,黄土地干旱的裂出一道道口子。

然而百姓们的日子却和往年不同。若是往年,早有无数的百姓携家带口,加入流民行列,为了口吃的卖儿卖女。而今年,整个陕北几乎没有了流民。

去年皇帝御驾亲征,平定了陕北的流民之乱,惩治了所有劣绅恶吏,建立了延绥镇,然后,陕北百姓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

官道上再没有了四处乞讨的流民,百姓们都呆在自己村里,在乡正村长们的带领下,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抗旱自救。

朱由检在陕北的时候,从河南关中调集了几十万石粮食,又从陕北士绅家里查抄了大量钱粮,这些粮食足够陕北百姓们填饱肚子,支撑到夏粮收获。

而且去年陕北大征兵,征召了足足三万禁卫士卒,这些士卒粮饷待遇很好,粮饷足额按时发放,而且士兵皆脱产整日呆在营中,吃饭不用自己掏钱,每个士兵的粮饷足够养活一家人,这也是这个夏天,陕北没有出现太多流民的原因。

冬季的时候,延绥巡抚卢象升组织了全军开挖沟渠,利用上冻之前,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延安府各县开挖了众多沟渠,并召集整个陕北木匠,打造了数百架水排水车,把延河、北洛河、清涧河等河水引入到沟渠中,用以灌溉。

当然因为陕北地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高原沟渠,想像关中那样开挖大的沟渠灌溉一下子灌溉几万顷田地基本上不可能。而且河流水位低,想把河水弄到高处也非常困难。所以想把整个陕北所有田地用河水灌溉几乎不可能。

这里开挖的沟渠也就数里长,能灌溉数百亩上千亩田地已经很了不得。而且高处的田地根本没法用水车把水引到田地。

沟渠能灌溉的田地好办,沟渠灌溉不了的,只能展开自救。由村长们带着青壮挑水浇田,效率很低,但能活一些庄稼便能多一些收获。

由于一下子征召了三万青壮入禁卫军,使得各村青壮数量减少了很多,为了生产更有效率,每个乡组织了若干生产互助组,平日里农田里的活计,各家干各家的,象种植灌溉,则统一行动。

田里的麦子早已收割,现在正在种植第二茬庄稼,按照官府的命令,今年不再种植高粱、谷子等秋季作物,而要种什么番邦来的作物,玉米和番薯,这让很多百姓心里非常忐忑。

粮食关系着他们的口粮,这种从来没见过的作物,让他们有些不习惯,很不安。

“这什么番薯,就这么一条秧苗,插在田里能活吗?”清涧县榆树乡,百姓李丁看着种下的红薯秧苗,喃喃的道。

“谁知道呢,从京师来的先生说这番薯亩产两三千斤,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高产量的庄稼?”同村百姓王乙也跟着道。

“说什么呢?赵先生是京师皇家科学院的教谕,听说是礼部尚书的弟子,是陛下让他来到咱们清涧县,教咱们种植这番邦作物,难道你们不信陛下吗?”村长李林呵斥道。

“额就是随口说说,额哪敢不信陛下呢。”李丁和王乙连忙陪笑道。

他们之所以有现在的生活,全都是皇帝给他们带来的,若是没有皇帝,他们还是流民,全家早就不知道饿死了几个了。在整个陕北,朱由检现在的威望可以说如日中天,没有人敢有任何质疑。

“记住,陛下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不会错的。”

村长李林叮嘱了几句,挑着水桶向二里外的清涧河走去。身为村长,在领着从九品武官俸禄的同时,他要身先士卒,带头干活。

在一处土岗上,皇家科学院农科教谕赵温茂正指导者百姓种植红薯。

“先把土弄碎弄松,弄出一个窝,把红薯蔓种下,浇一瓢水,过一会儿再把红薯蔓封成这样的土堆,外面用干土封好便可。”赵温茂亲自示范着,把一株株红薯蔓种植下去。

“这红薯很抗旱,但也需适当灌溉,等到蔓长长了以后,需要翻蔓,松土,但切记不要弄伤了根茎。”

“赵先生,这红薯真的能亩产两三千斤吗?”有百姓问道。

赵温茂微微一笑:“红薯在京师皇家庄园已经培育了数年,只要种时施肥及时灌溉,亩产确实能达到两三千斤。”

“若是真有这么高的产量,咱们再也怕挨饿了。”围听的百姓雀跃道。

“对了,味道怎么样,好吃吗?”有百姓问道。

赵温茂道:“甘甜可口,口味很好,不过这红薯最怕冻,一冻就坏,冬天需要挖地窖储藏。也可以切成片晒红薯干,这样就很好储藏不怕冻坏,不过口味就很难吃了。”

“只要能填饱肚子,还怕难吃不难吃。”百姓们笑道。

红薯好活耐寒,不挑田地,所以多种在不好灌溉的地方。而在清涧河两岸的平地上,则都是种的玉米,玉米苗已经抽了三四个叶,绿油油看起来格外好看。

一丈多高的水车架在清涧河上,把水从河中抽出,引入胶泥为底的沟渠,在顺着沟渠流入玉米田中。这样的水车,每数里就有一架。

陕北的河流地势低,两侧田地远高于河床,必须要水车才能灌溉。而在往年,灌溉完全靠人力担水,一个成年人一天时间也浇不了半亩田,而一架水车,一天可以灌溉二三十亩,不需人力,日夜不休。

“这河两岸的田地可以用水车灌溉,可也就一万多亩,塬上的田地还是没有办法啊。”河边一处土丘上,清涧县尉雷时声叹道。

“已经好了很多了,我听村民们说,往年便是这河两边的田地,庄稼大半也是旱死。”乡正何竹道。

雷时声叹道:“就怕这些田地产的粮食,仍然不够吃的啊。陛下让你我当县尉当乡正,咱们连百姓们肚子都填不饱,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陛下啊,总不能冬天的时候还要从外地调粮吧。”

整个清涧县,经过了开挖沟渠,水浇田也就一两万亩,其他的都是旱地,但整个清涧县却有五六万百姓,光靠这两三万亩田地种出的粮食,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要是老天爷能下场透雨就好了。”看着空中的艳阳,何竹也跟着叹道。

雷时声当清涧县尉已经一年时间,因为陕北设立延绥镇,朝廷不再派遣流官,清涧便一直没有县令,他这个县尉便成了县的一把手,既要管军,又要管民。农闲的时候,要训练乡兵,农忙的时候,还要到处巡视耕种灌溉情况。

白皙的皮肤晒成了麦色,不过仍然很俊朗。可是再俊又能如何?整天忙碌的连找女人的时间都没有。

“唉,早知道现在,当初就应该留在禁卫军。”雷时声叹道。

“县尉,听说李重镇李游击要调到京师?”何竹问道。

雷时声点点头,很是羡慕的道:“是啊,陛下下了旨意,调三万禁卫军去京师,李重镇那王八蛋前些天来信,说他所在的营也被征调。京师啊,何等的繁华,漂亮娘们多得很,哪像这里,一个个都他娘的黄脸婆。”

何竹却道:“县尉,依我看还是留在这里好,京师虽然繁华,军中约束却太严,而且说不定还要被调去打仗,哪里有现在自由自在。”

“自由个屁,天天累得要死,哪里自由了?”雷时声则啐道。

“县尉,赵先生来了。”何竹突然道。

雷时声连忙扭头看去,果然看到赵温茂从远处走来,连忙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背起双手一脸正经。

......

距离雷时声二百多里的黄河边,三万禁卫军正列队黄河边,等着渡河。

“报,浮桥已经架设完毕。”有士兵飞马来到中军,大声报告道。

曹变蛟威严的命令道:“李重镇,你部为先锋,率先过河,其他各营,按照秩序陆续过河。”

“是,大帅!”李重镇抱拳领命,转身而去。当日和雷时声一起应募的那个禁卫新兵,现在已经成为了游击将军,手下一千士兵,为大军前哨。

就在月初,朱由检的圣旨传到延安,调延绥镇三万禁卫军前往北京。

整个延绥镇,有禁卫军四万五千余人,其中三万是去年在陕北招募的新兵。

不过新兵和原来的老兵进行了重新整编,经过了一年的训练,充足的粮饷,严格的训练,齐全的武器装备,使得这帮新兵具备了一定战斗力,不过还缺乏实战检验。

此次皇帝抽调延绥禁卫军,卢象升便派出了装备最好最精锐的三万人,由总兵曹变蛟率领,赶赴北京。

虽然圣旨上说是为了补充京营兵力,因为王在晋带走了三万京营去贵州平定奢安之乱。但只有卢象升知道,朱由检抽调延绥禁卫军的真正意图,用不了多久,自己也会被调回北京。

龙门渡,黄河水滔滔,以渡船为基,上面架设木板,在宽阔的河面上架起了数里宽的浮桥。

李重镇率领千余部下,率先踏上浮桥。

李鸿基背着火铳,随着队伍默默走在浮桥上,因为训练刻苦武艺不凡,现在的他已经当上了把总,手下管着一百士兵。

一年的军旅生涯,昔日的驿丁、前流民军头目,已经蜕变为一个合格禁卫军官。

陕北早已没了流民,山西士绅们也大发善心,对百姓们好了很多,没有了李鸿基曾经以为的乱世将临,李鸿基也早没了趁着乱世做一番事业的心思,而是一心想着在马上谋取功名。

把总,千总,游击,参将,副将,总兵,这便是李鸿基给自己制定的人生规划。

在李鸿基侧后方,李锦也默默的走着,现在的李锦是一个小旗官。

前哨部队渡过了黄河,接下来是其他各营。用了一整个上午时间,三万军队方才全部渡过黄河。半月后,大军到达北京城。

“末将叩见陛下。”曹变蛟激动的道。

“一路辛苦了。”朱由检微笑道。

“陛下,末将听说李彦直那厮打红毛鬼灭海盗,在福建干的轰轰烈烈,不知道末将什么时候能带军上战场?”曹变蛟满是期待的问道。

朱由检微微一笑:“不用心急,应该快了。”

曹变蛟道:“陛下,末将想带兵去辽西。”

朱由检问道:“去辽西,那可是要和建奴直接交战的,曹变蛟,你确定你的部下能打得过建奴吗?”

曹变蛟忙道:“陛下放心,二郎们训练了一整年,士气高的很。”

朱由检道:“光是士气高没用,你们先在京师休整几日,然后便去天津,天津以东海边,到处都荒野盐碱地,荒无人烟正适合训练。正好皇家兵工厂制造了一批火器,有鲁密铳五千支,各种火炮一百余门,朕都拨给你们。卢象升也很快会调回北京,你们就在天津练兵,演练如何面对建奴,如何以步阵对骑兵。”

“陛下,是要和建奴大战了吗?”曹变蛟惊喜的问道。

朱由检摇摇头:“大战,也许吧,也许这个冬天,建奴还会来攻,到时便是禁卫军出战的时候,在那之前,你们要练好杀敌本领。”

“陛下,这三万禁卫军不是充实北京防御吗,如何调往天津去?”主管京营戎政的兵部侍郎李邦华问道。

京营经过李邦华整顿后,只剩下五万余人,其中三万人被王在晋带往贵州,自然需要兵力补充。

“这支延绥兵刚成立一年,战斗力孱弱需要严格训练,京师内外皆是百姓,不适合操练,还是天津比较合适。”朱由检敷衍道。至于具体的原因,自然不能泄露。

朱由检下旨,迁延绥巡抚卢象升为天津巡抚,实际上主持禁卫军练兵事宜。迁曹变蛟为京营总兵,升张世泽为延绥总兵负责坐镇陕北。

与此同时,朱由检给辽东总督孙传庭下了一份密诏,命孙传庭对东江总兵毛文龙动手。

ps:这几天还是有些卡文,感觉写的很不流畅,正在努力调整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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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高粱已经长了半人高,可能是去年烧死了上千建奴为灰肥,这一片的高粱长势格外好。

崇祯二年上半年的辽西很平静,也许去年秋冬吃了大亏的缘故,建奴没有再行骚扰。

建奴不动,辽西兵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放弃了继续整修大凌河等城堡。

放弃了修城,省下了大量人力钱财,孙传庭用这些人力钱财,在去年冬季和今年春季,开挖了数百里沟渠。

从山海关到锦州,背山面海,长三百里宽数十里的狭长走廊,有几十条大小河流从西北山脉留下,横向流过走廊,流入大海。走廊内有丘陵,有平地,数百里沟渠在平地间纵横,把几十条河流连接起来。

开挖沟渠的目的不是为了阻止建奴骑兵进攻,而是为了灌溉。

在这个春天,除了值守的军队,辽西军民全民出动,在河流沟渠两侧,开垦出了三十多万亩田地,并种上了小麦高粱。良好的灌溉条件,使得庄稼长势很好,有了收获,可以极大弥补钱粮不足。数十万辽西军民,总不能全靠朝廷养活。

这个春夏,虽然不打仗,孙传庭仍然很忙,忙于督促农耕,忙于修缮城堡,忙于军队训练。

这大半年来,孙传庭重新整编了军队,除了曹文诏手中的三千骑兵以外,又整编了一万骑兵,五万步兵。步骑装备上辽西打造的武器,重新进行编伍,孙传庭任命有功官兵担任将领军官,在军中设立监司,把军权逐渐收拢到了自己手中。

去年冬天对建奴的大胜,使得孙传庭的威望如日中天,再加上他赏罚分明从不克扣钱粮,得到了数十万军民的拥护。原本的一些辽西将领即便对整编不太乐意,也不敢造次。

当然孙传庭也很有分寸,也没有太过动这些军官将领的利益,比如没动他们的家丁,也没动他们兼并的军田,只是收紧了钱粮发放,按照士兵实额发放钱粮,尽可能的杜绝冒领军饷,那些将领只要养得起家丁,爱养多少就养多少。

因为不再修筑城堡,朝廷拨付的辽饷省下了好多,孙传庭准备用这些钱粮打造铠甲,多铸造火炮火铳,尽可能的提高辽兵战斗力。

辽西兵不仅能守城,还要能野战,要在野战中打赢建奴。辽兵要想野战打赢建奴取得胜利,除了严格的训练,还要有精良的装备。

来辽西一年多的时间,和建奴打过一大仗,对建奴的战法,孙传庭有了较多的了解。

建奴多骑兵,但主要战法还是下马步战,其白甲兵红甲兵身强力壮,人人穿两层甚至三层铠甲,装备远远超过明军士兵。

明军士兵个人战斗力不如建奴,组织纪律不如建奴,铠甲装备不如建奴,焉有野战获胜之理?

所以要想战胜建奴,除了严格训练,武器装备也要跟上去。

曹文诏手下骑兵,正在训练骑墙战术,为了增加战斗力,孙传庭准备打造三千具马铠,准备筹建三千重骑火铳兵,用于冲锋破阵。而步兵,孙传庭准备采取步车战术,军中装备大量偏厢战车,可以抵御建奴骑兵远射,可以依靠战车防御建奴步兵攻击。当然,不论骑墙战术,还是步车战术,都得严加训练。

白虎堂中,孙传庭正和曹文诏讨论战车和骑兵如何配合,幕僚陆文川摇着扇子不时的插几句话。

“报,督帅,锦衣卫田指挥使求见。”有小旗官来报。

田尔耕来了啊,孙传庭点点头,命传进来。

去年冬天的战争,极大的依赖了辽东锦衣卫情报,方才有奇袭建奴粮队的胜利。而且这几年来,锦衣卫不时传送建奴情报,使得辽兵对建奴动向知道很多。对田尔耕这个昔日臭名昭著的锦衣卫指挥使,孙传庭的看法改观了很多。

“是否又有了建奴密报啊?”等田尔耕见礼过后,孙传庭笑着问道。

“陛下密旨。”田尔耕一脸严肃的道,把一封密信递到孙传庭面前。

孙传庭接过密信,检查了火漆密封之后,撕开了信封,取出密诏仔细去看。

“督师?”陆文川试探着问道。

孙传庭微微一笑,把密诏递给了陆文川:“几位看看吧,但内容严禁外传。”

“田大人,想必你也接到陛下旨意了吧?”孙传庭笑着问田尔耕。

田尔耕点点头:“陛下让卑职配合督师行事。”

孙传庭道:“好,先准备一下,田大人,你派人去给毛文龙传令,就说本督要检验东江兵,让他去金州双岛等候本督。”

田尔耕走了,曹文诏也告辞离去,堂中就剩下孙传庭和陆文川。

“东翁,看起来陛下已经忍受不了毛文龙了,只不过现在拿下毛文龙是否不太合适?”陆文川道,“毛文龙在皮岛经营多年,东江军上下都是他的党羽,若是骤然拿下,恐怕会生出乱子。”

孙传庭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东江军开镇八九年,除了开始时获得一些胜利,最近这些年面对建奴接连战败,丢掉了盖州金州辽南诸城,现在完全龟缩在海中岛屿,对建奴根本起不到牵制作用,空耗钱粮而已。眼下的东江军,兵为将有,贪腐军饷,鱼肉百姓,袭掠商旅,哪有一点强军的影子?

东江镇掌管辽南诸岛,皮岛位于建奴腹后,位置何其重要?陛下锐意进取,必然要击败建奴收复辽东旧土,自然看到了东江镇之重要,自然要重新整顿东江镇。而东江镇数万军队,皆为毛文龙亲戚和养子养孙掌控,完全是毛文龙之私军。欲整顿东江,必须要动毛文龙。

至于动了毛文龙,东江军会不会出乱子?”

孙传庭冷笑了起来:“皮岛荒芜种不了庄稼,十多万军民完全靠朝廷供养,东江军敢乱,直接掐掉其粮食补给便是!”

“可是毛文龙若是投降建奴怎么办?”陆文川担忧道。

“投降建奴?”孙传庭冷笑了起来,“那要看本督师给不给毛文龙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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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明军官兵眼里,建奴仍是蛮夷,华夷有别,只要有活路,没有多少人愿意剃掉头发投靠蛮夷。

东江镇士兵皆是辽民,各个都和建奴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怎么可能去主动投奔建奴?

至于毛文龙,非常跋扈嚣张,但在大明是左都督平辽将军东江总兵,已经做到了武官顶峰,即便投降建奴,又能得到什么?在文官中有好些传言,说毛文龙和建奴勾结,有投降建奴的嫌疑,但孙传庭是不信的。

当然,不甘心丢掉权势地盘,毛文龙也许真的会作乱。所以此去东江,必须得小心谋划一番。

一番商议之后,孙传庭拿定了主意。

传令由曹文诏坐镇宁远,孙传庭自己带着副将何可纲并三千士兵,乘坐五十条海船,半月后从觉华岛出发,向着辽南驶去。

东江军最强盛的时候,占据过辽南的旅顺、金州和复州等地,然而天启五年的时候,建奴对辽南展开了反攻,随着主战的张盘等将领战死,旅顺失守,东江军在陆地上的地盘丢失殆尽,从此只能在海上苟延残喘。

船队贴着海岸一路向南,站在船头,能看到远处的郁郁葱葱的陆地山峦。

建奴虽然占据了整个辽南,因为人口太少的缘故,但并没有好好经营,其绝大部分人口还是都在辽沈平原地区,在辽南山区只有少量驻军。然而即便如此,三四年来,毛文龙也没有再对辽南展开过反攻,而是满足于呆在远离大陆的皮岛岛屿。东江军只在辽南的广鹿岛等岛屿有数千驻兵。

从宁远到皮岛,沿着海岸两千多里的海程,孙传庭自然不可能耗费大量时间去皮岛,而是选择在金州南面的岛屿和毛文龙相见。

双岛,位于金州湾西南海中,二岛南北对峙。

孙传庭在南侧的岛屿上了岸,士兵们在岛上搭建了简易的营帐。

一日后,毛文龙乘船匆匆赶来,上岛拜见孙传庭。

毛文龙五十多岁,身穿铠甲,须发斑白,满脸皱纹,身板却挺得笔直。

“毛文龙拜见督师大人,来的迟了,实在有罪。”毛文龙抱拳行礼,声若洪钟的道。

站在一旁的幕僚陆文川却皱起了眉头。虽然只是一句话,便感受到了毛文龙的跋扈。

自孙传庭督师辽东以来,不管是总兵还是副将,武将第一次见孙传庭都是行跪拜之礼。毛文龙虽然是左都督一镇总兵,但论地位和孙传庭相差太远,第一次见面自然要跪拜。可毛文龙却只是大咧咧的抱拳行礼。

孙传庭却没有如何,而是微笑着让毛文龙免礼平身。

寒暄之后,毛文龙献上兵薄账目,请孙传庭检验核查。

孙传庭接了过来,随手放在一旁,笑着对毛文龙道:“毛将军有五十了吧?”

毛文龙叹道:“五十有三了。”

孙传庭微笑道:“如老将军这个年龄,正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之时,老将军却还在带兵忍受海上风浪,实在是辛苦。可有解甲归田荣归故里之想法?”

毛文龙叹道:“以前确实想过解甲归田,毕竟这么大年纪了,快要舞不动刀剑。可是东江镇十多万辽民,数万军队,我走了怎么办?放不下啊。不瞒督师您说,东江镇这些王八羔子,除了老夫没人镇得住他们。我若是走了,这些人非翻天不行。”

孙传庭摇头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简单的交谈,看似随意闲聊,毛文龙的跋扈却再次展现在孙传庭面前,明明白白告诉孙传庭,东江镇除了他毛文龙,谁来都镇不住。让孙传庭心里不由的升起火来。

寒暄之后,孙传庭传令在岛上设宴,款待毛文龙及其随从将领。

酒宴上,孙传庭殷勤劝酒,主动谈起毛文龙当年镇江大捷开镇东江的事迹,正挠在毛文龙痒处,毛文龙唾沫纷飞,说起了当年的事迹。

“督师大人,我的东江镇虽然孤悬海外,却卡在建奴腹肋,什么时候我不高兴了,便能出兵登陆,给建奴屁股狠狠捅一下。皮岛以东,便是朝鲜国,朝鲜国主昏暗,朝鲜兵战力孱弱,等到平定建奴之后,可从皮岛出兵,一举平定朝鲜半岛,把朝鲜国彻底纳入我大明治下。”毛文龙夸夸其谈道。

孙传庭摇摇头:“朝鲜对我大明恭顺,乃是太祖亲封的不征之国。”

毛文龙道:“什么不征之国,朝鲜就是个墙头草王八蛋,督师你不知道吗,朝鲜王已经投降了建奴,已经不是大明的藩国了。”

孙传庭道:“朝鲜的事情自有朝廷处置,毛将军,咱们还是说说怎么对付建奴吧。东江军这几年来一直呆在皮岛,这样可不行。眼下建奴辽南兵力空虚,毛将军你应该率领部下向辽南进攻,占据旅顺金州等城。”

毛文龙摇头道:“督师你根本不懂,旅顺金州多是山地,土地贫瘠,便是占了也没法种田,而且旅顺金州城池破烂,占了也挡不住建奴反攻,根本守不住。”

孙传庭有些火了:“东江军数万,只要下定决心去守,如何守不住?”

毛文龙只是摇头:“督师大人有所不知,东江军虽然有数万军队不假,但大家伙已经好几年没有领过足饷,朝廷发的粮食还不够半年吃的,整日吃糠咽菜,哪里有力气打仗。不仅粮食,军中各种物资匮乏,兄弟们平均一个人连一件皮甲都没有,拿的都是破烂刀枪,别说大炮,连火铳都没有几支,怎么去和建奴打战?

督师大人,末将听说朝廷每年给辽东拨付四五百万两银子的钱粮,为何到了我东江却只有二三十万两?我东江有十多万百姓,三四万军队,这点钱粮够干什么啊?朝廷总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去和建奴厮杀吧。

督师大人,能不能请您和朝廷说一声,多给东江军拨付一些钱粮,不要再贪腐漂没兄弟们的糊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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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面无表情的听着,心里毫无波澜。因为毛文龙所说情况不仅东江军有,其他军队同样存在。九边军镇,除了辽西兵情况稍微好一些,哪一镇不都是这样?

朝廷税收连年减少,各地灾荒不断,给九边的钱粮自然不足,辽西兵因为直面建奴攻击,每年拨付的钱粮多些,其他边镇的钱粮都严重不足。

而东江军之所以落得现在的情形,也不仅仅是钱粮的原因,更和毛文龙本人直接相关。

以前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在位的时候还好一些,袁可立统管登莱、东江两镇,在他的筹划下东江镇着实打了些胜仗,攻占了旅顺、金州、复州等城池,东江军得到的钱粮也较多。而袁可立去职以后,接任的登莱巡抚对东江军不再那么支持。

而袁可立在职时候,毛文龙对袁可立还算尊敬,袁可立去职后,毛文龙越来越跋扈。

东江镇的钱粮皆从登州运送,经文官们的手,克扣一定比例也是惯例了,其他军镇也是这样,其他军镇将领,面对文官系统都毕恭毕敬,老老实实装孙子。毛文龙却性格跋扈,仗着手握数万军队远在皮岛,根本不鸟文官系统,面对克扣漂没钱粮,动辄上疏朝廷弹劾,整天和文官们打嘴仗。

而且毛文龙很不自律,动辄抢劫商旅,勒索朝鲜王室,杀良冒功,甚至暗地里向建奴派使者,总之黑料一大把。整个文官系统,对毛文龙的印象都很恶劣,在朝中罢免东江镇的呼声连年都有。

“毛将军所言本督也清楚,东江将士日子过得确实艰苦。”耐心的听完毛文龙的抱怨之词,孙传庭抚慰道,

“不过毛将军也应该体谅朝廷难处,建奴连年入侵,军队开支越来越大,北方各省连年灾荒,朝廷税收逐年减少,很多时候也没有办法。”

毛文龙却道:“总督大人所言末将不敢苟同,难道我东江不直面建奴吗,不和建奴打仗吗?为何辽西军费那么多,而我东江钱粮只有辽西一成?总督大人您不能厚此薄彼啊。”

孙传庭摇头道:“建奴屡次倾军进攻锦州宁远,每次都出动数万大军,辽西的战斗每年都有。而你皮岛呢?建奴可曾进攻皮岛?辽西若失去,建奴将直扣山海关,过了山海关便是京师,辽西和皮岛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毛文龙张了张嘴,再无话可说。不过仍然满脸都是不服气。

孙传庭不再理会这厮,而是和席上其他将领攀谈,询问他们的名字和职务。

“末将毛承禄,添为广鹿岛参将。”

“末将毛有诗,皮岛参将。”

“末将毛有喜,游击将军。”

“末将毛有顺,游击将军。”

毛文龙手下将领们一个个向孙传庭敬酒,竟然大部分都姓毛,让孙传庭很是意外。

“毛总兵,他们这?”孙传庭疑惑的问毛文龙。

“毛承禄他们是我养子,毛有诗毛有喜他们是我养孙,当初辽东失陷,无数辽民惨遭建奴屠戮,他们都无家可归,被末将收养,故改姓毛。”毛文龙解释道。

收养?孙传庭心中冷笑,这些养子养孙很多都年龄一大把,三四十岁的大有人在,当初辽东陷落的时候也大都成年了,用得着你收养吗?

大好男儿,竟然为了功名利禄背弃祖宗改姓,看着这些养子养孙们,孙传庭满心都是不屑,再不愿和他们敷衍,随便喝了两杯,便离席而去。

......

“东江军已经病入膏肓矣,”回帐后,孙传庭叹息道。

“东翁何出此言?”幕僚陆文川惊讶道。说出病入膏肓四字,可见孙传庭对毛文龙何其失望。

“我原本还对毛文龙对东江军抱有希望,以为象辽西兵那样进行军队整编改制、设立军监,能提高东江军的战斗力,使之面对建奴有一战之力。

可是,大半将领竟然都姓毛,都是毛文龙养子养孙,而毛文龙手中最有战斗力的军队便是由其养子养孙组成。这样的军队,完全是毛文龙的私军,还如何进行改制?

恐怕再好的改制策略,在东江军都无法施行下去!”孙传庭叹道。

辽西兵虽然也有这样的情况,很多将领都豢养家丁,军阀气息严重,但毕竟辽西将领众多,没有哪一个将领象毛文龙这样势大。譬如那祖大寿,世代都是辽西将门,兄弟几个都是军中将领,但影响力也仅在锦州一地,而锦州和祖大寿同样势力的将领还有好些。

所以辽西兵可以分化拉拢,可以施展手段进行压制,仗着总督权威进行改革。有朝廷威严在,有些将领便是利益受损,也不敢反抗。

而东江军却不同,东江军整个由毛文龙一人控制,又孤悬数千里的海外,在这里进行军制改革几乎不可能。

孙传庭一开始还对东江军抱有希望,现在希望则完全破灭了。

“还是陛下有先见之明啊。”孙传庭道,“文川兄,你这便安排下去吧,按照计划行事。”

“是,东翁。”陆文川拱手道。

第二日,孙传庭正式检阅东江军,毛文龙带来了五千军队,乘坐一百余艘海船。五千军队在双岛上演练了阵型,又练习了水战。

果然如毛文龙所说,这些士兵装备很差,除了毛文龙那些养子养孙将领,大部分士兵都破衣烂衫,拿的武器也是乱七八糟。这样的军队,和叫花军差不了多少,别说和精锐的辽西兵相比,便是和宣大等其他边军比远远不如。

至于表现出的战斗力,更是不忍卒视。

检阅过后,孙传庭对东江军表示了赞赏,宣布发银二十万两用于犒劳东江军,立刻引得一片欢呼。

接下来两日,孙传庭每日都设宴宴请毛文龙及其手下将领,言语多抚慰。东江军将领们对孙传庭印象都很好。直到三日后,一艘海船到了双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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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船载来了皇帝使者,孙传庭召集毛文龙及其手下将领,当众宣读圣旨。

事实上,这份圣旨并非内阁所拟,而是皇帝中旨,随同密诏送到了孙传庭手中。

朱由检密诏中的意思是,毛文龙必须拿下,但是具体的处置由孙传庭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毕竟东江镇归辽东总督管辖,孙传庭才是最了解东江镇的。

东江军的现状必须改变,能整顿就整顿,不能整顿则当做诱饵。毛文龙是杀是留,皆由孙传庭临机处置。

孙传庭一开始的时候,还有整顿东江军,对东江兵进行改制的念头,但看到毛文龙的态度以及东江兵的现状以后,便彻底放弃了整顿改制的想法。这样的东江兵,和建奴作战根本指望不上。

所以,才有了圣旨的到来。

免去东江总兵,改任浙江总兵,这也是孙传庭念在毛文龙昔日有功的份上让其得以善终。

但毛文龙听到圣旨后却脸色大变很是惊怒:“何以至此?末将经营东江多年,对东江军最为熟悉,对建奴情形了如指掌,为何把我迁往浙江?”

“将军是浙江人,尊夫人现在就在浙江,浙江富庶远胜东江,你去浙江当总兵可谓是衣锦还乡,有何不好?”孙传庭淡淡道。

“东江军是我一手建立,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毛文龙阴沉着脸问道。

什么衣锦还乡,有军队才有权势,去了浙江人生地不熟,没有嫡系军队,又哪有权势财富?抛掉一手建立的东江军,等于十多年心血白费,让毛文龙如何甘心?

“没了将军你,会有新的总兵,将军不必担心。”孙传庭淡淡道,“这是陛下念将军多年辛苦,对将军的恩典,怎么,毛将军,你不愿接旨吗?”

随着孙传庭的话,副将何可纲中军官徐敷奏等人皆按住了刀柄。毛文龙的养子养孙们则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毛文龙脸色变幻不定,他清楚,接了圣旨,便失去眼前的权势,只能去浙江养老,不接的话,便是抗旨不尊,那是杀头的罪名。而自己的手下军队都在海边驻扎,现在自己身边除了十几个心腹将领,大帐内外都是孙传庭的部下,只要孙传庭一个命令,便可立即将自己拿下。

“末将遵旨。”犹豫良久,毛文龙终于艰难的道。

“恭喜将军,从今便可免遭海上风浪,去江南享福了。”孙传庭微笑道。

毛文龙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请问大人,我去职后,谁接替东江总兵一职?”

孙传庭道:“新的总兵暂时还未决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按照陛下的意思,应该会从东江诸将中挑选。”

毛文龙勉强放下心来:“末将回皮岛收拾之后,便去浙江上任。”

孙传庭摇摇头:“将军不用回皮岛了,先跟着本督去宁远,然后从宁远进京面圣,去兵部办好任职文书,然后便可直接去浙江上任了。”

毛文龙道:“去京中不急,还是等我会皮岛安排好东江事宜,再去北京吧。”

孙传庭静静的看着毛文龙,突然道:“其他人且先退下。”

“干爹(干爷)......”毛承禄、毛有顺等人看着毛文龙。

“总督让你们退下,没听见吗?”何可纲怒道。徐敷奏带着标营兵逼了过来,毛承禄等人不得不退了出去。

“总督大人!”眼看着心腹将领被赶离,毛文龙又惊又怒。

“毛文龙,就在前些时日,有御史上疏,弹劾你十项当杀之罪,”孙传庭淡淡道,

“按照朝廷制度,大将领兵在外,需要接受文官监视,而你一人专制,兵马钱粮不受监督,一当杀;

你杀良冒功,残杀辽民,欺瞒陛下,二当杀;

朝廷每年拨付东江钱粮数十万两,足够每个士兵每月一石粮食,但发在普通士兵手中的每月只有三斗半米,大部分钱粮被你侵吞,三当杀;

你在皮岛擅开马市,私自和朝鲜人甚至建奴做生意,四当杀;

你豢养义子义孙数千,整个东江军数千人姓毛,简直把朝廷军队据为己有,成为你毛家私军,怀有不轨之心,五当杀;

你多次掠夺商船,残杀所有船员,抢夺百姓财物,六当杀;

你强娶民间女子,不知法纪,部下效仿,使得百姓不安于家,七该杀;

你驱使难民远远去帮你盗窃人参,不听从的就被饿死,岛上白骨累累,八该杀;

你铁山一战败北,丧师不计其数,却掩败为功,九该杀。

设镇八年,不能收复一寸土地,坐地观望,姑息养敌,十该杀!”

“毛文龙,你犯下如此多罪名,朝议汹汹,皆言你该杀,陛下念你开东江存辽民,在东江近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迁你为浙江总兵让你荣归故里,然你却心怀怨望,非要执意回皮岛交接,你要回皮岛做什么?是想凭借数万军队拥兵自重?还是要举皮岛之兵投靠建奴?毛文龙,你真以为本督杀不得你吗?”

凌厉的话语从孙传庭口中说出,如同一柄柄飞刀刺向毛文龙,毛文龙骇得脸色大变。

孙传庭说的这些罪名,毛文龙自然干过,但很多边军将领也比毛文龙好不到哪里去。但很多时候就看追究不追究,不追究的话什么事都没有,追究的话随便一条罪名就能置于死地。

毛文龙是左都督平辽将军东江总兵,一品武官,手中还有天启帝赐给的尚方宝剑,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地方武将。孙传庭却是辽东总督,掌管辽西、登莱、东江三镇的封疆大吏,论地位远超过毛文龙,在文贵武贱的大明,真杀毛文龙的话,事后朝廷也不会拿孙传庭怎样。

毕竟不过是一个武将,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

“总督大人,末将没有,末将只是想回皮岛收拾一下。”毛文龙脸色苍白,喃喃的解释道。

“从现在开始,你就留在本督身边,你带来的人,让他们现在就回皮岛去吧。”孙传庭淡淡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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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御史奏报,毛文龙曾发出狂妄之言,说据皮岛下登州,攻下南京易如反掌。可见其狂妄和大逆不道。

以文御武是大明传统,可自从登莱巡抚袁可立去职后,再无人能御毛文龙,对朝廷的命令,毛文龙开始阴奉阳违,满足于割据皮岛,再没了攻取辽东之志。所以若说毛文龙会割据皮岛自立,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所以孙传庭不杀毛文龙,但必须把毛文龙带走,不使他再回东江,不让其再和手下将领军队汇合。

蛇无头不走,没了毛文龙,皮岛诸将自然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孙传庭便可以以皮岛总兵位置和钱粮为诱饵,使皮岛诸将老实听话。

东江军诸将能为了利禄抛弃姓氏拜毛文龙为干爹干爷爷,也不是什么忠义之辈,根本不可能为了毛文龙和朝廷作对。更何况毛文龙并没死,而是去浙江当总兵。相对于荒凉的皮岛,浙江可谓繁华富裕之地,又不用打仗,在大部分人看来,去浙江当总兵当然比皮岛好上很多倍。

所以东江军诸将,毛文龙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们,只会对毛文龙的去职表示羡慕,又岂会因此作乱?除非这些人一开始就有反心。

而另一个时空,袁崇焕督师辽东,却采取直接杀了毛文龙的办法,手段更加强硬,后患更多。

袁崇焕当时手握蓟州、辽西、东江、登莱四镇,挂兵部尚书衔督师辽东,手握尚方宝剑,就权势来说,绝对是第一封疆大吏。他完全可以采用温和的办法处置毛文龙,却偏偏直接把毛文龙杀死。

当然,杀了就杀了吧,也不算什么,只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整顿东江即可,凭借袁崇焕的权力和朝廷的威严,做到这些还是很容易的。而毛文龙的被杀,一开始在皮岛也没掀起什么风浪,皮岛诸将,毛文龙的干儿子干孙子们也没有谁说为毛文龙报仇,反而一个个盯着皮岛总兵的位置。

但老天爷没有给袁崇焕整顿东江的时间,建奴很快绕道蒙古入侵,打到了北京城外,崇祯帝一怒之下,把袁崇焕收监处死,而袁崇焕整顿东江的计划再也无法施行。

接下来时间,朝廷既要面对穷凶极恶的建奴,又要派兵围剿造反的陕北流民军,哪有精力去管远在千里之外的皮岛,只能让皮岛数万军队、十多万百姓自生自灭。

当然,有人说建奴之所以会绕道蓟北入侵,是因为毛文龙被杀,建奴再无后顾之忧,若是毛文龙不死,建奴不敢绕道蒙古。

其实,毛文龙的作用真没那么大。去看看皮岛的位置就知道了,皮岛位于鸭绿江外,从皮岛出兵,顶多威胁一下镇江堡宽甸等地,而镇江宽甸距离建州还隔着数百里长白山,距离辽阳沈阳更是有一两千里的山路,东江军根本对建奴老巢没有任何威胁。

相反,能真正威胁到建奴老巢的反而是辽西兵,从锦州出兵,渡过辽河,便是辽沈平原,中间并未险关阻碍。从锦州出兵,只需要半月时间,便能杀到辽阳城下。

辽西兵的强大是东江兵的数倍,并且有数量庞大的骑兵部队,建奴不畏惧近在咫尺的辽西兵抄其老巢,又怎么可能害怕东江军袭扰侧后?根本没有道理嘛!

东江军对建奴有没有牵制作用,自然是有的。从皮岛出兵可以攻打镇江,斩断建奴和朝鲜之间的联系。从广鹿岛出兵,可以攻占旅顺金州复州,占据辽南山区,从南面威胁建奴腹地。这样的话,建奴将会面临明军从东西南三面的威胁。这便是东江军的牵制作用。

扯得有点远了,回归正题。

现在孙传庭没有选择杀毛文龙,但为防万一,也不能再让毛文龙返回皮岛,必须从现在起隔绝毛文龙及其手下。

所以孙传庭再次召集毛文龙手下将领,宣布了自己对东江镇的布置,暂时把东江镇分为四协,把东江兵一分为四份,分别由副将陈继盛、参将毛承祚、毛承禄,和游击将军刘兴祚统领一协军队,因为陈继盛官职品级最高,代掌毛文龙总兵将印。

四个将领中,陈继盛是毛文龙的副将,也算是嫡系心腹。毛承祚平素里并不怎么领兵,也没有什么能力,但他是毛文龙之子,管理一协自然没有问题。而毛承禄则是毛文龙养子,也是最受器重的养子,管着毛文龙手中最强大的养子养孙和女真兵组成的亲军,做这个协将自然也没有问题。

而刘兴祚则是降将,万历二十三年被建奴掠去为奴,在建奴那里呆了十八年之久,才干出众,深受努尔哈赤器重,以宗女嫁之,人称刘爱塔。刘兴祚在建奴那里做到了副将,受命管辖金州、复州、海州、盖州,南四卫之地。然而刘兴祚身在奴营,却心系大明,在天启三年时,便暗中组织复州辽人逃亡,并和当时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屡屡通信,表示归明之心,约定里应外合,共逐辽南奴兵,却被汉奸王丙觉察告知奴酋。

努尔哈赤下令将爱塔并李永芳长子抓捕,屠戮复州百姓,并迁金州盖州等百姓入内地,建奴直接放弃了辽南四百里海疆,才有了当时的东江军反攻趁机占据辽南。

刘兴祚策划的这次反金事件被努尔哈赤迅速镇压下去,致使复州两万辽民被杀,使得辽南为之一空。刘兴祚矢口否认自己和这次事件关系,努尔哈赤对刘兴祚还是很信任的,不相信他会背叛自己,故杀了告密的王丙和刘兴祚的弟弟刘兴仁,只是把刘兴祚降为参将。

刘兴祚又在建奴那里呆了数年,终于在去年,也就是崇祯元年,以自焚之计,逃离了建奴归明。

刘兴祚在建奴阵营呆了近二十年,对建奴情形很是熟悉,孙传庭对其自然要重用,不过在辽西不太好安排他的位置,贸然让其统兵又怕辽西将领不服。现在既然拿下毛文龙,重整东江镇,便升其为副将,让其掌管一协东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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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还宣布,东江总兵的位置会从四协中选,谁立的功劳大,谁将是未来的东江总兵。

这相当于拿东江总兵为诱饵,对毛文龙手下进行分化。为了总兵的位置,不管是毛承禄毛承祚,还是陈继盛,都会红了眼睛争夺,根本不可能再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接下来,孙传庭只需要慢慢整顿,便可以做到把东江军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毛文龙去职,皮岛诸将的争斗,群龙无首,也会使得建奴对皮岛放松警惕,其自然会放心入侵。

而只要在关键时候,以总兵位置为诱饵,便可以威逼利诱东江诸将对建奴侧翼展开进攻,以吸引建奴的注意力。

然后,孙传庭下令,命毛承禄带着东江兵马返回。而孙传庭自己,也带着手下兵马离开了双岛,返回辽西。毛文龙自然跟随一起离开。

“大帅这就离开了啊,连皮岛都让不回,孙总督分明是堤防大帅。”毛永诗对毛承禄道,顺便提一句,毛永诗改姓之前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孔有德。

“义父年事已高,离开皮岛去浙江享福也好。”毛承禄两眼闪亮道,对毛文龙的被迫离职竟然没有什么意见。

毛永诗一下子便猜到了毛承禄的想法,眨了眨道:“大帅既去,东江军现在群龙无首,叔父您是总兵的最佳人选。”

毛承禄摆了摆手道:“承祚是大帅亲子,陈继盛职位在我上面,有他们两个在,总兵怎么可能轮到我。”

毛永诗道:“孙总督不是说了吗,谁立的功劳大,总兵便是谁的,叔父您手中掌握着大帅亲兵营,实力最强,总兵位置舍您其谁?”

毛承禄没有再说话,但眼神却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东江总兵的位置,他如何不想?

可是按照孙传庭话的意思,要想当这个总兵,必须立下战功,那意味着要和建奴真刀真枪的作战,这又让毛承禄有些畏惧。建奴八旗兵的强悍,他如何不知,根本不愿主动招惹建奴。

“叔父,咱们驻扎广鹿岛,距离辽南最近,下一步孙总督肯定让咱们进攻旅顺,咱们应该早做准备。”毛永诗眼睛发亮道。他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若是毛承禄能当上东江总兵,他自然水涨船高,官职会升上一升。

毛承禄带兵回了广鹿岛,毛文龙的其他手下则返回了皮岛,顺便带回了孙传庭的命令。从现在开始,陈继盛当上了协将,代掌整个皮岛。当然,毛承祚官职和陈继盛一样,也掌管一半的皮岛军队。

还有刘兴祚,手中虽然也掌握了数千军队,但其手下大半都是东江军老兵。

当然刘兴祚在皮岛并非自己一人,其兄弟刘兴治、刘兴贤、刘兴基等人皆跟着他归明,手中还是有一帮兄弟的。因为其熟悉建奴详情,精通建奴语言,毛文龙还把数百女真兵拨给了刘兴祚掌管。

是的,皮岛还有好些女真人,一部分出自建州女真的敌对部落,一部分是八旗降兵,被毛文龙收拢,在东江军中,这帮女真蛮子的战斗力最强。

“大哥,毛帅去职,大哥您掌控东江的机会到了。”刘兴治对刘兴祚道。

刘兴祚摇了摇头:“陈副将是毛帅心腹,毛承祚毛承禄是毛帅之子,咱们兄弟毕竟是外人,怎么可能有机会掌管东江?”

刘兴治笑道:“大哥您错了,正因为如此,您才有机会掌管东江啊。孙总督为什么要调走毛帅,就是因为东江军已经成为了毛帅私兵,他又岂肯再让陈继盛或者毛承禄那些人当新的东江总兵,那样的话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咱们兄弟弃暗投明,在皮岛根基浅,孙大人才会放心使用。”

刘兴祚道:“五弟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光凭这个不足以当上总兵,咱们还必须展现出价值来。”

刘兴治冷然道:“大哥,其实很好办,咱们只要设法杀了陈继盛和毛承祚,便可以掌握皮岛,孙总督本来就对毛家有意见,自然会顺势升大哥您为东江总兵。”

刘兴祚吓了一跳,怒斥道:“胡说八道!那是兵变,即便能占了皮岛,也必然惹怒朝廷,到时孙总督必然会发兵来讨。”

刘兴治不以为然道:“只要咱们占了皮岛,手握重兵,到时还怕什么,朝廷若出兵来讨,咱们大不了举皮岛投降大金国。”

刘兴祚气的脸色通红,一掌扇在刘兴治脸上,“混蛋,咱们抛弃家人,好容易从建奴那里逃出来,怎么能再投降建奴当汉奸?老五,你若再敢胡说,我斩了你!”

刘兴治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发了一通火后,刘兴祚平静了下来:“大丈夫在世当立功名,我自然想当这个总兵,不过功名但从马上取,残杀同僚这样手段我不愿为之。从建奴那里逃回那一天起,咱们便和建奴是生死仇敌。所以,杀奴立功,才是建功立业的最佳途径。”

“大哥说得对,就应该如此,窝里斗要不得。”刘兴基也道。

“大哥,我错了,您别生气。”刘兴治连忙道。

“知错就好,”刘兴祚淡淡道,“咱们兄弟在建奴那里呆了十多年,对他们最为熟悉,老五老六,你们扮作建奴打扮,各自带人趁夜顺着鸭绿江登岸,去打探建奴情形。咱们兄弟归明大半年时间了,不能光吃闲饭,也应该动一动了。”

“是,大哥!”刘兴治刘兴基抱拳领命而去。

......

“刘兴祚派人连夜乘船离开了皮岛?”陈继盛愣了一下。

“是的,副总,我手下兄弟亲眼所见。”游击张韬禀道。

陈继盛摸了摸胡须:“刘家兄弟想干什么?”

张韬道:“多半是想去和建奴勾连,要投降建奴。”

陈继盛摇摇头:“别胡说。刘兴祚刚背弃建奴归明,怎么可能再投降建奴?”

张韬道:“副总,也许那刘兴祚兄弟不是真心归明,而是建奴派来的细作,为的是谋夺咱们皮岛呢?”

陈继盛呆了一下:“这也有可能啊。”

张韬建议道:“副总,咱们应该立刻把刘家兄弟抓起来,否者恐怕就来不及了。”

陈继盛摇摇头:“没有证据不能乱动手,刘兴祚现在也是掌管一协的副将,地位和我等同,乱动他的话恐怕会使皮岛大乱,朝廷不会容忍咱们。这样吧,张韬,你派人暗中盯着刘兴祚,收集证据,掌握到真凭实据后,再动手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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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盛连忙亲往刘兴祚营地,询问其作战计划,刘兴祚只说探听到了有商旅从朝鲜前往沈阳,要去截杀弄些钱财。

现在朝鲜国已经被建奴打服,和建奴的后金国约为兄弟之国,事实上已经背弃大明。不过朝鲜朝野都视建奴为蛮夷,在内心还是向着大明天朝,并未听从建奴的命令剿杀皮岛军。当然,以朝鲜孱弱的兵力,也打不下,也不敢对皮岛动手。

而东江军这些年来,经常性的压迫朝鲜王室,掠夺朝鲜商旅,习惯已经成自然。对刘兴祚的举动,陈继盛也说不出什么。

而且,陈继盛虽然名义上代管皮岛,但毕竟不是东江总兵,刘兴祚是后协副将,统领一路兵马,自然有权力做很多事,陈继盛也没法干涉。

“副总,刘兴祚兄弟真的是去截杀朝鲜商旅吗?”看着远去的船队帆影,张韬怀疑道。

陈继盛瞥了张韬一眼:“还能如何,难道刘兴祚敢攻打建奴的镇江堡不成?”

距离皮岛最近的建奴城池,便是鸭绿江西岸的镇江堡,正卡在辽东和朝鲜的交通要道上。当初毛文龙的成名之战,便是攻克了镇江堡。

现在,建奴在镇江堡的兵力虽然不多,但有城墙可守,不是刘兴祚带走的这千余兵所能攻克的,事实上这几年,东江军曾数次出兵,却再也拿镇江堡没办法。

“也许,也许刘兴祚他们是去投降建奴。”张韬道。

陈继盛笑了:“那感情好。”

若刘兴祚真的去投降建奴,那么就再也没人能和自己竞争这东江总兵之位,对此陈继盛还是乐见其成的。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刘兴祚兄弟废了好大力气才回归大明,现在又当上了副将,怎么可能再投降建奴,他们图什么啊?

......

刘兴祚只带了两千士兵,分乘二十余艘海船,径直向鸭绿江口驶去。

皮岛距离朝鲜铁山只有不到十里海城,距离鸭绿江口却有七十里之远。刘兴祚率军早上乘船出发,下午时分才到了鸭绿江口,没有直接登陆,而是在獐子岛休整,并派人乘小船巡视海岸。

第二天一早,刘兴祚再次带兵乘船出发,一个时辰后靠岸登陆。

在距离登陆海岸以北三里处,有一个建奴的屯村,名曰东沟屯,驻扎有建奴三四十户,总共一两百人口,筑有寨墙,目的是监视海上的獐子岛。

明军海船靠岸,立刻被建奴察觉。探查到登陆的明军有两千人之多后,建奴没有阻拦明军登陆,而是所有人退入了屯村中,以寨墙弓箭抵挡明军进攻,同时派人往镇江堡送信,请求援兵。东沟屯建奴旗丁也就四五十人,还没狂妄到可以击败两千明军的地步。

刘兴祚并没有直接进攻东沟屯,而是在屯寨墙外一箭之地列队,把屯子包围,分派人手打造云梯攻城器械,同时分派人手,去毁坏村屯周围农田里的庄稼,并搜寻屯寨周围的一切物品。

在屯寨周围,有着一两百亩田地。七月初,田里的高粱已经长了腰高,数百明军拿着镰刀,割断高粱,扎成捆运回船上,用作喂养战马的饲料。皮岛贫瘠。什么都缺,根本无力供养十数万军民。这屯寨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办法,刘兴祚便下令把这些高粱割回去喂养战马牲口。

看着外面田里的高粱被明军割掉,寨里的建奴旗人们一个个气的脸色通红。

寨外田里的高粱是他们冬天的口粮,若是被明军彻底损坏,这个冬天将会过得非常艰难。现在的后金,物资匮乏的很,粮食也无法自给自足,相当一部分口粮要靠抢劫。东沟屯的建奴担负有监视东江明军之任务,后金朝廷会给他们拨付一些钱粮,但根本不够用,他们还得自己耕种渔猎,才能勉强够吃。

“佐领,咱们和他们拼了。”一个旗丁脸色涨红的叫道。

牛录厄尔戴看着寨外列队警惕寨里的数百明军,缓缓摇头。明军战斗力虽然孱弱,但人数是屯里旗丁的二十倍,冒然出击,很可能全军覆没。

“已经派人去镇江求援,咱们只需要守住屯子即可,等到镇江阿赫参领带兵过来,再里应外合,歼灭明狗!”厄尔戴怒道。

“咱们就砍些高粱杆回去吗?大哥,给我五百人,我一定能打下这屯寨。”看着不远处的屯寨,刘兴治跃跃欲试道。

和害怕和建奴作战的皮岛诸将不同,刘家兄弟都刚从建奴那里归明,对建奴非常熟悉,并没有太多畏惧。更何况刘兴祚此次出击,带了足足五百女真兵,除了装备不行,这些女真兵的凶悍不弱于建奴。

刘兴祚冷笑道:“这屯子里顶多数十个旗丁,打下来能有多大功劳,咱们还是等着镇江堡的建奴援军到来再一起打吧。”

镇江堡城高难打,刘兴祚也没有把握攻下镇江,便决定采用围点打援的策略,调出镇江堡的建奴旗丁。

不过试探性的进攻还是要的,否则建奴未必会上当。

等把高粱地破坏殆尽后,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刘兴祚终于下令对东沟屯试探性佯攻。六七百百明军举着木制盾牌,向着东沟屯缓缓逼去。

屯中的建奴全体上阵,便是建奴妇女也都上了寨墙,冲着外面逼近的明军开弓放箭。

一支支羽箭射到明军阵列,大半被木盾挡住,但建奴旗丁箭法都很精准,不时有羽箭透过木盾,射在后面明军身上,把明军士兵射倒在地。

明军阵中的女真兵纷纷用弓箭还击,双方羽箭往来互射。

然而建奴旗丁在一丈多高墙上,占了地利的便宜,若是屯寨被攻破,全屯一百多口都无法活命,故而士气高昂。而东江军士兵却不同,不管是普通士兵,还是女真兵,都没有死战的准备。当被射死射伤了十来人的时候,不等刘兴祚下令,便纷纷退了回来。

刘兴祚看的直皱眉,没想到手下军队士气这么差。

这样战力的军队,难怪面对建奴屡战屡败。

不过......

镇江堡,镇守镇江堡的参领名叫阿赫,正蓝旗。手下的旗丁越有四百余人。

建奴人口本来就不多,其旗丁百姓大部分居住在辽沈一带膏肥平原地区,少部分则留在了建州卫老家,在其他地方只有少数驻军。

镇江堡虽然卡在朝鲜通往辽东要道,但朝鲜人不足为惧,根本不敢和建奴为敌,镇江堡守军主要防备的是来自皮岛的进攻。东江军战斗力孱弱,四百旗丁足以守住镇江堡,实在不行的话,宽甸等城堡的军队也会来援。

听到东沟屯的求援时,阿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皮岛的明军不来攻打镇江堡,反而去打东沟屯。

东沟屯就一两百人,几十个旗丁,明军两千军队出征,要耗费众多钱粮啊,即便能打下东沟屯,伤亡必然也不小,而且东沟屯偏僻,毫无攻占价值,明军为何要打那里?让阿赫非常不解。

“参领大人,明军攻势甚急,请大人快快救援。”求援的旗丁哀求道。

“不急,说不定是明军声东击西之计,打东沟屯是假,打镇江堡才是真,说不定正等着我出兵呢?”阿赫摸着下巴,分析道,“来人,去各处打探明军动静,特别是有没有明军从朝鲜境内登岸!”

阿赫也是听过《三国演义》的,懂得一些兵法,对声东击西什么的还是知道的,所以他要找到另外一支明军伏兵。

派出的人陆续回报,说并无明军登陆迹象,不管是鸭绿江西侧,还是鸭绿江以东朝鲜境内,都没有发现明军踪迹。

“参领大人,说不定明军是真的要打东沟屯,为了斩获首级。”有手下分析道。

阿赫恍然明白了过来,也许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自己可能想多了,明军可能是真的为了斩获一些首级,而不是想对自己守卫的镇江堡动手。

出动两千军队,耗费大量钱粮,付出较大伤亡,就为了东沟屯几十个旗丁首级,正常人没人会选择这样得不偿失打法,可若是东江军的话,这么做便可以理解了。明军是以斩获首级计功,面对八旗很少获胜,自然也很少有斩获。能斩获几十首级,已经是了不得的胜利了。

“出兵,立刻出兵援救东沟!”阿赫当即传出命令。

因为派人查探东江军是否声东击西,耽误了一些时间,阿赫害怕来不及救援东沟屯。

他留了一百旗丁守城,亲率三百旗丁出了镇江堡,向着东沟屯杀去。三百旗丁人人骑马,用不了一日时间便可到达东沟。

“参领大人,明军正在攻打东沟屯。”下午出发,第二日中午,阿赫便带兵接近了东沟,哨探快马来报。

阿赫策马来到前面,往远处张望,果然看到明军正在攻寨,看到出现的旗丁骑兵,明军阵列一片慌乱。

“给我冲过去,冲破明军阵型!”阿赫一下子便寻找到了破敌办法,便是以骑兵速度攻明军一个措不及防。

若是明军列好阵列的话,阿赫绝对不会这样做,以骑兵攻击步阵,损失会很大,别的不说,光是冲阵的战马便会死一大批。所以八旗兵虽然大部分有马,但从来不是以骑兵进攻为主,主要战法还是步战,以重甲步兵破阵摧毁敌人防御,然后再以骑兵掩杀扩大战果。

然而现在,明军正在进攻东沟屯,根本没有对后方有任何防范,完全是措不及防的模样。只要攻击的够快,明军就没有时间列好队列。所以,以骑兵冲击,才是迅速击败明军的最好办法。

阿赫拿定了主意,立刻快马加鞭,带着手下骑兵向着明军散乱的阵列冲去。

马蹄声如雷,三百八旗骑兵声势如雷,向着明军狂飙猛冲。看着高速杀来的八旗骑兵,很多明军士兵骇然变色。

双方越来越近,看着不远处明军士兵那慌乱的脸色,阿赫冷笑了起来,他知道,只需要这一冲,对面的明军便会崩溃。

阿赫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提着马刀,眼睛瞅着前方一个明军军官,只需要片刻便会冲到那军官身边,轻轻一刀便能砍下他的人头。

就在阿赫狞笑着、畅想着即将到来的杀戮时,突然胯下战马马蹄一软,扑通向前栽去,惯性作用下,阿赫一下子飞离了战马,向着前方一头栽了下去,在重重的摔在地上那一瞬间,阿赫奋力的扭回头,就看到战马一只前蹄踏入了一个小洞,高速奔驰下马腿一下子折了。

真倒霉啊!阿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一下子晕了过去。

事实上倒霉的不止阿赫一个,在冲到明军阵前数十步时,三百建奴骑兵接二连三马失前蹄,纷纷摔倒在地。有一时间未摔死的旗丁,奋力的在地上爬起时,才恍然发现,就在地上遍布着数以千计的小洞,洞口以树枝浮土覆盖,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下马蹄,但却很深,只要战马马蹄踏入,便是折断马腿的下场。

该死的明人,竟然布下了这样阴险的陷阱!

“杀建奴啊!”刘兴祚一声高呼,挥刀带头杀来,无数的明军士兵紧跟在他身后。

既然建奴骑兵中了陷阱,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跑在后面的八旗骑兵猛地拉住战马,三百骑兵,总算有百余人没有中埋伏。看着摔得半死的同伙淹没在明军之中,这些侥幸没入陷阱的骑兵知道大事不好,纷纷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就跑。

就在此时,“轰隆”“轰隆”的声音响起,无数的石头从身后山坡上滚落,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一场厮杀后,三百建奴骑兵被杀死大半,只有数十人抛弃战马爬上山坡逃跑。

眼看着援军全军覆没,东沟屯的建奴不敢再抵抗,纷纷从后墙逃离,抛弃了屯村逃入山中。

刘兴祚派兵追杀,又杀死建奴妇孺及包衣奴隶七八十人,三四十旗丁却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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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皮岛也有一段时间,刘兴祚看到了皮岛明军战斗力有多么孱弱。别说和八旗白甲兵红甲兵相比,便是老弱旗丁都不如。无论装备,个人战技,还是士气,东江军差的太多。

正面作战的话,根本不是建奴八旗兵对手,哪怕人数是八旗兵数倍甚至是十倍,也没有必胜把握。

所以,要想取得胜利,要想获得足以让自己当上东江总兵的战绩,只能使用计策了。

经过调查后,刘兴祚把攻击的对象放在了只有几十个旗丁的东沟屯,以绝对兵力包围东沟屯,再围点打援,取得一场胜利。

距离东沟屯最近的建奴城堡是镇江堡,而镇江堡的建奴旗丁也只有数百人,只要布置妥当,消灭其援军还是有可能的。而若是镇江堡的建奴不来援救,那便攻破东沟屯,杀光建奴老弱,也能获得百余首级。

自己有两千军队,镇江堡建奴援兵顶多三四百,即便正面作战,谁输谁赢都不好说。刘兴祚在建奴阵营近二十年时间,长期跟随努尔哈赤征战各地,对建奴的打发非常熟悉。建奴别看没文化,但论战斗技巧,论兵法掌握使用,其实比明军将领强了好多。

建奴和明军之间历次大战,每一次明军兵力都远超建奴,但却屡次惨败,究其原因,不只是明军战力弱,更多的明军统帅能力不如奴酋。不论是努尔哈赤,还是黄台吉,都可谓一代枭雄,都是非常善于用兵。连带着跟随努尔哈赤的建奴将领军官们,打仗本领都不弱。

刘兴祚推演过后,认为镇江堡的建奴若想正面击败自己这两千士兵,并不容易,而且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所以,镇江堡来援的建奴参领,绝对不会选择硬碰硬的战法,应该会选择偷袭,这样才能轻松获胜。而最好的偷袭时机,自然是趁着自己攻打东沟堡的时候了,最好的偷袭方式,便是以骑兵袭击己方后侧。

于是,刘兴祚便设下陷阱,暗中命令部下在阵营后面挖出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小洞,然后以枯枝浮土覆盖,就等着建奴骑兵来袭。而且,刘兴祚又派出弟弟刘兴基带着百余人上了道路一侧的山顶,弄出了巨石陷阱,一旦建奴骑兵后撤,便滚石封路。

针对建奴战法制定的详细计划,才有了现在的胜利。

建奴骑兵因为偷袭,一下子便落入了陷阱,一半以上的战马马腿折断,建奴旗丁摔了个七荤八素,又哪里是东江军的对手,而逃跑的百余骑又被滚石砸了个七零八落,能逃出去的建奴也就四五十人。

一场战斗结束,斩首了二百五十余建奴首级,可谓大胜!

在大明和建奴十多年的战争中,能一次斩获二百首级以上的战斗屈指可数。

仅凭这次胜利,便足以让刘兴祚当上东江总兵!

只不过稍有遗憾的是,眼看着援军大败,东沟屯的旗丁逃入了山中,追之不及。

不过刘兴祚也没有在意,只是命令把东沟屯里的粮食牲口等财物席卷一空,清理战场后,便乘船离开。

海船上,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从东沟屯搜刮的财富不多,但杀死了两百多建奴援兵,两百五十余首级,不仅可以让刘兴祚当上总兵,发下的赏银也让每个士兵都发一笔小财。每颗建奴首级赏银二十两,这是朝廷明码标价。

缴获的兵器、铠甲,还有战马,让大家伙发了一笔横财。那些战马大部分都断了腿不能再骑,但可以杀了吃肉啊,二百多匹马,够大家伙吃上很长时间,虽然马肉不好吃,但对于缺衣少粮的皮岛兵来说,谁会在意?

刘兴祚没有让直接回皮岛,而是下令在距海岸四五里的獐子岛登陆,在这里修整几日。

獐子岛方圆数里,位于鸭绿江入海口南侧,东江军以前在这里有驻军,但一年前,建奴突袭了獐子岛,把岛上的明军屠戮一空,从那以后,毛文龙没再往这里派兵。

不过昔日的营地还残存,让大家可以在这里修整修整。

战马被剥皮开膛,马肉切成大块,扔进了烧开的大锅里煮着,士兵们围着大锅坐着,一个个眼巴巴看着锅里的马肉,个个喜气洋洋。

“哈哈哈,大哥,有了这场大胜,用不了多久,你便是总兵了。”刘兴治眉开眼笑道。

“陈继盛那些人平日里一个个嚣张的很,但对上建奴就是弱鸡,这样的仗吓死他们也不敢打,拿什么和大哥争。”刘兴基也笑道。

刘兴祚微微笑着,听着兄弟们七嘴八舌,最后方道:“你们切莫得意忘形,咱们归明也有段时间了,应该明白,很多明人虽然打仗不行,但窝里斗一个比一个在行。

论打仗,咱们兄弟不怕谁,但就怕有人背地里捅刀子。这东江总兵就是一块香馍馍,谁都想咬上一口,谁都不愿看到咱们兄弟上位。所以从现在起,大家伙都机灵一些,别被人阴了咱们。”

“大哥,这件事交给我。”刘兴治眼神闪烁道。

刘兴祚看向了刘兴治:“老五你准备怎么干?”

刘兴治道:“皮岛上下都是见利忘义之辈,大哥您给我一些财物,我去收买陈继盛毛承祚身边的人,这样他们若是对咱们有任何企图,都瞒不过咱们的耳目。”

刘兴祚点点头:“好,老五,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刘兴治又道:“大哥,咱们立下大功,应该尽快派人往宁远孙总督那里请功。陈继盛毕竟名义上代掌东江,若是咱们直接回皮岛的话,这厮肯定会分润咱们的功劳。”

刘兴祚道:“老五你说的是。这样吧,兴基,你乘船往辽西跑一趟,把这次的战斗禀告给孙总督知晓。”

“是,大哥!”刘兴基抱拳道。

“修整三日,把首级用石灰腌制一番,然后返回皮岛!”刘兴祚令道。

而就在刘兴祚带兵返回皮岛之时,此次战斗的结果已经传到了建奴老巢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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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手中的情报,黄台吉眉头微皱。

现在的后金,收服了朝鲜,征服了左翼蒙古部落,势力从建州扩张到整个辽东乃至蒙古东部草原,地盘及其宽阔。

东沟屯这样战斗,对久经大战的黄台吉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败了也就败了,但问题是对方竟然是战斗力孱弱无比的东江军,而且一下子损失了两百多旗丁,这让黄台吉有些无法接受。

“毛文龙不是已经去职了吗,东江军怎么可能有如此战力?领兵的明军将领是谁?”黄台吉问道。

“尚不清楚,明军没有打出具体的旗号,不清楚是谁带兵。”范文程道。

黄台吉怒道:“那便去查,看看到底是领兵,损失了两百多旗丁,连对方领兵将领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是,大汗。”范文程连忙答应。

“传我旨意,东沟屯逃跑的旗丁都给我贬入死士营!”黄台吉咬牙道。

贬入死士营,以后但凡战斗都得冲在第一线,直到战死或者立下足够功劳方能摆脱,这是对那些犯下过错的旗丁的惩罚。八旗旗丁人数毕竟太少,即便是黄台吉也很少把犯错的旗丁直接处死。

数日后,消息再次传来,黄台吉终于清楚了,攻打东沟的明军将领是刘兴祚。

“刘爱塔!”黄台吉气的咬牙切齿。

刘兴祚入建州已经近二十年,深受努尔哈赤信任,当上了副将,还娶了宗室女为妻,这样的人竟然反叛了大金,这让黄台吉一直感到愤怒不已。

而问题是,努尔哈赤活着的时候,刘兴祚一直老老实实,直到黄台吉登基,刘兴祚才突然背叛大金归顺明朝。

和努尔哈赤对归顺的汉人警惕打压不同,黄台吉登基后对汉人采取了各种怀柔手段,以希望能以汉人弥补旗丁人数不足之缺憾。也正是黄台吉登基以后,范文程等汉人才渐渐在后金朝廷出头。

所以对刘兴祚的背叛,黄台吉颇有些耿耿于怀。

“我就说吧,汉人都不可靠,大汗,以后就不能用这些汉人。”莽古尔泰幸灾乐祸道,目光不时的在范文程等汉人脸上扫过。

“闭嘴!”黄台吉怒道。

在后金朝廷中,汉人为数不少,李永芳,佟养真这些人从一开始便归顺了建州,早已和旗人无异,莽古尔泰一杆子把汉军旗的都打翻,简直愚蠢。

“刘爱塔可恶,必须加以惩罚,请大汗下令杀了刘爱塔母亲及兄弟,命人送往皮岛以做惩戒。”济尔哈朗建议道。

刘兴祚诈死归明的时候,走的很急,除了和刘兴治等几个兄弟逃出去以外,其母亲妻子,还有刘兴治等人的妻子都丢在了建奴那里。

黄台吉有些犹豫,他之所以没有问罪刘兴祚的家眷,就是打着将来能劝降刘兴祚的主意。若是真的杀了刘兴祚家眷出气,那刘兴祚只会一心一意跟着明国和大金为敌。

“大汗,微臣以为,与其杀了刘兴祚母亲,倒不如拿起母亲来劝说刘兴祚投降我大金。”英俄尔岱突然说道。

英俄尔岱官职低微,只不过是个参将,原本没有资格参与议论朝政,但他以前是刘兴祚的副手,曾随同刘兴祚出使朝鲜,和刘兴治关系密切,所以黄台吉才命人把他叫到宫中。

“刘兴祚抛弃母亲家眷投降明国,哪里还在乎其母亲性命?”济尔哈朗摇头道。

英俄尔岱道:“不然。我听说明国大臣最重孝道,刘兴祚既然在明国当官,若是其不顾其母性命的话,便是不孝,必然会被明国官员鄙夷,而只要其母在咱们手中,明国朝廷便会担心刘兴祚,便不会重用与他。大汗,杀刘母不过是出口气而已,只会使得刘兴祚义无反顾和大金为敌,留着刘母,才能随意拿捏刘兴祚。”

黄台吉点了点头:“英俄尔岱所言正合我意。”

散朝后,英俄尔岱刚出皇宫,突然有皇宫侍卫拦住了他,说是大汗有请。

英俄尔岱再次回到宫中,就见黄台吉端端正正坐在案几后面,正在提笔写字。

片刻后,黄台吉终于放下毛笔,看向英俄尔岱。

“刘爱塔太熟悉我大金情形,若是一心为明国效力,对我大金必然带来重大危害。英俄尔岱,本汗决定,由你负责,去除掉刘兴祚!”黄台吉道。

英俄尔岱愣了一下:“大汗,您是让我带兵去打皮岛吗?”

黄台吉笑了:“不是打皮岛。而是想法劝降刘兴祚。”

英俄尔岱松了口气,不是去打皮岛就好。大金国根本没有水师,也不习水战,皮岛远在海中,想攻上皮岛并不容易。

“奴才遵旨。”英俄尔岱答应道,“不过大汗,刘兴祚一心降明,想劝他重归大金恐怕需要一些时日。”

在英俄尔岱看来,想劝降刘兴祚并不容易,害怕完不成任务被黄台吉惩罚,所以得把话说到前面。

黄台吉淡淡道:“能劝降最好,若是不能的话也无所谓,但一定要让皮岛上其他明军将领知道并相信,刘兴祚正打算投降我大金。”

英俄尔岱恍然大悟:“大汗英明,奴才明白该怎么做了。”

反间计啊,英俄尔岱终于明白了,黄台吉根本没有打算劝降刘兴祚,而是要借明军其他将领的手,把刘兴祚杀掉。看来刘兴祚的归明、并在不久前杀了二百多旗丁的事,深深刺激到了黄台吉。

“刘兴祚的家眷交给你看管,可让她们给刘兴祚写信,派人送到皮岛。对了,范文程善于模仿别人笔迹,朕会让他模仿刘兴祚笔迹给朕写信,你设法让这些信落在皮岛其他将领手中。”黄台吉继续吩咐道。

“若是,若是刘兴祚还愿意归降的话,”黄台吉深深的吸了口气,叹道:“那就全力助他回来,毕竟人才难得。”

“大汗放心,奴才知道怎么做了。”英俄尔岱说道,看向黄台吉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即便对刘兴祚如此愤怒,黄台吉也没有选择杀了刘兴祚家眷泄愤,甚至愿意继续接纳刘兴祚,这是何等的胸怀宽广,何等的雄才大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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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下东沟屯,斩获两百五十余级,可谓大胜,自然要大力宣扬一番,以为自己将来升东江总兵造势。

所以在刘兴祚率兵回归皮岛之前,其大胜建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皮岛,岛上军民震惊的同时皆欢欣鼓舞,人人振奋。有多长时间了,东江军面对建奴再也没有取得过胜利!

当然也有多人感到很是惊惧和怀疑,怀疑胜利的真实性。

“不可能,刘兴祚就带了两千军队,怎么可能斩获这么多建奴首级?多半是杀良冒功!”张韬失声叫道。

建奴的凶悍众所周知,这几年来,东江军袭扰过建奴多次,都大败而归,金州、复州、旅顺等地相继失守,被迫退回了岛上。当然期间也有不少斩获,毛文龙屡次向朝廷报捷请功,说杀了建奴多少多少,但东江军内部都知道,那些所谓的大胜,大都是虚报,所谓的斩获,也大都是杀良冒功,纯属糊弄朝廷。

连统领整个东江数万军队的毛大帅都打不赢建奴,他刘兴祚凭什么能斩获两百多首级?这让张韬等人如何能信,如何愿相信?

“是不是真的,等刘兴祚回来后就清楚了。”陈继盛只是淡淡道,他表情看似平静,心里却也直打鼓,因为他有种直觉,也许刘兴祚是真的赢了建奴,而非虚报战功。

陈继盛很清楚,刘兴祚之所以出兵,为的就是获得战功好夺得总兵之位,对总兵之位虎视眈眈的人这么多,刘兴祚虚报战功很容易被揭露出来,再想当总兵就不可能了。刘兴祚应该没有那么愚蠢!

“哼,刘兴祚明日便回来了,到时是一切就见分晓,若是他敢杀良冒功,副总,咱们便派人去辽西去朝廷弹劾揭发。”张韬冷然道。

陈继盛点点头:“明天咱们都去迎迎陈副将,到时真假自知。”

刘兴祚率兵回皮岛这日,岛上军民倾巢而出,在码头上迎接他的回归。

陈继盛率领张韬、沈世魁等将莅临码头,便是不怎么爱管事的左协副将毛承祚,也来到了码头,站在陈继盛身边。

“来了,来了。”有人指着海上大叫道。

果然,西北方天海连接之处,出现一朵朵帆影,二十余艘海船在远处海面上出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船队靠岸,刘兴祚率先下船。

“刘副将,听闻你获得大胜,斩获颇多,不知是真是假?”寒暄之后,陈继盛还未说话,张韬急不可耐的问道。

刘兴祚淡淡一笑:“建奴首级和缴获就装载在船上,请诸位将军查验,便知真假。”

一颗颗建奴首级从船上拿下来,在码头上堆成一大堆,只看那狰狞的面容,陈继盛张韬等人都知道这是真的,真的建奴旗丁首级。从面容看皆是成年男丁,发辫等一切迹象都证明并非杀良冒功。

还有那一副副从建奴身上扒下来的染血的铠甲,大堆的武器,正蓝旗的牛录旗帜,都说明大胜是真的。

“恭喜刘副将立此大功!”陈继盛脸上勉强堆起笑容,艰难的对刘兴祚道。

“陈副将谬赞了,不过是侥幸而已。”刘兴祚谦逊的道。

“现在陈副将代掌东江,依我看来,这些首级还是交给陈副将代管,当由陈副将替刘副将向朝廷请功。”张韬突然道。

“姓张的你放什么屁!”刘兴祚还未说话,刘兴治不干了,破口大骂:

“俺们兄弟辛辛苦苦和建奴厮杀,你们什么都不做便想抢夺俺们的功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老五闭嘴。”刘兴祚先呵斥刘兴治一声,然后看向陈继盛:

“不瞒陈副将,在回皮岛之前,我已经派人乘船去向辽西报捷。这些首级赎没法交给你了,不过陈副将放心,我在报捷书中提到了您的运筹之功。”

陈继盛脸上有些发烧,全岛军民都在看着,他还做不到强抢功劳这种事情,狠狠的瞪了张韬一眼,微笑着对刘兴祚道:

“张韬刚刚的话刘副将不要在意。战功是刘副将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夺不去。”

又寒暄了一会儿,再次向刘兴祚表示祝贺,然后陈继盛便带人离开了。

毛承祚也恭喜了陈继盛几句,潇洒离去。毛承祚虽然是毛文龙的儿子,但并无领兵之能,也没什么野心,而且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总兵的位置朝廷绝对不会给自己,所以平时表现很淡然,并不参与诸将间的争斗。

“狗娘养的东西,什么玩意啊,眼红别人的战功,有本事自己去打建奴啊?”刘兴治骂骂咧咧。

“是啊,想当总兵想红了眼,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刘兴基也道。

刘兴祚没有理会兄弟们,而是看向陈继盛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大哥看什么呢?”刘兴治笑呵呵问道。

刘兴祚摇了摇头:“没看什么,老五,从现在起你多注意陈副将他们。咱们兄弟好不容易要翻身,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一颗颗建奴人头,数百具缴获的铠甲,还有正蓝旗的牛录旗帜,一切的一切都说明刘兴祚大胜建奴是真的。一时间皮岛上军民皆议论纷纷,都认为刘兴祚肯定是下一任东江总兵。

虽然陈继盛是毛文龙心腹,但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最钦佩的还是能打仗的统帅,虽然刘兴祚是外来户,但他打下了如此大捷,皮岛军民对他当总兵也并不抵触。

“副总您听到了吗,岛上现在议论纷纷,都说刘兴祚要当总兵。”张韬来到陈继盛营房中,满脸不爽的道。

“副总,刘兴祚已经得到了岛上很多人支持,一旦朝廷派人来核查首级证实了他的功绩,到时一切都晚了,咱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可咱们又能怎么做?”陈继盛淡淡的道,“刘兴祚刚立下大功,咱们若是对他动手的话,会人心尽失,朝廷也容不下咱们。”

杀掉刚刚立下战功的功臣,这样的行为太恶劣,到时别说当总兵了,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可咱们也不能眼睁睁让刘兴祚当总兵啊,咱们跟着毛大帅打下的基业,岂能轻易便宜外人?”张韬叫道。

“等等吧,即便是动手,也得有合适的理由,必须得名正言顺,不然咱们就成了叛乱了。”陈继盛道。

理由很快就来了,十日后,一艘渔船趁着夜色驶入皮岛。

“大哥,北面来人了。”

刘兴祚正在烛光下看书,刘兴治匆匆跑了进来,低声说道。

“北面?”刘兴祚愣了一下。

“就是建奴那里来人了,带来了母亲的信。”刘兴治低声解释道。

刘兴祚霍然一惊。

被抛在建奴那里的母亲,一直是刘兴祚心中最大的痛。从打听到的消息知道,黄台吉并未因为自己背叛为难母亲和家眷,这更让刘兴祚心中不安,因为他知道黄台吉肯定是想利用母亲对付自己,而现在,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有没有让别人发现?”刘兴祚低声问道。

刘兴治摇摇头:“他们乘坐小船悄悄靠的岸,正好停在咱们地盘,得到报信后我立刻让人控制住了他们,并没有其他人发现。”

“正好停靠在咱们地盘?”刘兴祚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岛上还有建奴的细作,不然岂能对自己地盘了解这么清楚?

“带进来吧。”刘兴祚吸了口气,沉声道。

若按照他本意,当直接杀了建奴派来的人,可毕竟母亲在建奴手中,自己要是那样做的话,母亲必然受罪,几个兄弟也不会容许。

很快,一个人被带了进来,却竟然是熟人。

“李聪?是你!”刘兴祚诧异道。

李聪,英俄尔岱的包衣长随,以前经常跟随在英俄尔岱身边。刘兴祚和英俄尔岱共事好几年,对李聪自然熟悉。

“奴才叩见刘爱塔。”李聪笑嘻嘻的打千行礼。

“别废话,说说你来干什么?”刘兴祚沉着脸道,没工夫和这厮磨牙。

“也没什么,就是爱塔您离开大金后,令堂日日思念,整日啼哭,我家主子和您毕竟是好友,看令堂伤心,便答应替令堂给你送信。”李聪道,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刘兴祚面前。

母亲!刘兴祚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能够想到,处在奴营的母亲日子过的是何等的艰难。

母亲,是孩儿对不起你,可是忠孝不能两全啊!

颤抖的手撕开信封,看着信纸上母亲熟悉的笔迹,刘兴祚两行热泪滚滚而落。

“爱塔,令堂对您思念的很,大汗也说了,若是爱塔肯回归的话,对以往既往不咎,大汗还会升您为汉军旗固山额真。”趁着刘兴祚精神激荡之时,李聪适时劝道。

刘兴祚擦了擦眼泪,把信纸递给了刘兴治,然后看向李聪:

“念在是熟人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黄台吉,从我选择离开大金那日起,就不可能再回去。我刘兴祚本身就是明人,以前背弃祖宗投降蛮夷,就已经错了,岂能一错再错?我抛弃母亲家小归明,本是不孝,岂能再不忠?回归大金的事情,就算了。

李聪兄弟,请你再转告家母,就说儿子对不起她,不能在她老人家身边尽孝,可是自古以来忠孝难两全,相信母亲能理解儿子的选择。”

李聪劝道:“爱塔,您可要考虑清楚啊。现在大汗看在以往情分上,善待令堂。可若您一心和大金为敌,对令堂绝无好处。”

刘兴祚淡淡道:“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从努尔哈赤到黄台吉,都是心狠手辣之辈,数十万辽民被他们屠戮一空,其中包括李聪兄弟你我的亲人,我若是不肯归降的话,黄台吉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母亲。请李聪兄弟转告黄台吉,我母亲和家人随他处置,而我刘兴祚早晚有一日,必会杀入辽沈,为母亲报仇。”

“爱塔,三思啊。”李聪继续劝道。

刘兴祚摆了摆手:“老五,把他送走!”

“走吧!”刘兴治对李聪道,亲自带人把李聪押到了海边,看着李聪乘船离去,方才回来禀告。

“大哥,干嘛不让我把这李聪宰了,若是让陈继盛察觉咱们和建奴有联系,恐怕事情就不妙了。”刘兴治问道。

刘兴祚摇了摇头:“杀了李聪容易。可是老五,那样的话就会彻底激怒黄台吉,母亲和家人必然受更多的罪。”

本身已经对不起母亲和家人了,又岂能让她们因为这种事情遭受更多苦难?这是刘兴祚放走李聪的原因。

“大哥,说实话母亲现在活着没活着都不一定呢,咱们杀了那么多建奴,黄台吉岂能放过母亲?”刘兴治叹道。

“可这信却是母亲笔迹。”刘兴祚道。

刘兴治道:“建奴同文馆里有好多读书人,模仿一下母亲笔迹还不简单。”

刘兴祚摇了摇头:“母亲的笔迹我认得,假不了。”

刘兴治叹道:“就怕陈继盛发现了建奴来人,以此为借口对付咱们。”

眼看着自己兄弟就要在大明发达,便是对大明并没有多少感情的刘兴治,此刻也没有了回归建奴的心思。

......

海上,当远离皮岛之后,李聪下令渔船折回,绕向了皮岛南面,停泊在一处山崖后面。

“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吗?”李聪淡淡道。

“知道,让陈继盛的人抓住,然后把信让其搜到。”一个身穿黑衣的人沉声说道。

李聪默了默:“你这次的任务九死一生,但是你放心,只要你完成得好,大汗已经答应了,解除你全家奴籍,全家抬籍汉军旗,会任命你儿子为汉军旗佐领,再分给你家二百亩良田。”

“大人放心,我便是死也肯定完成任务。”黑衣人说完,跳下了渔船,向着皮岛海岸游去。

看着黑衣人在海水中游着,终于爬上了海岸,李聪下令启程离开皮岛。

渔船借着轻微月光在海中航行,距离皮岛越来越远,看着渐渐远去的皮岛,李聪微微摇头,知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皮岛上很快便会掀起一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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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盛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审了没有?”

“审过了,这厮嘴硬的很,什么都不肯招供,不过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蜡丸密信。副总,您知道这密信是谁写给谁的吗?竟然是刘兴祚那厮写给奴酋黄台吉的信!”

张韬神情兴奋、声音颤抖道。说着把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到陈继盛面前。

正想着怎么对付刘兴祚兄弟,一下子得到这天大的把柄,这意味着什么张韬和陈继盛都心知肚明。

陈继盛接过信纸,仔细看去,信确实是刘兴祚所写,告诉黄台吉,说他很快就要当上东江总兵了,到时会按照约定,把皮岛献给黄台吉,请黄台吉能够善待其母云云。

看过以后,陈继盛沉思了片刻,对张韬道:“这封信真的是刘兴祚所写吗?刘兴祚应该把信送给建奴,如何会出现在咱们营地附近?”

张韬道:“也许是信使不识路,误闯到了咱们这里。”

陈继盛摇摇头:“即便如此。可刘兴祚刚刚杀了建奴旗丁二百多人,建奴旗丁本就不多,有必要为了刘兴祚牺牲二百多条人命吗?这代价实在是太大。”

张韬问道:“副总您的意思是?”

陈继盛道:“这信疑点甚多,多半是刘兴祚把建奴打疼了,建奴实施的反间计,想借着咱们的手除掉刘兴祚兄弟。”

张韬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啊。咱们本来就想除掉刘兴祚,不管信是真是假,反正人证物证俱在,咱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杀掉刘兴祚。到时便是朝廷来查,咱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朝廷也说不出什么来。”

陈继盛叹了口气:“说是这样说,可我心里不舒服。咱们内斗也就罢了,怎么能做建奴的刀?”

张韬不以为然道:“副总您想的太多了。这叫因势利导,只要除掉刘兴祚,副总您便可以当上东江总兵,到时咱们整个东江力量,再和建奴决战不就行了。副总,现在可是天赐良机,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以后就没有了。刘兴祚的报捷文书恐怕已经到了辽西,朝廷委任他为总兵的旨意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陈继盛沉默了片刻,叹道:“也只能如此了。不过刘兴祚兄弟刚刚打了胜仗,岛上人心归附,再加上他们兄弟手中战力不弱,若是直接发兵攻打的话,即便能打赢,也会损失巨大,到时只会便宜了建奴。”

张韬道:“这好办,副总您毕竟还代掌东江镇,可以以议事为名,召刘兴祚兄弟前来,到时设下刀斧手一拥而上,把刘兴祚兄弟杀掉不就行了。”

陈继盛瞥了张韬一眼:“哪有那么容易,刘兴祚能从建奴那里诈死归明,是个心思细密之人,咱们图谋与他,焉知他不提防着咱们?议事?他肯定不愿意过来。我是副将,他也是副将,他不来我又能拿他如何?”

张韬为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陈继盛淡然道:“单召刘兴祚一人他肯定不愿来。这样吧,传我将令,召集四协诸将,十日后来皮岛议事,商议如何进攻建奴,就说本将决定建奴发起全面进攻。若是毛承禄毛永诗他们都回来了,刘兴祚不敢不来,即便到时他不来,我在会上出示其勾结建奴的证据,带领诸将一起讨伐刘兴祚。刘兴祚毕竟是外来户,诸将谁愿意看到他当总兵?到时咱们三协兵力对付他一协,还不是轻而易举!”

张韬喜道:“这办法好!”

陈继盛掌握一协兵力,刘兴祚也掌握一协,攻打刘兴祚的话不管是陈继盛还是张韬都没把握。若是能聚集三协兵力对付刘兴祚一协,把握自然大了很多。

于是陈继盛派出信使,往广鹿等岛传令,召集诸将十日后在皮岛议事。陈继盛代掌东江,有这个权力。

......

“大哥,陈继盛想干什么?”刘兴治不解的道,“难道他看咱们大胜建奴心里痒痒,也准备和建奴大战一场,好夺取总兵之位?”

刘兴祚想了想,摇了摇头:“从召集诸将议事,再到兵力调集部属,至少需要一月时间才能出兵。一月后,说不定朝廷的旨意就来到了东江。再说,这么大规模的出兵岂能瞒得过建奴,建奴必然会派重兵防守镇江堡等地,以东江军的战力,偶尔偷袭一下建奴还成,正面作战哪里是建奴对手?”

“那就是说陈继盛还有其他打算?”刘兴治狐疑道。

刘兴祚点点头:“多半是这样。你不是收买了陈继盛身边的人吗,这几日注意一下,陈继盛有没有异动。”

“是,大哥。”刘兴治答应道。

三日后,刘兴祚再次召来刘兴治,询问陈继盛的动静。

刘兴治摇摇头:“陈继盛营中一切正常,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刘兴祚冷笑了起来:“没有动静便是最大的动静!陈继盛既然想进攻建奴,这个时候肯定要秣兵历马做准备,可他营中却一切正常,这说明他心虚啊,害怕别人看出他的意图。”

“大哥是说陈继盛召集诸将开会不是为了对建奴动手?”刘兴治惊道。

刘兴祚冷笑着点头:“当然不是,陈继盛恐怕要对付的不是建奴,而是咱们兄弟!”

“狗日的陈继盛!”刘兴治也明白了过来,怒骂道,“明里玩不过咱们,竟然要暗地里下手,老子绝饶不了他!”

陈继盛召集东江所有参将以上军官议事,刘家兄弟不得不去,到时到了陈继盛营中,只要陈继盛一声令下,兄弟们便会人头落地,想想刘兴治就不寒而栗!

“骂有什么用?还能把他骂死不成?”刘兴祚冷笑道,“既然他陈继盛不仁,就别怪我刘兴祚不义。想杀我,哼哼!”

“大哥,咱们怎么办?”刘兴治急忙问道。

刘兴祚淡淡道:“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继盛不是想兵不血刃拿下咱们吗,咱们自然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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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祚缓缓道:“三日后,咱们给母亲发丧,设立衣冠冢,这么大的事情,我就不信陈继盛不过来。”

“大哥你疯了!母亲她老人家还活着呢!”刘兴治怒道。抛弃了母亲家人回归大明,让刘家兄弟都感到内疚,现在刘兴祚竟然诅咒母亲,这样刘兴治如何能接受。

刘兴祚叹道:“若不是这样做的话,陈继盛如何肯来啊。”

“老五,我也不想诅咒母亲。但你要知道,从咱们抛下母亲那刻起,已经背负上了不孝的罪名,而母亲的下场也已经注定了。建奴现在没有对母亲他们动手,不外乎打着牵制咱们的主意。

前几天那李聪前来劝降,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以黄台吉的手段,岂能就那么让李聪干巴巴劝降几句。黄台吉肯定打着借朝廷、借陈继盛的手,对付咱们兄弟的主意,而母亲便是最好的筹码。建奴只要稍微施展手段,便能让朝廷对咱们兄弟产生疑虑。

所以,为母亲发丧,便是明明白白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咱们的母亲已经被建奴杀害,为了大明,咱们刘家承受了何等惨重的代价。到时没人能再拿母亲做借口,到时咱们便可以说一切都是建奴的阴谋。”

“可是大哥,若是事情传到建奴那里,黄太吉必然会对母亲下毒手,到时咱们便是害死了母亲!”刘兴治焦急道。

刘兴祚微微摇头:“咱们已经害了母亲。不过老五,你不懂那黄台吉。黄台吉其人手段毒辣,但却是雄才大略的一代枭雄,他绝不会因为泄愤对母亲动手。咱们兄弟在大明混的越好,手中掌握的兵力越强,黄台吉越是不会动母亲。相反,若是咱们兄弟混的很差,甚至丢掉了性命,母亲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那时黄台吉必然不会再留着母亲性命。”

“好吧,就按大哥您的意思办。”刘兴治被说服了。

翌日,刘家兄弟给皮岛诸将送信,说探听到确切消息,在建奴那里的母亲已经被建奴杀害,刘家兄弟决定三日后,为其母发丧,在岛上建衣冠冢。

一时间,刘兴祚所掌的后协地盘上尽皆缟素,消息传扬出去,所有皮岛军民都知道,因为东沟大捷斩首二百多级,刘兴祚惹恼了奴酋黄台吉,黄台吉下令杀光了刘家遗留在奴营的所有家人。

“胡说八道!”张韬怒道,“建奴细作已经招供,刘兴祚的母亲被建奴待为上宾,哪里被杀了?刘兴祚分明是心怀叵测!”

陈继盛瞥了张韬一眼:“这话你信我信,皮岛上其他人信吗?刘兴祚杀了那么多建奴旗丁这事是真的吧,那二百多颗人头是真的吧?刘兴祚已经铁心归顺大明和建奴为敌,奴酋岂会善待其母?必然要杀了刘兴祚家人出气。”

“可是奴酋真的没有杀刘兴祚母亲啊,刘兴祚也心知肚明,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张韬不解道。

陈继盛道:“很简单,建奴来人让刘兴祚感到惊惧,他知道其母是他最大弱点,有其母在建奴那里,朝廷便未必会信任与他。于是他便为其母发丧,不惜咀咒其母,来告诉朝廷,他刘兴祚一心归顺,为此付出了很大代价。”

“可是他母亲真的没死啊,若是朝廷知道了怎么办?”张韬道。

陈继盛摇摇头:“朝廷如何知道,便是有人说出,刘兴祚也可以辩解是建奴的阴谋,是建奴要借着其已经死了的母亲离间他和朝廷的关系。再说,即便咱们知道其母未死,又有什么证据?”

张韬道:“不是有建奴细作和刘兴祚给其母给黄台吉的信吗?”

陈继盛道:“刘兴祚完全可以说是假的,是有人陷害他。再说咱们都不相信那信是刘兴祚所写,朝廷岂能相信?朝廷只会看到刘兴祚所作的事,只会看到刘兴祚的功绩。

“不过即便如此又能如何?”陈继盛冷笑道,“就先让刘兴祚为其母发丧吧,等到诸将到来,咱们便直接将其拿下处死,只要刘兴祚死了,他做的一切都是掩饰其是建奴派来的奸细的举动,话语权便在咱们手中。而朝廷,也绝不会因为一个死了的刘兴祚和咱们翻脸,除非朝廷愿意看到皮岛大乱。”

张韬笑道:“副总英明,正是如此。不过副总,三日后的丧事,咱们去吗?”

陈继盛淡淡道:“为何不去?若是不去的话,必然让刘兴祚惊惧,召集会议时他还如何肯来?”

张韬道:“我就怕刘兴祚会借着其母丧事起歹心。”

陈继盛道:“怕什么?到时全岛将领皆在,刘兴祚岂敢乱来?到时咱们多带些人,再召集些兄弟在远处接应便是。”

从心底,陈继盛不认为刘兴祚会借着丧事乱来,因为完全没有道理。按照现在的情形,刘兴祚凭借两百多建奴首级,足以登上东江总兵之位,只要安心的等待些时日,等待朝廷委任的圣旨到来便可,又怎么会节外生枝?

而且这些天,陈继盛什么都没有做,除了和张韬说过对付刘兴祚的阴谋,再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起,而且张韬也被他严厉告诫,此事不许给其他人说起。所以既然刘兴祚毫无察觉,又当上东江总兵在即,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等人动手?没道理嘛!

所以刘兴祚为其母发丧的目的,便是借此掩盖其母在建奴营地的事实,使朝廷从此对他放心。

陈继盛自觉已经觉察到刘兴祚的心思,自然感觉没什么好怕的。

三日后,皮岛举岛缟素,刘家兄弟正式为其母发丧。皮岛上有头有脸的将领皆来到刘兴祚营中,祭奠其母。

一番丧礼流程之后,三十二个强壮的士兵抬起来棺椁,向着选好的墓地走去,刘家兄弟全身重孝跟随其后,全岛将领军官也都跟随在后,送刘母最后一程。

然而就在掩埋的时候,惊变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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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陈将军。”刘兴祚躬身拜谢。

陈继盛伸手扶了一下刘兴祚胳膊,安慰了几句,就要转身离开时,刘兴祚身旁的刘兴治突然猛地扑出,左手抓住陈继盛臂膀,右手拿着一把短刀,重重插进陈继盛胸口。

陈继盛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双手死死的攥住了刘兴治握刀的手腕。

“为什么?”陈继盛惨声质问。

刘兴治却没有回答,刀子在陈继盛腹部使劲一搅,顺势抽了出来,再猛地插入。

“啊!!!”陈继盛终于惨叫出声。

惊变突起,在场的诸将一下子都懵住了,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陈继盛,东江副总兵,眼下的皮岛第一人,竟然被当着众人的面刺杀了!

“陈继盛勾结建奴,意图叛国,我等奉命除奸,杀!”刘兴祚高声喝道。

随着刘兴祚的话,数十人拿出各种兵器,向着陈继盛一系的将领杀了过去。一时间杀声四起,惨叫声接连不断。

“刘兴祚残害同僚,不得好死!”有人叫道。

“刘兴祚要造反了,大家杀了他!”张韬怒声叫道。

陈继盛一派的将领纷纷抽出兵器迎了过去。

“陈继盛勾结建奴欲要叛国,尔等还不放下武器?”刘兴祚的部下则纷纷叫着,杀了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自己人杀起自己人了?”也有人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厮杀到了自己身边,不得不拔出刀剑自卫。

一时间,场面一阵大乱,数百上千人自相残杀起来。

刘兴祚是东江镇四协副将之一,在皮岛位高权重,他给母亲发丧岛上其他将领自然都会前来,基本上所有把总以上军官,游击以上将领,都出现在葬礼上。一场厮杀把皮岛所有中层以上军官将领都卷了进来。

因为是参加葬礼,诸将自然不会带着军队,每个人顶多带着几个家丁亲卫,便是一直堤防着刘兴祚的陈继盛张韬,也就每人带了二十来个家丁。

而刘兴祚害怕被人察觉,带来墓地的手下也没有太多人,双方人数差不了太多。但一方蓄谋已久,一方则是猝不及防,而且陈继盛已经被杀死,再加上刘兴祚带来墓地的都是最为凶悍的女真兵,事先又许下重赏。局面很快便一边倒,杀得陈继盛一方的将领军官惨叫连连,好些人转身逃跑,也有人跪地请降。

一刻钟后,厮杀停止了下来,除了少数人逃之夭夭,陈继盛一系大部分将领军官,或死或降。陈继盛的心腹将领张韬,则在逃跑时被刘兴治从后面追上杀死。

刘兴祚当即传令,命刘兴治刘兴基等人各率军队,接管陈继盛张韬等人的营地。

“传令全岛,陈继盛和建奴勾结,欲把皮岛献给建奴,事情泄露被我等所杀。不过大家不用害怕,陈继盛张韬等人有罪,和他人却是无关。但是敢为陈继盛鸣不平者,皆是其同党,一律格杀勿论!”刘兴祚说道。

“是!”刘兴治等人皆领命而去。

陈继盛被杀的事情很快传遍全岛,一时间岛上军民惊惧不已。

在张盘等将领接连战死以后,陈继盛便是除毛文龙外军职最高者,虽然能力一般,和建奴作战也没有什么胜绩,但要说他会投奔建奴,很多人并不相信。

不信归不信,也没多人愿意为陈继盛出头报仇,毕竟对普通的士兵百姓来说,这只是上层间的争斗,和小兵小民之间没什么关系。

又因为陈继盛心腹将领家丁大都在葬礼上被杀死,更没人敢于出头抵抗刘兴祚了。没费多大力气,刘兴祚便控制了整个皮岛的军队。

刘兴祚下令,以叛国罪名,抄了陈继盛张韬等被杀将领的家,共抄出了七八万两银子的财货,皮岛贫瘠,朝廷一年才拨数十万两银子,陈继盛这些人能攒这么多钱财,大都是平常截杀商旅,勒索朝鲜百姓所致。

这些钱财刘兴祚一两都没留,而是下令犒赏全岛军队,每个士兵赏赐二两银子,剩下的银子则都赏给了自己的心腹。

一时间,岛上欢声雷动,军民们对刘兴祚感恩戴德。陈继盛等人在皮岛多年,和皮岛军民朝夕相处多年,还抵不上刘兴祚发的几两银子,真的是民心似水。

刘兴祚趁机开始整顿岛上军队,除了委任自己心腹当各级军官以外,又提拔了一些有能力不得志的人,很快便控制住了岛上军队。

可是刘兴祚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还将面临着极大的挑战,一是朝廷会对他擅杀陈继盛的行为做什么反应?

再就是广鹿岛双岛的毛承禄等将,肯定不甘心总兵的位置落在自己手中,肯定会想着夺回皮岛。

东江镇,虽然以皮岛为老巢,但一半的军队却布置在广鹿岛长山等岛屿上,而这些军队,都控制在毛承禄、毛永诗等将手上。

鹿岛海域,数艘海船迎风破浪,沿着海岸向皮岛方向行驶。

甲板上,毛承禄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海岸默默无言。

“叔父,要我说咱们没必要听他陈继盛的,他陈继盛还没当上总兵,便想摆总兵的架子,也不看看他什么德行。这东江总兵,就应该叔父您来做才是。”孔有德站在毛承禄身边,习惯性的拍着马屁。

嗯,当日双岛之会,辽东总督孙传庭离开之前,代表朝廷表示了对很多将领皆姓毛的不满,除了毛承禄等少数人外,毛文龙很多养子养孙都改回了自己原来的名字。

“唉,东江镇是义父一手筹建,义父花费了无数心血,现在朝廷忌惮义父,把义父调到浙江养老,这总兵便应该是承祚兄弟来做才是,毕竟他才是义父的亲子。”毛承禄叹道,表示着自己对总兵位置没有野心。

孔有德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谁信啊!平辽将军、东江总兵的位置,武将的巅峰,谁他娘的不想啊!

“叔父说的是,不过承祚叔父性情恬淡,未必想干这个总兵,我看最适合的还是叔父您。”孔有德笑道。

毛承禄摇摇头:“还有那刘兴祚,虽然刚归明不久,但却斩获数百立下大功,我看这总兵多半会落在刘兴祚头上,恐怕这才是陈继盛召集诸将去皮岛议事的目的。”

孔有德道:“刘兴祚当总兵不可能吧,毕竟他才归明不久,资历尚欠,东江诸将谁能服他啊?”

毛承禄道:“不服又能怎样?孙传庭发过话,谁立下的战功多,谁便能当这个总兵。刘兴祚有朝廷的支持,你我不服又能如何?”

孔有德撇了撇嘴:“他当上总兵又怎样,只要咱们都不理他,他便是个光杆总兵。叔父,要我说咱们也不能干等着,旅顺建奴只有百余旗丁,咱们不妨打一下旅顺,只要能占了旅顺,便是拓地大功,不比他刘兴祚功劳小。”

毛承禄摇摇头:“建奴在旅顺虽然只有百余人,但金州还有数百,咱们打了旅顺,金州的建奴必定来援,我手中就这七千军队,可经不起折损。”

孔有德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人家刘兴祚两千兵便敢攻打建奴,斩获了两百多首级,毛承禄手握七千军队,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毛文龙的养孙家丁,论实力比陈继盛还强,却不敢攻打只有百余兵力的旅顺,这样的人便是坐上了总兵位置,也不是什么好事。

也许我该独立出去了,是去投奔陈继盛还是刘兴祚呢?孔有德暗暗想着。

“毛副将,前面有船过来了!”船上t望手突然叫道。

“看清楚是什么船没有?”毛承禄精神一振。

建奴没有水师,这海上除了东江军的战船,便是朝鲜和大明的商船,若来的是商船的话,便可以发上一笔小财!

不过令毛承禄失望的是,来的并非商船,而是东江军的一只哨船,而且带来了皮岛兵乱的噩耗。

“刘兴祚兵变,陈继盛被杀!”毛承禄倒吸了口凉气。

“这,这,为何会如此?”毛承禄喃喃说道。

“刘兴祚污蔑说我家将军勾结建奴,要把皮岛献给建奴,现在我家将军还有张参将他们都被刘兴祚杀死,整个皮岛都落在了刘兴祚兄弟手中,毛副将,刘兴祚兄弟才是阴谋作乱,请毛副将给我家将军报仇啊!”

哨船上的人是陈继盛的心腹家丁,把事情讲了一遍后,哭泣着哀求道。

“叔父,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啊!”孔有德兴奋的道。

毛承禄看了孔有德一眼,明白孔有德是什么意思,现在陈继盛被杀,刘兴祚兵变,若是能除掉刘兴祚,这皮岛总兵的位置便是自己的了。

可是刘兴祚先是打败建奴,又轻松杀死陈继盛,展现的实力实在太强悍,让毛承禄心里有些惊惧。

“这皮岛是去不成了,先回广鹿岛再说吧。”毛承禄叹道。

“叔父,刘兴祚擅杀陈继盛,皮岛现在肯定人心惶惶,刘兴祚才来皮岛多久?岛上有几个人认识他,又有几个心腹?而皮岛军民皆是毛帅所救,又岂会甘心归附残暴不仁的刘兴祚?只要叔父带兵到达皮岛,岛上军民必然群起响应叔父。到时铲除刘兴祚轻而易举。”

回广鹿岛的路上,孔有德反复劝说,终于成功激发了毛承禄的斗志。

毛承禄仔细盘算之后,发现确实如孔有德所说,刘兴祚兄弟毕竟刚到皮岛不久,在岛上没几个心腹,皮岛军队皆是义父毛文龙组建,自然会站在自己一方,里应外合以众击寡之下,铲除刘兴祚不难!

于是,回到广鹿岛后,毛承禄立刻召集手下军队,并往长山等岛传令,号召东江诸将都来广鹿岛集合,共同讨伐犯上作乱的奸贼刘兴祚!

驻守长山岛、石城岛、王家山岛等岛的将领们接到命令后,纷纷前来广鹿岛会合。共有毛有顺、毛承福、沈世魁、耿仲明、尚可喜十多个将领,各带数百上千兵力,只是半月多时间,毛承禄便集结了一万五千大军。

然而,却迟迟没法出兵,因为毛承禄没算到一点,就是军粮不足。

现在才到八月份,朝廷下半年的钱粮要到九月份才会从登州运来东江。事实上各岛粮食差不多都已经耗尽,平日里在岛上打些鱼捡些贝壳虾米还能勉强填饱肚子,要是出兵的话,以现在的存粮根本撑不了一个月。到时皮岛打不下来不说,大军非崩溃不可。

“叔父,要我说咱们也别去皮岛了,干脆直接去登州便是,登州更近,只需要数日便能到达,到了登州向登莱巡抚索要钱粮。”孔有德建议道。

“胡说八道!”毛承禄斥道,“以大军逼迫登州,和谋反有什么区别?朝廷岂能容得下咱们?”

“是啊,别胡说,咱们可不敢干那样的事。”毛承福、沈世魁等人也纷纷说道。

在另一个时空,两个月后,建奴从蓟北破关而入,朝廷的孱弱展现在所有人眼中,因为战事紧急,朝廷下旨召集各地军队勤王,顾不得给东江军调拨钱粮。因为饥饿,孔有德等将纷纷带着军队去登州就食,不过仍然没敢乱来,登莱巡抚孙元化收拢了孔有德等人的军队,把他们安置在登莱等地,然后便有了后来的孔有德登州之乱。

而现在这个时候,建奴还未入关抢劫,辽东总督孙传庭刚击退建奴入侵没有多久,朝廷的威严还在,东江诸将虽然无法无天,都还不敢乱来。

“再过一个月,朝廷的钱粮便下来了,从登州调拨,必然经过我等辖地,到时咱们只需要把所有粮船都扣留下来,不使得一粒粮食发往皮岛。到时不需攻打,光饿都饿死他们了!”尚可喜建议道。

“到时不战便能屈人之兵,可谓上策。”沈世魁赞道。

“好,就再等一月,等到朝廷钱粮下来再说!”毛承禄当机立断道。

“不过也不能干等着,刘兴祚谋逆作乱的事情得禀告朝廷,这样咱们将来发兵才占据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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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儿走几步给父皇看看。”

朱由检双手掐着朱慈R的腋窝,把他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松手后退一步。

朱慈R晃了两下,果断的摔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陛下,R儿才不到九个月,哪里到了该学走路的时候?”周皇后又气又乐,边埋怨边走了过来,要去抱朱慈R。

“没事的,男孩子越摔越皮实。”朱由检一把把朱慈R从地上掐起来,笑着对周皇后道。

周皇后翻了个可爱的白眼,心说幸亏是你摔的皇儿,若是换了旁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朱由检双手高举着朱慈R,反复举起放下,没一会儿的功夫,朱慈R咯咯笑了起来。周皇后看着父子间玩耍,一脸的满足。

也许是经历了上一世的家国之变,现在的朱由检格外重视亲情。上一世的时候,几个皇子出生后他很难去看上一眼,每日里忙的都是国家大事。而现在,哪怕再忙,他每天都会陪着儿子玩耍一会儿。

朱由检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这样,也许是弥补上一世因自己给妻儿带来的灾难的缘故吧。不过这样感觉也挺好。

不过朱由检并不清楚的是,主要还是这一世大明的境况相比上一世有了较大改善,才使得他有心情含饴弄子。

大明还是那个大明,却又和上一世有所不同。

藩王宗室制度改革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毕竟清出了大量的田地,减少了各省百姓较大负担,百姓们的日子过得相对好了一些。

陕北没了流民暴乱,朝廷少了一大笔剿匪支出不说,还得到了一支精锐的禁卫精兵。

查抄魏忠贤阉党,查抄“谋逆”的福王,又在宣府抄了十多家晋商,光是这些抄家得来的钱财,便有上千万两的银子,养活装备数万禁卫军还绰绰有余。

更不用说,李彦直还在福建抄了泉州商帮的家,前后抄出来的财富又有七八百万两之多,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海贸货物折银,真正的现银也就三四百万两,而现在这笔银子已经运到了京师,进入了皇家内库。

朱由检刚刚亲自清点过内库的账目,现在内库的纯银便有七百万两银子之多!

上一世做了十七年皇帝,朱由检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子,关键是这笔银子完全由他自行支配!

什么百官俸禄,什么九边军队钱粮,那都是由户部国库收入负责。

当然,盯着这笔银子的人也不少,文官们整天上疏,说这里出了灾难,那里出了旱灾,想方设法想从朱由检手里掏钱。

对文官们的无耻嘴脸,朱由检早就看清楚了,除了涉及到灾民的事情,其他全不理会。想从朕口袋里掏钱,别说门,窗都没有!

家中有粮,心便不慌,对那个男人都是如此。普通百姓过日子如此,身为帝王也是一样。

有了银子,日子便好过很多,便可招募更多军队,便可以给禁卫军装备上最好的火铳火炮。便可以进行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接下来只需要挺过这个冬季,只要能在冬季重挫入侵的建奴,大明的境况将会彻底得到改变,中兴可期!

脸上挂着微笑,朱由检再次试图让朱慈R学着站立。这次他没让朱慈R站在地上,而是命太监抬了一把椅子,让朱慈R站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也许是有了倚靠,这次朱慈R终于站住了,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朱由检。

“我家皇儿就是厉害!”朱由检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R儿还小,腿还弱,不敢让他这样站。”周皇后连忙走了过来,就要抱起朱慈R。

“皇后别动,朕来。”朱由检连忙抱起朱慈R,笑着对周皇后道。

“你现在又有了身孕,可要小心点。”

是的,也许是不需要亲自给朱慈R哺乳的缘故,周皇后又有了身孕,不过才刚刚两个月。

“还早着呢。”周皇后微羞道,说着把朱慈R从朱由检怀里抢了过去。她害怕儿子被朱由检玩坏了。

“皇后,你这次应该给朕生个公主了。”朱由检笑着对周皇后道。

周皇后微笑道:“陛下怎么知道,也许还是皇子呢?”

已经生了个儿子,而且是皇长子,不出意外的话,儿子便是大明太子,现在的周后一点不慌,下一胎生儿生女已经无所谓,不过她还是希望能再生个儿子。

“朕的种,是皇子还是公主朕还不知道吗?”朱由检随口道,心中却叹了口气。

若是和上一世一样的话,周皇后这一胎应该是个女儿,是朕的坤兴。

想想被自己亲手砍断胳膊的坤兴公主,朱由检心里抽搐了一下。心中一下子就涌起了对某个王八蛋的恨意。

......

大沽海边,某个姓李的家伙突然打了个喷嚏,张皇四顾,暗道谁他娘的又在念叨老子?

“李鸿基,脚步快点!”把总厉声喊道。

李鸿基连忙打起精神,连忙随着队伍向着海船上爬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波涛起伏的大海,海边码头停着几十艘海船,在防倭总兵周遇吉的指挥下,从陕北来的禁卫军们正在分批进行船上训练。

踏在晃晃悠悠的船板上,看着脚下波动的海水,这些内地的旱鸭子们皆心里发慌,生怕一个站不稳落入海中。

海边一块岩石上,曹变蛟和周遇吉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的一切,说的却是其他的事情。

“有时候我真的羡慕李彦直啊,抄家杀人,打海盗灭红毛鬼,干得是轰轰烈烈。而你我呢,却整日训练,每天都这么枯燥无趣,简直闷出鸟来。”曹变蛟叹道。

“曹兄若是真羡慕李彦直的话,可以上疏陛下,请求和李彦直换一下差事,我相信李彦直肯定乐意。”周遇吉却笑道。

曹变蛟却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好不容易把手下这帮孩儿们训练出来,可不能便宜了李彦直那王八蛋。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曹变蛟没说,不过周遇吉却是知道的。

眼前的训练,不就是为了它做准备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切皆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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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翻看了一下,把御史们弹劾毛文龙的奏疏随手扔在一边。

“以后凡是弹劾毛文龙的奏疏,不用拿给朕看,一概留中!”朱由检吩咐道。

“是,皇爷。”王承恩答应着,把奏疏抱起。

毛文龙都老老实实去浙江上任了,这帮御史们还喋喋不休,非要治毛文龙一个和建奴勾结卖国的罪名不可,想什么呢?

毛文龙以前总是和文官们对着干,得罪了太多文官。现在虽然从东江总兵专任浙江总兵,但几乎是孤身上任,一个心腹将领都没有带走,这在明眼人眼里,根本就和罢官免职差不多,这个时候,自然要痛打落水狗了。

几乎从毛文龙被孙传庭送到京师开始,弹劾他的奏疏就一封接着一封,吓得那时的毛文龙胆战心惊,再也没了以前的嚣张。朱由检接见了毛文龙一次,然后便打发他去浙江任职了,并没有追究毛文龙罪过的意思。

然而好些御史还不肯罢休,毛文龙走了后,仍然再不停上疏,非要治毛文龙之罪不可。

事实上,也不能怪这些御史,从朱由检下旨,限制了御史们弹劾的权限,规定不能再捕风捉影弹劾之后,御史们开喷受限很多,任何弹劾都要真凭实据,哪那么多证据啊?而毛文龙身上的屎太多,杀良冒功、劫掠商旅、勒索藩国朝鲜,都是事实,弹劾他便是皇帝也说不出什么错了,自然就一拥而上了。

能不能把毛文龙弹劾下去不说,最起码能抵得上一次弹劾任务,毕竟每个御史每年都有弹劾任务的,完不成任务会影响业绩。

“给皇家百姓报说一声,就说朕说的,让他们写一出有关老奴屠杀辽民,毛文龙开镇东江的话本。”

朱由检想了一下,随口吩咐道。

“是,陛下。”王承恩连忙答应下来。

其实,对毛文龙,朱由检还是有些好感的。他始终认为,毛文龙是功大于过的。别的不说,东江镇的开始,拯救了十多万辽民,使得十多万辽民免遭建奴屠戮,光是这一点,毛文龙便功大于过。

至于毛文龙跋扈,东江镇没有战功,这也不是毛文龙一个人的错。

若论跋扈,换任何一人在毛文龙的位置上,都会如此。说到底,还是大明的制度原因。

当初若不是李成梁养寇自重,哪有努尔哈赤的崛起。可是李成梁坐镇辽东,却也使得辽东得以安宁数十年。

祖大寿跋扈,听调不听宣,可祖大寿却牢牢守住了锦州多年,使得建奴不能突破锦州防线。

说到底,还是朝廷对边军控制力不够强,不能事事都赖武将。

说到底,还是大明军制的原因,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杀一个毛文龙,根本无济于事。

而既然毛文龙已经老老实实听话离开了东江,朱由检自然不吝给他一个好的下场。

对孙传庭没杀毛文龙,朱由检还是比较满意的。最起码,毛文龙不死,他那些养子养孙就没了投降建奴的一个理由。

事实上,对毛文龙的养子养孙们,朱由检并不在意,真正让他在意的反而是刚刚归明不久了刘兴祚。

毕竟,敢主动和建奴厮杀,并且能斩首两百余级取得大胜的大明将领,实在少的可怜。

刘兴祚此人,可谓有勇有谋,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另一个时空,刘兴祚表现也不错,在建奴从蓟北破墙入侵后,东江诸将,只有他带兵增援关内,并死在和建奴交战之中。而且那时,刘兴祚并未得到袁崇焕的充分信任。事实上袁崇焕当时最信任的东江将领,却是他的旗鼓官徐敷奏,想让徐敷奏统领东江,只不过徐敷奏根本没那个能力,在袁崇焕一死,徐敷奏便销声匿迹了。

而现在,孙传庭说出谁能立下战功便能当东江总兵后,刘兴祚立刻便展现了极强的能力,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只不过,让朱由检不太满意的是,这厮也有些肆意妄为。这不,朱由检刚想下旨委任他为东江总兵,便传来了皮岛之乱的消息。

毛承禄等将向朝廷上疏,说刘兴祚杀了陈继盛意图谋反,一时间在朝廷激起了千层浪。这堆奏疏中,除了弹劾毛文龙之外,剩下的大都和刘兴祚有关。

官员们纷纷上疏,要求彻查此事,彻查皮岛之乱的真正原因。也有官员上疏,建议朝廷彻底取消东江镇建制。皮岛这些将领能力不怎么样,太会折腾了,留着除了耗费钱粮,简直没有一点用处。

对这些官员们的上疏,朱由检按照惯例不去理会。因为皮岛之乱,正符合他的预期。

有了上一世的经历,朱由检对皮岛的那些将领有了足够了解,只要没了毛文龙,皮岛必定生乱,只不过这一世来的早了一些。

乱了好啊,皮岛乱了,那黄台吉将不会再在意皮岛威胁,便可以一心一意出兵入侵。这样朕才能按照事先的规划,给建奴来一记黑虎掏心。

皮岛乱了,自己才可以名正言顺派兵,前往皮岛平乱,趁机把东江镇彻底整合起来。现在曹变蛟的手下正在做适应性训练,为的便是此事。

现在马上要进入九月,距离大变只有一个来月时间。现在的朱由检,心情有些激动,他在等着一个月后的到来。

登基已经两年多时间,两年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月后!

只不过,还需要一个人来执行自己的策略,那便是延绥巡抚卢象升。

在半月前,朱由检已经下旨,迁卢象升为兵部右侍郎,调其回京。现在,卢象升应该在来京师的路上。

卢象升升职通过的毫无波澜。

内阁首辅黄立极被抓住了把柄,已经彻底成为了朱由检的傀儡。内阁中,徐光启一心扑在科学院中,对朱由检的旨意从不违拗,而温体仁又是彻头彻尾的帝党,事情总是顺着朱由检心意来。剩下唯二的阁老,孙承宗和周延儒,虽然名义上都是东林党,但孙承宗自命清高,周延儒和东林若即若离,从来也都是就事论事。

除了温体仁有些折腾,总想着搞掉其他阁老往上升一下在内阁位次,内阁的一切还算和谐,朱由检这个皇帝自然过得顺心。调卢象升一个巡抚入京当然顺利无比。

而等到卢象升入京的那一刻,便是计划实施之时,在这之前,官员们对皮岛的事情议论的再多,朱由检都毫不理会。

感谢绝世黄瓜v打赏2元,感谢山中无月,塬上有星、Same丶巅峰各打赏1元。前段时间因为疲惫,剧情和更新都出了问题,确实是老任的错。现在正在努力调整,接下来是大剧情,争取写好,争取更新快些。还望大家继续支持,最近追订确实有些疲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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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支三千余人的军队正缓缓通过居庸关,进入昌平境内。军队人数不多,却装备精良,行进之间阵容格外整齐,一看便是精锐之师,正是奉命进京的延绥巡抚卢象升统帅的标营亲兵。

接到朝廷调任圣旨以后,卢象升便交接了延绥镇事务,带着标营赴京任职。

他新的职务是兵部右侍郎,按道理说没必要带着标营进京。之所以带着这么多人进京,自然另有原因。

现在已经是九月初,天气凉爽了许多,但长时间的行军,队伍仍然很是疲惫。每天八十里的行军速度,换做任何一支明军,早就叫苦不迭。而这支军队,士兵虽然个个疲惫,却都毫无怨言,光从这一点来说,已经超过了天下九成以上军队,不愧是卢象升亲自训练的标营精锐。

崇祯二年九月十日,经过了长达二十多天的连续行军,跋涉了近两千里的路程,这支军队终于到了北京城外。

看着远处巍峨高大的北京城墙,所有官兵都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卢象升独自进城面圣,军队则在北门外暂时驻扎下来。

德胜门外有现成的营房,还是曹变蛟手下禁卫军留下来的,倒是省下来扎营的麻烦。

士兵入营,各级军官各负其责,开火做饭,等等,自然不需赘述。

“唉,好容易来一趟北京,却连城都进不去,真是不爽啊。”雷时声叹道。

李重镇瞥了雷时声一眼,直接怼道:“怎么?是不是不能去八大胡同耍一耍感到有些遗憾?”

雷时声顿时来了兴趣:“阿镇你还记得这事啊,我告诉你,要是不去八大胡同见识一下,这一趟北京就白来了。不过看情况,咱们至少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轮休的时候应该可以准许进城,阿镇,到时哥哥领你去见识一番,见识一下北京姑娘们的温柔。”

李重镇敬谢不敏道:“还是算了吧,我可不去。”

雷时声笑道:“你是不是不敢啊,阿镇,我告诉你,姑娘们没什么好怕的,反而好玩的很。你说你,都二十来岁人了,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亏不亏啊,哥哥告诉你......”

雷时声凑了过来,越说越猥琐,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李重镇一阵恶寒,连忙推了他一把:“雷子别说我没提醒你,若是违了军纪,到时抚帅惩治你别怪我没提醒!”

雷时声顿时泄了气:“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这禁卫军什么都好,就是军纪太严格,你说说你我,你现在已经是将军,我也是一营委员,却连个女人都没法找。”

李重镇没好气道:“你在清涧县当你的县太爷好好的,想找多少女人就能找多少,只要你能养得起。谁让你哭着喊着非要跟着来的?”

雷时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明显立功的机会来了,还不赶紧跟着抚帅来,留在清涧那地方干得再好,顶多获得一些苦劳,还是立下战功升官升的快。”

李重镇摇摇头:“什么立功的机会,胡说八道!”

雷时声鄙夷的看了李重镇一眼:“我说阿镇,你跟了抚帅这么长时间,都成了掌管标营的游击将军,怎么还这么傻?若是不打仗,抚帅进一趟北京干吗带这么多军队?长途跋涉既耗时间又耗钱粮,为了好玩吗?很明显,抚帅另有重任啊!”

“真的吗?”李重镇有些迷惑的道。

......

事实上,不仅李重镇不清楚,便是卢象升自己也只是隐隐有些预感,因为带兵进京并非他的本意,而是来自皇帝的密旨。在接到朝廷调任圣旨的同时,另外接到锦衣卫传送而来的密诏,命他带领标营进京。

曹变蛟带着三万禁卫老兵进京后,延绥镇虽然还有一万多军队,但多半是新兵,最精锐的便是卢象升的标营了。此番卢象升带着标营上任,延绥镇可以说是有些空了,只留下张世泽带一万余新兵守着。不过延绥镇北面乃是榆林镇,并不在边境位置,留不留精锐军队驻守倒是无所谓。

当然,对带兵进京的目的,卢象升有所猜测,更有所期待。毕竟当初在禁卫军刚刚成立的时候,皇帝就和他说过禁卫军成立的目的,现在禁卫军发挥作用的时候终于要来了。

怀着激荡的心情,卢象升进了城,向着皇宫而去。

而此时的乾清宫中,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召集大臣议事,谈论有关皮岛的事情。

在场的有内阁首辅黄立极,掌管兵部的阁老孙承宗,再就是兵部尚书洪承畴。

“前些时日,皮岛发生兵变,刘兴祚杀了陈继盛。毛承禄上疏说刘兴祚兄弟谋反,刘兴祚则上疏说是陈继盛欲献皮岛给建奴要杀他,他才被迫反击。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之上也议论不休,很多朝臣甚至建议趁机取消东江镇。诸位爱卿说说,该如何处置此事?”朱由检淡淡的道。

卢象升既然已经带兵进京,该是商议皮岛的事情的时候了。

“陛下,取消东江镇之事不需多提。”黄立极还未说话,孙承宗径直说道:

“东江镇位于辽南至朝鲜之间,可以威胁辽南四州,可以从朝鲜威胁建奴腹背,位置太过重要。若是东江镇不存,不说藩国朝鲜和我大明之间的联系,便是山东登州便会直面来自建奴从辽南的威胁。”

黄立极淡淡看了孙承宗一眼,知道论军事方面的见识,自己和孙承宗无法相比,便淡然道:“孙阁老说的是,老臣附议。”

“微臣也附议,东江镇不能撤。”洪承畴也道。

朱由检微笑道:“既然几位爱卿都说东江镇不可撤,那裁撤东江之事便作罢。不过对于皮岛之变,又该如何处置?”

朱由检说罢,几位大臣皆沉默了下来。

说实话,这件事很是棘手。皮岛距离北京实在太远,皮岛将领又各执一词,事情真相很难掌握。朝廷若是处置不当的话,必然是下面将领生出异心,若是有人带兵投降建奴,将会非常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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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其他人暗中翻了白眼,心说你这和没说一样。不过以黄立极内阁首辅的立场,也只能如此处置。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陈继盛勾结建奴与否姑且不论,当务之急应该先判断一下那刘兴祚是否有投降建奴的打算。陛下,老臣建议出动辽东锦衣卫,暗中调查此事。”孙承宗郑重的道。

在场的都明白他的意思,陈继盛已经死了,查他不查都无所谓。现在刘兴祚占据皮岛,只要刘兴祚没有投降建奴的想法,一切都好说。

朱由检缓缓道:“刘兴祚是否和建奴勾结不好判断,但根据辽东锦衣卫的情报,刘兴祚斩首建奴两百五十余级之事确实不假。田尔耕派人去了镇江堡一带,抓住了几个逃入山里的建奴妇孺,逼问出了真相。”

孙承宗等人顿时精神一振,若真是如此,刘兴祚和建奴勾结之事便绝不可能了。毕竟为了一个刘兴祚,建奴绝不会下这么大本钱做局。既然刘兴祚和建奴无涉,皮岛便还是大明的皮岛,一切便不用太过担心。

“既然如此,事情多半是陈继盛的错。不刘兴祚擅杀大将也应该斥责,朝廷应该派人去皮岛,斥责刘兴祚一番,命其暂掌皮岛。再安抚一下毛承禄等人,犒赏一下,使事情尽快过去。”孙承宗建议道。

孙承宗的想法是,一切以稳定东江为主要目的,死了的陈继盛就死了,冤枉不冤枉无所谓。只要能安抚住东江诸将的情绪便可。对他的想法,黄立极也表示认同。

“孙阁老的意思我明白,但并不苟同。”洪承畴说话了,却是反对孙承宗的处置办法。

“哦?洪尚书有何高见?”孙承宗没有生气,而是耐心的问道。

“兵变这么大的事情,朝廷对其原因不闻不问,只顾安抚,此乃是非不分。兵强马壮便可掌管皮岛,还要朝廷作甚?如此行为,无异于告诉天下人,朝廷对边镇将领失去了控制,这样下去,皮岛必然还会有下一次兵变。”洪承畴冷冷的道。

孙承宗皱了皱眉:“洪尚书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真相没有那么好查,查下去必然费时日久,皮岛毕竟孤悬于海外,朝廷若是处理不慎的话,事情将会更为麻烦。”

洪承畴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岂能怕麻烦?陛下,两位阁老,既然东江镇位置如此重要,朝廷何不借此机会,对东江镇进行一次彻底的整顿?”

“你说的整顿是?”孙承宗和黄立极皆看着洪承畴。

“由朝廷派出一位重臣,带领大军前往皮岛,召集东江诸将,重新整编东江军队。”洪承畴掷地有声的道。

“你疯了?”孙承宗惊道,“东江军三万余人,朝廷要至少要派出两三万军队,才能威慑东江诸将不敢异动,皮岛距离京师这么远,调两三万军队过去,至少要两三百艘海船,至少要耗费百十万两钱粮。朝廷有这么多钱粮的话,用来干什么不好,再说从哪里抽调这么多海船,抽调这么多军队?”

按照洪承畴的建议,简直是出兵平叛的节奏,耗费钱粮兵力不说,一个不好,说不定会使得皮岛更乱,这让孙承宗如何能够接受?

“洪尚书,我也反对这样做。”黄立极叹了口气,心中隐约有所猜测,不过还是说道,“虽然今年国库收入比去年好一些,但秋税还未押解国库,户部拿不出出兵所用钱粮。”

两三万军队开拔,至少要准备三四个月的钱粮,还要调集两三百艘海船,士兵饷银,加上数个月粮饷辎重,武器弹药之类,再加上开拔的费用,没有个百十万两银子根本下不来。军队只能就近从京畿一带出,蓟镇和辽西倒是有兵,但所需钱粮必须由朝廷提供,没法转嫁到地方官府,按照国库现在的情况,这笔钱粮拿出来真的有些困难。

更何况,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钱粮的事情不用担心,朕可以从内库调拨银子。”正在此时,朱由检说话了,底气非常的足。嗯,有钱就是这么有底气。

黄立极和孙承宗相视一眼,皆有些无语。皇帝平日里抠抠搜搜的,把内库的银子捂得很严,没想到这事倒是很积极。

“钱粮的事情解决了,可军队呢。若是没有两三万军队,恐怕皮岛诸将未必肯老实听话。”孙承宗道。

洪承畴说的整编,是彻底改变东江镇的现状,等于是把兵权从东江诸将手中夺回,那些人岂能愿意?没有一支精兵镇着,事情恐怕并不好办。

“军队的事情也不用担心,”朱由检淡淡道,“延绥总兵曹变蛟前些时日不是带着三万禁卫军回京了吗,现在正在天津卫东面训练,眼下京师无事,这三万人可以去皮岛。”

黄立极和孙承宗再次无语,这才想到刚调进京师的那支禁卫军。既然皇帝都愿意把他的心尖子派出去,又愿意自掏腰包解决所需钱粮,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如此甚好。”黄立极缓缓道,“就是这领兵的大臣?”

要处理这么大的事情,总兵曹变蛟自然不行,必须由朝廷派出一位重臣,才能威慑住东江诸将。

就在黄立极和孙承宗开始想该派谁前去的时候,朱由检又道:“正好延绥巡抚卢象升今日进京,原本要调任兵部侍郎,正好,干脆让他带兵前往皮岛,毕竟这三万禁卫军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没有人比他更加合适。”

好嘛,皇帝一下子把所有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黄立极和孙承宗还有什么话可说?

看了看微笑的皇帝,再看看一旁默然不语的兵部尚书洪承畴,二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一切在商议之前,都已经有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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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他刚从兵部衙门出来,便有个小太监等在门口,说皇帝召他进宫。

在很多官员艳羡的眼神中,卢象升跟在小太监身后向皇宫走去。此时并非上朝,当然不能走午门,而是从西华门进宫,径直前往乾清宫。

快到乾清宫时,看到首辅黄立极、阁臣孙承宗和兵部尚书洪承畴迎面走来,卢象升赶忙停步见礼。

“见过诸位大人。”

“是建斗啊,可是去见陛下?”黄立极停下脚步,微笑说了两句。卢象升是天启二年进士,当时黄立极为礼部侍郎,是会试房官之一,和卢象升也算有师生之谊。

孙承宗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做攀谈,不过黄立极未走,他也不好先离开,便站在一旁等着,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卢象升。

卢象升带着军队进京,其行踪内阁自然是了解的,孙承宗知道卢象升今日才进京,没想到他刚进城便被召进宫见驾,可见皇帝对其何等恩宠。不过除了资历尚浅,孙承宗对卢象升的能力还是放心的。能迅速平定福王之乱,又率领新成立的禁卫新军去陕北平定流民之乱,卢象升领兵的能力还算不错,孙承宗还是相信他能够处理好东江镇的事情的。

等黄立极说完后,洪承畴才面带微笑和卢象升打招呼,并未摆出上司的架子,而是亲切的攀谈了两句,约定改日一起喝酒,便随着两个大学士离开了。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卢象升默立片刻,继续向乾清宫走去。

“微臣卢象升叩见陛下。”再次看到崇祯皇帝,卢象升很有些激动,认真的行一跪三叩之礼。

“哈哈,卢爱卿来了,快快免礼。”朱由检满面微笑,走上前来,亲自扶着卢象升的臂膀把他扶起。

君臣对视,皆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卢象升,忠勇无双,在朱由检心里,和其他文官截然不同。两年前,成立禁卫新军时,卢象升接受任命负责训练禁卫新军,君臣二人那时畅想了禁卫军练成之后,如何驱逐建奴收复辽东旧土,从那时起君臣二人便为同一个目标共同努力。

再然后,陕北平叛之时,君臣一起在陕北平叛,共同惩治劣绅恶吏,建乡村募新兵,成立了延绥镇。

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在朱由检心里,已经不在仅仅把卢象升当做臣子,而是真正的心腹之人,甚至隐隐然有了些朋友间的感情,当然,朱由检不会承认这个的。

当然,朱由检对洪承畴也很信任的,但又和卢象升不同。洪承畴此人骨气欠缺,并非真正的忠勇之臣。朱由检对他信任的同时又堤防一二。而对卢象升,那是绝对的信任,至少现在是。

而卢象升同样对朱由检感情复杂。在一开始的时候,卢象升只是出于忠君心理,才尽心尽力完成朱由检交代给他一切任务,而且当时对朱由检的好些作为,甚至有些不愿苟同,譬如福王“莫逆”之事,譬如在陕北大肆杀戮乡绅,便超出了卢象升的心理。

然而后来的一切,却证实了朱由检做的是对的。查抄了福王,获得了大量钱财,用之在河南招募了万人的禁卫新军。有了这支禁卫新军,轻松便平定了陕北流民之乱。而杀了陕北乡绅抄了他们的家,却使得更多的陕北百姓得以活下来。而现在,以这些陕北百姓为基础,组建了一支三万多人的强大军队。陕北百姓生活贫困,却骁勇好斗,可以说是最好的兵源。

卢象升自己亲手训练出了这三万禁卫军,自认为不弱于大明任何一支军队,这才是决战沙场驱逐建奴的最大凭证。

而这一切,是在短短两年时间完成的。这一切,都是眼前的皇帝所带来,自己只不过是执行者而已,对这点卢象升还是有着清晰的认识。可以说没有朱由检的行为,就没有这支禁卫军。

陷害福王,屠杀陕北乡绅,甚至在宣府打开杀戒,抄了大部分晋商的家,这一切若是放在以往,都超出了卢象升的心理底线,都是暴君之行为。然而现在,卢象升心理早就转变过来。一是那些人都有取死之道,再就是朱由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抄得的银子都是为了这支禁卫新军。

掌军两年来,对自己亲自训练的禁卫军到底花费了多少银子,再也没人比卢象升更加清楚。从饷银到伙食,从军衣铠甲到武器装备,包括留守陕北的那一万余人,这支四万多人的禁卫军,总共花费了差不多四百多万两银子!可以说,这支禁卫军现在强大的战斗力,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大明现在的情况,要远好于朱由检刚刚登基之时,所以现在卢象升对朱由检那是很敬佩的,对朱由检的感情也超出了臣子对皇帝的感情。虽然朱由检不顾亲情处置福王,又大肆屠戮陕北乡绅,但在卢象升心里,朱由检可以说是真正的仁君。

......

“卢爱卿,对朕召你进京的原因,你应该清楚了吧?”朱由检也没废话,直接道。

卢象升点点头:“从陛下命臣带标营进京,臣便有所猜测,应该是对建奴展开反击的时间到了。”

朱由检笑道:“爱卿还记得当初朕让你训练禁卫新军时,说的对建奴计策吗?”

卢象升道:“当然记得,陛下当时对臣说,建奴攻不下辽西,必然会选择绕道从蓟北进攻大明,到时我们可发兵从辽东直击建奴老巢,和建奴采取兑子战术。我大明百姓亿兆,建奴只有数十万人口,哪怕十个兑一个,也是划算。陛下,莫非建奴今冬便会从蓟北入侵?”

朱由检肃然道:“差不多吧。建奴出兵平定了朵颜兀良哈部,那奴酋黄台吉甚至亲自带兵到达了宣府以北,已经探清楚了绕道草原到蓟北的路途。

去年秋冬时,建奴进攻辽西失败,这大半年来,我大明对其采取严格的经济封锁,禁止任何物资流入辽东。而没了张家口的晋商,建奴最后获取物资的渠道也被卡断,据辽东锦衣卫回报,建奴境内物价飞涨,物资紧缺至极,据传粮食已经涨到了数十两银子一石的地步。

若是建奴再不从大明这里抢到粮食物资,绝对无法安然度过这个冬天。而辽西地狭城固,前有锦州宁远,后有山海雄关,建奴想打通辽西走廊千难万难,所以朕料定,建奴今年必然会选择从蓟北入侵。而且入侵的时间也必然会在入冬之前,差不多会在十月!”

卢象升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对朱由检的分析还是认同的。

建奴很有可能会选择从蓟北入侵,是因为建奴在辽西屡次吃亏,明知道辽西不好打,那黄台吉很可能选择绕过,选择从薄弱的蓟北进攻。

而若是建奴要入侵,最好的时间便是深秋季节,秋粮刚刚收获,建奴只要攻入大明境内,便可抢到大批粮食,完全不需要担心补给。而在冬季之前进攻,可以避免风雪对行军的影响,毕竟从辽沈到蓟北,要走一千多里的山路,风雪天气并不好走。

“陛下是要臣?”卢象升问道。

“可能你听说了,现在皮岛又出了事情,刘兴祚杀了陈继盛,毛承禄和刘兴祚相互攻讦,东江镇一片混乱。朕打算让你趁机带兵前往东江,迅速平定东江之乱,等建奴入侵消息传来之后,再按照计划从东江出兵直击建奴巢穴!”

朱由检说着,命王承恩取过硕大的羊皮地图,摊在地面上,指着皮岛的方向道。

卢象升看了地图一会儿,方道:“既要平定皮岛之乱,又要出兵攻击建奴巢穴,时间上会不会来不及?”

说实话,对皮岛出现变故,卢象升有些不理解。在延安的时候,他看过毛文龙从东江调往浙江的邸报,当时就感到很莫名其妙。毛文龙一手缔造东江镇,现在毛文龙去职,朝廷竟然没有委任新的东江总兵,这样下去皮岛必然生乱。现在果不其然。

当然,仔细想过以后,卢象升也理解朱由检的选择,无外乎害怕建奴不入侵,除去毛文龙以解建奴后顾之忧,再制造一个出兵皮岛平乱的理由而已,只是这操作实在弄得太过复杂......

“周遇吉在大沽训练水师将近一年时间,手中现在拥有各式海船近两百艘,运送三万禁卫军去皮岛绰绰有余,朕前些时日,又派人往大沽运送了新造的红夷大炮十余门,现在周遇吉那里有红夷炮、佛郎机各式火炮一百多门,再加上三万装备新式鲁密铳的禁卫军,平定皮岛还需要多少时间吗?”朱由检淡淡问道。

卢象升想了想:“若是要重新整编东江军的话,自然需要一些时间,若只是让毛承禄、刘兴祚听令的话,自然轻而易举。”

有着强大军队,有着朝廷名义,毛承禄和刘兴祚只要不是一心谋反,自然不敢和大军对着干。只要不收其兵权,自然不会出乱子,自然会比较容易。

朱由检道:“一切以进攻建奴老巢为主,整顿东江军的事情可以放在以后再说。”

看了一会儿地图,卢象升又道:“若是按照咱们预想的那样,建奴从蓟北入侵,其兵马强壮,北京将会首当其冲,陛下,臣听闻王尚书带了三万京营去贵州,若是臣再把三万禁卫军悉数带走,恐北京守卫兵力不足。”

朱由检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西苑还有一营禁卫军,六千洪承畴整编的宣府兵,京营也有两万多人,守备的兵力还算充足。再说,宣府还有新编的宣府兵数万,到时可以调入,守卫北京的兵力足够。”

卢象升又问道:“若是建奴入侵,辽西兵将会如何?是调入关内勤王拦截建奴?还是和臣一起对建奴展开进攻?”

朱由检沉默了,他知道卢象升问这话的意思。除了这三万多禁卫军以外,就数辽西兵最强。若是辽西兵也用作攻击建奴老巢,那入侵的建奴将无可控制,只能任其在大明境内肆虐,将有无数百姓惨遭抢劫屠戮,甚至就连北京城也面临着被其攻下的危险。代价不可谓不大!

相反,若是辽西兵用作回援,有辽西兵数万,别的不说,至少可以保北京城不失!若是大明军队协调好的话,不是没有把建奴入侵军队留下的可能。

“爱卿以为,辽西兵野战能挡住建奴主力吗?”朱由检缓缓问道。

卢象升微微摇头:“自然是挡不住的。”

辽西兵虽强,野战也不是建奴对手,要不然这些年也不会只守不攻了。

当然,不可否认,辽西兵也有精锐,比如孙传庭训练的辽西铁骑,战力也非同一般,但这支骑兵数量也就数千人,仍然不是建奴主力的对手。

“京畿一带到处都是平原,辽西兵既然野战不是建奴对手,回援也并无用处。”朱由检缓缓道,“建奴主力倾巢而出,其留守的旗丁多是旗余,战力相对弱一些,也许辽西兵和他们作战还能打上一打。既然如此,辽西兵主力便也参与对建奴老巢的袭击吧。只要建奴老巢被袭消息传来,入侵的建奴将必然退兵。”

“陛下圣明。”卢象升由衷的赞道,神情隐隐兴奋了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检敢于做出这样的选择,把最精锐的两支军队派出抄建奴老巢,完全不顾北京城不顾自己的安危,这是何等的勇气啊!

“如此一来,就有了足够的兵力进攻建奴巢穴,此战获胜的可能便增加了一倍!”卢象升道。

建奴向来是主力倾巢而出,但留守的至少还有一半旗丁,其老巢至少还有三四万八旗兵,以三万多禁卫军的兵力,想犁亭扫穴并不容易。可若是有了辽西兵,特别是辽西铁骑的加入,面对建奴留守兵力将会拥有更大优势,可以选择更加灵活的战术战略,如此,此战才有成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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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对攻,不管能不能赢了建奴,大明的损失将会非常之大,京畿一带恐怕会成为一片废墟,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被建奴屠杀,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被建奴掠走为奴。

最精锐的两支军队都派去攻打建奴老巢,自然没办法把入侵的建奴主力留下来,损失恐怕会比上一世乙巳之变时还要大。

但朱由检又能如何?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策。不是他想冒险,而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重创建奴!

把所有精兵都调进关内和入侵的建奴硬拼?能不能拼的赢谁能保证?

禁卫军毕竟才成立两年,还从未打过硬仗,让他们和建奴主力硬拼,别说朱由检,便是卢象升也没有一点把握。

好容易练出的三四万精锐,若是一下子拼没了,那样一切又将回到从前,回到上一世的时候那样,那是朱由检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干脆放开蓟北防线让建奴进来,以内地的兵力拖住其步伐,禁卫军和辽西铁骑直击建奴巢穴,即便不能攻破沈阳辽阳,若是能大肆屠戮一番,杀光建奴在城外的百姓,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建奴总人口也就数十万人,即便一次杀个五六万,对建奴来说也是极大的损失。而那入侵的建奴主力得知老巢被袭,肯定要慌着回援,也就没有时间挟裹大明百姓出关。只要这样来上几次,用不了几年,建奴非得崩溃不可!

“就这么做!只要能重创建奴,哪怕北京城被围,朕甘愿冒险!”朱由检断然道,“卢爱卿,策略就这么个策略,现在你想一下,具体如何实施?”

虽然定下了策略,但到底该如何打,朱由检并不懂,还得听专业人士的。

卢象升站在地图旁,仔细的观看着地图,良久方道:“陛下,微臣有个初步的想法。”

“建奴主力入侵,其留守的旗丁战力也不俗。要想能袭击取得成功,非得尽可能调动其兵力不可。”

“根据估算,建奴留守的旗丁约有三万到四万之间,而我方兵力,辽西兵必须派出一部分回防山海关。防范建奴从关内向山海关进攻,同时也是为了迷惑建奴,让其以为辽兵回援关内。

从辽西向辽阳进攻,所处皆平原,正适合骑兵纵横,故臣建议,辽西出击的军队干脆全为骑兵,以袭扰牵制为主。

还有东江兵约三万人,但东江兵战力孱弱,正面作战远不是建奴对手,应该作为疑兵,分为两路,一路进攻旅顺金州,争取全取辽南半岛。另一路从皮岛出兵,先攻下镇江堡,从镇江堡向西攻凤凰城,做出从凤凰城进击辽阳之架势,以逼迫建奴分兵防御。

然后臣带着禁卫军主力,从皮岛入朝鲜,经铁山、义州,折向东北,从昌城越过鸭绿江进攻宽甸,再从宽甸向北,直捣建奴旧都赫图阿拉。

此乃三虚一实之策。具体由东江军先发动,然后辽西骑兵再动,若是前三路虚兵顺利的话,当能牵制住建奴留守主力。而以我禁卫军之战力,当能突飞猛进、犁亭扫穴,攻下赫图阿拉并非难事。然后再从赫图阿拉一路向西,进攻抚顺、沈阳,和辽西兵会师于辽阳城下。”

卢象升边看地图边说着自己的想法,详细解释着自己的计划,朱由检发现自己竟然能听得懂,而且感觉非常有道理,当下道:“卢爱卿此策甚妙。”

卢象升却叹了口气:“陛下,这也只是微臣在纸上谈兵,具体施行起来未必能够顺利。出动的兵力牵扯到辽西兵东江兵还有我禁卫军,三方四支军队要紧密配合,光是这一点就很难。而且兵分四路,很有可能被建奴各个击破,故三路虚兵不能太过突进,应该以保存自身为主,而且还要尽可能牵制住建奴军队。

而禁卫军,在事先又得尽力隐藏不使建奴察觉,这样才能起到突然袭击的效果。具体执行过程中,很可能出现各种变故。

而且,此战是在建奴境内,耗时也必然良久,所谓大军开动粮草先行,对粮草补给也要求很高。一切都得统筹清楚。”

朱由检道:“那便尽可能的把一切都考虑到便是,这样,朕封你右副都御史辽东经略,赐尚方宝剑,全权负责此战!”

卢象升问道:“那辽东孙总督呢?”

孙传庭是辽东总督,现在自己又做了辽东经略,两人的职权相当于重叠了,这让卢象升有些无所适从。

朱由检道:“建奴从蓟北入侵,关内必须有人统领各方军队,朕会下旨令孙传庭入山海关,统领各方援军抵挡建奴。而辽东的事情,皆由你这个辽东经略总管!”

这等于是孙传庭管关内,卢象升管关外,一个负责对付入侵的建奴主力,一个负责抄建奴老巢!

卢象升道:“还有辽西的骑兵,陛下务必让孙总督给臣留下,特别是曹文诏总兵那支墙骑兵,那是对付建奴骑兵的利器。”

朱由检笑道:“这是自然。爱卿也听说了曹文诏的墙骑兵了?”

卢象升道:“曹变蛟那厮老是在臣耳边念叨其叔父的墙骑兵,说要和其叔比试比试,看是他辽西铁骑厉害,还是我禁卫军厉害,臣的耳朵里都磨出了茧子。”

“哈哈哈......”朱由检大笑了起来。

“现在已经到了九月,秋收快要结束,建奴若是入侵的话,恐怕用不了多少时日,臣必须得准备一下,尽快前往皮岛了。”卢象升道。

朱由检道:“不急,你从陕北到北京,行军了将近一月,即便你不累,将士们也必然疲惫不堪,切先在北京城修整数日,而且朕还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到时你带上,必然对你进攻建奴大有裨益!”

“是什么啊?”卢象升好奇的问道。

朱由检眨眼了眨眼,卖了个关子:“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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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彰显对卢象升的信任,朱由检又赐给了他尚方宝剑,三品以下官员可以先斩后奏!

从兵部侍郎到右副都御史,算是平级调动。但短短两年时间,卢象升便从正四品升为正三品,可谓官运亨通,让朝臣们很是羡慕。而且卢象升深得皇帝信任,早这样下去,官居一品恐怕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当然,也有人不是那么羡慕,毕竟卢象升是要去两千里外的皮岛,那地方实在是荒凉偏僻,还是留在繁华的北京城比较舒服。

临走之前,卢象升终于看到了朱由检给他的东西,足足四万多条细长的布袋,每只布袋里面装满了炒面,完全是麦子面粉炒熟,里面添加了少量的芝麻,闻起来香味扑鼻。

炒熟的面粉,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用水搅拌,吃起来非常方便,不需要动火,最适合行军。

每只布袋装满约十五六斤,可供一个士兵吃上半个月时间。布袋有四尺多长,两头绑在一起可以斜挎在肩膀上,行军携带非常方便。

“这实在是太方便了,有此布袋,可以不带任何补给行军半月时间,陛下是如何想出这样做的?”临行之前,卢象升进宫辞行的时候,好奇的问道。

朱由检微微一笑,嘴角翘起,“朕也是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办法。”

哼,以为朕魂游四百年是白游的吗?

除了炒面布袋外,还有四万多只水袋,都是用上好的羊皮制成,羊皮来自蒙古喀喇沁部落,羊皮水袋模样和蒙古人用的酒袋非常相似。

除了炒面布袋、羊皮水袋,卢象升又接收了上千具火箭,二十万斤火药,已经兵工厂特制的辎重车五百辆,这种辎重车车轴窄装货少,却利于在山道上行走。

除此以外,朱由检还下旨调拨了三十万石粮食,对外称是为了整顿东江镇所需,东江镇有近三万军队,还有十多万近二十万辽民,这些粮食说实话不算太多。可是以往朝廷仅仅拨付东江镇士兵所需,对辽民从来不管不问的,所以朝堂上颇有非议。当然非议的真正原因,是这些粮食并不经过文官们的手,直接由户部调拨,禁卫军押送,使得他们没了上下其手的机会。

说是三天,其实在北京呆了五天时间,崇祯二年九月十五日,卢象升带着标营,押运着粮草辎重,向着天津卫而去,有粮草辎重走的较慢,用了八天时间才到了大沽。

大沽,曹变蛟和周遇吉早就翘首以待。

“参见经略大人!”曹变蛟和周遇吉惊喜的行礼。

“海船都准备好了吗?”卢象升也不多寒暄,直接问道。

周遇吉点点头:“回大人,二百一十艘海船,皆准备就绪!”

卢象升径直道:“那就别废话,传令下去,粮食辎重装船,今日便出海!”

曹变蛟惊道:“大人刚刚到达这里,不修整几日?”

周遇吉摇摇头:“时间太紧,便在船上休整吧。”

现在已经是九月下旬,等到了辽南说不定已经到了十月,那时建奴说不定就已经出兵了,卢象升如何还敢耽误?

曹变蛟和周遇吉相视了一眼,连忙答应道:“是,大人,属下这就传令下去。”

为什么时间太紧,其实周遇吉和曹变蛟也不清楚,他们数日前便接到朝廷命令,随同卢象升前往皮岛。他俩还以为是要平定皮岛之乱呢,根本就不清楚此行真正的目的。

不过既然经略大人下令立刻出发,那就不用废话。曹变蛟和周遇吉当即传下命令,大军开始上船。

事实上,在接到命令以后,周遇吉就已经把大沽兵营的粮食辎重等东西装上了船,但士兵却没有上船。

算上原来的大沽海防营,周遇吉有七千水兵,其中禁卫军原来有两个营,被李彦直带走了一千人,周遇吉这里还有五千,曹变蛟带来三万禁卫军,再加上卢象升的标营,此处有禁卫军三万八千人,再加上一千海防营水兵。近四万人,光是全部上船就得好大时间,更不用说还有三十万粮食以及火药战车等辎重。

光是把物资搬运上船就用了半个上午加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所有士兵物资才全部上船。

当天夜里,大军就在船上过夜,第二天早上天一亮,便立刻扬帆起航,向着辽南驶去。

对周遇吉掌管大沽水师来说,整个渤海都非常熟悉,航行自然不需要沿着海岸线行驶,而是从大沽径直前往辽南,行程大约八百余里。

船行八面风,此刻是秋季,渤海风向偏北风,倒也算是顺风,八百余里的距离,日夜不停,用了七日的时间,于十月初一这天,到了辽南半岛南端双岛位置。

此处的双岛,正是孙传庭会见毛文龙的地方,是一处荒凉无人居住的小岛,卢象升并没在此停留,而是率领船队继续前进,向着广鹿岛而去。

十月初,秋粮已经收割,辽东的树叶已经变黄,看着远处泛黄的曲折海岸,卢象升轻轻吁了口气,不知道此时,建奴是否真的已经从沈阳出兵,是否真的会做出从蓟北入侵大明的举措?若是建奴不动的话,自己此行便失去了意义。

又过了两日,十月初三,卢象升率领大军到了广鹿岛,闻听两百多艘海船泛海而来,广鹿岛守将毛承禄惊骇的脸色大变。

这个时候,应该是朝廷运送东江军钱粮的日子,运送钱粮的海船顶多三四艘,没想到是这样一支庞大的船队!

“这,朝廷这是要做什么?”毛承禄脸色发白的道。

孔有德眼珠一转:“叔父,应该是好事啊!那刘兴祚杀了陈副将,朝廷必然震怒,这支军队肯定是朝廷派来剿灭刘兴祚的!”

毛承禄点点头:“永诗你说的有道理,走,随我去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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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船队已经驶入了广鹿岛海湾,无数的海船泛海而来,桅杆如林,船帆如同天上的云朵一般多。

毛承禄等人身处海岛,广鹿岛自然也有很多船只的,但都是较小的海船,有好些甚至是打渔的渔船。而眼前的船只个个高大如楼,一看都是数百料上千料的大海船!

“朝廷怕不把整个北方的海船都调到这里了吧?”孔有德震惊道。

“朝廷竟然派了一个经略,这是下定决心要整顿东江镇啊。”毛承禄则忧心忡忡道。

前有义父毛文龙被调走,现在朝廷又派出一位经略,这船队规模如此大,至少载三四万军队,这分明是要平定整个东江的节奏啊。毛承禄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朝廷肯定是认定刘兴祚叛乱,方才调遣大军平叛,并非为了对付咱们。叔父您想,咱们又没有作乱,朝廷有必要调动大军对咱们怎么样吗?”孔有德安慰道。

毛承禄则摇摇头:“可朝廷即便认定刘兴祚叛乱,也没必要派出这么多人吧,这要耗费多少钱粮啊?有这么多钱粮发下来,再只需要一封圣旨,东江诸将必然群起而上,把那刘兴祚斩于马下,何必劳师动众?”

“这个.....”孔有德也被说的犹豫了起来。

不过不管如何,朝廷既然派遣大军到来,也只能迎着,以广鹿岛的实力,还没有对抗朝廷大军的本钱。

“督察院右副都御史,辽东经略,卢!这卢大人又是何人?”看着驶入近处船上桅杆飘扬的旗帜,毛承禄诧异道。

孔有德也摇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

对他们这些身出荒岛的人来说,对朝廷所知实在是少,根本就没听说过卢象升的名字。

在毛承禄等人的目光中,一艘海船靠近了码头,栈桥搭上码头,一队队官军从船上走了下来,然后在码头上整理队列。

一艘海船卸下士兵,立刻驶离,又有另一艘海船靠上码头。

渐渐地,码头上的士兵越来越多,毛承禄还没怎么的,只是一心等待经略大人下船,孔有德却脸色大变。

“叔父,你看他们的装备!”孔有德轻声说道。

毛承禄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这些下船的士兵装备竟然如此精良!

一水的崭新鸳鸯战袄,上面很明显镶有大量铁片,防御力惊人!带队的军官则皆穿着鱼鳞铠,头盔上红缨艳丽夺目,这才是领兵百余的把总,其装备精良,便是自己这个副将都无法比拟!

下船的士兵,有刀盾兵,有长枪手,更多的却是火铳兵,而且拿的并非三眼铳,而是很长的鸟铳,其比例竟然占一半以上。更令毛承禄震惊的是,百余人一队的士兵,便扛着两门虎蹲炮,甚至还从每艘船上推下一两门装有炮车的佛郎机炮。

看看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再看看除了少数家丁大部分都如同叫花子一般的手下,毛承禄突然感到深深的无奈,同样是朝廷的军队,这差距为何如此的大?

“尔等谁是广鹿岛守将?”正在此时,一员小将走到他们面前,高声问道。

毛承禄赶忙上前一步:“在下前协副将毛承禄,奉命镇守广鹿岛。”

小将点点头:“毛副将,经略大人有请。”

说着伸手向海中指去。

毛承禄愣了一下:“经略大人不上岛吗?”

小将道:“在将士们没有上岛休息之前,经略大人是不会上岛的,不过有些事情需要吩咐一下,故而让我请毛副将上船。”

毛承禄稍微犹豫了一下,道:“末将遵命!”

“尔等先在这等着,我去拜见经略大人。”毛承禄对身边诸将道。

“副帅,让我随您一起吧。”孔有德连忙道。

毛承禄看了一眼那传令的小将,见其没有吭声,便道:“也好。”

毛承禄和孔有德乘坐一艘冲锋舟,向海湾中驶去,靠近了那艘飘扬着“辽东经略”旗帜的大海船,从船上扔下绳梯,二人攀援而上。

登上甲板以后,便看到一个身穿绯红色官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文官,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数十个全副武装的官兵,环立在文官左右,皆面无表情的盯着二人。

“拜见经略大人!”毛承禄和孔有德噗通跪倒在甲板上,高声叫道。

“免礼!”清冷的声音传来,二人赶忙站起身子。

“你是毛文龙的养子广鹿岛守将毛承禄?”看着站在前面的毛承禄,卢象升淡淡问道。

“正是末将。”毛承禄躬身答道。

“毛承禄,你可知罪?”

平静的话语从卢象升口中说出,却不亚于一声惊雷在毛承禄耳边鸣响,毛承禄就觉得脑袋翁的一声,身体忍不住抖动了起来。

“末将,末将不知。”毛承禄颤抖道。

“辽东总督孙大人让你驻守广鹿岛,伺机攻取旅顺金州,你却龟缩在广鹿岛上数月,毫无进展,还不知罪吗?”卢象升淡淡的道。

“经略大人容禀,”毛承禄连忙说道,“并不是末将不打旅顺,实在是岛上粮尽,今年三月,朝廷运来一批粮饷,却只够三个月所用,这几个月来,岛上军民整日以贝壳野菜为生,很多人已经一月不见一粒粮食。并非末将不遵命,实在是有些无力啊。”

“你说的也有道理,”卢象升道,“正好本经略带来了一批粮食,可拨付给广鹿岛一些,足够广鹿岛将士饱食数月。”

“多谢经略大人!”毛承禄大喜,没想到这个新任经略竟然如此好说话。

“本经略刚来东江,毛副将你便留在本经略身边,以备咨询。”卢象升又道。

“是,大人。”毛承禄连忙答应。

一旁的孔有德脸上却露出一丝忧色。毛承禄没明白过来,孔有德却是听懂了,这卢经略分明是要把毛承禄羁留在这船上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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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艘海船先后靠上码头,禁卫军们奉命接管了码头,把岛上所有船只都控制了起来,于此同时,卢象升个又派出了十多艘快船围岛巡查,严防任何船只出岛。

然后,卢象升又传下命令,命岛上所有把总以上军官皆来船上拜见自己,传达朝廷的旨意。

毛承禄有些明白过来,这分明是要架空自己的节奏啊!然而现在身处船上,已经毫无一点办法了。

早知道就不上船了!毛承禄心中突然生出这个念头,随即摇摇头,卢象升带来的军队实力太过强大,人数比整个东江军数量还要多,而且很多船上甚至装有红夷大炮,以广鹿岛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抗。若是不上船,等待自己的恐怕下场更为凄惨。

毛承禄和孔有德都上了船,广鹿岛的军官自然无法抵抗新任经略大人的意志。辽东经略,对普通将领来说,那是大到天上的大官,反抗?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很快,数十名广鹿岛军官陆续上船,在甲板上跪成一片。

完了!孔有德一闭眼睛,这新任经略若是一声令下,岛上所有中高级军官都将人头落地,连一丁点抵抗都做不到。

毛承禄已经吓得浑身哆嗦,生怕自己等人就这样被杀死在船上。

好在卢象升并没有那个意思,而是命人宣读了圣旨,其实便是任命卢象升为辽东经略的圣旨。

“尔等皆是东江将领,这数年来,在故总兵毛文龙的带领下,尔等开东江,存辽民,于大明立下不少功绩,这些朝廷是看在眼里的。

东江镇位于辽海建奴腹背之处,位置极为重要,然最近数年来,尔等却对建奴再无胜绩,以至于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说东江镇空耗钱粮却无尺寸之功,好些官员嚷着要朝廷撤掉东江镇。

但陛下还是信任你们的,故命本官担任辽东经略,负责整顿东江镇,带着尔等从海上给建奴打击,再立新功!”

卢象升讲了几句后,便宣布调拨三万石粮食给广鹿岛。广鹿岛军队约七千人,三万石粮食省一些足够半年之用,军官们顿时欢呼起来。

“游击千总以上军官留在船上,把总们可以下船回去。此次分发钱粮,将完全按照兵册核发,必须每个士兵本人亲领,禁止任何人代领。”

卢象升接着的话,令毛承禄等人脸色大变。

一直以来,吃空饷喝兵血的情况非常普遍,朝廷拨付的钱粮,只有不到一半能到普通士兵手中,剩下的皆为将领侵吞,大部分用于享受,少部分拿来豢养一些家丁亲兵。

卢象升此举,等于斩断了将领们伸向军粮的手,这分明是对他们起了猜忌!

然而身处船上,他们又能如何?

接下来数日,这些将领都被软禁在船上。卢象升命令周遇吉率领军队上岛,占据了岛上各处要害位置,然后便分发粮食。大量的粮食发了下去,除了那些军官家丁,普通士兵都领到了他们以往钱粮的两倍以上,一个个乐的眉开眼笑。

然后周遇吉趁机宣布重新整编军队,把全岛军队分为两个营,重新任命了军官,人选仍然由原先的把总等军官充任。一下子有很多人升了官,一个个乐的眉开眼笑。

毛承禄等将领不在,他们的家丁也群龙无首,根本没人能够阻止。而禁卫军强大的武力,也让所有人都不敢乱动。

周遇吉甚至又分化了这些家丁,从中委任了好些人担任各级军官。

前有分发粮饷收买军心,后有重新整编成营,便是毛承禄等人重新回到岛上,再想掌控军队也基本上不可能。

三日后,等到岛上一切安定下来,卢象升才下了船,毛承禄等将则仍然被软禁在船上。

“大人,末将接下来会好好操练一下他们,这些东江兵虽然孱弱,却个个和建奴有血海深仇,训练好了可堪一战。”周遇吉道。

卢象升摇了摇头:“这些兵过得确实太苦,先别急着训练,先让他们饱食一段时间,养养身子吧。粮食不要吝啬,再命人去海上捕些鱼。既然他们和建奴有血海深仇,当好好利用一下,命那些委员们写些建奴残暴的段子故事,在这些士兵中讲一讲,最好再弄个控诉大会,让这些东江兵自己上台讲讲他们家人的遭遇,控诉建奴的残暴。眼看着和建奴大战将即,尽可能的提升一下军中士气!”

“是,大人,我这就吩咐下去。”周遇吉连忙答应。

“先不急。”卢象升喊住了周遇吉,“周总兵,此战,辽南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除了带着广鹿兵,我再拨付给你一营三千禁卫军,你负责把整个辽南给我打下来,尽可能的吸引建奴的注意力。若是建奴主力来攻,你能守就守,守不了就退回岛上。”

“是,大人!”周遇吉激动的道,这等于是让他独当一面,想想就感到激动。

“对了,大人,末将什么时候对辽南展开进攻?”周遇吉问道。

卢象升微微摇头:“恐怕用不了几日,具体时间要等到建奴出兵的消息传来。”

只有得到建奴出兵蓟北的确切消息,这边才能展开进攻,以吸引建奴的留守军队,否则的话警醒了建奴便不好了。故什么时候出兵,卢象升也说不准。

“你便在广鹿岛等着建奴出兵的消息,得到消息后派人给皮岛送信,然后便出兵进攻辽南。”卢象升吩咐道。

“大人您这就要走吗?”周遇吉连忙问道。

卢象升道:“皮岛那边还得准备,我这便带主力赶往皮岛,再整顿一番皮岛的军队,准备对建奴展开进攻。”

当日,卢象升再次登船,率领船队继续往皮岛进发,一路途径长山等岛,这些岛屿虽然有东江军驻守,卢象升却没有再分兵整顿,而是径直向皮岛而去。时间紧迫,他实在是没有时间浪费。

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卢象升再次召见了毛承禄等将,告诉他们,此去便是要解决皮岛刘兴祚,留他们在船上的目的,便是为了和刘兴祚对质。

“皮岛之乱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刘兴祚是否真正谋反,等到了皮岛一切都知晓了,诸位且拭目以待。”卢象升安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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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盛京皇宫从天命十年(天启五年)时开始建造,到现在五年时间,也仅仅建好了大政殿和十王亭两座建筑。前者作为建奴朝廷议事的场所,后者则是八旗贵族办公所在。

大政殿中,黄台吉居中而坐,左翼右翼四旗旗主分列左右,再往下则是贝勒贝子们。李永芳、范文程等汉军旗官员站在班列最尾殿门处。

“自去年征兀良哈\颜蒙古以来,右翼蒙古大半臣服我大金,我大金后方稳定,今年冬季当再伐明国!

然锦州宁远城池坚固,急切间难以攻取,我决定今年绕道蒙古,从明国蓟州北部攻破明长城防线,攻入明国境内!”

黄台吉威严的话语说出,立刻引得在场的八旗旗主贝勒们一片哗然。

从盛京向西南尽是平原,一直到锦州并无山峦相隔,是最好的攻明路线。一直以来,八旗兵攻打明军也都是选择从锦州进攻辽西。

现在黄台吉竟然选择绕道蒙古,这样至少多走一千多里,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崎岖难行的山道!

众贝勒面面相觑,有的神情振奋,更多的则面露忧色。

“大汗,咱们要伐明的话攻打锦州便是,何必舍近求远,毕竟山道难行,一路消耗的粮草太多,光是运粮都很麻烦。”大贝勒代善担忧道,而他的话也说出了很多人心声。

“不需运送什么粮草,只要带足半月口粮便可,半月时间足够攻入明国境内,到时便可以就粮与敌。”黄台吉淡淡道。

“这,这实在是太冒险了。”代善倒吸口凉气。

“我说大哥你怎么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了。”黄台吉还未说话,莽古尔泰说话了,两眼冒着兴奋的光芒。

“我觉得老八这个办法挺好,锦州有多难打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辽西兵可以说是明国最精锐的部队,去年的时候老八亲自统兵都碰了个头破血流,损兵数千。”

莽古尔泰继续说到,明明是向着黄台吉说话,却听得黄台吉直皱眉头,暗骂这厮的嘴臭。

“那辽西地势狭窄,锦州宁远非得一个个城池拔掉不可,而即便打下锦州宁远,明国还有更坚固的山海关,我八旗虽然有勇士数万,但不能平白损耗在攻城上。我听说明国蓟北上千里长城,能通过的山口便有数十处之多,明国根本就防不过来。而且明国也根本想不到咱们会从蓟北进攻,咱们只要冲过去,便能轻松突破其边墙,便可在明国境内大抢特抢!”

不得不说,莽古尔泰这厮虽然平时对自己多有不敬,但眼光还是挺好的,黄台吉听得直点头。那些年轻的贝勒们交头接耳谈论着,很多人认为莽古尔泰说的对。

看着黄台吉的表情,再看看兴奋的莽古尔泰和殿中被莽古尔泰一番话鼓惑的嗷嗷叫的年轻贝勒贝子们,代善暗中叹了口气,果断的闭上了嘴巴。

因为代善知道,黄台吉对自己非常忌惮,一直觊觎自己手中掌控的两红旗,自己若是再多说的话,恐怕黄台吉会借机处置自己。

然而代善不说话了,还是有人对这个攻明策略表示反对。

“大汗,我以为不妥!”镶蓝旗旗主,二贝勒阿敏冷然道,

“我军既要大军伐明,必然主力尽出,大军和盛京辽阳相隔数千里,若是辽西明军趁着我主力尽出之时,攻打我辽阳腹地怎么办?而若是那东江军袭扰我大金腹侧又怎么办?”

殿内顿时平静了下来,不得不说,阿敏担心的非常有道理。明军毕竟数量众多,为了伐明成功,八旗主力必须尽出才行。可若是这样,恐会面临辽西和东江镇明军的袭击。

“明国人有句话叫做杞人忧天,我看阿敏你就是如此!不,你不只是杞人忧天,而是畏敌如鼠!”莽古尔泰嘲笑道。

阿敏气的脸色通红,大骂道:“蠢货,你懂得什么打仗?既要出兵,就得通盘考虑,总不能不顾老家!”

莽古尔泰翻了白眼:“也不知道是谁蠢!东江军?那毛文龙还在东江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作为,现在毛文龙被明国皇帝调离了,刘兴祚杀了陈继盛,正和毛承禄等人争个不休,哪里有能力威胁咱们,而即便东江能出兵,以他们的战力只需要在镇江堡留数百旗丁,便足以抵御,又有何惧?

再说辽西兵,虽然还算精锐,但也只能守城而已,我主力虽然倾巢而出,但我八旗全民皆兵,留在后方的仍然有数万旗丁之多,我八旗只要是男丁皆能拿起刀枪打仗,又有辽阳坚城可守,还怕什么辽兵?”

“三哥说得对!”贝勒阿济格叫道,“明军野战能力差得很,根本不足为惧,便是我普通八旗兵,也足以野战击溃他们。再说我主力攻入明国境内,兵临北京城下,明国皇帝必然惊慌失措,定然会下旨命辽西兵回援,哪里有功夫进攻我腹地?”

“是啊,阿济格说得对,辽西兵肯定得回援!”其他贝勒也纷纷说话,同意阿济格的分析。

黄台吉微微点头,虽然最令他欣赏的多尔衮死了,但阿济格多铎这些人已经成长了起来,让他感到开心。

和明朝交战这么多年,阿济格这些八旗贵族对明朝的情况了解的非常深,对明朝军队将领的秉性更是了如指掌。

明朝将领一个个贪生怕死,根本就不敢主动进攻。至于统兵的文官辽东总督孙传庭,到时恐怕只想着勤王救皇帝,哪里会、哪里敢放着北京不救,竟然出兵反攻大金?

对孙传庭来说,只要不救北京便是大罪,若到时再攻不下辽阳,更是罪不可赎,他怎么会做出那么愚蠢的选择。

所以,辽阳沈阳安全的很,根本就不用担心明军会进攻,即便进攻,也不用害怕。

一时间,所有八旗贵族都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便是阿敏也无话可说。

黄台吉满意的看了眼阿济格,微笑道:“既然如此,便征召各旗旗丁,还是三丁抽一,没抽到的旗丁若是愿意随军也可以作为行营兵一起前往明国。再征召汉军旗火铳兵五千,由李永芳、佟养性分别统领,再征召各部蒙古骑兵两万随军。大家各去准备,三日后便出征伐明。”

此番出征以八旗兵为主,汉军旗为辅。在三顺王还未投后金的时候,其实后金的汉军并没有多少,主要是当年努尔哈赤杀辽人杀的太狠。

至于征调蒙古骑兵从征,也是应有之意,主子要出征了,藩属部落自然也要出人,一是帮忙打仗做炮灰,再就是作为人质。要不然,八旗主力尽出,这些藩属蒙古部落在后方捣乱怎么办?

而两万骑兵,已经是这些归顺的蒙古部落能出兵力的极限了,毕竟辽东一代的蒙古人更穷。

至于更远一些的科尔沁部落,一是距离太远,再就是黄台吉根本不愿征召他们,他不愿让这些蒙古部落从明国获得战利品进而发展壮大。

事实上,对科尔沁这些藩属部落,黄台吉一直堤防着,虽然明里相互联姻,暗地里却一直对他们进行打压。毕竟建州女真人数量太少,远不如蒙古人的数量,黄台吉非常害怕蒙古人强大起来。

“嗯,阿敏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我主力尽出,要小心辽兵和东江兵进攻。阿敏,便由你镇守盛京吧,至于辽阳,便由德格类负责镇守。大家各去准备吧。”

“遵命!”众贝勒齐声喊道。皆戏谑的看着阿敏,都知道这是黄台吉对阿敏刚才言语的惩罚。

对八旗贵族来说,攻打明国是发财的极好机会,只要随便攻破一座明国城池,粮食铁器金银奴隶,应有尽有,即便交上大半给大金朝廷,落在自己腰包里的也为数不少。现在阿敏被留下来守盛京,那便什么都落不到了。

至于德格类,虽然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但因为其母亲身份太低,虽然德格类骁勇善战,却一直得不到什么机会,在大金的地位连比他年轻好多的阿济格多铎等人都不如。

“遵命。”阿敏面无表情的道,怨恨的看了一眼代善等人,内心里满是无奈。

绕道蒙古伐明太过危险,明眼人都能看到。可代善只说了一句便闭上了嘴巴,其他人更是被攻入明国的利益弄昏了头,竟然连一个帮自己说话的都没有!

哼,你们一个个都把明国皇帝大臣当做傻子,恐怕有你们哭的一天!

哼,留守就留守吧,什么抢夺明人财富奴隶,老子不稀罕!待在盛京挺好,不用冒着冬天的严寒厮杀,说不定老子还能多活几年。阿敏暗暗道。

“哈哈,有些人啊,就是胆小如鼠。”莽古尔泰得意洋洋的道,因为全力支持黄台吉的原因,黄台吉命他统领右翼四旗八旗军队,让莽古尔泰非常满意。

阿敏冷冷看了莽古尔泰一眼,转身离开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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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整个辽东都动作了起来,平原上,山区中,各村屯都动作起来,众多的旗丁披挂整齐,骑着战马,在牛录们的带领下纷纷向盛京城外汇聚。

自从打下沈阳辽阳以后,建州女真大部分人口都从建州卫所在的山区搬入了平原地带,毕竟这里土地肥沃,更加合适生存。

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建州女真习惯了山区生活没有搬出来,主要居住旧都赫图阿拉附近,原建州卫所在,毕竟那里有开辟好的田地,有建好的屯村,又可以进山林打猎,好些人不舍得离开,而旧日地盘也不能丢,必须有人留守。

这批建奴数量约占建奴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在建州卫赫图阿拉一带,大约有十来万建奴老幼,旗丁也有两万多。按照三丁抽一,有七八千旗丁要随军出征。

因为路途较远,这批八旗兵到达沈阳的时间较晚一些,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才骑马赶到。

自此,黄台吉共征调了旗丁三万两千余人,再加上汉军旗火铳手,以及征调的蒙古兵,总兵力将近六万,动用兵力之多,仅次于萨尔浒之战。

而且黄台吉征调了八旗所有护军,白甲兵、红甲兵尽皆征调,都是久经沙场的军队。而留在老巢的虽然还有近四万旗丁,却多半都是战力不太强的老弱。

崇祯二年十月八日,除了蒙古骑兵会在\颜一带汇合,所征调的军队尽皆集结,黄台吉当即下令出发。

盛京城外,站满了送行的建奴百姓。阿敏也率领留守的建奴将领,前来送行。

除了面无表情的阿敏,送行的建奴旗丁百姓皆喜笑颜开。这些建奴百姓,不管是男女老幼,对出征的家人并不担心,反而充满了憧憬,憧憬着出征的家人能带回来自明国的财富。

当队伍彻底消失在目光中时,送行的建奴百姓才陆续散去。

“狗奴才,快去套车!”一个建奴青年女子责骂着,用鞭子重重抽在一个汉奴包衣身上。

那包衣二十来岁,看起来身强力壮,却佝偻着身子,挨打后扭身对着女主子露出谄笑,手脚麻利的拉过马车,然后爬在地上,让女主子踏在他背上上了马车。

“狗东西,不要以为赫尔玛走了我便治不了你,奴才就是奴才,以后要机灵些长点眼色,不然我剥了你的皮。听清楚没有。”建奴女子坐在马车上锣碌穆钭拧

“奴才听清楚了,请主子放心,奴才肯定听您的话。”青年包衣双眼露出一丝厉色,旋即隐藏起来,又露出了憨笑,忙不迭的道。

建奴女子这才闭上了嘴巴:“好了,回屯子。”

建奴女子名叫哈娜,其丈夫是正黄旗牛录,居住在距离沈阳城二十里处的屯子,家里开有二百余亩地,有七八个包衣奴隶负责耕种。

青年包衣名叫沈通,真正的身份却是辽东锦衣卫密探,为了获取情报,不惜剃发投身为奴。

半个时辰后,马车回到了屯子,这处屯子有一百余户,住的都是哈娜丈夫赫尔玛手下旗丁家眷。

整个屯子有一百旗丁随着赫尔玛出征,剩下的大部分旗丁也都在盛京城中有着差事,屯子中住的大半都是妇孺老人,还有包衣奴隶们。

不过除了赫尔玛因为是牛录的原因,家中有七八个包衣,剩下的普通旗丁,家里能有一两个包衣奴隶就已经不错了。毕竟辽东汉人被努尔哈赤杀的太厉害,人口锐减严重,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汉人给女真人当奴隶。

而这也是八旗兵们踊跃跟着黄台吉伐明的原因,只要攻入了大明,便能大肆掠夺,而旗丁们最希望的还是抢到青壮汉人当做包衣。汉人女子可以暖床,汉人男子可以当牛做马当苦力。

拿沈通来说,平日里要喂马喂牛,要下地种庄稼,几乎所有的活都是他和另外几名包衣干,而吃饭却吃的如同猪食一样。

到了屯村,马车径自驶入了哈娜家的宅院,虽然是牛录的家,房屋却不过是泥草房,房顶连一片瓦都没有,连大明内地普通富户房屋都不如。

沈通再次跪在地上,让女主人哈娜踩着他的脊背下车。

“姆妈,姆妈。”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一头扎进哈娜怀里。

沈通把马牵进马棚,喂上了草料。干草铡的很碎,掺了大把的黑豆。

男主人赫尔玛是屯子里最富裕的人,共有三匹战马,赫尔出征时带走了两匹,剩下这匹当做驭马,主要给女主人拉车用。

上好的蒙古马,却被用作拉车,让沈通很是可惜。今天,他要给这黑马好好喂上一顿,夜里便会骑马赶回辽西送信。

其他包衣住在一间低矮的棚屋,沈通因为要照料马的原因,住在了马棚角落里。

二更时分,屯子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沈通走出了马棚,向着主屋摸去。

此去辽西数百里,为了安全起见,他必须弄到兵器,而只有主人居住的房间才有兵器。

沈通偷偷观察过,在赫尔玛和哈娜居住的主屋墙上,挂着三张猎弓,赫尔玛出征背走一张,还有两张。另外还有长枪刀剑等兵器。

轻轻推了屋门,从里面上死了,沈通从腰间掏出一柄小刀,插入门缝中轻轻拨动,很快门栓被挑起,轻轻推门,发出嘎吱声响,吓得沈通一下子站住了。

站了片刻,听屋里没有动静,沈通这才继续推门,闪身进入。

然而下一刻,沈通身体僵住了,因为他感觉到一把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锋锐的刀刃舔着皮肤,有着微微的刺痛。

“狗奴才,你要做什么?”火折燃起小小火苗,露出哈娜那张年轻的脸庞,杏一样圆的眼睛狠狠的瞪着沈通。

“我,我,”沈通结巴了两句,突然一咬牙,“我喜欢你!”

“什么?”哈娜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子,我真的喜欢你,从我看你的第一眼,我便喜欢上了你,你的眉毛如同秀气的青山,你的眼睛如同秋水般多情,你的小嘴如同樱桃一般诱人,主子,我好想把你抱在怀里,好好的疼你,抚摸着你。”沈通盯着哈娜的眼睛,说着对青楼姐儿说惯了的情话,听得哈娜脸色通红身子发抖。

可怜见的,那赫尔玛只是个粗鲁的家伙,向来是脱了就干,何曾和她说过柔情蜜语?

而眼前的包衣,年轻英俊,情话绵绵,更不是丑陋不堪的赫尔玛能比。

几乎一瞬间,哈娜就迷失了,等她清醒过来时,刀子早被放在一边,身体被眼前强壮的男子搂在怀里。鼻子里闻着浓厚的异性气息,哈娜沉沦了……

三更时分,沈通双腿沉重的走出了房间,身上穿上了赫尔玛的衣服,背着赫尔玛的烈弓,手里拿着一柄钢刀,回身轻轻关上房门,有血腥气从门缝里渗出。

从马棚里牵出黑马,翻身骑上,最后看了房间一眼,暗暗叹息了一声。

若是有选择的话,他不会动刀子,就怪这女人太难缠,一连三次还不满足,看样子非要和自己鏖战到天明。为了不耽误大事,只能无情了。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繁星,辨明了方向,沈通立刻催马向夜色中驰去。马蹄上包了棉布,不怕被屯村里的人听到动静。

建奴大举出兵,动用的军队如此之多,而且竟然要绕道蓟北进攻,若是建奴真的从蓟北破边墙而入,会有什么后果,沈通想想便不寒而栗。身为锦衣卫密探,沈通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到辽西!

天亮了,包衣们早早起床忙碌了起来,突然有孩童的哭泣声在主屋响起,包衣们面面相觑。小主子哭的这么凶,怎么不见女主人哄她?

“我姆妈,姆妈……”

终于,一个小女孩穿着单薄的衣服跑了出来,指着屋里大哭,一个包衣壮着胆子往屋里瞅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就见女主人赤身**躺在床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整个屯子都被惊动了,屯子里剩余的旗丁聚集在牛录赫尔玛家,

看着床上****的牛录夫人尸体,还有一些莫名液体,旗丁们相互看着,一个个脸色都非常的古怪。

对包衣们进行严刑拷打之后,最后得出结论,是那个叫沈通的包衣杀了女主人哈娜,然后偷马逃走。

“追,追上去把这个该死的奴才千刀万剐!”旗丁们叫嚣着,都气坏了。

该死的包衣,竟然敢杀害主人,这绝对超出了所有旗人的心里底线!这样的奴才必须千刀万剐!

然而所处皆是平原,那该死的奴才又跑了大半夜,到底该去哪里抓捕,还能不能抓到,谁也不知道。

大部分旗丁骑马往四处去追,也有人骑马去盛京城报信,请留守的贝勒大人派兵去追那该死奴才。

......

五日后,辽西,看着不远处的锦州城上飘扬的大明旗帜,沈通长出了口气。幸亏换上了赫尔本的衣服扮作旗丁,加上一口流利的女真话,才得以安全回到了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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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正在和手下幕僚议事,突然有人来报,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求见。

“先就这样吧,你们下去准备。”孙传庭对幕僚们吩咐道,然后让人带田尔耕进来。

“孙大人,下官得到密报,五日前,奴酋黄台吉带领数万大军出征,从沈阳向西而去。”田尔耕行礼过后,神色凝重的道。

“竟然真的要绕道蓟北啊!”孙传庭一副惊住了的模样,口中喃喃道。

就在不久前,孙传庭再次接到崇祯皇帝传来的密旨,密旨告诉孙传庭建奴很可能要再次进攻,而且这次建奴要攻打的辽西而很可能是蓟北,让孙传庭做好带兵回山海关的准备,而孙传庭手下的骑兵则留在辽西,配合辽东经略卢象升进攻建奴老巢!

接到密旨的时候,孙传庭还是不太敢相信的,不太相信建奴会真的舍近求远,放着紧挨着的辽西不攻却要绕道千里去蓟北。再就是自己身在辽西都没有收到任何建奴要出兵的消息,身处深宫的皇帝又是如何得知的?

没想到,现在密旨上说的竟然成真了,这让孙传庭着实感到震惊,不是震惊于建奴的入侵,而是震惊于崇祯皇帝的未卜先知!

田尔耕也有些疑惑,看孙传庭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这可是自己潜伏在建奴那里的手下沈通费尽辛苦搞来的情报,自己第一时间前来禀报啊!

孙传庭回过神来,微笑道:“田指挥使真的辛苦了,能及时搞到建奴出兵消息,如此朝廷便能更快做出反应,争取御敌于边墙之外。”

说到这里,孙传庭其实也没有信心,对蓟镇边军能不能挡住建奴大军没有一丁点信心。

蓟北和辽西不同,上千里的边墙,多半失修严重,边墙关口几十处,处处可以进入。虽然孙承宗督师蓟北了一段时间,却根本不可能完全修复蓟北防线。而现在孙承宗又回京入阁为大学士,蓟北并无人主持。

现在,建奴应该还在翻山越岭前往蓟北的路上,田尔耕手下早早送来了情报,这意味着朝廷可以提前数日布局,争取能把损失减到最小。

“孙总督,我有些不明白,建奴放着近在咫尺的辽西不打,为何要绕道千里去攻蓟北?”田尔耕有些不解道。他毕竟只是锦衣卫出身,对战略并不精通。

“很简单,关宁防线固若金汤,建奴没有信心突破。而蓟北边墙失修,建奴可以轻易侵入。”孙传庭随口解释了一句。

“可建奴孤军深入,不怕咱们截断其粮道吗?”田尔耕又道。

孙传庭叹了口气:“建奴根本就不在乎粮道,而是打着就粮于大明的主意。这是看准了我大明军队野战能力不如他们啊。”

说到底,建奴根既不怕粮道后路被断,又不怕被明军围攻,才会做出这样看似疯狂的举动。说白了就是根本没把明军放在眼里!建奴的目的肯定是以抢掠为主,明军野战能力不行,在野外作战根本不是建奴对手,便只能固守城池,任凭建奴在境内纵横肆掠!

而陛下肯定早就猜出了建奴会绕道蓟北,却不愿在大明境内和建奴硬拼,而以平定东江的名义派卢象升带禁卫军去了皮岛。禁卫军从皮岛进攻,辽西骑兵配合,两路夹击说不定能攻入建奴老巢!建奴老巢被袭,其在大明的主力焉能不退?此乃围魏救赵之策!

陛下真是个狠人啊!孙传庭心中感慨着,这分明是打着和建奴兑子的主意。你攻你的我攻我的,就看谁先承受不住!

不过大明幅员辽阔,人口是建奴百倍,根本不怕兑子!损失的起!

感慨的同时,孙传庭也感到振奋,这是重创建奴的大好良机!也许经此一战,大明和建奴之间将攻守异势了!

“田指挥使,你立刻派人往辽南广鹿岛送信,让广鹿岛守军进攻辽南!对了,是否已经报送朝廷?”孙传庭沉声吩咐道。

“在来见大人之前,下官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飞报朝廷了。下官这就命人给广鹿岛传令。”田尔耕回道。事态紧急,田尔耕也不多逗留,说完后便抱拳离去。

孙传庭继续传令,命宁远总兵曹文诏来见。

曹文诏本在城外军营操练骑兵,得到命令后赶快回城。

孙传庭把形势简要介绍了一遍,然后吩咐道:

“曹总兵,我要带领宁锦军赶回山海关,将负责统领山海关、蓟镇兵应对建奴的入侵,宁远锦州则由副将何可纲等人驻守。你不能跟本督走,你带着所部骑兵前往锦州,伺机对辽阳展开进攻。

注意,先不要轻举妄动,等待广鹿岛军队攻取旅顺金州的消息,若是建奴增援辽南,你伺机袭杀其援兵,然后再率骑兵径直进攻辽阳!”

“末将领命!”曹文诏大喜,孙传庭的命令意味着他将独领一路军队,对建奴巢穴展开进攻。从萨尔浒战败后,明军一直被建奴压着打,从未有过大规模反攻,现在这个时刻终于来了!

“可是督帅,广鹿岛的毛承禄有胆子进攻辽南,能打下辽南吗?”曹文诏有些疑惑道。

东江军的战斗力孱弱众所周知,若是毛承禄攻不下旅顺金州,那建奴根本就不会从辽阳派兵,难道自己要无限期的等下去不成?

孙传庭道:“广鹿岛现在不止是毛承禄,还有卢经略留下的禁卫军,攻取辽南想必不成问题。从今后你便听从卢经略的命令,若是建奴不增援辽南,卢经略自会给你传令进攻。”

“是,末将知道了。”曹文诏想了下,故意做出不太乐意的样子,“可是督帅,为何不让我跟着你去山海关?末将还是想跟着督帅,保护督帅,率领骑兵和建奴主力决一死战。”

去关内和建奴主力硬钢,哪里有去攻打建奴腹地爽啊,建奴主力尽出,留下来的都是普通八旗兵,打赢的几率更高,立功的可能更大。若是能够攻到辽阳城下犁亭扫穴,那战功将大了去了。相反,跟着孙传庭去关内,虽然墙骑兵已经练成,曹文诏也没绝对把握能打败建奴主力,到时恐怕伤亡很大,却立不了多少功。但现在孙传庭要去关内,虽然不想去,自己总的表示一下对督帅的忠诚不是?

“如何作战自有朝廷决定,你只需要听令行事便可。”孙传庭淡淡道,他又如何看不出曹文诏这厮的心思?

打发了曹文诏之后,孙传庭立刻召集军队,留了副将何可纲带五千步兵守宁远,自己亲率大军向山海关开拔。同时,孙传庭给锦州传令,命留下五千军队守城,剩下锦州军队由祖大寿等人率领,立刻开向山海关。

建奴主力进攻蓟北,禁卫军和辽西骑兵对建奴老巢展开反攻,建奴留守的军队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进攻辽西,不需要留下太多军队。

此战,孙传庭调集了足足四万多辽西兵入山海关!再加上曹文诏的五千骑兵,锦州宁远,再加上其他城堡,辽西留守的军队只剩下三万余人,而且都是战力较弱的军队。

从宁远到山海关也就二百多里,孙传庭率军一路急行,只用了三天时间便到了山海关。而早在孙传庭到达山海关之前,建奴入侵的情报已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已经送入了北京城。

......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内阁,得到八百里加急情报,几个大学士面面相觑,心中慌作一团,均感事态严重。

建奴进攻也就罢了,建奴这些年屡次侵犯辽西,大家已经习惯了。可问题是这次入侵的却是蓟北啊!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孙阁老,蓟北防御情况如何,能挡住建奴吗?”黄立极问道。其他人也都看向了孙承宗。

孙承宗刚刚卸任蓟镇总督不久,对那里的情况最为熟悉。

孙承宗却摇摇头:“蓟北边墙多达一千多里长,喜峰口,古北口,能进入边墙的山口关卡几十处之多,蓟镇只有三四万兵力,根本不足以防守这上千里的防线。我虽然任蓟镇总督一年,却也只整修了一片石、青山口等数处永平府内的边墙关口,至于其他山口边墙,还未来得及修缮......”

“唉。”黄立极长叹了口气,“你当初督师蓟辽的时候,若是也在蓟北修些城堡就好了。”

孙承宗默默无言,天启年间他便任蓟辽督师,一直主张在辽西修城,从宁远到锦州,再到大凌河,修筑了几十座城堡,为大明开地数百里。可却从未想过整修蓟北长城防线。

目的便是以守代攻,先恢复辽西,再谋收复辽东。而修筑的城堡也使得建奴如鲠在喉,先后数次强攻辽西,甚至攻到宁远城外,屠戮了觉华岛。

大明和建奴交战的战场便是在辽西,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可谁又能想到,建奴会绕过辽西,竟然选择绕道千里去攻蓟北?

想想蓟北虚弱的防线,根本就抵挡不住建奴进攻,想想建奴攻破边墙后的情形,孙承宗便感到万分心痛。

黄立极等人叹着气,却也知道这事怪不得孙承宗。蓟北边墙外原本是蒙古人地盘,这几十年蒙古人和大明之间并无战事,谁又会闲着没事去整修蓟北边墙?

“诸位阁老,陛下召见!”正在此时,一个太监匆匆来到内阁,宣旨道。

“走吧,别让陛下久等。”黄立极叹了口气,率先向门外行去。黄立极能够想到,皇帝现在是何等的惊怒。

内阁班房就在宫中,没多大功夫,几个大学士便到了乾清宫。出乎黄立极等人意料的是,朱由检神色还算平静,看起来并未慌张。

几人到了没一会儿,兵部尚书洪承畴也奉诏而来。自此,朝廷相关重臣悉数到齐。

“建奴大军即将进攻蓟北的消息大家应该知道了吧,说说吧,朝廷应该如何应对?”朱由检平静的道。

“陛下,先有王在晋率三万京营去贵州平叛,后有卢象升率三万禁卫军前往皮岛,眼下北京兵力空虚,现在首先要做的便是召集四方军队进京勤王!”黄立极率先说道。

北京城就在蓟州南面,一旦建奴突破蓟北边墙,很快便能攻到北京城下,大明将有亡国之虞!

事情实在太过严重,对黄立极的提议,其他人自然也纷纷赞同。别的先放在一边,先保证北京城的安全再说。

“洪承畴,你是兵部尚书,眼下北京到底有多少军队?”朱由检看向了洪承畴。

洪承畴恭敬的道:“回陛下,眼下京营兵尚有两万余人,若是加上西苑禁卫,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应该有三万余人。”

卢象升并未带走所有禁卫军,在西苑还留有两营,一营是禁卫老兵,还有一营是黄得功在宣府整编的禁卫新军,总共六千兵力。至于五城兵马司,虽然有五六千人,平时扫扫大街欺负欺负百姓还行,并无战斗力可言。

朱由检却不管这些,继续问道:“这三万人,能守住北京城吗?”

洪承畴犹豫了:“这个,建奴主力倾巢而来,守城的兵力自然越多越好。”

北京城很大,三万军队连城墙都占不满,兵力自然是不太多。但问题是建奴也才四五万人,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兵力攻城。

北京兵力不多,但城中却有百姓近百万,再动员数万青壮守城毫无问题,守城不比野战,不需要正面厮杀,只需要有力气往城下扔石头灰瓶就行,所以动员起来,守住肯定是能守住的。

可北京城是大明首都,又事关皇帝的安危,洪承畴怎敢打保证肯定能守住?

“根据情报,建奴只有四五万兵力,三万军队只守城的话应该差不多。实在不行,到时征调城内所有勋贵带家丁上城值守,再征召城内青壮,肯定能够守住。”朱由检道,

“至于号召四方军队勤王,这也是应该的,不过各省军队不必来北京城,而是去分守京畿各个城池。若是建奴攻破边墙,便严守各处城池,防止建奴破城袭掠,以各城为据点,再调派军队对侵入建奴进行围剿。洪承畴,你们兵部尽快筹谋,各处勤王军负责去守那处城池,勤王军沿途所需粮草补给如何提供,尽快理清楚,整理好条陈呈上来。”

上一世的时候,同样号召各省军队勤王,河南、陕西,甚至甘肃的军队都应召前来,但当时的朝廷一片慌乱,对勤王军的安置根本没有理清楚,勤王军所经地方对途径军队态度很差,拒绝进城不说好些地方官府甚至连提供粮食补给都不肯,以至于一些勤王军饥肠辘辘,数日得不到补给,走到半道上就出现了哗变,勤王士兵摇身一变成了反贼,以至于陕北流贼趁机发展壮大。

这一世,虽然陕北流贼被扼杀在萌芽之中的,但朱由检仍然不愿看到有勤王兵哗变出现,若是有哗变,焉知不会出现新的百姓造反?毕竟,山东、河南等北方百姓现在日子过得比当时的陕北百姓好不了多少。

事实上到现在,经过朱由检两年的整顿,大明比上一世好了一些,但普通百姓的生活并未得到多少改善,各地百姓仍然在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对勤王军队,必须严加注意,防止又任何哗变可能!

“责令地方官府,对途径的勤王军,如数提供粮草补给,若是有拖延者,一经查实,地方官员一律按照谋逆论处,罢官杀头抄家!”朱由检语气强烈起来。

“是,陛下!”洪承畴连忙答应。黄立极等人也感受到朱由检强忍的怒火,皆不敢多说。

勤王军队必须进城协防,所需粮饷由地方官府负责,如此解决了勤王军粮饷问题,防止生出兵变。而地方官府每年截留大量税粮,不用在这个地方,也会被那些地方官员贪污掉。

各省军队,士兵穷的如同乞丐,战斗力根本不行,和建奴作战没有一点把握,但是守城却还是可以的。协守各处府县城池,逼迫建奴耗费兵力攻城,建奴若不攻城,只能纵兵袭掠乡野,乡野百姓贫困的很,坚壁清野之下,建奴也搞不到太多财富。

而建奴袭掠乡野,则必须分兵,若是分得过散的话,则可从各城出动精锐军队袭击,说不定能杀建奴措手不及。建奴若不分兵,又攻不下城池,从乡野抄到的粮食估计连供应自身都难!四五万大军,连人带马,每日所耗便是庞大数字。

这便是朱由检和卢象升、洪承畴商议很久的对策。野战根本不是建奴对手,硬要打的话军队只能一支支被建奴消灭。现在就是在境内坚壁清野、被动防御,真正的明军主力却在辽西,在皮岛,对建奴老巢展开进攻!

不过黄立极等阁老却不知道朱由检的打算,听了朱由检的话后,皆有些不安。勤王军队不来北京,若是北京城被建奴攻破了怎么办?

“陛下,北京兵力空虚,还是应该调集一些军队。”温体仁也劝道。

朱由检道:“再说吧,若是建奴真的要强攻北京,朕会调宣府兵进城。”

边军中,只有受过洪承畴和黄得功训练的宣府兵最值得信任,按照朱由检的计划,宣府兵会布置在通州,保护通州仓城。通州有大量的仓库,各省输送北京的漕粮和各种物资,都要在通州中转,通州的粮食物资太多,万万不容有失,必须布置重兵防守。而通州和北京近在咫尺,若是建奴真要强攻北京的话,随时可以从通州出兵增援。

“陛下,眼下当务之急,得派出朝廷大员,全面统筹蓟州兵事。”守北京的事情确定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应对建奴入侵,洪承畴首先建议道。

黄立极也连忙道:“是啊,应该任命总督,总管一切兵事。”

若是防守做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御敌于边墙之外,黄立极还隐隐抱着幻想。

周延儒则上前道:“陛下,臣建议由孙阁老督师蓟州。孙阁老督师辽西蓟州良久,对那里情形最为了解。”

朱由检却摇摇头:“建奴入侵在即,孙阁老年事以高,恐怕不适合一路奔波。朕决定任命孙传庭为蓟辽督师,命其统领辽西、山海关、蓟镇所有兵马,全权负责抵挡入侵建奴!”

“陛下,孙传庭恐怕资历有些不足吧?以臣看来,还是孙阁老最为合适。”周延儒却坚持道。

“是啊陛下,孙阁老督师辽东多年,不久前又主持蓟州兵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建奴了。”黄立极也劝道。

洪承畴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嘲笑,是的,孙承宗督师辽东多年,却一直在修碉堡,从来没和建奴打过硬仗。孙传庭资历虽浅,却刚刚正面击退建奴进攻,斩获数千首级!这打仗,什么时候只看资历了?

“不用多说了。”朱由检断然道,“孙传庭整顿辽兵年余,对辽兵如臂指使,眼下对抗建奴当以辽兵为主力,临战换将兵家大忌。打仗打的不仅是军队,还有谋划,还有后勤,孙阁老精通兵略,可在京辅佐朕统管全部战局。”

“老臣遵旨。”孙承宗对能不能当督师并不计较,坦荡道,“陛下说得对,孙传庭确实更合适督师。”

朱由检赞许的看了孙承宗一眼:“好,就这么决定吧。传旨,以孙传庭为蓟辽督师,统管蓟州、辽西山海关兵马,所有勤王军队也听其调遣,全面负责抵挡建奴。

兵部尚书洪承畴提督京师防务,兵部侍郎李邦华为副,负责北京城守卫事宜。”

“传旨,京师所有勋贵必须带领家丁上城协防,具体职责由洪承畴李邦华分派。若是勋贵不听调遣,畏战拒战,一经发现,罢其官职爵位,永远除爵!

传旨,锦衣卫进驻各坊街道,严查建奴细作,设立宵禁,城中百姓无事不得乱出,若是有惹是生非随意喧哗闹事者,一律当做建奴细作格杀勿论,五城兵马司辅佐锦衣卫行事。

传旨,督察院所有御史暂停所有工作,都给朕去街道街坊,上城楼城墙巡视,一巡查城中异动、监督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二查守兵军纪。凡是各种违法乱纪,凡是守兵有畏战,凡是有将领军官贪污钱粮等情况,一经查实,皆从重处置,该杀头杀头,该抄家抄家!”

蕴含杀意的话语从朱由检口中说出,听得众人神色凌然,都感受到了朱由检强大的决心。

“诸卿,只要朝野一心,上下一力,挡住建奴入侵毫无问题!”朱由检最后道。

黄立极等人神色凝重的离开了乾清宫,这才恍然发觉,整个议事过程节奏全盘为皇帝把控。而且朱由检各项举措皆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慌张,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样。

不过建奴入侵的消息刚刚传来,建奴的前锋甚至还没有到达蓟北,皇帝又怎么可能事先知道,又怎么会去深思熟路?这说明一切都是皇帝临机决断。

“真是天赐圣主,我大明中兴可望啊!”温体仁叹道。

孙承宗、周延儒看了温体仁一眼,虽然平时有些反感这厮事事顺着皇帝,像个佞臣,但此时却觉得温体仁说的对。如此大事,朱由检表现得如此冷静,处置的如此井井有条,这种表现堪称惊艳。更何况,朱由检现在才刚刚二十,是如此的年轻,这不是圣主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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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总督大人!”赵率教行礼过后,诧异道,“孙总督,何以带着这么多军队前来?”

赵率教的问话却让孙传庭松了口气,看来建奴还未进攻蓟北,一切应该还来得及。

“赵总兵,据可靠情报,奴酋黄台吉亲率五万大军绕道蒙古,欲进攻蓟北边墙,本督这才带兵来援。”孙传庭随口解释了道。

“建奴要攻蓟北?”赵率教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事实上,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大部分人都没想过,建奴会放着近在咫尺的辽西不攻,会绕道千里去打蓟北?从建奴老巢沈阳到蓟北边墙,群山相隔,要多走上千里的山道,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看着赵率教的表情,孙传庭暗自叹了口气,何止是赵率教,便是孙传庭自己以前也从未想过。可为何陛下却如此能想到?陛下就如同未卜先知一样,早早针对这种情况进行了布局!这让孙传庭现在都难以相信。

“先进城吧,想必很快便有圣旨到达山海关。”孙传庭随口说道。

“孙总督请!”赵率教连忙道。孙传庭是辽东总督,山海关名义上也归其管,赵率教没有理由拒绝其入城。

果然,第二天一早,朝廷使者飞马到达山海关,传达皇帝旨意,任命孙传庭为蓟辽总督,赐尚方宝剑,统领辽西、山海关、蓟州所有军队,全权负责抵御建奴入侵!

孙传庭当即下令,命永平府、蓟北边墙一带城池,立刻坚壁清野,附近百姓皆迁入附近城中。

“传告各城,建奴即将入侵,所过之处必然扫杀抢掠,让他们听到命令后,都就近进入城中,地方官府负责接收百姓事宜,乡野村子放火烧村,堵塞水井,务必不使建奴获得任何补给!”孙传庭冷然道。

“大人,这样是不是太过了?现在还未建奴入侵的消息,若是这样做,必然会使民怨沸腾。”监军道张春试着劝道。

永平府和蓟州边墙附近城池虽然不多,附近也皆为山区,但这一带居住的百姓也有二三十万,坚壁清野的话,这二三十万百姓的生活将会受到严重的影响。现在建奴入侵消息还未传来,便弄得这么大,若是建奴不来呢,岂不是成了笑话?

说到底,张春等人还是不相信建奴会跑这多长的山道去蓟北。也许建奴出兵是攻打蒙古人呢?张春侥幸的想着。

孙传庭冷冷道:“建奴入侵的消息千真万确,眼下建奴大军应该还在前往蓟北的山路上,不过恐怕用不了几日便会进攻蓟北,现在传令还来得及,在晚几日的话,一旦建奴突破边墙,那便晚了。至于民怨,等到建奴侵入边墙之后,他们便会知道本督是为他们好!”

张春还欲多说时,孙传庭却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赵率教:“赵总兵,蓟北边墙有太多处可以突破,其中以喜峰口、古北口、冷口等处最为重要。冷口等永平府境内的边墙经过孙阁部修缮,不过仍然要加强守备兵力,可从山海关守军中调遣五千兵力,加强永平府边墙各处关口。不过遵化等处边墙却年久失修,建奴很容易从那一带突破。赵总兵,我命你带本部四千骑兵,立刻前往遵化,增强遵化守城兵力。

若是建奴突破遵化附近边墙,你不必和建奴浪战,只需要坚守遵化城。建奴欲攻蓟州必过遵化,若是其选择绕城向南,你便袭击其后,必然能取得战果。不过建奴实力强劲,奴酋诡计多端,赵总兵你务必谨慎行事。”

“末将遵命!”赵率教拱手领命。

“孙督师,既然如此,为何不加强边墙防范呢?可调派军队往蓟北各处边墙山口,说不定能挡建奴于边墙之外。”张春问道。

孙传庭看了眼张春:“你知道蓟北边墙有多少山口可以进出吗?”

张春想了一下:“应该有一二十处吧。”

孙传庭摇摇头:“不止。蓟北虽然到处都是山峦,但地势却不是太险峻,山峰山峰之前遍布河流谷地,而长城便修筑在山峰谷地之上,从嘉靖年间戚少保整修蓟镇边墙,到现在六七十年了,大明和蒙古再无战事,边墙早已年久失修,这些地方根本挡不住建奴的入侵。

蓟镇有多少兵力想必你比我清楚,如何守得住这上千里的防线。虽然本督师带了四万军队前来,但我部皆是步兵,恐怕根本来不及派到蓟北边墙,建奴骑兵便已经到了。根本就来不及!”

而且有一句话孙传庭没有说,若是辽西步兵还未到达边墙,建奴却已经攻破边墙,那么辽西兵将会面临建奴骑兵的重击,很可能被建奴各个击破甚至全军覆没。这也是孙传庭不准备派辽兵协守各处边墙山口的原因。

张春诧异道:“孙督师您不是训练了上万铁骑吗,为何不能让他们骑马增援各处?”

孙传庭淡淡看了张春一眼:“辽西铁骑另有重任,张监军不必多言。”

“眼下我军策略便是坚守各城,坚壁清野。山海关留下两万军队守城,由张监军负责守卫山海关。山海关其他军队分别调往滦州、昌黎、迁安、抚宁O城。传令各城地方官员及守将,告诉他们,他们职责便是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是有畏惧敌人,弃城而逃者,格杀勿论,其家眷皆贬入贱籍!若是有投降建奴者,夷其三族!

张监军,山海关就留给你了,本督师将带领宁锦兵前往京畿,伺机和侵入建奴决一死战!”

“是,属下遵命!”张春道。虽然对孙传庭的对敌策略不太满意,但也不得不听命行事。

虽然建奴的消息还未传来,但孙传庭却已经不愿再等,带着四万辽西步兵,径直离开山海关,向着北京城开去。建奴多骑兵,行军速度要比自己快好多,必须得先行一步。京畿,才是孙传庭划定的与建奴决战的战场!

事实上,建奴比孙传庭想的还要快。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三日,赵率教率领四千骑兵还在去遵化的路上,孙传庭率领大军刚到永平府滦州,黄台吉已经率八旗兵到了老哈河畔的朵颜三卫旧地,宁城。

从沈阳到宁城,除了一开始辽河河套平原,然后便尽是山路,一路之上沿着河谷山峦行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事实上,八旗兵随军有着大量战马,便是普通的旗丁、包衣厮卒也能达到一人一匹,而八旗主力,护军和行营兵,都一人双马。收服的诸多蒙古部落,再加上去年洗劫了整个兀良哈蒙古部落,使得建奴根本不缺战马。

然而战马也是有体力限制的,不可能整日骑着,建奴大部分旗丁都是很穷的,最大的财产便是战马和盔甲刀枪,很多人平时根本不太舍得骑马,大部分时间都是牵着马步行。事实上很多山道骑马还没人走的快。

不过,建奴到底是生活在苦寒之地的,个人的体力耐力很厉害,即使在如此艰难道路的情况下,仍然保持了每日七八十里的行军速度,从沈阳出发,用了半个月时间,便到达了宁城,而宁城往南,便是蓟北边墙。

按道理说,经过了半个月的行军,应该休整一番才是,但黄台吉并未下令部队休整,而是在到达兴城的当日,便下令对边墙展开进攻。

不是黄台吉不想部下休整一番,而是携带的军粮差不多快要吃尽了。而这一带的蒙古人在去年冬天的时候被黄台吉亲自带人屠戮了一遍,这片山区已经没有多少蒙古人生活,便是想抢些牛羊粮食都抢不到,唯一的办法便是越过边墙去抢明人的!

简陋的羊皮地图铺在石头上,黄台吉召集八旗旗主贝勒们商议进攻策略。

“大汗,蓟北边墙,当以古北口、喜峰口和东面的冷口等地地势最为开阔,咱们最好从这几处攻入。”大贝勒代善建议道。

黄台吉却摇摇头:“咱们能想到的,明人未必不能想到。咱们就从这几处地方进攻!”

说着,黄台吉指向地图上几处地方,命道:“济尔哈朗、岳托,本汗给你们一千行营兵,两千步兵,你们进攻大安口边墙。阿巴泰、阿济格,本汗同样给你们一千行营兵两千步兵,进攻龙井关。本汗率领主力,进攻洪山口!”

三处山口,依次相隔二三十里,其中以洪山口最为开阔一些。随着黄台吉一声令下,数万八旗兵顿时动作起来。

洪山口,看着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建奴大军,守将俞庄嘴里发苦的厉害。

洪山口位于洪山谷地上,蜿蜒的边墙把谷地截为两断,边墙没有开门,高约三丈,外面的山谷只有三四十丈宽,正常的情况下,只要有千余兵力足以守住这段边墙。

但问题是,边墙早已年久失修,这段边墙光是裂口就有五六处,最破败的地方,站在外面一跃就能扒上城墙。洪山口的守军虽然名义上有一千人,但实际上仅有四百来个,其他的仅存在于兵册之上......

“怎么会,建奴怎么会出现在这洪山口?”俞庄喃喃的道。

虽然三日前,便接到蓟辽总督派人送来的消息,说建奴很快会进攻蓟北边墙,让边墙守军提高警惕。但俞庄却认为根本不可能,洪山口边墙外面是蒙古人地盘,哪里有建奴存在?而且这洪山口如此偏僻,建奴怎么可能选择从这里进攻?

然而侥幸终于成为了现实,俞庄现在已经陷入了绝望。对面的建奴铺天盖地,仅凭这四百手下,哪里可能挡得住?

“王八蛋,既然知道建奴要从蓟北入侵,干嘛不早些派出军队前来协防?”俞庄恨恨的骂道。

“千总,建奴太多了,咱们根本就守不住,快逃吧,不然就来不及了!”手下百户连声催促道。

俞庄却摇摇头,满脸都是绝望:“朝廷的命令你们都知道,守将弃城逃跑的话,本人处死不说,全家都会被贬入贱籍,永世不能翻身!”

“可是不逃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啊。”手下们叫道。

俞庄凄然道:“你们逃跑,我就战死在这里了,总好过妻儿老小被打入贱籍。兄弟们,我只拜托你们一件事,把我家小带走。不要去遵化,建奴下一步必然进攻遵化城,带些粮食,你们就往山上逃,随便找个山头躲起来,建奴多半就找不到,也没工夫找。”

“千总!”手下们叫道,看俞庄态度如此坚决,都知道劝不动了。

“千总您放心,只要有我王二命在,嫂子和小侄子就在。”百户王二重重磕了个头,转身而去。

“千总保重!”其他手下也纷纷离去。很快,城墙上只剩下俞庄还有其他十来个士兵,皆是俞庄的家丁。

“几位兄弟为何不去?”俞庄笑着问道。

家丁们相互看了一眼,一个家丁道:“老爷平时对俺们不薄,好吃好喝供养我们,饷银都是其他兄弟两三倍,养兵千日用兵一日,现在若是抛弃老爷而去,俺们兄弟恐怕再也无法抬头。”

“是啊,老爷,就让俺们陪着您一起死吧。”另一个家丁也道。

“好兄弟!”俞庄慨然道,“今天就让咱们兄弟一起,和建奴大战一场,让建奴看看,我大明也有好男儿!”

“是,老爷!”十来个家丁同时应道。

“杀奴啊!”俞庄大喝一声,一箭射去,山谷中,一个八旗兵应声倒地。

“老爷威武!”家丁们叫道,纷纷弯弓拉箭,向着城下开弓放箭。

然而对于城墙上万的八旗兵来说,这稀疏的箭雨根本就没有多少威胁。百十个建奴站在城下,弯弓拉箭对边墙上展开反击,其他建奴则在箭雨掩护下,试着往城墙上攀爬。

家丁们先后中箭摔倒,最后只剩下俞庄一人,身上的盔甲保护了他。

而当建奴从裂缝处爬上城墙时,俞庄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杀奴!”俞庄抛到弓箭,拔出钢刀,向着墙上的建奴勇猛的冲去。

一支羽箭疾射而来,正中俞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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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都是骑兵,但速度也仅仅每日六十里而已,走得再快的话战马便会吃不消。和人相比,战马是很娇贵的,远没有人那么吃苦耐劳,平素里得要小心伺候。

而且明军不比建奴,战马没有那么多,赵率教手下骑兵也就一人一马而已,为了保持战马体力,自然不敢拼命赶路。

“前面便是三屯营,咱们可在那里休整一日。”赵率教对手下道。

直到现在,还未接到建奴入侵的消息,让赵率教松了口气,决定休整一下,恢复一下士兵和战马的体力。

三屯营,位于山峦之间,方圆十来里一处平地,明初之时有三百军户于此屯田,故名三屯营。直到成化二十一年,蓟镇总兵在此修城,当时成为蓟镇主将所在。隆庆年间,戚继光经营蓟镇时,也曾驻扎在三屯营。不过三屯营太过靠近边墙,所处平地太狭,后来的蓟镇总督都更愿意把驻所放在更繁华的蓟州城。

现在的三屯营,就是一处军城,城内都是军户及家属,论繁华连西面数十里的遵化县城都不如。

三屯营现在由总兵朱国彦镇守,有军队五千余,实力不弱。按照孙传庭的命令,赵率教此行的目的地是遵化,加强遵化守城力量,以遵化和三屯营为犄角之势,牢牢卡住建奴南下之路。

既然还未得到建奴行踪,那便不太急,赵率教决定在三屯营休整一下。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三屯营总兵朱国彦竟然拒绝他的军队进城。

“朱总兵,你这什么意思?我军行军数日,人困马乏,你为何不开城?”赵率教来到城下,冲着城头的朱国彦吼道。

朱国彦道:“赵总兵,你是奉命去遵化协防,三屯营城池狭小,根本就驻扎不下这么多军队,若是赵总兵你一个人进城的话我自然欢迎,但你的部下还是在城外歇息吧。”

赵率教怒道:“我岂能和部下分离?朱国彦,朝廷已经下旨,对于途径军队,地方官府不得怠慢,你这样做不怕朝廷问罪吗?”

朱国彦撇了撇嘴:“三屯营是军城,和地方州县不同。”

说完之后,不再理会赵率教,径直下城而去。

赵率教骂了几声,也只能拉马回到部队。

“咱们在城外休息一夜,明日一早便去遵化!”赵率教吩咐道。

“可是总兵,咱们的粮食已经吃光了。”军需官为难的道。

赵率教皱起眉头,想了想后,吩咐道:“你去喊城,让三屯营提供食物。若是那朱国彦不肯,休怪老子对他不客气!”

按照朝廷制度,军队在境内调动行军时,所需粮草由途径地方提供。朱国彦可以拒绝大军入城,但若是再拒绝提供粮草的话,便违背了朝廷制度,赵率教自然可以向朝廷、向蓟辽督师孙传庭告状。

军需官飞马来到三屯营城下,再次对城头高喊。约半个时辰后,三屯营城门打开,几十个士兵推着粮车出了城门。

“共八十石小米,足够贵军饱食一日,另外还有二十车草料。这十坛汾酒是我家总兵送给赵总兵的。”押粮的百户道。

赵率教冷笑一声:“还算朱国彦识相。你回去告诉朱国彦,本帅领情了!至于酒水,你带回去吧,大军行军期间不适合喝酒。”

......

“不识抬举!”听了手下的回报后,朱国彦不屑道。大家都是总兵,地位相同,赵率教虽然能征惯战,这一年多来却被调离了辽西战场,可见蓟辽督师对其并不信任,朱国彦自然对其并不畏惧。

若不是朝廷下了严令地方城池必须给客军提供补给,朱国彦连粮草都不愿提供。这等于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银子,谁能愿意?

还想进城修整,想什么好事呢?

......

在三屯营城外休息了一晚,十月的天气已经非常寒冷,夜里冻得士兵们哆哆嗦嗦,一早醒来,烧火做饭,然后早早开拔,早点赶到遵化城,才能好好休整一番。

一日后,赵率教带人到达遵化城外,便看到成百上千的百姓向着遵化城涌去。很快,赵率教便得到一个消息,建奴终于来了,已经攻破了洪山口。

幸亏没有在三屯营休整,否则绝对来不及赶到遵化城,赵率教暗暗庆幸着。

手中有着蓟辽督师孙传庭的军令,遵化城守将自然没有理由阻止赵率教入城。相反,遵化城文武对于赵率教的到来,非常的欣喜。建奴大军进攻在即,赵率教这个时候带兵赶来,无异于雪中送炭!

遵化县令李羲宗、遵化副将高勇翔亲自来到城门外迎接大军到来。

“眼下情况如何?”赵率教顾不得寒暄,径自问道。

“今日早晨得到边墙守军报告,建奴出现在边墙外,分兵三路攻打洪山口、大安口和龙井关。眼下洪山口已失,大安口和龙井关也多半难以幸免。”高勇翔报告道。

赵率教皱眉道:“蓟辽督师不是已经早就传令加强边墙城防了吗?何至于此?”

高勇翔叹道:“光是遵化以北的山口便有五六处,兵力严重不足,若是再分兵驻守的话,连遵化城守备兵力都没有了。”

“是啊,赵总兵,眼下遵化城兵力不足三千,实在没法分兵了。”遵化县令李羲宗插嘴道。

整个蓟镇兵册上有士兵数量五万余人,但实际数量连三万都没有,而且要防守一千多里的边墙,实在是捉襟见肘。对这种情况,赵率教也是清楚的。

“城外这么多百姓怎么回事?”赵率教转移话题道。

李羲宗叹了口气:“数日前便收到了朝廷坚壁清野旨意,本县也派差役通知了城外乡野百姓,然而大部分百姓不愿背井离乡,都说建奴根本不会进攻蓟北。现在得知建奴出现消息,一个个便急了,都想着进城。”

赵率教很有些无语,百姓不愿进城你便不管了?你不会强行下令吗?遵化城里的军队又是干什么吃的,你把朝廷坚壁清野的命令当什么了?现在一窝蜂的涌来,若是建奴现在攻来怎么办?遵化会不会被建奴一鼓而下?

赵率教很想发火,可眼前的李羲宗虽然只是七品县令,却是文官,文贵武贱的大明,其身份不在他这个总兵之下。

强忍着怒火,赵率教道:“建奴多骑兵,说不定很快就会攻到遵化城外。这么多百姓乱哄哄的入城实在太耽误工夫。现在应该立刻封闭城门!”

“不行!”李羲宗摇头道,“外面皆是大明子民,岂能把他们扔在城外任由建奴屠戮?现在建奴不是还没有到吗,等建奴到了再说吧。”

“等建奴到了恐怕就晚了!”赵率教怒道,“朝廷数日前便下令坚壁清野,你们要是早点执行朝廷命令,何至于现在。”

李羲宗不高兴道:“赵总兵是责怪本县吗?朝廷的命令没人不当回事,本县接到命令后当即便派差役去各村传令,可这些愚民不肯又有什么办法?”

赵率教摇摇头,不再争执,传令手下四千骑兵,分别进驻四门,就在城下休息,一旦建奴来袭,立刻控制城门。其实就骑兵来说,最好驻扎在城外,不过赵率教牢记孙传庭的话,不和建奴浪战,以守城为主,便带着所有军队入城了。

李羲宗也意识到时间紧迫性,亲自带领差役在城门处组织百姓进城,派人维持秩序,安置入城百姓,同时还组织差役兵丁送粮草给赵率教部,忙得那叫一个团团转。

半个时辰后,赵率教正和部下吃饭之时,突然铜锣声响起,城头传来阵阵惊呼,“建奴杀来了!”

赵率教就在北门,闻听抛下手中饭碗,抓起武器便冲出了营地,就看到城门处已经乱做一团,数以百计的百姓正拥挤着试图入城。

赵率教骑在马上,越过百姓头顶从城门洞往外看去,就见远处数里外,大团的烟尘正在向着遵化城快速接近。

数里的距离,对于快速奔驰的骑兵来说,不过是片刻功夫,赵率教知道事情已经非常紧急。

“火铳准备,向城门洞内开火,准备封上城门!”赵率教当机立断道。

随着他的命令,几十个骑兵下马,举起了三眼火铳对准了城门洞中。

“轰轰轰”

三眼火铳一起开火,弹丸如泼风般射入城门洞,里面的百姓当即被射倒一片,没入城的百姓看着眼前的尸体,在看着城门里侧举着火铳的官兵,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再入城?

“快关上城门,敢有再入城者一律射杀!”赵率教厉声吼道。

几十个士兵冲入城门洞,搬开堵着的尸体,齐力推上了城门,上了数道门栓,所有人这才长出了口气。

城外的没入城的百姓则绝望的骂着,哭喊着,顺着城墙向其他城门跑去。

命令手下骑兵继续吃饭休息,赵率教则带着亲卫上了城墙。遵化还有数千军队,守城暂时还用不着骑兵。

“幸亏赵总兵处置果断,不然非让建奴骑兵尾随百姓冲进城不可。”高勇翔感慨道。

城外,建奴骑兵已经冲近了城墙,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勒住了战马。观建奴骑兵人数,足有千人之多。

“建奴也就千余骑,赵总兵若是带领部下出城未必不能把其赶走,何必要射杀百姓?”县令李羲宗脸色不虞道。

刚刚足有数十百姓被火铳射死,剩下的百姓正哭喊着向其他城门奔跑,而数十骑建奴骑兵则纵马追赶,从后面把逃跑的百姓一个个轻松杀死。看着城外百姓惨遭建奴屠戮,李羲宗很是愤怒。

“百姓蜂拥入城,城门拥挤得水泄不通,我部下骑兵飞出城外杀敌吗?”赵率教不客气道。

若不是事先孙传庭命以守城为主,赵率教根本就不会带着部下入城,现在自己为了守住城池开了下令开铳,这县令竟然责怪起自己来了,他就不想想,若是他坚决执行朝廷坚壁清野命令,何至于有现在?

“县尊。”看李羲宗还要再说时,高勇翔连忙轻声阻止。

李羲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还要依仗赵率教守城,遂闭上了嘴巴。

这千余骑兵只是建奴前锋,过了一刻,又有大队的建奴从北面开来。看着山野中那无边无际的建奴军队,看着那空中猎猎飘扬的各色旗帜,李羲宗脸色终于大变。

“这,这怕不有十多万军队吧?”李羲宗喃喃道。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人过十万,扯地连天。建奴总兵力虽然才五万多,但拥有着大量战马,骑兵队列本来就比较分散,五万多军队看起来就像十多万数十万一样,几乎把遵化所在的这处平地铺满一样。不止是李羲宗,城上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赵率教神色凝重的看着城外,他主要看建奴的旗帜。长期和建奴作战,赵率教对建奴编制还是很了解的,能从旗号分辨建奴规模。

蓝旗,镶着红边的蓝旗,白旗,镶白旗,红旗,镶红旗,黄旗,镶黄旗,当看到代表八旗的所有旗帜都出现时,赵率教暗中吁了口气,知道这次建奴真的是倾巢而出了。

还出城击退建奴?以自己手下这四千骑兵,连给建奴塞牙缝都不够!这一刻,赵率教庆幸自己全军进入了城内,若是还在城外的话,必然无幸!

而在另一个时空,赵率教也是带着数千骑兵增援蓟北,但他运气没有现在这么好,还未到达遵化城便和建奴相遇,被建奴绝对优势兵力包围。从山海关一路跋涉而来,手下军队早疲,当时连突围都做不到。一番厮杀之后,全军覆没,赵率教也壮烈殉国。而现在,因为早出发了数日,赵率教所部安全进入遵化城内。

“这可如何是好......”李羲宗脸色苍白,喃喃道,此刻的他已经六神无主了。

加上赵率教的四千人,城内也才七千军队,便是算上城内所有百姓,恐怕也没有建奴人多,这遵化城,如何能守得住?李羲宗如何不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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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兵行军速度够快了,一攻下洪山口,黄台吉并未多做耽搁,立刻率领大军南下,向着遵化城杀来。一路上,看到不少百姓携家带口向遵化城逃难,黄台吉甚至都没停留,一心想杀明军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遵化明军反应竟如此快!

如此一来,就必须强攻城池了。遵化城虽然不算大,城外也没有护城河,但想攻下来也并非易事。

若无必要,黄台吉根本不想攻城,因为那会带来较大伤亡,但现在却没了办法。经过了一千多里的行军,哪怕强悍如八旗兵,也尽皆力疲。再加上随军携带的粮食即将耗尽,必须进行补充。而想使五万多人马得到足够给养,只有攻下城池才行。

黄台吉当即下令,分派各旗军队围住遵化城,然后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同时派出部队四下袭掠,夺取遵化附近乡村的粮食牛羊。

因为遵化坚壁清野执行的不彻底,城外乡村还有不少百姓来不及入城,这下都遭了秧。八旗兵比虎狼都狠,饥饿之下扫杀抢掠真是无所不干。凡是被八旗兵攻入的村子,百姓尽遭屠戮,粮食物资被抢劫一空。

然而,令黄台吉不满的是,劫掠的物资并不算太多,把遵化盆地周围抢了个遍,也才够大军数日口粮。

看起来必须攻破眼前的遵化城才行!

修整两日后,八旗兵体力恢复了,攻城用的云梯也打造好了百余架,至于更复杂的投石车霹雳车之类,还是算了吧,那玩意不好弄。

黄台吉当即下令,对遵化城展开强攻。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各率所部旗丁,围着遵化四城猛攻。

八旗弓箭手就站在城下,向着城头抛射出一波又一波的箭雨,竟然把城头守军压在的抬不起头。

在箭雨的遮掩下,八旗兵扛着云梯向城池冲了过去。

城墙上,明军士兵躲在垛口后面,拼命的往下抛石头,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没办法,建奴射的实在太准,从垛口露头的已经被射死了好多,大都是脑门中箭。

建奴弓箭手的数量太多,还有更加善于射箭的蒙古人助阵。而遵化守军,和其他边军一样,除了将领及其家丁,弓箭这玩意能使得好的没有多少人,普通士兵用的远程武器只有火铳。然而边军火铳质量实在太差,无论射程还是精度都不能和建奴弓箭相比。很多火铳甚至发射着就炸膛了,炸的火铳兵满脸都是鲜血。

高勇翔怒吼着,在城头指挥战斗,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举着盾牌在头顶遮掩着箭雨,用手中的叉子把一架架云梯顶翻。几十口大锅被烈火烧得沸腾,不时有羽箭落入锅中,守兵们用木勺舀起一勺勺金汁,顺着垛口泼了下去,下面立刻发出惨叫。滚烫的水虽然不如滚油威力大,浇到脸上也受伤不轻。

攻城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攻城的建奴都穿着重铠,箭矢射中也无法使其重伤,很快便有建奴从云梯爬上城头,高勇翔立刻带着家丁围杀过去,十几条长枪并举,把登城的建奴刺死,再砍下人头。

然而高勇翔感觉越来越吃力,其他三面城墙也先后派人前来求援,没办法,只能命人吹起号角,向城内的赵率教部求援。

赵率教部都是骑兵,守城其实太浪费,不过这时也没有了办法,一切以守住城池为重。

赵率教部骑兵人手一支三眼火铳,一登上城墙立刻改变了局势。

三眼火铳射程短,最适合近战,数步以内足够射穿建奴两层甚至三层铠甲。

一个白甲兵手持大砍刀登上城头,靠着两层铠甲挡住了守兵刀砍枪刺,轮着胳膊猛砍,片刻功夫便杀死五六个守兵,附近几个垛口守兵为之一空,眼看着后续建奴就要顺着云梯登上城头。

就在此时,三四支三眼火铳同时开火,白甲兵身躯一震,低下头去,就看到胸前铠甲上出现数个小洞,有殷红色的鲜血从洞中泊泊流出。白甲兵高举着砍刀向前跨了一步,要砍杀这几个该死的明军火铳手时,却觉得浑身力气消失了,呆立了片刻身躯轰然倒地。

火铳手们却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迅速冲到垛口边,冲着从云梯上露头的建奴猛地开火。

一个个八旗勇士冲上城头,城墙上传来一阵阵火铳声,不时有八旗勇士从云梯上掉落。看着眼前的情形,黄台吉皱起了眉头。

“大汗,不能这样下去了,至少有五十个白甲护军消失在城头了。”代善忧心忡忡的道。

白甲兵,八旗中最精锐的勇士,都是经历无数厮杀的老兵,每一个都是宝贵的财富,现在攻打眼前这小小的遵化便损失这么,不仅是代善还是黄台吉,都感到心痛。

“等一等。”黄台吉却道。

“等什么啊?”代善诧异道。

“等内应!”黄台吉淡淡道。

此次攻明,黄台吉已经筹划了数月,绝非心血来潮。数月来,他往明朝境内派出了众多细作,都是家眷在盛京的汉人包衣。这蓟北上千里边墙,哪里防守空虚,哪里兵力众多,黄台吉一清二楚,这也是他选择从洪山口等处破墙的原因。

至于遵化城的兵力,黄台吉自然也清楚,但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竟然率领四千骑兵来援,而且不过早了八旗兵一个时辰到的遵化城。

遵化城突然增加四千守军,这超出了黄台吉的预料,也给攻城造成极大麻烦。不然的话,以遵化城原先的兵力,八旗兵早就攻下了城池。

不过黄台吉还有后手,就在遵化城内,还有着数十细作,足以帮着攻入城中。

现在,黄台吉就等着这些细作动手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城中突然燃起数处火头。

“八旗兵杀进城了!”

“建奴杀来了。”

城中很多人叫喊着,百姓们乱做一团。

城墙上,正在指挥作战的赵率教霍然回头,满脸震惊的看着城中。建奴正在猛攻城墙,城内竟然生出如此变故,这还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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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率教部下都是最精锐的辽西部队,都久经沙场,战力和冷静非一般人能比。然而遵化的守军就不一样了,这些蓟镇的军队,已经很多年没有上过战场,看着城内出现的火头,听着城内传来的呐喊声,很多遵化兵还以为建奴真的攻进了城,士气顿时狂降,根本就没有心思守城了。

原本在赵率教部帮助下,还能勉强守住城墙,现在自然挡不住建奴的进攻。北门城墙,很快便有白甲兵攻上城头,杀散垛口附近的明军,成功守住一处垛口,越来越多的八旗兵从他背后云梯上登城,然后向左右两边杀去。

“总兵,守不住了,咱们快撤吧!”有部下在赵率教耳边大喊着。

看着城头情形,赵率教知道遵化陷落已经不可避免,再战下去只能死在城墙上。

“撤,下城!”赵率教当机立断道,带头顺着马道向城下奔去,十几个家丁舞动刀枪为他守住后路,抵挡着登上城墙的建奴。

五百骑兵早已在城墙下集结,再加上随同赵率教撤下城的部下,北城处一千骑兵,还剩下七百余人,其他人不是死在和建奴厮杀中,就是在城上来不及撤退。

眼看着事情紧急,赵率教不愿再等,吩咐副将高朗带领一半骑兵,顺着北城向东城杀,去和东城的骑兵会合,而赵率教自己,则率领剩下一半骑兵往西城杀,两队人马在南城会合。

“尽可能的接出咱们的兄弟,不过不要耽搁,咱们在南门处会合,一起从南门冲出城去。”赵率教吩咐道。

“属下遵命!”高朗答应一声,带着三百多骑兵向着东城奔驰而去。

“走!”赵率教高呼一声,带着剩下骑兵杀向西城。

城墙上厮杀还在继续,不时有明军尸体被从城头抛落,赵率教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策马向西门奔驰。

一路上,不管是惊恐的百姓,还是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赵率教及其手下骑兵全不理会,径直撞了过去。一路上不时有骑兵加入队列,那是奉命去城内弹压骚动的部下。

快到西门时,赵率教震惊的发现,西门已经打开,大队的建奴正从敞开的城门涌入,而在城门处,数百明军骑兵正在抵挡着,厮杀声震天。

“举铳!”赵率教呐喊一声,举起了手中的三眼火铳,冲着前面建奴猛地开火。

紧随着赵率教,数百三眼火铳同时开火,把大片的弹丸射入建奴队列中。

从西门攻入的建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数十个建奴当即被射倒在地。然后赵率教率领骑兵猛地撞了过去,马蹄践踏之下,把这股刚入城的建奴撞了个七零八落。

“总兵!”守西城的骑兵千总惊喜道。

“都上马,不要恋战!”赵率教沉声。

两股人马合在一起,兵力达到了千余。眼看着更多的建奴顺着城门杀来,赵率教不再怠慢,带着千余骑兵向南城杀了过去。边纵马奔驰,便往城墙去看,赵率教发现城墙上厮杀声越来越弱,心中暗叫不好,这意味着各处城墙已经彻底陷落,南门说不定也已经被建奴控制,想冲出城恐怕会非常困难。

然而到达南城门时,赵率教惊喜的发现,城头仍然厮杀震天,南门竟然还未陷落!

“总兵!”看到赵率教带领骑兵到来,城下有骑兵惊喜迎了过来,正是赵率教留在南城的手下。

“什么情况?”赵率教惊喜的问道。

原本以为南城也已经陷落,没想到竟然守的好好地,让赵率教感到十分意外。

“是李县令亲自坐镇城楼,城墙上的守军才没有太过慌乱,王把总又带着咱们的两百兄弟帮着守城,多次击退了建奴的进攻。”手下禀告道。

“李羲宗?”赵率教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废物县令竟然还有如此的一面。以文官的身份竟然亲自坐镇城楼,稳住坠落的士气,着实让赵率教刮目相看。

“你带些人去东城迎迎高副将,我上城看看。”赵率教对一个千总道。

“是,总兵大人。”那千总带着两百骑兵向着东城而去。

赵率教登上南城城楼时,刚好看到守军打退一次建奴进攻,而遵化县令李羲宗,正手提一柄宝剑站在城墙上。

“李县尊。”赵率教恭敬的行了一礼。

李羲宗看了赵率教一眼,淡淡道:“赵总兵,这遵化城恐怕守不住了。”

赵率教向城内望去,就见除了南城,其他三门都已经失守,大队的建奴正从三面城门蜂拥入城。东西两侧城墙上,各有大股建奴士兵沿着城墙向南城杀来。

“李县尊,确实守不住了,不过你放心,我还有两千骑兵,可以护着你从南门杀出城去。”赵率教道。

李羲宗摇了摇头:“赵总兵,感谢你带着部下帮着守城,现在城池守不住了,你走吧,我替你挡一下,你从南门杀出去。”

“那县尊你呢?”赵率教问道。

李羲宗叹了口气:“我不能走,我是遵化县令,有守土之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赵总兵你不一样,你不是遵化守军,你所部骑兵对大明很重要,没必要折损在遵化城内。”

时间紧迫,赵率教也不多说,深施一礼,大步下城而去。

“总兵,高副将他们被建奴包围,撤不出来了。”有骑兵飞驰而来,禀告道。

“总兵,咱们去救高副将他们。”手下骑兵纷纷叫道。

赵率教深深吸了口气,沉声命道:“打开城门,咱们从南门杀出城去!”

越来越多的建奴攻入城中,若是去救高朗他们的话,只能把剩下的这两千骑兵都搭进去。眼下,最好的选择是舍车保帅,利用高朗他们拖住建奴,趁机杀出城去。

南门缓缓打开,赵率教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

城头,看着冲出去的骑兵,李羲宗笑了一下,对身边的差役壮丁道:“城守不住了,大家要是愿意投降,便投降吧。”

看着逃出城去的骑兵,再看着沿着城墙正攻来的建奴,差役壮丁们脸上都露出了绝望之色,很多人抛下武器,跪在地上啜泣着。这一刻,他们再无斗志。

建奴从两侧涌来,把这数百放下武器的差役壮丁团团包围。

建奴队列后方,看着冲出城去正和南城外蒙古骑兵纠缠在一起的明军骑兵,济尔哈朗有些郁闷。

因为一直攻不下南城,又因为其他三门皆已经攻下,从城墙上攻南门更为容易,正因为如此,南门的八旗兵被调了到了其他东西两门,南城外只留下了万余蒙古兵看着。入城抢掠的机会当然要紧着自己人,仆从蒙古兵自然要靠后站。而济尔哈朗,则负责统领军队攻下南城,以把遵化彻底拿下。

现在南城没有拿下来,反而让一大股明军骑兵逃出了城去,而且看情况,蒙古兵不一定能拦住这支明军,这让济尔哈朗如何不郁闷?

好在,南门处的明军已经放弃了抵抗!这让济尔哈朗松了口气。

“大汗有令,屠光遵化城所有人,杀!”冷厉的话语从济尔哈朗口中说出,八旗兵挥舞着刀枪,向着被围着的差役壮丁狠狠杀去。

遵化城的抵抗使得八旗兵损失了至少一千多人,自然要屠光全城以儆效尤。连续二十来天的跋涉厮杀,这数万大军也需要好好发泄一番!

“奴贼!”看着放下武器的百姓被大肆屠戮,李羲宗看的目眦欲裂。

“贝勒爷,那有个明朝官员。”一个戈什哈指着李羲宗笑嘻嘻的对济尔哈朗道。

大金国严重缺乏读书人,对肯投降的明朝官员,向来是很优待的。

“你可是遵化县令?若是愿意投降,本贝勒饶你一命!”济尔哈朗对明朝制度还是了解的,青色官服,补子上绣着鸳鸯,是个七品文官,应该便是遵化县令了。

“奴贼,我乃堂堂明人,岂能降贼?”李羲宗指着济尔哈朗大声斥骂道,“尔等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总有一日我大明会攻入辽东,把尔等建奴灭族,把你们所有人挫骨扬灰!”

“杀了他,把他人头砍下来,就挂在这城头上。”济尔哈朗被骂的大怒,大声命令道,几个八旗兵向着李羲宗扑了过去。

李羲宗长笑一声,纵身一跃,猛地向城下扑去,当即坠城而亡!

“这明国县令倒是刚烈,算了,给他留个全尸吧。。”济尔哈朗摇摇头。

......

城外,赵率教所部骑兵正陷入追逐战中。

冲出南城的时候,赵率教便看到城外有着大队的蒙古骑兵,人数是己方数倍,当时便暗叫不好。他手下这两千骑厮杀多时,已经人困马乏,如何是这上万蒙古骑兵对手?

令赵率教意外的是,一番厮杀后,竟然轻易冲了出去。这蒙古人竟然没有多少作战的意志,这让赵率教感到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难理解的,这蒙古人跟着建奴入侵,为的是捞好处,怎么可能给建奴卖死力厮杀?

然而冲出蒙古人阻拦没多久,后面便有大队骑兵追来,这次不再是蒙古人,而是正儿八经的建奴骑兵,三千骑兵,由贝勒阿济格率领,猛追过来。

黄台吉入城之后,方才发现这次攻城之所以损失这么大,是因为赵率教这支骑兵的意外到来。

对黄台吉来说,此次攻入大明境内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攻占多少地盘,而是要尽可能的消灭明朝军队,大量的屠杀明朝百姓,把大明京畿一带打个一团糟,尽可能损耗明朝国力!

尽可能的给大明放血,把大明北方弄个天翻地覆,再抢掠大量的人口物资从容退出。

明朝国力大量损耗,以大明的人口物资增强大金的实力,此消彼长,只要多来这么几次,灭掉大明也不是没有可能?

通过审问,知道这支骑兵竟然是明朝山海关总兵赵率教的山海关铁骑,这让黄台吉如何能放过?

赵率教是明国有数的大将,其部下骑兵也是明国绝对的主力,歼灭这样一支军队,胜过打下一座城池!

于是黄台吉便派阿济格率领三千骑兵展开追杀,务必要把这支骑兵追上剿灭!

幸亏山路崎岖,使得建奴骑兵没法包抄,关键之时,赵率教手下亲信纷纷主动断后,又损失了四五百兵力,才算坚持到了天黑,从阿济格追杀下逃了出去。

赵率教清点军队时,四千骑兵,只剩下一千五百余人。

“该死的蒙古人,竟然出工不出力,一万骑兵,竟然让两千明军逃了出去,亏他们还自称成吉思汗的子孙!”黄台吉愤怒的道,“现在本汗不需要他们了,给蒙古各部传令,让他们都滚回各自部落!”

既然这些蒙古人不愿出力,黄台吉自然也不愿再带着他们玩。遵化一战,明军的虚弱摆在黄台吉面前,遵化城内都是边军,战力还如此若,越往南,那些地方军队战斗力恐怕更弱,哪里还需要蒙古人帮忙?把蒙古兵遣返回去,抢掠所得的好处自然都是自己的,黄台吉算得清这笔账。

“什么,就这么打发我们离开?”接到黄台吉命令后,蒙古土谢图汗冷笑起来。

“那咱们怎么办?黄台吉的命令不听不好吧。”单苏布迪部落可汗道。

八旗兵战力强悍,大金汗黄台吉残暴手段毒辣,已经有好些蒙古部落惨遭屠戮,对黄台吉,所有蒙古部落都有发自内心的恐惧。

“黄台吉不让咱们跟着,咱们便不跟,不过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可是不行。咱们就在这蓟北一带抢掠,费尽辛苦出来一趟,总要带些东西回部落。”土谢图汗道。

“好,就这么办。”单苏布迪汗也挥拳道。

遵化已下,黄台吉下一步必然进攻大明京畿一带,若是跟着黄台吉,肯定要和明军厮杀。说实话,不管是土谢图汗还是单苏布迪汗,都不想和明军主力作战。

所以,趁着大明军队被黄台吉吸引之时,在这长城附近抢掠一番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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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黄台吉下令撤离遵化,继续进军。黄台吉自带右翼四旗一路向南,攻向蓟州,由莽古尔泰率左翼四旗进攻三屯营。至于已经攻占的遵化城,则被直接抛弃,连守兵都没留,因为八旗兵此行的目的不为攻占多少城池,而是要大量杀伤明军力量,抢掠大明粮食财富,尽可能损耗大明实力而肥己。

三屯营虽然不大,却是昔日蓟州总兵驻地,有数千兵马防守。拿下三屯营,再加上遵化城,蓟北这一带的明军边墙防御体系将被摧毁大半。

莽古尔泰率两万余八旗兵到达三屯营,立刻展开强攻。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建奴,三屯营守将朱国彦一开始还很轻松,认为以手下兵力,挡住建奴进攻应该没有问题。毕竟三屯营是一座军城,有着完整的防御体系,城池不大,自己手中又有着三四千人马。

然而看着如同飞蝗般的箭雨从天而降落在城头、墙上守军一个个惨死在箭雨之下时,看到八旗兵不惧火铳落石头强行往城墙攀登时,朱国彦突然感到有些后悔,后悔两日前没有让败退逃来的赵率教部进城。若是多了赵率教千余兵马,防守定然轻松好多。

朱国彦自视甚高,然而他的部下除了那百余家丁,其他士兵都是吃饭都吃不饱的军户,这样的军队,如何是凶狠的八旗兵对手?更何况,城内还有建奴派来的细作。同样的配方,同样的操作,当城中突然燃起火头,当建奴细作大声喧哗之时,城墙上的明军士气顷刻间便崩溃了......

“幸亏没有进三屯营啊!”远处一座山头上,几个明军军官躲在林木间往下张望,当看到城中火起、建奴冲入城中时,一个军官庆幸不已道。

“是啊,咱们还要感谢朱国彦,没有他的骄傲自大,咱们恐怕又会陷入城中了,再想逃出来恐怕就不容易了。”其他军官也道。

赵率教则沉默的看着远处的三屯营,默默无言。

赵率教并没有对朱国彦幸灾乐祸,因为他清楚不止是朱国彦,其他明军将领也都是这种德性,都不愿客军进入自己地盘。当初在宁远时也是如此,辽兵将领联合排挤客兵,使得湖广兵、川兵接连数月得不到粮饷,逼得这些客兵发动兵变,才有了后来的孙传庭巡抚辽东。

赵率教也并没有感到庆幸,从奉命率骑兵前来的那一刻,赵率教便把生死置之度外。现在赵率教只是感到很郁闷,郁闷自己没有完成任务,没有起到延迟建奴进军的作用。

赵率教明白孙传庭交给自己的任务,不是挡住建奴,而是尽可能的延迟建奴进军速度,好使朝廷有足够的时间在京畿一带布置,好使各省援兵有足够时间抵达北京。

然而现在,建奴接连攻下遵化和三屯营,自己兵力折损大半,却拿建奴毫无办法,这让赵率教感到很烦闷,不知道如何向朝廷交代。

“总兵,咱们撤吧,建奴打下了三屯营,说不定便会派兵搜山,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恐怕就走不了了。”有军官建议道。

赵率教点点头,指着山下的三屯营道:“先搞他们一下,然后再撤。”

“啊?”几个手下军官都愣了。建奴势大,避开都来不及,怎么还要送上门啊。

“建奴正急着入城抢掠,根本就顾不得其他。你们看见没有,那处营地应该是建奴粮饷辎重所在,咱们趁其不防,狠狠搞他一家伙,把其粮草辎重给烧了,等到建奴回过神来,从三屯营中追出来时,咱们早就逃了。”赵率教指着建奴营地道。

几个手下仔细打量,发现确实如赵率教所言,大部分建奴士兵都急着入城劫掠,那处营地空空荡荡好像没有多少士兵。

“咱们损兵折将,若就这么回去,必然会被朝廷问责,若是能搞其一下,弄些斩获,说不定反而会被朝廷嘉奖。”赵率教鼓励道。

因为他知道,手下军队士气已经非常的低落。从四千士兵到现在仅剩一千五百人,折损超过六成,全靠自己过去的威势镇着,才没有崩溃。

而现在提升士气唯一的办法,便是获得一场胜利!然后才能继续战下去。幸好,这支军队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军官从上到下都是自己一手提拔,自己的威望还在,弟兄们还信任自己!赵率教暗自感到庆幸。

说干就干,赵率教当即带着几人离开山头,回到队伍,立刻命令部下士兵集结,然后开出山谷,向着三屯营驰去。

一千五百骑兵,奔驰在这方圆数里的山间平地上,径直向着建奴营地冲去。

此刻的建奴营地,八旗兵主力皆进入了三屯营,加入屠戮抢掠的盛宴,营中剩下的都是看守营地的厮卒,是由那些旗丁的包衣奴隶组建成军。三屯营不大,城中也没有多少百姓,抢掠发泄这样的事情自然轮不到这些包衣厮卒,他们的任务便是看守营地,给旗人老爷们看好粮食马匹财物。

包衣厮卒们喂过战马,一个个拢着手聚堆闲聊着,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旗人老爷不在,他们都自在好多。当然,闲聊也避免不了攀比,攀比着自家主人抢了多少财物,有些包衣甚至为这事争的脸红脖子粗。

地面震动着,轰鸣的马蹄声响起,包衣厮卒们惊讶的看到,一支骑兵正从远处向营地奔驰而来,不由得有些愣了。大军皆已进城,这支骑兵又是从哪里来的?遵化城和三屯营皆已经陷落,附近百里再无明军城池在,这些包衣还以为来的是八旗骑兵。

“是明军!”直到这支骑兵靠近营地时,才有人发现这支骑兵服饰和八旗兵的区别,震惊的大叫着。

然而已经晚了!

不可否认,这些包衣厮卒也是有一定战斗力的,甚至战斗力比大部分明军都要强,毕竟他们若是畏战的话肯定被旗丁主人处置甚至斩杀。而且营地中的包衣厮卒足有三千余人,论人数是赵率教部下的两倍,要是正经作战的话,赵率教所部未必是这些包衣厮卒的对手。

但问题是,有备对无备,这些包衣厮卒别说上马,很多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拿,就这样被冲进营地,顷刻间便被冲稀里哗啦。

“杀啊!”见营地果然空虚,赵率教手下骑兵皆兴奋了起来,快马在营地中奔驰着,用马刀把这些厮卒一个个轻松劈死,顷刻间便把营地杀了个对穿,包衣厮卒们哭喊着到处逃跑。

“快收拢战马!”当看到营地中大批马匹时,赵率教大喜过望,连声命令。

八旗兵基本上人人有马,那些白甲兵红甲兵甚至一人两马三马,一是为了替换骑乘,再就是用备马驮负铠甲物资。现在八旗兵们都冲入三屯营杀戮,这些备马都留在营中,交由包衣厮卒看管。

现在,这些战马都便宜了赵率教。然而这些战马数量如此多,足有数千上万匹,以赵率教手下的兵力,想全带走根本不可能。

赵率教当即下令,每个部下各带两匹马,其他的战马皆一刀杀死。顷刻间,营地中响起稀溜溜战马的悲鸣声。

“快快快,赵全,你们去放火,把这营中的粮食物资都烧了,马漳,你带人去割人头,都绑在马鞍上。”一连串的命令从赵率教口中发出。

打完就撤,下一站还不知道在哪里落脚,所以必须携带一些粮食。杀死的包衣人头也不能浪费,这是战功的证明。然后就是烧掉这营中的粮食物资,决不能留给建奴。

一处处火头燃起,火焰把建奴好不容易抢来的粮食物资席卷其中,明军士兵们忙活着,一个个充满了兴奋,他们跟着赵率教和建奴打仗也有了些年头,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爽的仗?

当然,这一刻,赵率教也感到格外的爽!

“总兵,有建奴从三屯营城中出来了!”突然,放哨的士兵大声喊道。

此处营地距离三屯营也就三里距离,好些包衣厮卒逃出了营地,已经惊动了三屯营城内袭掠的建奴。

“撤,立即撤退!”赵率教连忙命令道。

还有些战马没有杀死,还有些物资没有烧掉,赵率教却顾不了那么多。三屯营内的建奴足有两万,要是被缠上,自己这一千多部下就逃不了了。

一千五百骑兵,人人手中牵着两匹战马,呼啸奔出了营地,向着南面驰骋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命阿济格、多铎各带骑兵追赶明军,莽古尔泰则驰入了营地,只看到营中汹汹燃烧的火焰,还有马厩里那一匹匹倒在血泊中的战马。

“回贝勒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明军,突然就杀入了营地......”一个幸存的包衣厮卒,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回禀道。

“你们这些废物,连哪里来的明军都不知道,留你们有何用?”莽古尔泰大骂道,扬手一刀,把这包衣砍翻在地。

“传我命令,把看守营地的所有厮卒,全部砍了!”莽古尔泰愤怒的叫道。

“五哥息怒!”一旁的阿巴泰连忙劝道,“五哥,事已至此,杀了这些包衣也没什么用。再说杀了他们,谁给咱们背粮食物资,谁给咱们喂马?旗丁们打仗已经够累了,这些琐事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来吧。”

在八旗军中,包衣厮卒就相当于辅兵,任务是伺候旗丁,干一切杂活累活,若是没了这些包衣厮卒,那么这些活都得旗丁们自己干,这对八旗兵战斗力很有影响。而且,这些包衣厮卒每个人都有主人,相当于旗丁们的私人财产,现在只是临时组建成军而已,把他们杀光,便是他们的主人、那些旗丁们也都不会同意。

莽古尔泰冷静了下来,知道阿巴泰说得对,便无奈的收回了命令。

“追,传令阿济格和多铎给我追,一定要追上这该死的明军,把他们统统杀光!”莽古尔泰只能把怒火发在袭营的明军骑兵身上,恶狠狠的叫道。

事实上,不用莽古尔泰说,阿济格和多铎也都不遗余力的追赶着。这支明军竟然袭击烧毁了营地,杀死抢走那么多战马,这深深刺激了他们。

必须把这支明军骑兵追杀,统统杀死,挫骨扬灰,如此才能解心头之恨。

然而想法虽好,想追上却没那么容易。

不管是阿济格还是多铎,都在三屯营城中杀戮了半天,部下皆人困马乏,论体力根本不如赵率教的部下。而且最重要的是,赵率教部下抢了大量战马,使得他们可以轮换骑乘。

追出了三十多里,眼看着和明军距离越来越远,渐渐看不见明军骑兵背影,阿济格和多铎无奈的带队停了下来,垂头丧气的原路返回。

“怎么样?追上没有?”看到二人带兵回来,莽古尔泰急切的问道。

“五哥,明军抢了咱们很多战马,轮换骑乘,我们根本就追不上。”阿济格垂头丧气道。

“该死的!”莽古尔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砸的枯叶纷纷落下。

一直以来,莽古尔泰对黄台吉当上大汗并不服气,认为论武功论战绩自己不比黄台吉差,唯一差的只是自己母亲不如黄台吉母亲身份尊贵而已。

所以,莽古尔泰一直在和黄台吉暗中较劲,试图在军功上压黄台吉一头。现在自己却被明军偷袭了营地,这让莽古尔泰有着强烈的挫败感。

好不容易抢掠来的粮食物资烧了个精光,最让人痛心的却是损失了六七千匹战马。没有了这些战马,大军的机动力将会降低很多,将会为后续的进攻带来麻烦。

在大明境内行军作战,军队的机动力非常重要。有了足够的机动力,将不惧优势明军合围,可以穿插奔袭,对明军各个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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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人口两三千的小镇,地处山间平谷,赵率教来的时候便经过此镇,当时还传达了坚壁清野的命令,让镇中百姓去城池躲避。然而现在,赵率教发现,镇中百姓竟然大部分都没有动。

“赵总兵,您怎么又回来了?”镇中的头面人物龚超闻报迎了出来。

龚超曾是千户,现在年事已高已经从军中退役,军职由其长子继承。而这迁西镇中大部分也都是军户家庭,大部分人家都有男丁在军中服役,守着北面的长城烽墩戍堡。因为同是军户身份,镇中百姓对于经过的赵率教部也并不害怕。

“数日前不已经和你们说了吗,让你们撤出镇子,怎么都还在这里?”赵率教没有回答,反而质问道。

龚超苦笑道:“我也想撤,但撤哪啊?边墙烽堡都破败不堪,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而最近的迁安县据此也有近百里,拖家带口根本没法去。眼看着就要进入冬天,离开家恐怕这镇中百姓大部分都会冻死饿死......”

天气一年比一年冷,这里的百姓平素里日子本就过的苦,哪家粮食都不够,平日里呆在家里免强能不饿死,若是搞什么坚壁清野的话,至少会饿死冻死一半,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所以若非万不得已,根本没人愿意背井离乡。

再说,建奴既然选择从遵化破关,那里距离这里一百多里,建奴未必会来迁西这穷乡辟壤,从遵化向南向西,便是京畿膏肥之地,建奴去那里抢劫不好吗,怎么会来这迁西镇?

不仅是普通百姓,便是有财力撤进城中的龚超,也怀着侥幸心理,选择留在了镇中。

对这种情况,赵率教自然也是清楚的,但是......

“龚千户,你不是问我为何回来吗?因为遵化城和三屯营都被建奴攻下了,我带着部下拼死才杀出重围。龚千户,你可知道遵化和三屯营现在怎么样了吗?我告诉你,都被屠城了,城中所有百姓全部被建奴屠戮一空,建奴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不仅是遵化和三屯营,还有数十上百的村镇,凡是建奴经过的地方,皆被屠戮一空,粮食财物被抢,所有人皆被杀死。”

赵率教狠狠说道,言语有些夸张,因为很多事他并未亲眼所见,但也基本和事实相差不多。

“这,这,赵总兵,建奴会不会来这里啊?”龚超顿时被吓住了,想想建奴来到这里的后果,顿时不寒而栗。

“我哪里知道?”赵率教摇摇头,“建奴残暴如同禽兽,遵化三屯营官兵已经被全歼,其分兵四处劫掠也说不一定。”

“赵总兵,您一定得留下来帮帮我们啊!”龚超突然想到,也许建奴真的会来,会追着赵率教部杀来,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哀求道。

“若是建奴杀来,我可以带着部下帮你们挡一挡,但也别指望我能挡多久,你们还是应该撤离这镇子。”赵率教叹道。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啊?这镇中两千多口人呢。”龚超很是为难。

“最好撤去迁安城,实在不愿去迁安的,可以撤到山上,寻山洞什么的藏起来,千万不要留在镇子。也许撤离会有人饿死冻死,但留在镇中,建奴真的杀来的话,全镇所有人都会死路一条。”赵率教也有些不忍,但还是如此道。

只有坚决实行坚壁清野,才能尽可能的断绝建奴获取粮食渠道。而城池中的人口多了,才有足够的实力进行防守,城池才不会被建奴攻破。至于因为坚壁清野给百姓带来的损失,却也是没有办法。

从赵率教部得到的消息,让整个迁西镇都感到惊恐,闻听遵化、三屯营的惨状,百姓们再不敢有侥幸心理。当下携家带口,准备转移。较为富裕一些的家庭选择去迁安县城,贫困老弱多的家庭经不起长途跋涉,便选择了上山。附近多是山岭,寻找一处山洞,也许能避过兵乱,等到来年春天再回来种地。

赵率教在这里呆了一日,进行了休整。为了提升部下士气,赵率教宣布,把从建奴那里抢到的战马都赏赐给士兵们,然后再把斩获的厮卒首级平均分配给每一个士兵。按照朝廷规定,一颗人口至少有二十两银子赏银,按规矩这些赏银一半要归将领所有,现在赵率教分文不取,将来所得赏赐都给部下。

每人抢到两匹战马,再加上斩获的首级,每个士兵都能得到五六十两银子,可谓发了一大笔财!

顿时,士气飞涨了起来,原本还沉溺于战友伤亡所带来的悲痛中,现在则完全忘记了悲痛。

赵率教便趁机宣布,休整过后,便绕道前往蓟州,伺机再和建奴作战。

“总兵,咱们攻破了建奴营地,斩获甚多,弟兄们伤亡太大了,还是回山海关吧,干嘛还要去和建奴厮杀?”一个心腹不解道。

“是啊,总兵,咱们已经付出了太多,没必要再战了。”其他人也纷纷道。

此刻,大部分士兵不想再厮杀,只想撤回山海关。

“我也想回去,可是你们想一想,若是回去了,这些战马怎么办?你们养得起这些战马吗,去山海关这些战马又卖给谁?”赵率教问道。

“这个......”手下们傻眼了。当听到赵率教把战马赏给他们时,每个人都很兴奋,毕竟这些都是上等战马,并非那些拉车的驽马,还是挺值钱的。可是正如赵率教所说,养马也得花钱啊,这些都是上等战马,必须好料喂养,一个战马一日吃的粮草,能养十来个士兵,他们肯定养不起,而朝廷也肯定不会拨付粮草给他们私人养马。

而要卖掉的话,在山海关又能卖给谁?根本就卖不掉,也没人能买得起这么多马啊。

“所以咱们还得去北京。现在建奴入侵,北京城外肯定各路军队云集,这种情况下,战马还是很紧缺的。特别是那些来自内地的客兵将领,缺战马缺的厉害,为了能在和建奴作战时保命,肯定愿意花大价钱买马。在山海关,一匹上等战马能卖二十两银子,到了北京,肯定能卖三十两,甚至四十两。”赵率教谆谆善诱道。

“对,去山海关,咱们把战马卖掉!”手下们被赵率教说的激动了起来。

“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直愣愣的过去,应该再从建奴那里搞些好处。三屯营的建奴失去了大量战马,机动力大降,咱们现在一人三马,建奴根本就追不上咱们。这一路向南,建奴必然分兵劫掠百姓,咱们就尾随其后,寻找机会就给他们来一下子,多杀些建奴,给战死的兄弟们报仇,也能顺便多些斩获,多从朝廷那里得到一些赏银。”赵率教继续道。

“总兵说对对,咱现在有这么多马,不用怕建奴,跟他们干!”当即便有手下叫道。

“对,给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杀建奴砍人头立功受赏!”

其他人也纷纷叫了起来,士气一下子被赵率教弄了起来。袭击建奴营地获得大胜,让他们对建奴毫无畏惧。

这些士兵,大部分都头脑极其简单,只要带他们的将领不畏战,他们便不会。而赵率教手下的又都是精锐骑兵,是赵率教一手调教而成,战力很强,又非其他边军能比。

休整过后,赵率教便带着部下再次出发,没有选择回三屯营,而是先向南,绕道丰润县境内,再折向西。一路行军,赵率教广派哨骑,查探建奴动静。

从建奴营地里还缴获了一批衣物,因为快要进入冬天,天气会越来越冷,赵率教便让手下把这些衣物带上,为此还放弃了一些粮食。现在这些衣物派上了用场,赵率教让哨骑穿上,以迷惑建奴。

一人三马,轮番骑乘,速度要比原先快了很多,三日后,再次追上莽古尔泰部,因为扮作了建奴打扮,前哨骑兵甚至诱抓了几个建奴哨骑,严刑拷问后得知,黄台吉攻打蓟州不克后,已经放弃蓟州继续向南,准备径直前往京畿,莽古尔泰部奉命去和黄台吉会师,因为丢了大量战马原因,莽古尔泰部速度减少许多,还得两天时间才能到达会师地点。

“总兵,有数百建奴正在十里外村子里杀掠。”有哨骑兴冲冲的来报。

“建奴主力呢?”赵率教精神一振。

“建奴主力正在二十里外扎营。”哨骑报告道。

建奴行军速度也不是太快,每日六七十里。天亮开拔,下午时分便宿营,扎营的同时,会分派小股军队四下劫掠,攻击附近的村镇,主要目的时抢劫食物,以战养战。当然抢劫的同时,也会伴随着残酷的杀戮。

“出发,灭了这伙建奴!”赵率教当机立断道。

四五百换上建奴服饰的骑兵为先锋,打着抢来的正蓝旗旗帜,向着十里外村子冲去。

“咦,你们是正蓝旗的?五贝勒不是让你们去南面洗掠吗,怎么来到了这里?”村口放哨的建奴骑兵迎了过来,诧异的问道。

然而回答的他却是一柄长枪,一下子把他挑落马下。

骑兵们速度不停,如同旋风般冲进了村子,“轰轰轰”,三眼火铳的轰鸣响成一片。

以有备攻无备,以三倍的兵力进攻,不到半个时辰,村子便安静了下来,五百建奴被杀了三百多,剩下的百余骑马逃了出去。

很多被杀的建奴临死时脸上还很愕然,都是旗丁都是一家人,为何突然对自己动起了刀子?

对逃走的建奴,赵率教也没有去追,而是下令割掉杀死的建奴首级,牵上他们的战马,火速离开了这个村子。至于村子里幸存的大明百姓,赵率教只是派人通知他们,火速逃离村子,因为建奴很快就会杀回来。至于其他的,赵率教已经没工夫去多管。

果然,赵率教走后仅仅一刻时间,大队的建奴骑兵蜂拥而来,而留给他们的只是数百无头尸体。

“混蛋,该死的赵率教,我必杀了你!”营帐中,莽古尔泰大声咆哮着。

虽然没有抓到一个明军,但遭遇到了同样的袭击方式,莽古尔泰不是傻子,一下子便判断出来袭击自己的是谁。

“五哥,大汗命咱们去三河县会师,咱们不能节外生枝。”阿巴泰劝道。

“死了三百多旗丁啊,难道就这么算了?”莽古尔泰眼睛通红的瞪着阿巴泰。

阿巴泰道:“自然不能。不过这股明军只有千余人,所依仗不过是战马多速度快。咱们两万大军为了这千余明军耽搁时间不划算。以我看来,不妨留下一支骑兵,人人双马,负责追杀这股明军。”

莽古尔泰冷静了下来,觉得阿巴泰说的有道理,眼下还是应该大局为重。

“那好吧,就让阿济格率领三千骑兵,人人双马,负责剿杀这股该死的明军!”

赵率教感到麻烦了,就在上午,哨骑再次和建奴哨探遇上,却没能诱杀得了建奴哨骑,反而被建奴哨骑杀了好几个人,剩下的哨骑拼命回来报信。赵率教意识到不妙,当即率领部下逃了出去,然而还未等跑多远,一支数千人的建奴骑兵猛地追了上来。让赵率教震惊的是,这支建奴骑兵竟然人人双马,速度一点不下于己方。而且骑术更是好于自己手下骑兵。

一路追逐数十里,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危急关头,一个心腹将领主动留下断后,带着百余骑迎了过去,方才给大军赢得逃离时间。

天黑了下来,赵率教才有机会脱离战场。

经此一战,赵率教再不敢起其他念头,带着剩下一千多骑迅速南下,向京畿驰骋而去。而他的果决,也使得这一千三百多骑得以逃脱阿济格的追杀。

阿济格追逐无果,眼看距离大军越来越远,害怕落入明军重围,不敢再追,返回和莽古尔泰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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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莽古尔泰大营被袭,损失了多达六七千匹战马,黄台吉勃然大怒。这么大的损失,堪称惨败,更不用说还损失了千余包衣厮卒,三百多旗丁!

幸亏现在是战时,又有代善、济尔哈朗等人替莽古尔泰求情,黄台吉才没有重惩,而是罚没了莽古尔泰十个牛录,剥掉了其左翼四旗领兵权,改由代善统率左翼四旗,莽古尔泰则改统护军营。护军营,由各旗白甲兵红甲兵组成,跟随在黄台吉身边,每逢大战,护军营都是交战主力,看起来统领护军营位高权重,实际上却丢掉了独领一军的权力。

在以往,护军营统领的位置向来是代善担任,因为黄台吉忌惮代善的实力,一直不肯让代善独自领兵出征。现在莽古尔泰犯下大错,阿敏又留守盛京城,四大贝勒中,除了黄台吉自己,便只有代善位置最高,其他贝勒们则资历不足。

两军会师以后,轻松攻下了三河县,照例屠城。然后黄台吉不再耽搁,率领大军径自向西,向着明国都城北京杀去。

连续攻下数处县城,除了蓟州城没打下,蓟州以北的边墙防线被打得稀巴烂,在黄台吉看来,已经没必要在蓟州附近多逗留。

吸取莽古尔泰被袭击的教训,行军的同时,黄台吉广派哨骑,建奴骑兵数十人、上百人一股,最远骑兵竟然放出去上百里。

之所以放这么远,当然不仅是为了避免被袭,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探查各地明军的动向。

现在八旗兵摆出直捣北京城的架势,北京可是大明首都,各地明军岂能没有动静?各地明军肯定忙着去北京勤王救驾。

只要探查出各路明军具体位置,黄台吉便会派出军队对其发动袭击。躲在城池的明军不好打,对消灭野外的明军,黄台吉有着绝对的信心!

而最为黄台吉忌惮的则是明国蓟辽督师孙传庭统率的辽西兵!去年的时候,黄台吉可是在孙传庭手中吃了大亏,足足一千骑兵被一把火烧个干净,然后运粮队伍被袭击,数万担粮食被烧为灰迹。

所以在黄台吉心中,孙传庭对后金的威胁远大于原来的辽东巡抚袁崇焕!

当然,黄台吉并不惧怕孙传庭。孙传庭虽然厉害,离开了辽西走廊特殊地形,没了锦州和宁远高大城墙,其手中的辽西兵根本不可能是八旗兵对手!

所以从攻破边墙那一刻起,黄台吉便一直关注着辽西兵,然而等来等去,只等到了山海关的赵率教部,孙传庭的辽西兵却全无踪迹。

不过黄台吉相信,只要自己攻到北京城下,孙传庭将不得不现身,孙传庭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攻打北京城,那样的话便是明朝皇帝都饶不了他。

一路向西,却始终没有发现孙传庭辽西兵的动静,哨骑反而查探到,一支近万人的明军正从西面的顺义城开向北京,打的旗号是大同总兵满桂。

大同兵到了吗?黄台吉冷笑起来。当即下令,命莽古尔泰率八旗护军五千骑,去突袭满桂部。

......

在得到建奴入侵的第一时间,大明朝廷便八百里加急,传召各地军队勤王。大同就在宣府西面,距离北京也就七百里,满桂得到圣旨的第一时间,便带兵向北京出发。然而刚过居庸关,却接到蓟辽督师孙传庭的军令,命其率部驻守顺义城。

同时接到命令的,还有宣府总兵黄得功,被孙传庭命令守卫昌平。黄得功老老实实在昌平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北京进发。因为黄得功清楚孙传庭的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对孙传庭的打仗本领很钦佩,知道孙传庭不让自己去北京必然有深意。

满桂却对孙传庭并不服气,明明建奴即将打到北京城下,孙传庭竟然不让自己带兵救援北京!也许孙传庭有其他目的,但满桂却并不认同,也不打算执行孙传庭的军令。

顺义不过是小县城,建奴未必会来,即便守住又能如何?近万大军不去北京,却留在这个地方,孙传庭到底想干啥?

孙传庭不过刚当上蓟辽督师,而自己却统率的是大同边军,何必听从他的指挥?

必须到北京,只有到达北京城下,皇帝和朝廷才能看到自己的忠诚!才能得以重用!

这便是满桂还有其他一些将领的想法。正是怀有这样的想法,满桂选择弃守顺义,率军向北京进发,然而距离北京还有一百多里的时候,遭到了莽古尔泰骑兵的袭击。

当时满桂的大同兵正处在行军中,完全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遭遇建奴,当哨骑来报建奴来袭时,已经晚了,连整理防守队列的时间都没有。

近万大军,被建奴一击而溃,满桂在心腹家丁的保护下,拼死杀出了重围。而莽古尔泰击溃了满桂军,顺势向着顺义杀去,一日后攻破顺义县城,屠戮一番后带着抢劫的大量物资傲然离去。

满桂则收拢溃逃的败兵,得到两千余人,继续向北京城开去。

败了不要紧,必须让朝廷知道自己的忠心!现在建奴大举进攻,正是用人之际,满桂不认为朝廷会追究自己的战败,反而会对自己委以重任。相反,若是就这样退回大同的话,事后必被朝廷问责。

“真是愚蠢的莽夫!”听到满桂兵败的消息,黄得功嗤道。

明明孙传庭已经传来命令,命令满桂守顺义城,满桂却急于表现非要去北京,现在兵败丧师不说,顺义城也遭建奴屠戮,不是愚蠢又是什么?真是一将愚蠢,害死无数人!

在没有得到朝廷命令前,黄得功不准备去北京,决定老老实实呆在昌平,不过黄得功也没闲着,而是分出一部分军队,前去收复建奴放弃的顺义县城,这至少也是一件功劳。

昌平后面是宣府,顺义以北则是密云古北口,守住这两座县城,便等于守住北京城北面的边墙防线,建奴将没法从古北口等处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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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建奴攻破边墙消息传到京中,朱由检精神便极度紧张,极度亢奋,还有隐隐的忧虑。

布局已经完成,登基两年来的努力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大明的命运能不能得到改变,便在接下来这几个月时间了。

若是能赢了建奴,大明将度过最艰难的时刻。虽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少了这个最大外患,便多了辗转腾挪的空间和时间,便可以力行改革求变,以实现大明之中兴!

而若是输了此役,两年的心血浪费不说,大明恐又会想上一世那样,内忧外患之下,也许能多撑一段时间,但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朱由检生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上一世时,他不想上一世经历的苦难再重新经历一遍。

不过和上一世不同的是,经历了生死的朱由检已经足够坚韧。

遵化失守,三屯营被屠,三河县城破,建奴大军正在向北京城攻来。一个个坏消息传到北京,朝堂上一片慌乱,朱由检虽然愤怒虽然也慌张,但还保持着镇定,因为他知道孙传庭正带着四万大军即将赶到北京城。

虽然这四万只是步兵,但有这四万大军加入,至少守住北京城毫无问题。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日,建奴大军还在三河县时,孙传庭带领大军到达北京,在北京和通州之间扎营,距离北京城只有十里。

因为提前出兵,进军果决,孙传庭终于抢在了建奴大军之前赶到了北京城外。

孙传庭的到达,让朝野间都松了口气。和袁崇焕时不同,孙传庭一开始只是辽东总督,蓟镇不是其管辖范围。所以对建奴从蓟北入侵孙传庭并无多少责任,真正应该负责的是现任蓟镇总督刘策。

朱由检立刻传旨,命孙传庭进城见驾。

乾清宫,除了坐镇通州仓城的孙承宗,内阁几位阁老、兵部尚书洪承畴、兵部侍郎李邦华等人皆在,孙传庭叩拜之后,向朱由检及诸位朝廷大臣汇报了大军情形。

“孙督师,听闻你传令各方援军驻守各地,不让他们来北京,这是为何?”周延儒质疑道。

事情如此紧急,北京城兵力空虚,孙传庭却命令大同总兵满桂守卫顺义,宣府总兵黄得功留守昌平,这让很多人感到不满。

朱由检也看向了孙传庭。虽然清楚孙传庭的打算,也知道孙传庭做的对,自己也一样下旨命山东总兵河南总兵各守河间、涿州等地。可是当知道孙传庭下令不让地方援军来京时,朱由检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忍不住会想,难道孙传庭丝毫不担心自己这个皇帝的安危吗?

“元辅有所不知,我之所以让满桂、黄得功等人守昌平顺义,一是为了封住建奴北袭之路,再就是担心各路军队在来京的路上被建奴袭击。”孙传庭缓缓回答道。

“诸位大人当知道当年萨尔浒之战的战例,当时我明军分四路进攻,却被建奴五日之内击破三路。就是因为建奴拥有太多骑兵,其行军速度远超我军。眼下我已经带领四万大军来到北京,北京城内又有京营守军,守住北京已无问题,根本不需要更多军队。”

周延儒问道:“既然如此,可你为何不带大军进北京,却在北京和通州之间扎营?”

孙传庭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直接道:“若是朝廷同意,我可以让军队进入北京城。”

周延儒楞了一下,顿时闭上了嘴巴,知道自己犯了错。让边军进京,这向来是朝廷大忌!

也许孙传庭忠心无比,可若是万一呢,万一出了乱子,前汉时董卓之乱恐怕重演,大明会有亡国之虞。周延儒只考虑北京城的防守,一时间竟然忘了这点。

“哈哈,眼下城内尚有三万守军,各家勋贵都被动员起来,各带家丁上城协防,守卫兵力还是够的。孙督师的辽兵没必要进城,还是留在城外伺机歼灭建奴为宜。”洪承畴笑道。

孙传庭微微一笑,也不再说此事,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带兵进北京城。

“陛下,诸位大人,我是这样想的。”

孙传庭指着地图,说着自己的打算:“大营距离北京十里,目的是逼迫建奴攻我大营,不然便没法安心进攻北京。论野外阵战,我军不是建奴对手,据守大营的话,建奴想破防也并非容易。建奴若强攻我大营的话,则正合我意,其不损失上万条性命,休想攻破我营地。”

总之就是以营地吸引建奴进攻,尽可能的杀伤建奴有生力量。在场众人很快便明白了孙传庭的打算。按照这种布阵方法,在攻破辽西军营地前,建奴应该不会进攻北京城,否则便会遭到辽西兵从背后的攻击。

“可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建奴进攻不成?”周延儒道,“孙督师你谋划的看似很好,可若是建奴不攻北京,也不攻你大营,而是径直绕过北京南下怎么办?”

“我听闻陛下已经下旨,命河南援兵协防保定府各城,命山东援军协防河间府诸县,如此的话应该能够封住建奴南下之路。如此建奴将会封锁在京畿附近,坚壁清野之下,建奴想攻破每一座城池都将遭到较大伤亡。建奴攻掠不得,将不得不退兵。”孙传庭淡淡道。

周延儒冷笑道:“难道孙督师以为各城真的能守住?北京以南皆是平原,建奴骑兵可以肆意纵横。保定府、河间府几十个县城,光靠河南山东的援军如何能守住这么多城池?到时将会以后多少城池被攻破,多少百姓惨遭建奴屠戮?”

孙传庭沉默下来,他又如何不知道这种情形。山东、河南援兵也许能守住几座城池,但却挡不住建奴进攻其他城池,挡不住建奴抢掠屠戮。

“城外有辽西军四万,再加上宣府兵大同兵,以及陆续赶来的各省援兵,聚集十万大军当无问题,为了避免百姓遭建奴屠戮,陛下,臣建议就在北京城外,和建奴决战!”周延儒慨然道。

“臣反对!”孙传庭当即道。

周延儒怒道:“孙督师,难道你畏惧和建奴作战?”

孙传庭冷冷道:“若是我畏惧建奴,就不会领兵回京了。兵者大事,岂能因怒兴兵?两军征战,也不是看几本兵书便可以指手画脚。

周阁老你说的轻松,十万大军,如何聚集?建奴会看着各路军队聚拢?各路军队如何协调,粮饷如何解决?仓促聚拢的大军未经操练不知配合,真的能打得赢建奴?若是打仗如此轻松,若是打仗只靠人多,当年苻坚便不会有淝水之败,曹操便不会兵败赤壁了。”

“你!”周延儒指着孙传庭,气得浑身直哆嗦。他堂堂状元,内阁大学士,竟然遭到如此讽刺,让他如何不怒?

“问题是很多,但未必不能一一解决。”兵部侍郎李邦华说话了,却是支持周延儒。

“眼下是在我大明境内作战,和魏武之赤壁、苻坚之淝水又有不同。只要广派哨骑,查清建奴军队动向,便可免遭其袭击,聚拢军队并不困难。建奴残暴,动辄屠戮,我大明军民自当同仇敌忾,我军背靠北京通州,有着足够了粮饷物质,军队士气应无问题。

现在建奴已经打到北京城外,五六座城池被攻破,无数百姓惨遭建奴屠戮,若是这种情况下都不敢和建奴一战,那么我大明养这么多军队又有何用?”

黄立极、温体仁等人也微微点头,赞同李邦华的话,同时对孙传庭都有些不满。现在建奴都快打到北京城下了,孙传庭竟然还要避战,这让他们很是不满。

“若是十万大军被建奴击败怎么办?”孙传庭淡淡问道。心中则非常无奈,一帮人满嘴都心系百姓,却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

十万大军当然可以聚拢,可若是被建奴击败的话,京畿以及整个河北将再无任何抵抗能力。建奴到时想打那一座城池就打哪一座,甚至连北京都无法幸免。

“孙督师是惧战吗?”周延儒冷冷问道。

“尔等懂得什么打仗?”孙传庭终于怒了,指着周延儒大声道,“周阁老,你高居庙堂高高在上,你了解大明军队吗?你见过战场残酷吗?你口口声声都是百姓,心系百姓疾苦,可难道你想不到,若是我大军战败,又会有多少百姓遭到屠戮?若是我大军战败,北京城被建奴攻破怎么办?难道你想看到大明亡国?周延儒,你满嘴仁义道德,我看你就是一个伪君子,为了博取清名欲陷十万大军于死地的无耻之徒!”

周延儒呆住了,气得浑身直哆嗦,他完全没有想到孙传庭竟然敢当着皇的面辱骂自己。

“大胆!竟然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黄立极呵斥道。

“陛下,孙传庭辱骂阁老,实在嚣张跋扈,臣请免去其蓟辽督师之职。”李邦华也道。

一时间,殿中竟然争吵起来,让朱由检很是头疼。不过对经历了十多年朝争的朱由检来说,眼前只是小场面而已。

“好了,议事要就事论事,不得人身攻击!”朱由检道,“孙传庭君前失仪,辱骂阁臣,理应处罚,罚其三年俸禄。”

轻描淡写一句话,揭过了孙传庭辱骂周延儒之事。李邦华等人也不再揪着不放,总不能因为口头上争执,就真的重责孙传庭吧。

“洪尚书,你怎么看呢?”朱由检看向了洪承畴。

洪承畴自然明白朱由检的意思,为了避免消息走漏,禁卫军和辽西骑兵袭击建奴老巢的事情还不能说出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建奴拖在大明境内,尽可能的拖久一些。和建奴决战根本不可能,若是聚集十万大军就能消灭建奴主力,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可又要安抚朝堂和民间的情绪,建奴都打到了北京城外,若是军队还不敢战任由建奴屠戮抢劫的话,说出去也不好听,会动摇士气,会在民间造成恐惧心理。

朱由检身为皇帝,自然不能说出只守不战的话,所以这个时候,就得自己出头了。

洪承畴站了出来,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应当战!”

话一出口,周延儒、李邦华看向洪承畴的目光立刻充满了欣赏,温体仁目光中则充满了惊疑不定。

“建奴破我边墙,屠我城池,无数百姓惨遭屠戮,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我大明和建奴之间仇深似海,岂能不战?”洪承畴先是慷慨激昂的道,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孙督师说的也有道理,不可因怒兴兵,一切当以北京城安危为要。建奴倾巢入侵,想击败之并非容易,应该慢慢筹划。

眼下最先要做的是坚壁清野,减小损失。建奴深入我大明境内,其后路断绝,粮草补给全靠劫掠。坚壁清野,集乡野百姓于州县城池,如此可以减少百姓伤亡,建奴若要获得补给,必须攻打城池。趁着建奴攻打其他城池之时,咱们再调集军队。从甘肃,从榆林,从陕西山西召集更多援兵。

眼下刚刚进入冬季,蓟北群山冰雪封路,建奴至少要来年开春后才会回去,数个月时间,足以召集更多军队,到时再与建奴决战!”

洪承畴的话照顾了周延儒、李邦华等“主战派”的情绪,也是要和建奴决战,歼灭其于大明境内。但却不是现在,而是要聚集更多军队,现在要做的仍然是坚壁清野,防守各处城池,这又和孙传庭的主张完全一样。

可是周延儒等人却无法反驳洪承畴。因为洪承畴一开始就以北京城安危为名,谁若是反对就是不顾北京不顾皇帝安危。

不过周延儒等人也不需要反驳,因为他们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最起码,满朝官员天下百姓,没人会说他们惧战。

对文官们来说,能不能打赢无所谓,重要的是敢刚!哪怕敌人打到京师,也绝不能言退,绝不和敌人讲和,一定要死战到底!这便是政治正确!

相反,孙传庭所有意图都是为大明考虑,但只要避战就会被人诟病。天下百姓谁知道具体情形如何啊,就看你敢不敢和建奴作战?

从这点来说,孙传庭远不如洪承畴圆滑。

唉,还是年轻啊!看了看一脸肃然的孙传庭,黄立极微微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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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孙传庭不称职不能干,是孙传庭为人太孤傲、太不会做官。

但凡各省督抚,哪个不是对朝廷大佬们恭恭敬敬、孝敬不断?哪个督抚,每年不给朝臣们送大量孝敬?

而孙传庭,仗着有皇帝信任,丝毫不把朝臣们放在眼里,从来没有朝中官员收到过孙传庭送的一两银子!这真是太不会做人了。要知道,朝廷每年拨给辽西的钱粮便有四五百万两银子啊!

不孝敬不说,因为往辽西运送钱粮之事,孙传庭还屡屡弹劾朝中官员,弹劾官员贪赃枉法、漂没克扣前线将士钱粮。而孙传庭也是文官,在朝廷为官多年的,对很多事情的猫腻非常清楚,每每弹劾,必一语中的,每一次弹劾都会令皇帝龙颜大怒,必然有官员倒霉。

辽西直面建奴,事关大明社稷安危,皇帝对辽西太过关切,再加上孙传庭战绩不错,朝中文官也拿他没有办法。可若是有机会,自然也不会放过孙传庭。

而幸亏孙传庭只是辽东总督,蓟镇不归他管,这些建奴的入侵没法攀到孙传庭身上,否则的话,早有人上疏弹劾他和建奴勾结引建奴入关了。而即便如此,弹劾孙传庭的奏疏也每日不少,都是弹劾孙传庭避战惧战,以至于遵化、三屯营等边疆重城丢失等等。

周延儒没有因为遵化三屯营弹劾孙传庭,却也直指孙传庭畏敌避战,也代表了一大批朝中官员的态度。

孙传庭太过孤傲,不好好解释不说,反而当堂辱骂周延儒,周延儒可是堂堂内阁大学士,朱由检也不得不训斥了孙传庭几句,并罚他三年俸禄。

朱由检自然不会怪罪孙传庭,因为很多事情本就是出于他的首肯。但朝臣们的情绪也许要安抚,内阁的威严也需要维护。

当然,孙传庭不远数百里前来勤王,又要统领各路人马抵挡建奴大军,必须也得嘉奖。朱由检遂当场宣布,给孙传庭加太子太保勋职,封其妻为一品夫人,荫其一子为锦衣卫千户。

议事结束之后,朱由检把孙传庭单独留了下来,又安抚了几句。

孙传庭向朱由检提出了一个建议,严控北京治安,谨防建奴奸细制造混乱,并把遵化和三屯营陷落的原因告诉了朱由检。

“就在昨日,山海关总兵赵率教的信使到了微臣大营,告诉了微臣遵化和三屯营陷落的原因,非是不是作战不利,而是建奴派出了细作放火制造混乱,以至于守军士气大溃城墙失守。”孙传庭道。

朱由检神色凝重道:“朕知晓了,可是爱卿刚才为何不当场讲出此事?”

孙传庭摇摇头:“内阁中除了孙阁老,其他阁老皆不通军略,和他们讲毫无益处,反而会起争执。陛下,其实有关具体战事,就没必要召集不懂军略之人。”

这家伙真是桀骜,把除了孙承宗以外的内阁大学士都鄙视了。不过对他的话,朱由检还是很认同的。只不过很多事情需要内阁,需要相关部门配合,没有办法完全绕过。

“爱卿,还有其他建议没有?”朱由检问道。

孙传庭摇摇头:“微臣暂时没有其他想法。但陛下,既然咱们已经制定了坚壁清野之策,既然不打算在大明境内和建奴决战,还请陛下务必坚持,不要动摇。这一战最终的结果不在京畿,而在辽东!”

这场战争,注定会有很大伤亡,京畿附近州县会遭到极大破坏,不知道有多少百姓遭到建奴屠戮。但只要辽东那里能赢,只要禁卫军和辽西铁骑能攻入建奴老巢,一切都将是值得的!

孙传庭害怕朱由检耳根子软,让其他官员一劝说,便选择在京畿和建奴主力决战,那对大明来说恐将会是一场灾难。

朱由检点点头:“爱卿放心,朕知道怎么做。”

孙传庭走后,朱由检命人传来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和东厂提督曹化淳,把遵化和三屯营因建奴细作放火失陷事情简略说了一下。

“北京城内人口近百万,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建奴的细作。许显纯,从现在开始,锦衣卫要全部发动,严控城中任何动向,对最近一段时间任何外来人口都严格控制,若是有建奴细作的话,一定要给朕挖出来,遵化城发生的事情绝不允许在北京出现!”朱由检冷声道。

许显纯连忙道:“陛下放心,臣必然严格控制城内,绝不会出现任何闪失。”

现在的锦衣卫规模很庞大,暗探密布整个北京城中,做到这些还是不难的。

朱由检微微颔首:“要用心做事,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许显纯退出了殿中。

“曹大伴,锦衣卫人数众多,鱼龙混杂,东厂要对他们严加监督。”朱由检对曹化淳道。

“老奴遵旨。”曹化淳恭声道。

“大战将起,到时北京城内恐怕会人心惶惶,百姓愚昧,很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朱由检缓缓道。

这一刻朱由检突然想起,上一世建奴入侵北京被围时,城内是何等慌乱?当时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们说什么的都有。而最大的流言则是蓟辽督师袁崇焕卖国,引建奴入关!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言官们也接连上疏,弹劾袁崇焕。以至于当时的自己脑袋一热,下旨把袁崇焕捉拿入狱。

袁崇焕上任前口口声声说要五年平辽,现在才一年时间,却被建奴攻到了北京城下,朱由检现在还能想象,当时的自己是何等的愤怒!再加上民间议论纷纷,又担心袁崇焕真的和建奴勾结,便把袁崇焕下狱。

袁崇焕有没有罪?当然是有的。其身为蓟辽督师,掌管蓟镇辽东,却让建奴攻到北京城下,无数百姓惨遭屠戮,从这点来说,他罪责便不小。

但是,建奴大军还在京畿肆掠,大战之时,自己却下旨把负责和建奴作战的袁崇焕拿下,以至于祖大寿等辽西将领惊惧下撤兵逃出山海关,从这点来说,自己当时的决定便很不妥当。最好的选择是等到建奴退走以后,再追究袁崇焕的过错。

而当时自己之所以做出那样的选择,很大程度是受到民间议论的影响,毕竟当时北京城内很多百姓都说袁崇焕通敌卖国。

魂游四百年时,朱由检看到后世很多人说那是奴酋黄台吉的反间计,是黄台吉派人在北京城中宣扬袁崇焕卖国,好借着自己的手除掉袁崇焕。

对这种说法,朱由检信也不信。毕竟只是凭空猜测,并没有什么证据。

然而见识过后世的舆论之发达后,朱由检知道,舆论是真的能杀人的。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正是这样的道理。

谁知道建奴是不是已经派人进入的北京城?谁知道朝中有没有建奴的奸细?谁知道建奴奸细会不会煽动民意,比如攻讦现在领兵的孙传庭?

所以,对这些必须加以防范,必须把舆论掌握在自己手中!既可以防止建奴细作,又能使百姓对建奴同仇敌,提升守军士气!

所以

“皇家百姓报要动作起来,要引领百姓舆论,把遵化、三屯营被屠之事登出来,要宣扬建奴之残暴行为,告诉城中百姓,若是北京城破,所有人会有什么下场。再宣扬一些英雄事迹,鼓励百姓动作起来,有人出人有钱出钱,同仇敌忾,和建奴死战到底。”朱由检沉声吩咐道。

既然手中有掌握舆论的报纸,自然要利用起来。

“老奴遵旨,回头就把陛下的旨意思吩咐下去。”曹化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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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王老二微微点头,昂然继续向前走去。

“这人是谁啊?”身后有人嘀咕问道。

“他你都不认识啊,亏你还经常看报纸,隔壁老王没听说过吗?”和王老二打招呼那男子不屑道。

“原来他就是隔壁老王啊,他写的那挑货郎话本我太喜欢了。”

王老二嘴角微翘,心中很是得意。自从在皇家百姓报连续发表文章以后,他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作者。稿费不算太多,但也足以保证衣食无忧。而最让王老二自得的是,无论走到哪里,一提到他的名字,都收获众多仰慕的目光,这让王老二非常的享受。

施施然走过街道,走入了皇家百姓报大门,他是来交稿的。

“老王,这篇稿子不行。”一个面白无须的编辑看过稿子后,微微摇头,把稿子推回王老二面前。

“怎么不行啊?”王老二顿时急了,自从发表《挑货郎独占花魁》等话本后,便有了一定名气,但凡他写的文章,还从未被报社拒过,这还是第一次。

“编辑您看,我写的这篇话本集伦理、悬疑、惊悚、情爱于一体,讲尽了人情世故,百姓们肯定爱看。”王老二耐心的解释道。为了这篇话本,他连续熬了数个夜晚,头发都掉了无数根。

“老王,不是你这话本不行,而是不适合现在刊登。”没有胡须的编辑耐心解释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建奴大举入侵,即将攻到北京城下,这种时候,满城百姓都人心惶惶,谁还愿意看你这种写市井生活的话本?

老王,你作为一个老作者,一定得紧跟时事,百姓们喜欢什么,最关心什么,你就要写什么,这样才能一直火下去。”

王老二若有所思,觉得编辑除了脸白没胡须,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可是,我该怎么办?”王老二下意识的问道。

编辑道:“百姓现在最关心战局,最害怕北京城被建奴攻破,你就从这方面入手啊。多写写建奴残暴,多写写我大明军队对建奴的英雄事迹,破除百姓们对建奴的恐惧,让百姓不要惊慌,鼓励百姓们都站出来支持官府支持朝廷,每个人都出钱出力和建奴决战到底。”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去写啊,我没有接触过这些,连活的建奴都没见过。”王老二感觉很为难。

编辑叹道:“我也没接触过,也不知道怎么教你。不过宫里传出来话了,报纸接下来一段时间要以宣传抗击建奴为主,风花雪月之类的文章不许录用了。”

王老二脸色有些苍白了,若是这样的话,意味着他接下来一段时间将没办法获得稿费。虽然这段时间靠写稿子赚了些银子,可在这北京城生活花销也大,其实没有存下几个钱。想想又要回到从前的给人帮闲的生活,王老二非常的不甘心。

“编辑,您肯定有办法的,您说说我该怎么办?”王老二放下自矜,低声哀求道。

编辑深深的看着王老二:“我也没有太多办法,只有一个建议。你要想写出这样的稿子,就得对建奴有足够了解,得多接触和建奴作战的将士。现在辽西兵就驻扎在北京城东十里处,你要是不害怕,就出城去那里采风。多问问曾经和建奴作战的辽西兵将士,也许就能写出稿子了。不过大战在即,听说建奴不久前击败了大同总兵满桂,距离北京已经只有数十里,出城会非常危险。”

听了编辑的话,王老二也很犹豫很害怕,传闻中的建奴凶神恶煞,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出城若是遇到建奴的话,肯定会没命。

可是,自己好容易才得到这样一个有尊严受人尊敬的职业,万万不能失去啊!

若是稿子不能被报纸选用,自己还算什么作者,还如何受人尊敬?

出城是很危险,然而却可能有非常大的收获!别人都不敢出城,只有自己敢,那意味着只有自己能写出百姓现在最爱看的东西,自己的名字将传遍四九城!

想想那时带给自己的荣耀,王老二就无比的激动。

“编辑,我愿意出城!”王老二不再犹豫,当机立断道。

“不过我听说现在城门已经戒严,想出城恐怕不容易,而且那辽西兵的大营也不好进啊。”王老二为难道。

编辑微微一笑:“放心,我会给你开一份采风证明,会加盖上锦衣卫、兵部的大印,拿着这证明,你可以从容出入四九城,自由进出边军营地。为了你的安全,还会派出锦衣缇骑专门保护你。”

“这感情好,感情好。”王老二激动不已。加盖锦衣卫和兵部大印的采访证,这真的厉害啊!

“什么时候能办好,我想尽快出城。”王老二急不可耐道。

编辑摸了摸没有胡须的下巴,笑道:“特事特办,会非常快。你现在这里等一下,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办好,你下午便可以出城。”

终于有了一个不怕死的作者,编辑也感到非常开心。

王老二并未在报社里等,而是返回家里收拾了一下,把笔墨纸砚以及私人物品整理一下装进了包裹,又吃了午饭,才背着包裹返回报社,差不多刚刚一个时辰,而采访证果然已经开好了。

看着加盖兵部、锦衣卫大印的证明文书,王老二心情无比的激动,从此以后,自己就成了有身份的大神级作者了!

“这是赵六,这是冯七,都是锦衣校尉,他们两个负责保护你的安全。”编辑指着两个锦衣卫对王老二道。

“有劳二位了。”王老二抱拳道。

“好说好说。”赵六皮笑肉不笑道。堂堂锦衣卫,竟然被派来保护一个穷酸,而且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出城,让赵六和冯七都很不爽。

“二位,隔壁老王是我皇家百姓报金牌作者,你们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否则厂公那里不好交代。”编辑严肃的对赵六冯七道。

赵六冯七吓了一跳,忙不迭的答应,答应一定保护好王老二。

采访证果然好用,城门处守军看过之后,便果断的放行。

王老二不会骑马,赵六便和他共乘一匹,三人两马,向着十里外辽西兵营地而去,距离营门还有一段距离,便有数骑迎了过来,询问来意。

“皇家百姓报,这是什么玩意?”看着王老二的采访证,为首的辽西兵小旗诧异问道。

“看到皇家二字没有?陛下开办的报纸,给所有百姓看的邸报。看到加盖的兵部和锦衣卫印章没有?拥有这印章,北京九门随便进出,京营边军营地也进出自如,说了你也不懂,快点带我们进营便是!”赵六不耐烦的道。

听赵六说的如此厉害,那小旗不敢再耽搁,让人飞马回营报信,然后亲自护送几人入营。

普通士兵没有听说过皇家百姓报的存在,孙传庭自然是知道的,反复看过采访证并让人核实过王老二等人身份无误后,便传下命令,营中官兵任由采访,将士们要尽量配合。

接下来的两日,王老二便一直呆在辽西兵营地,他采访了数以十计的士兵,询问了和建奴战争的方方面面。

从士兵的口中,他了解到了战场的残酷,了解到建奴八旗兵强悍无匹的战斗力,好些士兵谈到八旗兵,都有着隐隐的恐惧。

王老二才清楚的了解到,十多年来,大明和建奴之间无数次战斗,取得的胜利竟然寥寥无几。

而这让王老二很为难,报纸刊登文章是要提升军民士气,总不能写建奴如何如何强大吧,那不是制造恐慌吗?可是辽西兵过往的战绩实在是乏善可陈。

当然,不是没有胜过,去年的时候面对建奴进攻还取得了不小的胜利,斩获数千。可问题是,打赢建奴的这支骑兵现在竟然不在营中。王老二问过这支骑兵的动向,却没人知道。当然,知道的人也不可能和他说。

报社在等着稿子,没有办法,只能瞎编吧。

寻思了良久,王老二终于动笔,写出了一篇名为《儿女英雄传》的话本。

说的是一个普通辽民家庭,居住在海州,靠着种地打渔为生,过着幸福的生活。建州女真人突然造反,攻占了辽沈等地,老奴派出了一支骑兵向南攻掠,杀到了海州,大肆杀戮。这个辽民家庭,除了一对十来岁的双胞胎姐弟外,父母和两个已经成年的哥哥都被杀死。姐弟两个没被杀死,却被抓到辽阳为奴。

其主人是一个粗鲁的八旗牛录,逼着姐弟二人做牛做马,还强暴了姐姐。在这个旗人家庭,姐弟二人度日如年,想想惨死的父母家人,都心如刀绞。姐弟二人相约,一定要找到机会报仇雪恨。

于是从这一天起,姐姐用心的伺候牛录老爷和其妻子,弟弟则卖力的干活,偷偷的练习骑术和武艺。终于在数年后,姐弟俩找到机会,合力杀死了该死的牛录老爷,然后骑马向大明逃回。然而却遭到了建奴骑兵追杀,为了保护弟弟,姐姐留下来断后,杀了数个建奴后被乱箭射死。弟弟擦汗眼泪,回到了大明,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辽西士兵,发誓要和建奴战斗到底!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篇复仇的故事,揭露了建奴的残暴,彰显了姐弟俩大无畏的反抗精神。文章的最后,王老二意味深长的总结了几句,说建奴貌似可怕,只要我明人鼓起勇气,奋起反抗,打败建奴指日可待,算是对全文进行了升华。

文章写好后,王老二请赵六骑马送回北京报社,次日便在新一期的报纸上刊登出来,报纸一经发行,立刻风靡了整个北京城,隔壁老王的大名再次在百姓中传颂。

王老二自己则留在了辽西兵营地,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努力挖掘着各种事迹,决心写出更多的好文章。

工夫不负有心人,在王老二到达辽西大营的第四天,建奴还没有来,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带着残兵来到了北京,进驻辽西军大营。王老二惊喜的打听到,赵率教部刚刚和建奴经过了残酷的厮杀,两次袭击建奴得手,斩获一千多级,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正是自己最佳的采访对象。

王老二立刻窜入赵率教营地,开始疯狂的采访,这次他决定写出一篇长篇话本,名字叫做《山海英雄传》。

弄清楚皇家百姓报是什么后,赵率教热烈的欢迎王老二的到来。这种为自己扬名的事情谁不喜欢?特意派出数名嘴皮子利索的手下,把遵化三屯营交战的过程详细告诉王老二。

有了第一手信息,不需要再胡编乱造,只要稍微加工一下即可,王老二文如屁崩,一日夜时间写了两万言,让刚回来不久的赵六再次送回北京城内报社,收到稿子后,报社立刻出了一版增刊,满篇都是赵率教部的英勇战绩。看到报纸后,兵部和都察院都派人到了辽西军营地,专门核实赵率教部战绩情况。

一千三百多首级是真的,虽然其中一千很明显是包衣厮卒首级而非真正建奴,缴获的四千多匹战马也是真的,就在营中。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赵率教部刚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当然,取得胜利的同时也付出了极大伤亡,四千骑兵伤亡超过七成。可是在接连溃败的情况下,这足以鼓舞大明军民士气!

核实情况传回朝廷,朱由检当即下旨,加封赵率教为征辽将军、左都督、太子少保,成为正一品武将!赵率教所部,尽皆升赏,军官皆连升两级,普通士兵则人人赏银五十两之多。为了鼓舞士气,朱由检可谓是下足了本钱,光是赏银就赏出了十万两之多!

人人升官,个个受赏,赵率教部欢腾鼓舞,也让其他军队眼红不已。

在开心的同时,赵率教也有苦恼,不知道缴获的这些战马如何卖出去。

朝廷没有理会这些缴获的战马,蓟辽督师孙传庭也没有向赵率教索要,在大家看来,赵率教肯定会用这些战马整编出更多骑兵。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赵率教已经许诺把这些马赏给了跟着自己的士兵,成为了这些士兵的私人财产。而这些士兵,却是养不起这么多战马的。

孙传庭自然是有钱的,可赵率教却不敢试图卖给孙传庭。卖给其他将领吧,整个北京城外,除了辽西兵就没多少其他军队。额,还有刚刚败逃北京的满桂部。可满桂刚打了败仗,听说朝廷正商议如何惩处与他,这个时候,赵率教自然不敢触其霉头。

没办法,赵率教只能找到王老二,问王老二能不能帮帮自己。

“老王,你有兵部和锦衣卫盖印的采访证,应该认识不少大人物,也能出入各军营地,你看能不能帮我把这些战马卖出去?老王兄弟你放心,只要能卖出,少不了你的好处。”赵率教拉着王老二道。

王老二一开始还很为难,因为他哪里认识什么大人物啊,可听说有好处,眼珠子立刻转动起来。赵率教俘获的都是上等战马,并非那些拉车的驽马,按照现在的行情,一匹马怎么也得三四十两银子,就算只给自己一成好处,卖掉一匹战马也能弄三四两银子,不比写稿子赚钱差。

当然了,给报社写文章是自己的主业不能丢,不过也可以试着搞搞兼职嘛,谁还嫌银子烫手啊?再说即便卖不掉,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

王老二当即拍胸脯答应,一定会帮这个忙。不过建议赵率教不用急,毕竟大战将即,应该先留着这些战马打仗,争取立更多战功,最好等建奴退兵后再把战马卖出。实际上是王老二现在不知道向谁推销,先拖着赵率教罢了。

赵率教却认为王老二说得对,让王老二多操心,答应给两成银子作为报酬,超出了王老二的预期。接下来时间,王老二便把这事放在心上,后来还真让他给赵率教找到了不少客户,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七日,黄台吉带领数万八旗兵来到北京城外,一场大战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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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说简陋,是因为黄台吉根本没有久留于此的想法,而八旗兵的战法向来是运动战,不可能老老实实呆在营中。所以不会像明军那样,扎营时挖掘壕沟垒砌土墙,广设鹿角拒马之类。

设立营地的目的只是夜间防寒,毕竟已经进入了十一月,天气已经越来越冷,夜间没有营帐遮风可是不行。明军袭营?感情好,黄台吉巴不得明军来攻呢。

到达北京城外之初,八旗哨探便把北京城周围的情形打探的一清二楚。目前北京城外有两支明军,一支是蓟辽总督孙传庭亲领的辽西兵,在北京城以东十里处扎下大营,兵力足有数万之多。

另一支人数少一些,就驻扎在北京北门德胜门外,从旗号看,有刚被击败的大同总兵满桂,还有什么孙祖寿、黑龙云、麻登云等总兵副将,总兵力也就差不多一万人。

代善建议先进攻孙传庭大营,只要击败了孙传庭,北京城外再没有有威胁的军队,整个京畿地区将任由八旗兵纵横驰骋。

至于攻下北京城,不仅黄台吉,其他人也没有想过。北京城是明国首都,城高池阔,有着完善的防御体系,里面还不知道又多少军队,就凭这四五万兵马,想打下北京城难如登天。此来大明为的是劫掠人口粮食财富,不是来攻城的,黄台吉可不想折损大量旗丁攻城。

不得不说,代善的建议还是很有道理的。但黄台吉仔细想过后,还是否决了。因为去年秋冬的时候,刚刚在孙传庭面前吃过大亏。

现在孙传庭虽然在野外,却扎下了坚固营盘,背靠北京和通州,粮草丝毫不缺,要想攻破其营盘,还不知道会损失多少兵马。

所以黄台吉决定,首先向满桂部展开进攻,满桂部虽然背靠北京城墙,但却只有万余人,而且满桂刚刚被莽古尔泰杀得落花流水,实乃败军之将,根本不足为虑。

攻打满桂,若是孙传庭来援,则可顺势在野战中击败孙传庭,不用去进攻坚固的营盘!

黄台吉自己亲统右翼四旗兵马,并右翼蒙古骑兵三千,向满桂部展开猛攻,代善、阿巴泰、阿济格等人,统率左翼四旗,防护在侧,随时准备迎战来援的孙传庭部。

随着黄台吉一声令下,莽古尔泰、济尔哈朗、岳托、杜度、萨哈廉等将,各统率八旗精锐,向满桂部展开了猛攻。

德胜门外,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满桂率领部下奋力抵抗着,城墙上守军也以火炮支援。

这两年来,皇家兵工厂铸造了数百门火炮,其中大半是佛郎机、虎蹲炮这样的小炮,主要是用来装备禁卫军,但数千斤的红夷大炮也铸造了近百门,一部分运到了福建装备在海船上,剩下的约四十门就安放在北京城头。德胜门所在的北城墙,就有十门红夷大炮之多,另外还有佛郎机炮三四十门。

闻听建奴对满桂部展开进攻,兵部尚书洪承畴亲自上了德胜门,指挥对建奴的作战。

在洪承畴的指挥下,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把炮弹射向建奴阵列。

红夷大炮,射程达四五里,佛郎机的射程也有一里多,操作火炮的是禁卫军炮手,都经历过严格的训练,不会出现另一个时空守兵误射满桂部的情形。

一枚枚炮弹越过满桂部士兵,落在建奴队列,弹丸所过,人马俱成齑粉,威力惊人。

建奴进攻满桂阵列,队形排得自然密集,每一炮射下去,至少砸死数人,换做一般的军队,恐怕早就崩溃了,但这是久经沙场的建奴八旗兵,作战意志之强悍,士兵之坚韧,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军队。

哪怕身边同伙被炮弹砸的血肉模糊,其他八旗兵仍然死战不退,向满桂部发动猛烈的进攻。

满桂部原本就是收拢的溃兵,孙祖寿、黑龙云、麻登云等将的部下也都是杂牌兵,自然挡不住建奴的猛攻,只是一炷香时间,便呈现出溃败之势。

城墙上,洪承畴把这一切看在眼底,沉吟片刻,下令打开城门,放满桂等部进入瓮城,躲避建奴攻击。

“部堂,这如何能行?城门一开,建奴必然尾随其后,这北京城就破了啊!”一旁的李邦华震惊道,连忙阻止洪承畴。

洪承畴微微一笑:“只是一道瓮城城门而已,瓮城里还有一道内城门,只要内城门不打开,建奴便休想攻入城中。”

李邦华随即明白过来:“部堂是想以瓮城诱杀建奴?”

洪承畴笑道:“正是,建造瓮城的意义不正是如此吗?”

洪承畴当即下令,调三千禁卫军火铳手上城,分布在瓮城四面城墙上。然后派人给满桂喊话,让他再坚持片刻。

一炷香后,禁卫军火铳手在瓮城上布置妥当,洪承畴下令打开瓮城外城门。满桂部早就抵挡不住建奴的进攻,眼看城门打开,顿时一拥而入。

“报,大汗,城门开了,明军正在败逃入城。”有骑兵飞马来到阵列后方,向黄台吉禀告。

“大汗,下令进攻吧,给我一支兵马,我定然替大汗攻入北京城!”贝勒岳托兴奋的叫道。

明军溃败入城,正是趁机夺城的好机会。

黄台吉也很兴奋,仿佛看到了北京城向自己敞开大门,只要杀入城中,便能灭了明国,这真是天赐良机啊!

然而黄台吉正要下令时,突然想到宣府张家口时情形,当时弟弟多尔衮去张家口和明人贸易,却在张家口城门处被明人坑害掉性命。

现在明人为何会打开城门,为了几千败兵值得冒城池被攻破的危险吗?

看着那敞开的城门,仿佛巨兽之口,让黄台吉顿觉不寒而栗。该死的明人,竟然还想坑害于我,本汗这次绝不会中计!

黄台吉就要传令大军退回时,却又止住了,想了一下,改口道:“传令,命蒙古骑兵迅速追击掩杀入城!”

万一明人真的犯愚蠢的错误呢,说不定会错过攻下北京城的大好机会,既然如此,便让蒙古人去试探一番,毕竟蒙古人死多少都不可惜!

于是,右翼蒙古骑兵在黄台吉的命令下,向着满桂溃兵追杀过去,很快尾随溃兵越过架在护城河上的石桥,冲进了城内。

德胜门瓮城是内瓮城,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瓮城约有三十余丈见方,实际上站不下太多人,便是整个瓮城站满,等多能站四五千军队。但是,在瓮城内还有二十余个藏兵洞,足以藏兵三千人。

跟随满桂逃入瓮城的也就四五千人,其他士兵或被建奴杀死,或根本没机会逃入瓮城。进入瓮城后,在城墙上守军指挥下,大部分溃兵都进入了藏兵洞,来不及进入藏兵洞的也都背靠四周城墙,哭泣着试图抵挡蒙古骑兵的追杀。

“放铳!”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冲入瓮城,洪承畴一声令下,四面城墙上的禁卫军火铳手纷纷射击,一排排弹丸射下,马上的蒙古骑兵纷纷落马。实在是太近了,又是自上而下的射击,蒙古骑兵聚拢的很紧密,想射不中都难。

突然遭到来自上面的四面射击,一下子便把蒙古骑兵整懵了,顾不得再追杀贴墙站着的溃兵,乱纷纷的试图逃出瓮城。然而外面的蒙古骑兵还在试图进入,里面的却想出去,在城门处挤成了一团。

数团黑影从城头掉落,在城门洞处轰然炸响,数以十计的弹片纷飞,把一个个蒙古骑兵身躯射的千疮百孔。兵工厂特产,万人敌,外体铸铁,内填二斤火药,以引线引燃,堪称古代版手雷,因为火药装填的多,威力不在手雷之下。还有一种万人敌,里面装填火药,外面装大量火油,一旦爆炸,火油四射,烧在人身上,水泼不灭,更加阴险。

十多枚万人敌先后落在城门内外,把城门洞两边的蒙古骑兵炸了个七零八落,还未进城蒙古骑兵惶恐的调转马头撤离了德胜门。

远处,听着爆豆般连绵不绝的火铳声,再看着德胜门外被万人敌炸的血肉模糊的蒙古骑兵,黄台吉轻轻吁了口气。幸亏,幸亏没有派旗丁们去冒险,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在这德胜门内外死多少旗丁。

岳托也暗暗庆幸,庆幸黄台吉没有派自己进攻,否者一旦陷入城中,哪里还有命在?

一炷香后,火铳声停熄了下来,进入翁城的蒙古骑兵悉数被杀。

黄台吉没有试图再进攻德胜门,而是选择了后退回土城关营地。

仅仅一场短暂的接触战,黄台吉便知道,北京城的坚固远不是遵化那等小城能比,要想攻破北京城,没有十万以上的大军绝不可能!说实话,这北京城如此的大,十万军队恐怕连城池都围不住,二十万以上的军队才有攻下的把握。

可是,整个大金国所有旗丁加起来,都没有十万人!黄台吉再一次感受到了大明之庞大,远非大金国能比。

还是别打北京城的主意了,老老实实抢劫一把便好,想攻灭明国,不是现在的大金能够办到的。

没有打算攻城,黄台吉也没打算进攻孙传庭的营地,而是带领大军绕过北京城,向着北京城南部开去,准备在北京南部劫掠。

德胜门城楼,大战的结果已经统计了出来,此战,共诱杀了蒙古骑兵九百余人,另缴获战马一百余匹,其他的战马,皆被射死炸死。

赢是打赢了,可损失也非常大,主要损失便是满桂、黑龙云等部,一万余军队,活着的只有不到五千人,其他的或者被建奴杀死,或者没有来得及进入瓮城,在城外被建奴杀死。

麻登云当场战死,满桂黑龙云等将皆重伤。此战再次证明,没有城墙防护,明军根本不是建奴的对手,别说建奴,普通明军连蒙古人都打不过。

建奴大军放弃了进攻北京,向京畿南部攻去,良乡、固安等城烽火连连,遭到建奴猛攻。

朝堂上,群臣纷纷上疏,要求孙传庭带领辽西兵和建奴决战,救援良乡固安等城。然而孙传庭却始终按兵不动,就连皇帝对群臣的上疏也置若罔闻,根本没有派孙传庭出战的打算。

十一月二十三日,建奴攻破良乡县,十一月二十五日,建奴攻破固安,尽皆屠城,数以万计百姓惨遭屠戮。消息传到北京城中,群情愤愤起来,言官们纷纷弹劾孙传庭畏敌如虎见死不救,坐看无数百姓惨遭屠戮,不配当这个蓟辽督师。

北京城内,突然多了一些流言,说孙传庭和建奴早有勾结,建奴之所以能破关入侵,就是孙传庭给奴酋黄台吉指点,要不然奴酋怎么知道蓟北兵力空虚?即便知道蓟北兵力空虚,又怎么敢绕道千里进攻,就不怕后路被辽西兵抄了吗?正是孙传庭和黄台吉达成了协议,黄台吉才敢安然出兵进攻,孙传庭一直按兵不动不和建奴交战就是证明。

流言说的有鼻子有眼,很多百姓都信了,纷纷大骂孙传庭卖国是个汉奸,言官们趁机上疏弹劾,要求把孙传庭罢官入狱。

消息传到宫中,朱由检闻言大怒,立刻召来了许显纯,大骂了一番。

“朕命你严防城内,探查任何民间动向,掌控舆论,你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流言?”朱由检怒斥着,许显纯被骂的脸色苍白汗流满面,跪地连连磕头请罪。

这件事确实是许显纯的疏忽,可流言起的也太快,许显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许显纯出宫以后,立刻下令严查,锦衣卫全员出动,在北京城中展开了抓捕,一天时间,便抓了数千人,锦衣卫大牢完全装不下。

然而连续审问后,却仍然弄不清楚流言是从哪里最先出现的。严刑拷打之下,被抓者纷纷招供,供词却相互矛盾,牵连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城中被这事弄得人心惶惶,朱由检不得不命令许显纯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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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源头确实不太好查,也许是早就隐藏在北京城内的建奴细作放出,而更大的可能则是出自孙传庭在朝中的政敌。

蓟辽督师可谓天下第一督抚,每年过手的钱粮四五百万两之多,如此肥差自然遭人觊觎,污蔑陷害也是很正常的事。

当然,朱由检对孙传庭是很信任的,不信任也就不会破格提拔孙传庭去督抚辽东。而且现在的战局并非孙传庭导致,孙传庭的辽西兵也不过是朱由检谋划里的一环而已。

找到流言源头不太好找,但是可以采用其他办法破除流言。

在接下来的时间,皇家百姓报开始发力,大力宣传孙传庭去年的战绩,如何使计一把火烧掉了一千建奴骑兵,如何派骑兵绕到建奴身后袭击了建奴运粮队,如何逼迫建奴退兵。

在隔壁老王等作者的笔触下,一个仁智勇皆备的文帅形象出现在所有百姓面前。很多百姓只是听说过去年的战事,具体情形还是第一次听闻,很多人便迷惑了,孙传庭去年还和建奴血战,杀了那么多建奴,现在怎可能勾结建奴出卖大明?

新一期的报纸上,隔壁老王写下了一篇文章,重点写了战争之残酷,士兵将帅承受的极大压力,以历史上的很多战例为佐证,告诉百姓主帅一个错误的决定便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所以打仗没有那么容易,主帅不能仅凭感情用事。而作为百姓,一定要信任自己的将帅,不能人云亦云随意质疑甚至污蔑。

就这样,在报纸的发力下,舆论逐渐被扭转过来。

而孙传庭的辽西兵也适时动作起来,离开了京东大营,移师北京城南,在永定河卢沟桥一带扎营布阵,准备阻断建奴退路。

建奴大军位于京南,已经攻破的良乡固安两县,正攻向涿州,要回攻北京的话,必过卢沟桥,孙传庭辽西军足以阻断其退路,也算是对舆论的回应。至于追击建奴,孙传庭没有想过,朱由检也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建奴的攻掠会给大明造成很大损失,会有很多百姓惨遭屠戮蹂躏,朱由检对此感到很痛心,但却是无奈的选择。建奴在大明境内被拖得越久,禁卫军在辽东才能有足够的时间获得战果。

现在,该是禁卫军和辽西铁骑上场的时候了!朱由检暗暗想道。

......

时间往前拉,崇祯二年十月十八日,广鹿岛,周遇吉刚刚接到孙传庭和田尔耕派人送来的消息,建奴大军已经出动了。

周遇吉首先派人乘船去皮岛给卢象升送信,然后立刻整顿广鹿岛上的队伍,做好出征的准备。此番对建奴展开反击,会在辽南首先发动。

卢象升给周遇吉留下了一营三千禁卫军,还有千余原海防营水手,再加上广鹿岛及附近岛屿的守军,共有兵力一万三千余人。

前文说到,因为广鹿岛守将毛承禄以及其他将领皆被卢象升带走,周遇吉得以轻松整顿广鹿岛军队,大量的钱粮发放下去,又火线提拔了一批有能力却受打压的军官,把辽南的东江军彻底控制在手中,虽然说不能如臂指使,但却也无人敢违拗周遇吉的命令。

东江军虽然是毛文龙一手组建,但对绝大部分普通的士兵来说,他们更关系钱粮饷银,毛文龙在的时候,他们绝大部分人过的饥肠辘辘,长年累月领不到足够钱粮,日子实在是苦。而现在,周遇吉刚到岛上,便拨付了半年钱粮,如何不让所有人欣喜若狂?

掌控了军队,又拿出粮食让这些士兵们吃了好些天饱饭,现在这些东江兵至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虚弱,和建奴打硬仗也许还不行,但摇旗呐喊绝无问题。

十月二十日,留下少数军队守岛,周遇吉率领一万二千大军,从广鹿岛誓师出征,目标整个辽南半岛!

大军进攻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旅顺。

旅顺,又名旅顺口,位于辽南半岛最南部,是辽东最重要的海港,担负着山东登州和辽东沟通之重任。

东江军甚至辽西军,很大一部分钱粮都要从山东转运,粮船从登州港出发,第一站便是旅顺。

为了保护海港航道,大明在旅顺修筑了南北两座城池,两城间距离不到百丈。北城屯兵,是军事指挥机构所在地,旅顺千户所便设在北城。南城主要储物,海运机构设在南城。从山东运来的钱粮货物,一般都会先存贮在旅顺,然后再运转各地,可见旅顺位置之重要。

建奴占据辽南后,摧毁了旅顺北城,南城却保留了下来。后来建奴和东江军在辽南反复争夺,毛文龙曾经派大将张盘驻守旅顺,重新修筑了北城。天启五年,建奴对辽南展开进攻,因新投的汉军叛乱和缺乏有效应援,张盘身陷重围、英勇战死,旅顺也再次陷落。

因为占据了辽沈膏肥之地,辽南大都是山区,建奴在此并未留太多人马,只是出于遏制东江军的目的,在旅顺和金州各驻扎数百旗丁而已。而在张盘等猛将锐士接连战死后,毛文龙也彻底失去了进取之心,再无争夺辽南的心思。

时隔数年之后,大明军队再次开到旅顺口外,对旅顺南北两城展开了攻击。

周遇吉船队中有大海船二十余艘,每艘海船上都装载一门红夷大炮。二十余艘海船在海中一字排开,对着旅顺城轮番开火。

旅顺南北两城都建在海边,都在红夷大炮射程之内,建奴在旅顺并无水师,留守的建奴旗丁对于炮击只能被动挨打。

此番进攻辽南,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吸引建奴辽阳守军南下,周遇吉并未急着攻下旅顺,而是先展开了炮击,红夷大炮足足轰击了两日,成功把南北两城城墙都轰塌一大段,至于城中的建筑,早就轰塌无数。

然后,大军才施施然登陆上岸。

两日的炮击,早就轰没了建奴的锐气,旅顺城内建奴旗丁总兵力才三百余人,在明军登陆时还试图用弓箭阻击,却被船上佛郎机火炮一轮轰击轰死了几十人,便退去了。

双方兵力相差太多,旅顺建奴不敢抵抗,向着几十里外的金州城退去。

周遇吉在旅顺整顿了军队,再次向金州展开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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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奴兴起之前,整个辽南四州,以金州人口也产粮最多,再加上拥有旅顺良港,便一直是辽南半岛中心。

然而现在,经过建奴屠戮之后,金州早已破败不堪,城外的良田长满了野草,已经没有汉人在这里生活。而建奴占据了辽南,对这里也不重视,只是派了数百户旗丁驻守,根本没有大规模移民,毕竟这里虽然有些平地,却仍属山区,土地贫瘠,根本无法和肥沃的辽沈黑土地相比。

周遇吉大军一万余人,但只带了五千兵马从旅顺沿陆路进攻金州,剩下的人马及粮草物质则乘船沿着半岛西侧海岸北上。

旅顺的建奴逃到了金州,再加上金州原有的旗丁,建奴总共有兵力六百余人。在一般人看来,以六百对五千,双方实力实在相差太多,根本就没有赢的希望。然而守金州的建奴参领博尔济吉特却不这么想。

“明军战力孱弱,东江军更是乌合之众,我八旗兵一个能打他们十个二十个,伊勒根你就是一个胆小鬼!”博尔济吉特嘲笑道。

伊勒根却很委屈:“参领您不知道,明人有很多大炮,旅顺南城北城城墙都被他们轰塌了,我只有三百人,根本就守不住。”

博尔济吉特冷笑道:“干嘛要守城,我八旗军从来打的就是野战,岂能学明人一样龟缩在城中?伊勒根,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击败明人的!”

博尔济吉特看似鲁莽,其实心中盘算的很清楚,明人有厉害的火炮,守城根本守不住。反倒不如放弃城池,选择和明人野战,这样明人火炮就发挥不了多少威力。而八旗兵最擅长的便是阵战,自己兵力虽然只要六百,但击败明人并非不可能。

并非博尔济吉特瞧不起明军,而是瞧不起东江军,毛文龙的部下,实在是太菜了,曾经创过上千东江兵被几十个建奴妇女杀得大败逃走的战例。

若是对面的换做辽西兵,博尔济吉特绝对不敢这么托大。当然,这也是他不知道对面有禁卫军的存在,还单纯以为是广鹿岛的毛承禄部来辽南打秋风呢。

可是,为何远处位于左翼的那部分东江军队列看起来这么整齐,装备这么精良?看着远处的明军队列,博尔吉伯特喃喃自语道。

此次进攻金州,周遇吉带来了五千人马,其中两千是禁卫军,剩下的三千则是广鹿岛东江军。在周遇吉看来,建奴在辽南实力微弱,五千人马足以应付。

周遇吉把这五千人马分为左右两部,自己亲带两千禁卫军在左翼,三千东江兵在右翼列阵。和衣衫褴褛拿着简陋武器乱哄哄的东江兵相比,禁卫军可不就是队列整齐装备精良吗。

经过短暂思索后,博尔吉伯特做出了决定,命伊勒根率三百八旗兵阻挡左翼那支装备精良明军,自己亲率三百旗丁去攻明军右翼。

右翼明军虽然人数更多,但却一看就是乌合之众,博尔吉伯特相信,虽然自己只有三百人,只要一个冲锋,便能把右翼明军阵列凿穿,然后再从侧翼对左翼那装备精良明军展开进攻,两面夹击之下,击败这支明军也并不困难。

于是,六百八旗兵便分为两部,一部缓缓向周遇吉部禁卫军逼近,目的是牵制禁卫军。另一支则行动迅速,向着东江军攻去。

然而博尔吉伯特却不知道,周遇吉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三千东江兵,也不过是用来吸引部分敌军而已,周遇吉并没有指望他们打硬仗。

两千禁卫军,周遇吉留下五百人作为预备队,剩下一千五百向着对面建奴逼了过去。

对面建奴只有六百余人,竟然还敢分兵两路,让周遇吉有些无语。现在,是时候检验禁卫军的战力了。一千五百禁卫军,兵力是对面的五倍,若这还不能打赢,还谈什么收复辽东?

一千五百禁卫军,火铳兵便有九百人,剩下六百是刀盾兵。

刀盾兵在前,以盾牌护住己方阵列,火铳手分为三排,紧随其后,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双方越来越近,距离百步时,嗡声响起,数百支羽箭被抛射了过来,从天而降。前面的刀盾兵举起盾牌遮挡了一下,后面的火铳兵则根本没有理会,这种距离射出的羽箭,除非正好射中面门,根本就射不透禁卫军身上穿的鸳鸯战袄。

建奴的羽箭一轮又一轮,禁卫军终于出现了伤亡,而此时,双方距离也到了三十步。盾牌兵突然站住,把盾牌下端插入土中,然后蹲身躲在盾牌后面,露出后面的火铳手。

火药弹丸早已装填完毕,火绳也已经点燃夹在火绳架上,勾动扳机,火绳落下的同时,引药锅盖打开,引药点燃发射药,“轰”的一声,弹丸射出了枪膛。

一枪射出,火铳手也不去看战果,迅速后退,后面一排的火铳手迅速补上,再次发射,此为三段射法。

一轮轮的弹丸射向对面三百建奴,也不需要怎么瞄准,靠的便是以弹雨密度取胜。三十步,正是鲁密铳最佳射程,弹丸足以穿透建奴身上的铠甲。

因为火绳枪发射时会产生大量的硝烟,数百支火枪轮番发射,浓烟足以遮挡火铳手视线,火铳手们看不太清楚,在后面指挥的周遇吉可是清楚的看到,仅仅三连射,对面的建奴队形便被射的七零八落,足有一半的建奴被射倒在地,剩下的建奴都吓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明军拥有威力这么强大的火铳。

八旗佐领伊勒根没有死,却为眼前的出现的伤亡惊呆了,这才多长时间,就伤亡了一半。

他下意识的想逃,可是看着正在和右翼明军交战的参领博尔吉伯特部,伊勒根知道,自己若是逃了的话,博尔吉伯特部绝无幸理,而自己便是逃回辽阳,也逃不过军纪的处罚。

“杀过去,短兵相接他们火铳便没用了!”伊勒根鼓足了勇气,高举着长矛,向着明军阵列冲了过去,百余八旗兵紧随其后,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

“轰轰轰”又一轮火铳发射,跟随在伊勒根身后的八旗兵只剩下五六十人,而双方距离却只有数步远了。

只要冲过去,那些火铳便成了烧火棍,明军只能任由自己屠戮,伊勒根为自己鼓着劲,然而挡在他前面的却还有数百面盾牌。若是骑兵的话,以战马冲击力冲破这单薄的盾牌阵毫无困难。可是这是辽南地区,不适合战马奔驰,这里的八旗兵也都是步兵。

长矛重重的刺在盾牌上,啪的一下折断了,伊勒根抛出断矛,迅速拔出腰间短刀,揉身用肩膀重重向着盾牌撞去,却仍然没有撞开。盾牌的下面深深扎在泥土中,盾牌后还有支架支撑在地上,再加上盾牌手全身力气支撑着盾牌,想撞开并非那么容易。

伊勒根还要继续撞时,一支火铳冲着他脑袋开了一枪,“轰”的一下,万朵桃花开,伊勒根强壮的身躯被射的飞起摔到地上。

“快了,只要再用一刻,便能击溃这支明军,然后和伊勒根夹击,击败另一支明军。”博尔吉伯特嘴里念叨着,重重的一刀砍翻面前的东江兵。

三百八旗兵攻势凶猛,三千东江军竟然被打的节节败退,战斗的间隙,博尔吉伯特抽空扭头看去,想看看伊勒根部战况如何,然后他震惊了,因为他眼前再没有伊勒根三百旗丁的存在。而那支明军正迅速向着自己杀来。

眼看着禁卫军全歼一部建奴,东江兵的勇气也回来了,死死的挡住了博尔吉伯特的部的进攻。禁卫军从侧后向着建奴包抄杀来,绝对的兵力优势下,战事便没了悬念。

博尔吉伯特还想着突围,周遇吉却没有给他机会,五百预备队出动,把他最后的希望扼杀。

战斗很快结束,六百建奴悉数被歼,而明军也付出了四百余人的伤亡,当然其中绝大部分伤亡都是东江军士兵,在博尔吉伯特的攻击下,他们伤亡确实惨重,若非有禁卫军掠阵,这么大的伤亡恐怕早就崩溃了。

全歼了建奴,轻松占据金州。金州城内,还有建奴家眷两千余人,周遇吉下令,不管老幼全部斩杀!

攻占金州后,修整了一日,留下伤员和千余东江军守城,大军继续向北,向盖州进攻。

五日后,大军到达盖州城外。这次,盖州的建奴没有再选择出城决战,试图靠着盖州城墙据守。

周遇吉从海船上运下十门红夷大炮,对着盖州城猛烈开火,两日后,终于轰破了数段盖州城墙,数千东江军士兵一拥而入,经过半日的厮杀,全歼了盖州守军四百余,而明军却付出了一千余人的伤亡。

攻下盖州以后,大军继续向北进攻,十日后,攻破了复州城,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辽南四州收复了三州,整个辽东大震。

借着大胜之势,周遇吉整军继续向北,向着海州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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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卢象升率领禁卫军主力到达皮岛,于皮岛外海湾列下船阵,命刘兴祚登船来见。

朝廷大军泛海而来,看着外海桅杆如林、船帆如云的情形,刘兴祚兄弟都惊呆了。足足两百余艘海船,而且大部分都是千料以上的大海船,这至少装载数万大军的节奏啊!

为了区区皮岛,至于吗?朝廷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

这么多海船,如此庞大的军队,泛海两千多里来到皮岛,这要花费多少钱粮啊,这也太看得起自己等人了吧!

“祸事到了,我当初就说不该对陈继盛动手,毕竟都是东江兵,何至于自相残杀,现在朝廷大军前来,肯定是镇压咱们来了。”刘兴基喃喃道。

“闭嘴!”刘兴治怒了,“做都做了,后悔有什么用?再说三哥你当时又不是不知道,那陈继盛眼红咱们打败建奴立下大功,生怕大哥当了这皮岛总兵,一心要置咱们兄弟于死地,咱们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咱们若不先动手,现在哪里还有性命?”

“可是......”刘兴基还要继续说时,却被刘兴祚抬手制止了。

“老五说得对,眼下当务之急时如何应对朝廷兵马,抱怨没什么用。”刘兴祚语气平静的道,事情如此紧急,刘兴祚看起来却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

“大哥,要我说咱们干脆重回大金算了!朝廷兵力虽多,想完全封锁皮岛也根本不可能,咱们先虚与委蛇,然后趁着夜色乘船离开皮岛。大金汗黄台吉一直善待母亲,为的就是希望大哥回归。”刘兴治建议道。

刘兴祚缓缓摇头:“老五你还是不了解黄台吉,黄台吉善待母亲,是想通过咱们兄弟招降皮岛,彻底解决东江镇。咱们兄弟控制了皮岛,对黄台吉才有利用价值,若这样落荒而逃,对黄台吉还有什么用处,黄台吉说不定会以叛逃为名杀掉咱们。

再说,你我兄弟本就是汉人,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何还要回去投靠蛮夷当汉奸?”

“大哥,只要能活下去,管他什么汉奸不汉奸?”刘兴治急了,“大哥你说过的,黄台吉雄才大略,前段时间还派英俄尔岱来招降咱们,怎么可能会杀咱们?”

刘兴基摇头道:“大哥说得对,老五你错了。即便黄台吉不杀咱们,也绝不会再重用大哥。换做是老五你是黄台吉,会重用反复之人吗?”

刘家兄弟本是明人,后来投降后金,然后归明,若是再投后金,等于是在大明和后金之间反复,如此反复无常之人,换做是谁也绝不会重用。

刘兴治怒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难道咱们兄弟便只能等死不成?”

刘兴祚道:“谁说要死了?谁说朝廷大军来皮岛就是为了对付你我兄弟了?我反复想过,朝廷动用如此庞大军队来皮岛对付咱们兄弟,根本就不值得,因为朝廷若是想对付咱们,有太多太多手段。咱们杀了陈继盛,也不过是勉强控制皮岛而已,只要朝廷一封圣旨,皮岛这些人恐怕都不会再听咱们的。”

“不是对付咱们,难道是要从皮岛进攻后金不成?”刘兴治冷笑道。

“为何不能?”刘兴祚道,“也许朝廷就是想从皮岛进攻后金。既然卢经略有召,去船上拜见一下,一切都知晓了。”

“大哥不可!”刘兴治顿时急了,“朝廷大军兵临皮岛,那卢经略不登岛却让大哥你上船去见,分明是不怀好意,说不定大哥你一上船,就再也下不来了。”

“是啊大哥,不可莽撞。”刘兴基也劝道。

“不要再劝了!”刘兴祚毅然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便是死,我也不想再投降建奴。既然如此,只能勇敢的面对了,希望朝廷能看在你我兄弟斩杀数百建奴首级的份上,饶过咱们性命。”

说完,刘兴祚毅然向外走去。

“大哥!”刘兴基和刘兴治追了出来。

“老三老六不用再说了,你们暗中准备些船只,若是我回不来,你们便逃离皮岛吧,到时是选择投降建奴还是浪迹天涯,就随便你们了。”刘兴祚头也不回的道。

“大哥,我是说你最好把那二百多建奴首级一起带上。”刘兴基道。

......

“经略,刘兴祚到了。”一个中军官走入官舱,向卢象升报告道。

卢象升淡淡道:“宣他进来。”

“刘兴祚还带了东西来,是二百多首级,经略您看?”中军官请示道。

“呵呵,”卢象升微笑了起来,“这是生怕回不去,特意提醒本经略,他是有功之人啊。”

一旁的曹变蛟笑道:“听说刘兴祚在建奴那里混得风生水起,还娶了宗室女为妻,现在回归大明,又斩首建奴数百,也算是一个狠人。”

“不是狠人,也做不出擅杀陈继盛控制皮岛这样的事情。”卢象升淡淡道。

“派人清点建奴首级,让刘兴祚上船来见!”卢象升命令道。

“末将叩见经略大人。”没一会儿功夫,刘兴祚走进官舱,恭恭敬敬的冲卢象升磕头行礼。

“刘兴祚你可知罪?”也没让刘兴祚起来,卢象升威严的问道。

刘兴祚心中一紧,脸色却很平静,回道:“末将知罪。”

这厮竟然没有狡辩,直接认罪了,这让卢象升很是意外,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你便说说,你有什么罪?”

刘兴祚道:“末将不该不请示朝廷,便擅杀试图叛乱的东江右协副将陈继盛,犯下了杀戮同僚之罪。”

“陈继盛试图叛乱,你有证据吗?”卢象升淡淡问道。

刘兴祚道:“回经略大人,皮岛有很多人都可证明,陈继盛因为嫉妒末将立下大功,担心末将会当上东江总兵,便勾结建奴参将英俄尔岱,欲用反间计除掉末将,却因行事不秘被末将察觉,末将这才先动手除掉了陈继盛。事情经过,一干人证物证,敬请经略大人派人上岛去查。”

卢象升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管真相如何,那陈继盛受命代管皮岛,算是你的上官,你擅杀上官,行迹近乎谋反,念在事出有因,念你斩首建奴二百余级立下大功,本经略也不杀你,但死罪可恕活罪难免,本经略代表朝廷,免去你的副将之职,贬为小旗官,你可服气?”

从副将一下子撸到小旗官,等于是连贬十多级,再贬就成普通士兵了,惩罚不可谓不严重,刘兴祚却毫不迟疑的道:“多谢经略大人宽恕。”

既然刘兴祚选择登船,又接受对他的处罚,说明其心中没有投降建奴的想法,对刘兴祚的表现,卢象升自然满意。

毛承禄、孔有德等广鹿岛将领一直被羁留在卢象升船上,卢象升接见刘兴祚的时候,他们也在侧。

看到刘兴祚上船时,毛承禄等人眼睛都喷出火来。而听到刘兴祚被贬为小旗,毛承禄等人又笑出声来。

从被羁留船上那刻起,毛承禄孔有德等人都知道,朝廷已经决定对东江镇出手,再也没有独掌一军为所欲为的可能了,只希望卢象升能发善心,给他们个一官半职。现在看到刘兴祚落得同样下场,甚至比他们还要惨,至少他们官职没有被罢免,让他们如何不幸灾乐祸?

对毛承禄孔有德等人的嘲讽和幸灾乐祸,刘兴祚却毫不理会,只是默默的站着。

而让毛承禄等人意外的是,卢象升并未羁留刘兴祚,而是命其回皮岛送信,告诉皮岛诸将,大军即将登陆皮岛,让诸将到码头听候吩咐。

刘兴祚回到皮岛,听闻他丢了官职被贬为小旗,刘兴治几乎跳了起来。

“大哥,您立下这么大功劳,竟然现在几乎被一撸到底,这大明不能呆了!”刘兴治叫道。

“闭嘴!”刘兴祚怒道,“卢经略既然敢放我回来,说明他根本没把咱们兄弟放在眼里,你若敢乱动,才是死路一条!听我的,所有人都不许乱动,都去码头聚集,听从卢经略吩咐,这才是咱们唯一生路!”

刘兴治还要再说时,刘兴祚用手指着他鼻子:“老五你闭嘴,再敢乱动乱说我杀了你,免得给兄弟们招祸!”

刘兴治顿时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刘家众兄弟中,刘兴祚有着绝对的权威。

在刘家兄弟带领下,皮岛幸存诸将恭恭敬敬的来到码头,迎接朝廷大军的到来。

一艘艘海船靠近码头,全副武装装备精良的禁卫军士兵一队队下船,迅速控制整个码头。

三万禁卫军,分三波轮流留守船队,登陆皮岛的士兵便有两万余人,数量已经超过了皮岛的东江军。

看着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军,便是普通军官身上盔甲都比自己强了不少,刘兴治等人再不敢多言。和这支禁卫军相比,皮岛军真的如同叫花子一样。

卢象升并没有再对刘家兄弟动手的打算,皮岛的东江军还有一万八千余人,对这支军队,卢象升没有整顿的打算。主要是现在已经到了十月中旬,大战在即,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再怎么说,东江军还是朝廷的军队,连刘兴祚都不敢起异心,其他将领自然更不可能。这支东江军也许打不了硬仗,但牵制一下建奴还是足以胜任的,前提是要提升一下其士气。

卢象升从船队中调拨了十多万石粮食上岛,先每个士兵补发了三个月钱粮,然后全军集结,也不怎么操练,一日三餐顿顿饱饭,先让这些饥肠辘辘的士兵饱食一段时间养养力气。因为朝廷钱粮拨付严重不足,再加上将领们克扣,除了少数家丁以外,大部分东江军士兵平时很难吃饱,一个个看起来瘦弱不堪、风一吹就能刮倒,这样的军队根本就没法打仗。

突然间大量钱粮发放下来,还能顿顿吃饱,让这些皮岛士兵欣喜若狂。补发的钱粮可以养家,自己又能在军中吃饱饭,这让他们对新来的经略大人万分感激,自东江军成立以来,他们能吃饱饭的日子屈指可数。

谁给他们吃饭,他们就听谁的话,现在便是刘兴祚兄弟想造反,想带着他们去投奔建奴,也绝不会有人跟从,便是他们的心腹也不会。

不到半个月的饱饭,让这些皮岛士兵有了很大变化,再也不是原先羸弱无比的情形,精神状态和原先大大不同,至少能拉出来看看了。

而在这些日子里,消息先后从辽南传来:

建奴真的出兵了,绕道蒙古去攻大明;

周遇吉出兵了,攻占了旅顺;周遇吉领兵继续进攻,全歼六百八旗兵攻克金州。

当接到周遇吉攻下金州的消息时,卢象升知道,轮到自己上场了。

卢象升当即召集诸将,开始部署,小旗官刘兴祚被特例允许参加会议。

毛承禄刘兴祚等人这才知道,卢象升此来并非要整顿东江,竟然是要大举对建奴展开进攻。

刘兴祚暗暗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押对了宝,庆幸没有听弟弟刘兴治的话。

“奴酋黄台吉率领八旗主力绕道蒙古入侵我大明境内,本经略决定从皮岛出兵,袭击建奴腹后,以策应朝廷大军。

根据锦衣卫传回的情报,建奴腹地兵力空虚,留守的都是老弱之兵。现在,周遇吉总兵已经率领上万大军攻克旅顺金州,从辽南对建奴展开进攻,辽东总督孙传庭也派出了辽西铁骑一万,从锦州出兵进攻辽阳。

本经略将带领你们,从皮岛出兵,进攻建奴腹背,趁着建奴大军被牵制在大明境内,我大军三路夹击建奴,力争会师沈阳城下,直捣建奴老巢!”

卢象升一番话,便是毛承禄、孔有德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起来。

身为东江将领,常年和建奴厮杀,哪个和建奴没有血海深仇?平日里畏惧八旗兵战力,他们不敢和建奴作战,现在建奴腹内空虚,又有禁卫大军为凭,他们胆量都壮了起来。

“经略大人,末将愿为先锋,为大军开路!”毛承禄等人纷纷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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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祚,本经略命你暂代东江总兵,率皮岛东江军一万五千人,我再给你一营禁卫军火铳手,你带军从海路进攻镇江堡九连城,然后向定辽右卫(凤凰城)进军,一路所遇建奴屯村城堡尽皆攻克,所遇建奴无论军民老弱妇孺,尽皆斩杀,能造多少声势就造多大声势,尽可能吸引建奴留守兵力。”卢象升命令道。

“末将遵命!”刘兴祚大喜,他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被贬为小旗官的他还能得到如此重任。

毛承禄、孔有德等人则有些失望,不过却都不敢多言。

“毛承禄,你带着皮岛剩下的军队,作为辅兵随本经略一起出征。”

卢象升很快点到了毛承禄的名字,让他率领孔有德等广鹿将领,统领五千皮岛兵,随同自己一起出征,这让本有些失落的毛承禄等人也高兴了起来,虽然只是辅兵,但意味着他们在大明军中还有位置。

刘兴祚领兵率先出征,一万五千人乘坐各式船只向西北行驶。十月份,远没到最寒冷季节,海面还没结冰,刘兴祚大军一路驶入鸭绿江口,逆流而上,在镇江堡以南三十里上岸。

镇江堡,位于鸭绿江西岸,和朝鲜国的义州隔了一道鸭绿江,卡在从朝鲜通往辽东的要道上,地理位置十分之重要。当初毛文龙发迹之战,便是在这里。

按道理说,如此重要的地方,建奴应该派重兵驻守才是。但是,整个镇江堡,八旗兵总人数也就一千有余,再加上两千包衣厮卒,兵力不过三千余人。

就这,还是黄台吉出征攻明害怕皮岛的东江军捣乱,特意调拨了七八百旗丁带着千余厮卒来此,原先镇江堡的旗丁也就二三百人。

一是因为黄台吉看不起东江军的战力,若不是刘兴祚在东沟歼灭了二百多旗丁,黄台吉未必会调更多军队前来。

再就是建奴旗丁人数实在太少,全部成年旗丁加起来也不足七万人,即便算上汉八旗蒙八旗,也不到十万人,当然这不算建奴境内的包衣汉奴,奴隶没有人权,根本就不在八旗名册上。

总共不到七万旗丁,黄台吉出征攻明带走了一半多,能在镇江堡留下一千人,已经够多的了。

在黄台吉看来,一千旗丁加上两千厮卒,便是野战的话,也足以击败没有毛文龙的东江军,更何况还有镇江堡城墙为凭!

镇江堡中,听闻东江军大举来袭,英俄尔岱微皱眉头。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中,英俄尔岱并未在这里,而是跟随黄台吉入侵到了大明境内。

而这个时空,因为刘兴祚突然崛起取得东沟大捷,黄台吉对刘兴祚格外重视,命英俄尔岱负责劝降刘兴祚。于是英俄尔岱便留在镇江堡,一是为了对付刘兴祚,再就是负责和朝鲜国沟通。刘兴祚归明后,和朝鲜国外交工作便一直由英俄尔岱负责。

上一次,英俄尔岱用反间计,试图引诱陈继盛和刘兴祚内讧,好从中渔利。结果也如他所愿,皮岛发生了内讧,刘兴祚杀死陈继盛占据了皮岛。

反间计成功了,却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刘兴祚不仅没有重新归顺大金的打算,反而整顿皮岛,除掉了英俄尔岱派出的细作,还派船队巡查皮岛朝鲜大明海岸,使得大金细作再也无法接近皮岛。以至于卢象升率领庞大船队到达皮岛,英俄尔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这些天来,英俄尔岱一直在想着办法,好完成黄台吉交给他的任务,却始终一筹莫展。

然后便是黄台吉领大军绕道蒙古攻明,英俄尔岱便受命镇守镇江堡防范刘兴祚率东江军捣乱。没想到刘兴祚这厮真的带领大军攻打过来。

“好个刘爱塔,真把自己当做明国的忠臣了吗?”英俄尔岱冷笑起来。

“参领,咱们出兵吧,趁着明人登陆上岸之际,杀他们一个立足未稳。”佐领裕泰叫道。

英俄尔岱摇摇头:“刘爱塔狡诈,必然有所防备,仓促出兵恐中其计。”

当初大东沟之役,镇江堡的援军就是中了刘兴祚之计,损失了两百多旗丁,英俄尔岱绝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可是参领,若是咱们不出兵,他们就要打到镇江堡了。”裕泰急道。

英俄尔岱冷笑道:“我有一千旗丁两千厮卒,还有镇江堡城墙可以防守,刘兴祚若想攻城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英俄尔岱为人谨慎,对刘兴祚又有些忌惮,不愿放弃可以依赖的城墙去和刘兴祚野战。

且让刘兴祚攻城吧,等他在镇江堡城墙耗尽了力量,我再率八旗勇士杀出去,定然能把东江军那帮杂碎一举歼灭!英俄尔岱暗暗想道。

裕泰却有些失望,什么时候八旗勇士要靠城墙和明军作战了?

不过英俄尔岱是黄台吉任命的主将,裕泰等参领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办法。八旗兵军纪森严,身为下属的他们没法质疑主将的命令。

东江军士兵们陆续下船,在江岸上重新列阵,直到大军全部登陆,也没有看到镇江堡的建奴杀来,让刘兴祚感到很失望。

为了应对建奴的袭击,刘兴祚预先布置了陷阱,先下船的士兵携带了大量的拒马鹿角,布下了长枪盾牌阵,其中有一千禁卫军火铳手第一波下船,然而十多艘大海船在鸭绿江西侧一字排开,每艘海船上都装有一门红夷大炮和十多门佛郎机,卢象升把所携带的红夷大炮悉数留给了刘兴祚。

只要镇江堡建奴敢杀来,迎接他们的将是海船上上百门火炮的轰击,然后刘兴祚会派出精锐部队乘船绕到其后,和先登陆的军队前后夹击。

东江军原先战力之所以弱,主要原因是常年吃不饱没有力气,再加上装备极差。而现在,他们饱食了半月有余,随军携带的粮草也很充足,再加上卢象升给他们带来的一些军械武器,论装备虽然不能和禁卫军相比,和普通明军已经差不多,战力和士气也比原先高了不少。

再加上有三千禁卫军助阵,刘兴祚还是有把握打赢镇江堡的建奴兵马的。

却没想到英俄尔岱狡诈,竟然没有派兵来袭,让刘兴祚的布置完全没了用处。

不过刘兴祚也并未气馁,而是挥军沿江而上,兵临镇江堡,在距离镇江堡五里处扎下大营。

镇江堡,城墙长宽只有半里,论规模只是一座小镇。然而正因为小,才不需要多少兵力防守,强攻的话非常困难。

不过拥有十多门红夷大炮的话,那又不一样了。

刘兴祚下令,把船上的红夷大炮卸下,准备炮击镇江。

“总兵,建奴派人射来一封箭书。”突然有士兵来报。

刘兴祚接过书信看过,冷笑了起来。

“大哥?”刘兴治疑问道。

“英俄尔岱邀我见面。”刘兴祚淡淡道,随手把信递给了刘兴治。

刘兴治看过后摇摇头:“大哥,还是不见为好。”

自家兄弟毕竟在建奴那里呆过多年,临战之时和建奴将领见面,刘兴治害怕传到明朝朝廷那里对自家兄弟不利。

“毕竟是多年朋友,英俄尔岱既然要见,见见也无妨。”刘兴祚淡淡道。

只要攻下镇江杀了英俄尔岱,那便什么都不用怕。

次日上午,在镇江堡和东江军大营中间位置,刘兴祚和英俄尔岱骑马相遇了。

“爱塔别来无恙?”英俄尔岱抱拳道。

刘兴祚道:“承蒙牵挂,刘某在大明过的还算舒心。两军阵前,就不要废话了,你有什么话便直接说吧。”

英俄尔岱诚恳道:“爱塔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废话也不用多说了。大汗说了,只要爱塔肯重归大金,会加封你为都统之职,镇国公爵位!”

都统,又称固山额真,每一旗下面有只有三个都统,分别统领满、蒙、汉兵马,是八旗旗主贝勒以下最高军官。当然刘兴祚是汉人,只能担任汉军都统,但这已经是位高权重!更不用说还给了刘兴祚镇国公爵位,可见为了招降刘兴祚,黄台吉着实下了很大本钱。

刘兴祚却只是微微一笑:“我本汉儿郎,岂能做蛮夷?大汗的好意刘某心领了,恕无法接受。”

英俄尔岱劝道:“爱塔,你不考虑自己,难道也不考虑在沈阳的母亲和家人吗?”

刘兴祚抬起头来看着天空,默然一会儿,方道:“汉人有句话叫做‘忠孝不能两全’。从我逃离沈阳那时起,便已经对不起母亲了。若是尔等因为我害了我母亲的话,那我只能奋力为母亲报仇了!”

英俄尔岱叹了口气:“还请爱塔多考虑考虑。”

刘兴祚毅然道:“不用考虑了,我刘兴祚此生绝不会再投蛮夷!英俄尔岱,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奉劝你一句,若是现在投降的话,念在往日情分上,我会上疏朝廷饶你性命,否则大军攻城,将玉石俱焚!”

英俄尔岱长笑一声:“爱塔若有本事攻下镇江堡,到时杀戮由你便是。”

两人互视一眼,拨马各自归去,再不回头。

“开炮,攻城!”刚回到营地,刘兴祚便沉声命道。

“轰轰轰”

十余门红夷大炮陆续开火,把偌大的弹丸射向镇江堡。

大部分炮弹飞过城墙落在城中,直砸的房倒屋塌,大团灰尘溅射。有炮弹落在城头,砸的垛口破烂砖石纷飞,城墙剧烈的震动起来。

英俄尔岱霍然回头向城外看去,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距离东江军营地这么远距离,如此威力的火炮,分明便是红夷大炮啊!

皮岛的东江军什么时候竟然有红夷大炮了?而且还有这么多?

这让英俄尔岱如何敢相信!

这还是那群苦兮兮饭都吃不饱叫花子一样的皮岛兵吗?

分明明国最精锐的辽西兵才有这样的威势!

难道辽西兵来到了这里,并且把宁远城头的红夷大炮搬了过来?

可也不应该啊,大汗正统率大军进攻明国,辽西兵不去关内救援,如何有精力来到这里?

一瞬间,英俄尔岱心思百转,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镇江堡外的绝不仅仅是皮岛兵,肯定是明国精锐!

当此大汗出兵攻明之时,明国竟然派出精锐来到这里,所图定然非小!这是要逼迫大汗从明国境内退兵啊!

无论如何,应该先把这里的消息传给沈阳,由留守的二贝勒阿敏定夺。而自己唯一要做的是,守住镇江堡,能守多久守多久!

想明白之后,英俄尔岱立刻回到镇守府,在隆隆的炮声中,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命心腹旗丁立刻骑马送往沈阳,告诉阿敏镇江发生的一切。

接下来的时间,英俄尔岱日夜巡查城墙,严防明军进攻。

红夷大炮威力虽大,想攻破城墙也没那么容易,自己还有一千旗丁两千厮卒,守住镇江堡不成问题,英俄尔岱暗暗对自己道。

至于出城和明军作战,他早已不做此想了。外面的是明国辽西精锐,就自己这一千旗丁,如何是人家对手?

然而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建奴那里没有红夷大炮,自然不知道红夷大炮的威力。红夷大炮真正的擅长的不是守城,而是用来攻城。

这批由兵工厂制作的红夷大炮,重达三千斤,炮管长三米,射程达七里之遥,明军营地距离镇江只有五里,正是在最佳射程之中,炮弹皆由铅制,重达十五六斤,射出去威力足以摧山裂石!

十余门红夷大炮连番发射,只用了三日时间,便把南城墙轰塌了一丈多宽,城墙上的垛口大都被轰的破碎不堪,因为是实心炮弹,守城的旗丁伤亡倒不是很大,总共也就被砸死二十多人,但对士气的损害是极大的,城内的建筑被轰塌了百余间,整个镇江堡可谓是人心惶惶!

“参领,必须出城毁了明军火炮!”包衣厮卒们拼命的用砖石封堵被轰塌的缺口,佐领裕泰对英俄尔岱道。

英俄尔岱慎重的点点头,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南城城墙都会被轰塌,而最重要的是,到时城中军队为明军大炮震慑恐怕再无士气再无战心!八旗兵虽然凶悍,却也是血肉之躯,也知道害怕。等到明军顺着城墙缺口杀来,还如何能够抵挡?即便是为了士气,也得摧毁明军火炮!

“传令,聚集所有旗丁,人人骑马随我冲阵,毁掉明人红夷大炮!”英俄尔岱沉声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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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堡南门打开,英俄尔岱率领六百骑兵席卷而出,迅速向着明军火炮炮台阵地杀去。

五里的距离,对全速奔跑的战马来说,也只是一会儿功夫,时间短到明军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加没有时间派兵出来阻挡。

为了用红夷大炮攻城,刘兴祚竟然把大营扎的距镇江只有五里远,完全违背了扎营原则。自古以来,攻城方营地至少要距离城池二十里,为的就是防止守军袭击。

而刘兴祚犯得第二个错误便是过分依赖红夷大炮,试图用红夷大炮完全轰塌城墙拿下镇江堡,炮击的时候所有军队就在营中呆着,连在营外列阵都没有,又如何抵挡自己袭击?

英俄尔岱冷笑了起来,看来东沟一战使得刘兴祚骄傲了起来,完全忘记了八旗兵是如何的强大!

也好,就让我给你刘爱塔一个教训,先毁了你的红夷大炮,再以骑兵冲破你的大营,让你知道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厚,别以为投降了明国便成了一号人物!

心里想着,英俄尔岱策马飞驰,率领六百骑兵向着明军炮台方向疯狂奔驰着。明军红夷大炮轰鸣声散乱了起来,看来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进攻,可那又如何?英俄尔岱嘴角微翘,冷笑起来。

一队明军步兵匆忙从营地里冲出,试图在炮台前列阵阻挡八旗骑兵冲击。然而时间太过仓促,根本来不及列好队形,英俄尔岱已经率领骑兵杀到,只是一个冲击,便把这股明军冲的七零八落,顺便再把这处营地杀了个对穿。

果然一贯的孱弱啊,英俄尔岱冷笑着,率先策马冲上了炮台。

说是炮台,其实就是江边一处高地,比周围的地方高出半丈而已。

高地上,错落摆放着十余门巨大的火炮,旁边还有百余名炮手正在忙活,在八旗骑兵杀来之前,这些明军炮手早就乱纷纷逃了出去。

“快毁掉火炮!”英俄尔岱怒喝一声,用力向面前一门红夷大炮劈去。马刀砍在巨大的炮身上,咔嚓一下断为两截,却只在炮身上看出一道浅浅痕迹,倒是震得英俄尔岱手臂发麻。

重达三千多斤的红夷大炮,岂是区区马刀所能破坏?

八旗骑兵纷纷下马,刀砍枪砸,试图毁了红夷大炮,却发现做的都是无用功。

“去找木头,把炮管楔死!”英俄尔岱迅速反应过来,大声喝令道。

然而整个炮台高地空荡荡的,别说木头,便是一棵小树也没有。

看着面前的十余门红夷大炮,英俄尔岱正一筹莫展之时,“轰轰轰”,突然有连绵炮声响起。

英俄尔岱大惊失色,难道这里的并非明军所有火炮?匆忙往炮响方向看去,就见无数黑点如同蜂群一般劈头盖脸罩了过来。

英俄尔岱试图去挡,却哪里来得及,就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剧痛,噗通一下仰面摔倒在地,凄声惨叫了起来。

不止是英俄尔岱,其他的八旗兵也纷纷摔倒,有的还能发出惨叫,更多的却是一声不吭死于非命。

躺在地上的英俄尔岱努力看去,就见视线以内,有火点接连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轰鸣,然后大片的弹丸射来炮台。

中计了!英俄尔岱喃喃的道,努力的想站起身来,却全身没有一点力气,胸前铁甲上出现十多个小洞,殷红的鲜血正从洞中泊泊流出。

也许是没有被射中心脏要害,英俄尔岱一时间没有死,然而他却宁愿直接死去。

英俄尔岱不愿看到部下旗丁被无数的弹丸射死在炮台。

英俄尔岱不愿看到仓皇逃下高台的部下陷入了明军包围,被长枪阵阻挡住去路,然后被明军火铳挨个射杀。

英俄尔岱不愿看到明军士兵冲上高台,把死去还未死去的部下脑袋用刀割下。

英俄尔岱更不愿看到,他昔日的上司刘兴祚居高临下出现在自己面前,满是怜悯的看着不能动弹的自己。

“你输了。”刘兴祚平静的道。

“你,你早就算到我会来,然后设下了陷阱?”英俄尔岱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的问道。

刘兴祚点点头:“镇江堡城墙被轰塌,只有毁掉红夷大炮才能守住城池,以你的性格,必然会亲自率军前来。红夷大炮重数千斤,通体用青铜铸造,没有那么容易毁去,我便以红夷大炮做诱饵,设下了陷阱。在炮台周围一百步内,布下了虎蹲炮五十余门,五十门虎蹲炮同时开火,一次能射出数千枚弹丸,你没被当场打死已经是幸运。”

英俄尔岱艰难的笑了一下:“你赢了我,却赢不了大金,爱塔,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刘兴祚冷冷一笑:“那刻未必,看着你要死的份上,我不妨告诉你,眼下黄台吉率八旗主力深陷大明境内,而此番在辽东进攻你们的并非只有东江军,还有精锐禁卫军三万和一万辽西铁骑,可惜你活不到看到沈阳被我们攻破的那一刻了。”

“我......”英俄尔岱还要再说时,大股的鲜血不停的从他嘴里冒出,却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刘兴祚也不再废话,抽出刀来,冲着英俄尔岱脖颈劈砍下去。

全歼了英俄尔岱六百八旗骑兵,刘兴祚也不再等待,立刻挥军向镇江堡展开进攻。

而英俄尔岱部被全歼,也极大的震慑了镇江堡剩下的军队,使得士气更加低落。

刘兴治刘兴基等人各率东江兵从火炮轰出的缺口攻入城去,一番厮杀后,包衣厮卒们承受不住了,纷纷投降。

这些厮卒原本都是辽东汉人,长期受到建奴旗丁欺压,对建奴哪里有什么忠诚,眼看着事情不妙,自然纷纷投降了。

剩下的四百旗丁,在佐领裕泰的率领下则奋起反抗着,却也没有抵抗太久。在包衣厮卒反戈一击和绝对优势明军围剿下,四百旗丁也只是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时间。

黄昏时分,随着最后一个八旗兵被砍死,整个镇江堡彻底落在明军手中。

刘兴祚下令把镇江堡中所有旗人妇孺老幼都抓了起来,逼迫那些投降的包衣厮卒动手,杀了这些旗人家眷。这些厮卒大都是从沈阳调来,大部分是战死旗丁们的奴隶,对主子尚且反戈一击,对这些旗人妇孺自然毫不手软。顷刻间,近千旗丁家眷被砍杀殆尽。这些包衣厮卒每个人手里都沾有旗丁家眷的血,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回头。

只在镇江堡修整了一日,刘兴祚便下令大军开拔,沿着大路向凤凰城攻去。从镇江堡到凤凰城之间,还有汤站堡、险山堡等堡垒,刘兴祚派兵一一攻取,这些堡垒兵力多者数百,少者只有几十人,而且其中大半都是汉军旗丁,自然无法抵挡大军的进攻。

从镇江堡到凤凰城不足一百五十里,连同攻下沿途城堡,刘兴祚用了五天时间便到达凤凰城下。

凤凰城,昔日的定辽右卫驻所,原本是明军一个千户所。在建奴攻占整个辽东后,定辽右卫的明军军户一部分投降了建奴,一部分跟着毛文龙逃到了皮岛,然而经历了努尔哈赤残酷的屠杀政策后,投降的军户也已经十不存一,眼下的凤凰城中,只有汉军旗五百余户,有一位参领统领,整个城中,连一个真正的旗人都没有。

这位参领名叫李元纬,是李成梁的族人,也是最早投降建奴的辽东汉人。

看着城外云集的明军,李元纬吓得脸色苍白,五百兵力,如何是过万明军的对手?

镇江堡的战况早已传来,连英俄尔岱都被明军斩杀,李元纬自认为远不如英俄尔岱,更加没有信心能抵挡明军进攻。

仔细考虑之后,李元纬果断的决定,开城投降!

不费力气便打下了凤凰城,着实出乎刘兴祚的意外,不过细细思量,也能够理解。毕竟凤凰城的守军是汉军旗,原先便是明军军户,对建奴并没有那么忠诚。为了自己身家性命,投降也是很正常的事。

打下凤凰城后,刘兴祚并未再急着进军,因为声势造的已经够大了,再进攻的话战线就拉的太长了。他这支毕竟只是偏师,目的是吸引建奴留守兵力。

接下来的时间,按照计划,刘兴祚以凤凰城为根基,分兵进攻附近城堡屯村,尽可能的杀戮建奴百姓,破坏建奴腹地。

而出战的主力,刘兴祚也不准备用自己的部下,而是驱动投降自己的汉军旗降兵和包衣厮卒。这些降兵家眷控制在自己手中,包衣厮卒刚刚杀戮了旗丁家眷,都已经没有了退路,不得不听从刘兴祚驱使。

东江军四处出动,到处攻掠杀戮,每日都有大量建奴百姓被杀。

而东江军大举出动、镇江堡和凤凰城两座重要城堡失陷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沈阳、辽阳,整个辽沈平原为之震动不已。

感谢影爱大神、梦想家0打赏15元,感谢周南平打赏1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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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格类是努尔哈赤第十子,生母是努尔哈赤的大福晋富察氏。子以母贵,德格类在二十岁的时候便被封为多罗贝勒,在建奴这里算得上位尊权重,论地位仅在四大贝勒之下。

八哥黄台吉统领大军攻入明国境内,正在大肆劫掠,随同出征的兄弟们哪个不抢的盆满钵满?而自己却被留在辽阳,德格类自然很不爽。不能随军出征,便只能等大军回来吃人家施舍的残羹冷炙,这让德格类如何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还不得老老实实留在辽阳。

留在辽阳也就罢了,没想到东江军这帮杂碎竟然也来骚扰,这让德格类更加不爽了。

德格类最先收到东江军攻克旅顺的消息,当时他并未太在意。他清楚东江军的意图,不过是骚扰罢了。八旗大军正在明国境内攻城略地,肯定是明国朝廷命东江军出兵牵制。

德格类虽然烦躁,但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是要守住辽阳根基之地。大金国如今的菁华已然从建州搬到了辽沈平原,辽阳位于平原南面,直接面对明国的辽西。虽然德格类不认为明国会从辽西出兵进攻辽阳,但不能不防备。

旅顺城位于辽东半岛最南面,距离辽阳实在太远,也没有多少旗人生活在那里,丢了也就丢了,根本不值得理会。

可是没想到没过几日,消息再次传来,竟然连金州也丢了,八旗兵损失数百,接着是复州,盖州,只是半月多的功夫,辽南半岛三州皆丢失!

丢失了地盘也就丢失了,他日再抢回来便是。关键是丢掉地盘的同时,还损失了上千旗丁啊!这让德格类有些心痛。

大金国总共才有多少旗丁?一下子便损失这么多!

自己如何面对得胜归来的大汗?

可到底该不该出兵,德格类很是犹豫。

“阿玛,给我三千旗丁,我定然把该死的明人全部杀光!”

德格类的长子德克西克叫嚣道。

“去去去,你添什么乱,你连个佐领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带兵?”

一旁的巴布泰嘲讽道,然后看向德格类:“老十,你给我三千旗丁,我定然能把明人全部杀光!”

巴布泰是努尔哈赤第九子,年龄比德格类还要大上几个月,但因为其母身份低微,在后金朝廷并不受重用,现在才是一个参领,受命协助德格类守卫辽阳。

现在在辽阳,有资格带兵出征的除了德格类,就属巴布泰了,至于德克西克,虽然是德格类长子,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

德格类抬抬手,止住了德克西克接下来的话,对巴布泰缓缓道:“九哥,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巴布泰诧异道:“有什么不对的?”

德格类道:“东江军什么样咱们都知道,他们有什么能力这么短时间攻下辽南三州?根据辽南来报,明军攻旅顺时甚至动用了红夷大炮,广鹿岛的东江军哪里有这玩意?我怀疑这根本就不是东江军,而是明军主力在攻打辽南,为的是吸引咱们出兵。”

巴布泰疑惑道:“大汗现在已经攻入了明国,明国朝廷自顾尚且不暇,如何有兵力放在辽南这种地方,他们图什么啊?”

德格类缓缓道:“九哥想必听过明人有个成语,叫做围魏救赵。打辽南是假,在辽东制造混乱逼迫大汗从明国撤兵才是真。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辽南的这支军队必然是辽西兵,他们把红夷大炮从宁远运到辽南,通过攻破辽南三州制造明军大举进攻我腹地之态势,而且在辽西必然还有一支精锐明军,说不定还是骑兵。若是我派出军队去攻打辽南明军,辽西骑兵必然会趁机北上,直接向辽阳腹地狂飙猛进。

我大军出征在外,若有这样一支兵马出现在腹地,那时该是何等情形,九哥你想过没有?”

“这......”巴布泰愣了一下,“不会吧,辽西兵不急着入关救驾,就不怕明国皇帝怪罪吗?”

德格类幽幽道:“若是出自明国皇帝的命令呢?”

巴布泰有些凌乱了,虽然他不相信明国皇帝会如此睿智,但此情此景又不得不防。

“难道,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明军攻下整个辽南吗?”巴布泰喃喃道。

德格类冷冷一笑:“辽南那种贫瘠之地,丢了就丢了,等到大汗带兵回归,随便便能打回。眼下你我万万不能中了明军调虎离山之计。”

巴布泰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德格类很想稳坐钓鱼台,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想象,过了不到数日,突然又有噩耗传来,刘兴祚率领上万明军从皮岛杀出,杀了英俄尔岱攻下了镇江堡!

英俄尔岱,大金国的后起之秀,一直负责和朝鲜国的外交工作,竟然被刘兴祚杀了。而镇江堡中,可是有一千旗丁和两千包衣厮卒,实力不可谓不强大!

能击败英俄尔岱打下镇江堡,意味着这支明军实力很强,他们打着的虽然是叛徒刘兴祚的旗帜,但恐非东江军那么简单,其中必然隐藏着大量明军精锐。

更重要的是刘兴祚手中同样有好些门红夷大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兴祚军中同样有辽西精兵!

而且明军竟然从辽南、鸭绿江两路杀出,这真的出乎德格类意外。在黄台吉率八旗主力攻入明国境内之时,明国竟然能调动这么大的兵力发起反攻?

难道辽西兵并没有回援关内,而是分派军队两路进攻,可问题是根据细作回报,那孙传庭真的带领大军入山海关了啊!

德格类很是疑惑不解,可现在的问题必须得解决。东路明军和辽南明军又有不同,辽南一带根本没有多少旗人生活,东路却不同,从镇江堡到凤凰城,可是分布着不少旗人屯村。

还没等德格类弄清楚情况,再次传来了凤凰城失守的消息,刘兴祚率东路明军攻下了凤凰城,正在出兵屠戮凤凰城周围的屯堡。

凤凰堡,距离沈阳四百余里,距离辽阳只有三百多里,那里虽然还是山区,却分布着众多旗人屯村。现在,凤凰城一带的旗人正遭受明军的屠戮!

而于此同时,探马来报,南路明军也已经从盖州出发,已经快要杀到了海州。

海州,距离辽阳只有一百五十里,过了海州基本上出了辽南山区,海州和辽阳基本上一片坦途,明军快速行军的话,只需数日便能杀到辽阳!

在德格类的犹豫中,形势已经变得如此危急。

巴布泰接连请命出战,却都被德格类拒绝。因为德格类始终没有收到辽西骑兵的消息,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然而形势已经不容德格类再犹豫下去,二贝勒阿敏从沈阳传来命令,命德格类立刻出兵击败辽南明军,然后回师向东攻打刘兴祚。

虽然阿敏只是努尔哈赤的侄子,但却是四大贝勒之一,德格类和阿敏之间,也是以阿敏为主。

“你我二人受命守卫辽沈,却被明军连续攻城拔寨,若是对明军置之不理,你我兄弟有何脸面去见从明国归来的大汗?”阿敏在给德格类的私信中如是道。

“你倾辽阳之兵南下海州,尽快击溃南路明军,我会派出沈阳旗丁南下助你守住辽阳,不必担心明军偷袭。八旗满万不可敌,我辽沈尚有三万多旗丁,何惧明人阴谋诡计!”

看了阿敏的私信,德格类知道自己无法再犹豫下去了。否者阿敏必然把丢城失地的责任推到自己头上,等到黄台吉率军回归之时,必然会重重责罚自己。

德格类当即传令聚兵,聚集辽阳附近的旗丁。

八旗制度本就是军民一体,所有旗丁都是职业军人,随着德格类的命令,辽阳附近的旗丁纷纷赶来辽阳车顶,两日内便聚集了一万两千人。

而这一万两千人,已经是辽阳一带所有旗丁!

一万两千人中,上有五六十的老汉,下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真正的壮年还不足一半。

没有办法,八旗精锐正在跟随黄台吉出征明国,留在老巢的大都是这样的老弱。

不过八旗兵全民皆兵,每个老汉都曾是精锐的勇士,每个少年也都自小练武,所有人都熟悉军阵,个个战力不俗。

这样一支八旗军队,论战力绝对不比明国最精锐的辽西兵差!

只不过这一万两千人,只有八千人有马,剩下的皆是步兵。为了加强军队机动力,黄台吉出征时带走了大半的战马,导致老巢战马颇为不足。

德格类想了想,决定只带八千骑兵出征,留下四千步兵留守辽阳。

八千骑兵,人人携带五天干粮,争取迅速击败南路明军,那时即便辽西骑兵突袭辽阳,也有足够的时间赶回。

打战,打的就是速度,打的就是机动力。当初萨尔浒之战,八旗兵就是靠着机动力优势对明军各个击破!

决定出战后,德格类变得十分果决,聚集军队后,率领八千骑兵趁着夜色出了辽阳城,向着海州方向杀了过去。

感谢既予、弑神图哥各打赏15元,感谢绝世黄瓜v打赏3元,感谢我是一个中二的小学生、书友20180319125958932各打赏1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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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探查明军所在,以及查清辽西骑兵到底有没有埋伏,德格类足足派出了三百骑兵为哨探。

哨探是从骑术精良的旗丁中挑选,其中还有部分蒙古人,皆穿轻甲,背弯弓拿马刀,每人两匹战马,可轮换骑乘。

三百哨探骑兵曾扇形排开,在平原上快速奔驰,一切异状皆逃不过他们眼睛。

和哨探相比,德格类率领的主力速度就要慢好多了。虽然所带都是骑兵,但必须考虑胯下战马,要保持战马体力,不能可着劲的往前冲。不过辽阳距离海州也就一百五十里,再怎么慢,两日内必然会和明军接触。

德格类的长子德克西克也在哨探之中,虽然才十五岁年级,却已经随军一年多,骑术和武力都挺好。

初冬的平野一片寂寥,入眼处到处都是枯草,最是适合骑兵驰骋。

一边策马奔驰,德克西克一边警惕的往前方周围查看,突然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就在前方影影绰绰出现数个黑点,也在高速移动。

“发现明军哨探,准备作战!”德克西克兴奋的吼叫着,随着他的叫喊,周围的哨探快速向他聚集,几匹马突然加速,跑到德克西克之前,气得他破口大骂。骂过之后也无可奈何,因为那是父亲德格类派来保护他的戈什哈。

八旗哨探发现对方的同时,明军哨探也发现了他们,在德克西克眼中,明军哨探正拼命的圈马逃回,德克西克兴奋的拔刀策马疾冲。

以大量哨探屏蔽战场,杀掉敌方哨探,以使得对方不知道己方真是情况,以达到攻击的突然性,这是八旗兵惯用的战法。

正是靠着这种战法,八旗兵面对明军才接连取得胜利。譬如萨尔浒之战,明军分四路进攻,结果四路大军却被建奴各个击破,相互间连配合都做不到,就是因为明军哨骑根本不是建奴哨骑对手,根本无法发现建奴主力真正的位置,只能被动挨打。

一场追逐战在旷野中展开,建奴哨骑数量远超明军哨探,包抄之下,十多个明军哨探接连被杀,最后只逃出两骑。

看着远远逃去的明军哨骑背影,德克西克遗憾的把刀插回刀鞘。既然发现明军哨探,距离明军大队人马应该不远了。

吩咐两个哨骑回去报信,德克西克率领其他哨骑继续前进,不过这次谨慎了许多。

......

中午,海州以南耀州驿。

这是通往辽南的一处驿站,距离海州城只有四十里,周遇吉的大军刚刚到此,正在休息吃午饭。

距离建奴老巢越近,周遇吉行军就越谨慎,从每日六十里已经缩减到四十里。每日日上三竿才拔营启程,刚过下午便扎营休息,每日行军的时间也就三个时辰而已。

因为周遇吉清楚,自己的任务不是攻掠建奴老巢,而是牵制吸引建奴留守兵力,自己不是主力是佯兵,自然要以保证自身安全为要。

至于和建奴留守军队作战的任务,则由辽西骑兵负责。

在攻下盖州的时候,锦衣卫辽东指挥使田尔耕亲自到了盖州,告诉周遇吉辽西骑兵的情形,辽西总兵曹文诏正率领五千铁骑,隐蔽在辽河西岸,距离海州也只有百里路程。只要周遇吉大军能把建奴留守军队吸引过来,曹文诏便会带着辽西铁骑给建奴以雷霆一击!

既然如此,周遇吉便放下心来。曹文诏骑兵之厉害是他亲眼所见,建奴出力倾巢而出的情况下,又能派出多少军队来对付自己?曹文诏的骑兵足以应付。

只要在建奴军队来攻时,保证自身安全守住就好!

若是建奴留守军队不来攻,那便缓缓推过去,先打下海州,再向鞍山驿进军。海州以北都是平原,已经接近建奴老巢,建奴屯村也越来越多,屠戮之下,就不信建奴留守军队能撑得住!

为了安全,不管是行军还是扎营,周遇吉都派出大量的哨探。不过大量也没有多少,全军上下只有百余骑兵而已,还都是广鹿岛东江军所属的骑兵,周遇吉本部是没有骑兵编制的。

百余东江骑兵,自然不可能是建奴哨探对手,不过能起到预警作用就行了。

所以在派出哨探时,都是分为二十多个一组,分为前后两波,相互距离一里左右,保证前面哨探遇敌被杀时,后面哨探能及时回报。

也正是这种布置,才使得两名哨探得以在建奴哨探追杀下逃了回来,带回了建奴进军的消息。

建奴主力在哪,有多少兵力?这些统统没有查清楚,看着劫后余生气喘吁吁的两个哨探,周遇吉深深吸了口气,却也没有责怪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

虽然不知道建奴具体情形,不过也够了。

周遇吉当即传令全军整队,依靠驿站就地扎营组织防御。剩下的所有哨探全部放了出去,严查建奴大军动向。

按照惯例,从发现敌军哨探,到双方主力正式接触,还有一段时间,足够组织防御了。

周遇吉手中共有一万军队,其中三千禁卫军,七千则是广鹿岛的东江兵。另外还有两千余水师和百余艘海船,停留在盖州连山岛,距离这里太远根本指望不上。

大军以耀州驿为依托,以禁卫军为中坚,东江兵分列两翼。士兵们开始挖掘沟渠,砍伐树木,开始扎营布防。

然而刚刚挖好一道一丈宽四尺深的沟渠,拒马营墙还没有来得及弄,就见己方哨骑疯狂的逃了回来,建奴大军已经到了,来的可是真快!

周遇吉当即下令,全军在沟渠后方列阵,准备战斗。

地面剧烈震动着,大团的尘土遮天蔽日,正在向着耀州驿明军阵地席卷而来。

这要多么庞大的军队,才能弄出如此声势?

渐渐地,尘土散去,露出一支规模巨大无比的骑兵。

骑兵和步兵不同,相互间拉得很开,一百骑兵奔驰的时候尚能造成极大声势,更不用说八千骑兵了,那简直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别说明军哨骑,便是周遇吉都弄不清楚建奴骑兵到底有多少,只是感觉很多很多。

看着眼前丈宽的沟渠,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幸亏及时挖出了这道沟渠,能稍微阻挡一下建奴骑兵,否者被这么多骑兵冲阵,大军非一下子崩溃不可。

......

德格类并未有用骑兵冲阵的打算。

以骑兵冲击步兵军阵,也许能迅速获胜,但伤亡会非常大,一旦冲阵冲不过去,战马失去了速度,被步兵包围的骑兵只能引颈待戮。

而且,以骑兵冲击步兵,即便能获得胜利,也会损失大量战马,对贫困的旗人来说,这是难以承受的。所以八旗兵和明军作战,很少直接用骑兵冲阵,而都是下马步战破阵为主,战马不过是提升速度而已。

八千骑兵纷纷下马,战马交由少数骑兵看管,大部分八旗兵在德格类身后迅速列阵。

德格类则仍在马上,细心观察明军阵列。

明军阵前的沟渠有些麻烦,因为有丈余宽,穿着厚甲的八旗兵根本没法一下子跃过去,想要进攻明军,还得先填了沟渠。

不过这难不倒德格类,只要令数百旗丁负土,便可以很快填平一段沟渠,只不过稍微麻烦一点而已。

然后便是明军阵列,德格类很快发现,位于中间的明军相对两侧的更加精锐,不仅是盔甲装备,还是士兵的整齐阵容。中间的明军应该是什么禁卫军了,两旁的则应该是广鹿岛的东江军。

是的,德克西克率领的哨骑抓住了一个活着的明军哨探,逼问出了明军底细,德格类才知道,辽南的明军主力并非辽西兵,竟然是明国皇帝身边的禁卫军!

想想也能理解,辽西兵若是要进攻大金,没必要绕路跑到辽南,直接从锦州攻来就行了。而这支禁卫军原本是明国皇帝派到东江平定刘兴祚之乱,得知八旗兵入侵后,来不及撤回,便选择从辽南辽东发起进攻,以图围魏救赵。

这样的话,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攻下镇江堡凤凰城的也不是皮岛兵,而是明国禁卫军为主,这才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战斗力,接连攻克镇江堡和凤凰城!

禁卫军?德格类冷笑了起来。今日就让尔等见识一下,谁才是最强大的军队!

德格类当即下令,由巴布泰率领三千军队向明军中军进行佯攻,自己则亲率三千最精锐的军队,向明军右翼展开攻击。

剩下的两千旗丁,则看守后方,对迟迟还没有出现的辽西骑兵,德格类一直隐怀忧虑。担心辽西骑兵会在自己和眼前的明军交战的时候突然杀出来。

德格类更害怕的是,辽西骑兵不来这里,会径自杀向辽阳,虽然阿敏答应会调遣沈阳兵力协守辽阳,但那样的话沈阳便有些空虚,凤凰城的明军必然会杀向沈阳。

所以无论如何,得迅速击败眼前的明军,然后迅速回防辽阳!

感谢lkf2016打赏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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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一百步时,八旗兵弓箭手纷纷站立,弯弓搭箭仰天抛射,上千支羽箭越过长空,落在东江军阵列。

“举盾!”负责指挥右翼的东江军游击将军高元武高声喊道。随着他的话,前排的东江军士兵纷纷举起了盾牌。

羽箭从天而降,大部分被盾牌遮挡,少部分则落在阵中,足有数十士兵被羽箭射中。有的士兵被射中要害当场毙命,有的因为受伤熬不住痛惨叫了起来。

“扰乱军心者斩!”高元武厉声喝道,话音刚落,负责督战的士兵冲入队列,钢刀闪过,惨叫声戛然而止。

“火铳兵准备!”高元龙再次命令,两百多火铳兵纷纷吹火折点燃火绳,把火绳夹在火绳夹上。

火绳枪必须用火绳引爆,火绳点燃早了很容易少完,所以都是临战时才点燃。培养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太长时间,东江军中基本上没有什么弓箭手,远战兵种只有火铳兵。只不过整个广鹿岛,能用的火铳也就是四五百支,放在右翼的只有两百多。

“火铳兵听号令再开火,违令者斩!”高元武再次叫道。

东江军装备的多是普通火铳,有效射程只有三十余步,很多时候,明军士兵因为慌乱在敌人还没进入射程便胡乱开火,根本发挥不了火铳的威力。高元武本是辽军军户出身,自然明白这种情况,故特意提前告诫。

而有了被督战队斩杀的先例,火铳手们也不敢再胡乱开火,都在等着高元武的命令。

一轮轮羽箭从天而降,不时有士兵中箭摔倒,在督战队的威慑下,东江士兵们忍受着箭雨,不敢乱动。

这在毛文龙时代是不能想象的,那时的东江军伤亡稍微一大,便会立刻溃败。也就是卢象升掌控东江后,把毛文龙的养子养孙们都调走,重新整编了军队,提拔任用有能力的军官,足额发放数月钱粮,才有如此之效果。

在箭雨的掩护下,数百建奴步兵快速向着壕沟跑来。

“发射!”眼见建奴终于冲到了三十步内,高元武沉声命令道。

“砰砰砰”,火铳声几乎响成一片。

二百多火铳几乎同时开火,弹幕向奔跑的建奴罩去,当即便有二三十个建奴栽倒在地。其他的建奴纷纷把背负的土袋扔进壕沟里,然后快速奔回。

又一批负土的建奴向着壕沟冲来,然而东江军火铳手却已经射空了火铳,正在紧张的装填。火铳手人数实在太少,根本形不成三段式无间断射击。

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填平了一大段,德格类一声令下,三千八旗兵向着壕沟猛冲过来。八旗兵踏着土袋跳过壕沟,冲进了东江军阵列,双方厮杀在一起。

东江军士兵虽然吃了半个多月饱饭,比往日强悍好多,但和八旗兵比,无论是战力还是作战意志,都远远不如。更不用说大部分建奴都至少有一件皮甲,而他们却大部分人只是穿着破旧的军衣。

只是很多时间,便有过百士兵惨死在建奴刀枪之下,其他士兵顿时畏缩不前,军阵隐隐有崩溃之势。

赵元武看的目眦欲裂,顾不得再指挥,提着铁枪冲了过去。

“兄弟们,大家还想过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吗?大家还想龟缩在海岛上苟延残喘吗?若是不想,便随我杀建奴啊!”高元武一边冲,一边高声喊道。

在广鹿岛军官中,高元武是特殊的存在,他是唯一一个不是毛文龙养子养孙的高级军官,因为人品好、武艺强,一直受到广鹿岛士兵尊敬,但因为不愿意认毛文龙为养父改姓,又备受排挤。周遇吉整顿广鹿岛,便把他从千户提拔为游击将军,负责指挥一军。

高元武熟悉战阵,他清楚若是自己右翼被建奴击溃,建奴必然趁机攻打中军,在建奴两面夹击下,中军的周遇吉绝对抵挡不了多少时间。

现在,无论是为了报答周遇吉的知遇之恩,还是为了自己和手下士兵们的前途,高元武都要死战,哪怕战死在这里。

而听了高元武的话语,很多东江军士兵不禁想起过往吃不饱穿不暖的凄惨生活,正是周总兵带着禁卫军到了岛上,大家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若是此战战败,即便能逃得性命,恐怕大家又会回到以前,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还很难说。

与其窝窝囊囊死了,倒不如奋起一战,哪怕当场战死,也比活着受罪强!这一刻,众多东江军士兵被高元武鼓起了勇气,追随在高元武身后,向着建奴冲了过去。

很多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英勇!

“杀建奴啊!”高元武猛举起铁枪,用力戳在一个建奴胸口,枪尖刺透了了铠甲深深嵌入肋骨中。

“杀建奴啊!”一个瘦弱的东江士兵冲了过来,合身撞开了用刀砍向高元武的一个建奴。

“杀建奴啊!”更多的士兵从高元武身边冲过,向着凶悍的建奴冲去。

几乎一瞬间,数千东江军爆发了,竟然抵挡住了同等数量的八旗军队,其爆发的战斗力之强,令位于中军的周遇吉也感到震惊。

都说东江军孱弱,都说东江军乌合之众,谁能相信,眼前的这支东江军,爆发的战力不亚于任何一支强军!

不过周遇吉也知道,这种爆发必然不能持久,毕竟论战力东江军还是远逊于建奴,一旦这股血勇之气散去,便是崩溃之时。

现在,该禁卫军上场了!

然而对面的建奴迟迟不来攻,只是远远的和己方对射,令周遇吉也颇感棘手。

三千建奴,就位于壕沟对面百步,只是远远用弓箭抛射。对人人穿着鸳鸯战袄,还有大量盾牌兵的禁卫军来说,这种距离的箭射造成的伤害实在有限。但问题是,百步距离已经超出了鲁密铳最佳射程,己方也很难给对方造成大量伤害。

虎蹲炮倒是能射百步外,但对人人穿着铠甲的建奴来说,这个距离造成的伤害也是可怜,根本不能给对面建奴大量伤亡。

稍微想了一下,周遇吉果断的下令,命人在壕沟上架设木板,分出五百军队跨过壕沟,顺着壕沟向着进攻东江军建奴后路绕去。

若是对面的建奴还不动的话,这五百禁卫军将直插进攻右翼的建奴后方,从后方给其狠狠打击!

当然,对面的建奴肯定能够看出这一点,必然会有所反应。

果不其然,随着五百禁卫军刚刚跨过壕沟,对面的建奴立即攻了过来,想要把这五百禁卫军直接歼灭。

双方迅速靠近着,百步的距离,快步行走的话也只是片刻,五百禁卫军还未来得及整队,建奴已经快要杀到他们面前。

此时,出击禁卫军根本来不及退回壕沟南侧,若是和建奴作战的话,五百人又岂是三千建奴的对手?

看此情形,领军的巴布泰冷笑了起来,也许,借此机会便能驱赶溃兵冲入明军阵列,杀中路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随着八旗勇士的杀近,那些出壕沟的明军士兵惊慌失措起来,大部分人来不及退回沟南,竟然选择跳入了壕沟之中。

“填坑!”巴布泰沉稳的发出命令,既然已经出击,那便进攻吧,先用土袋把这些跳入沟中的明军活埋,再踩着他们的尸体杀过壕沟。什么佯攻主攻,这个时候,巴布泰已经不愿去理会!

“砰砰砰...”

火铳声骤然响起,正在冲锋的建奴倒下了一大片。

三十步的距离,早已进入了鲁密铳最佳射程。为了准确率,周遇吉一直强忍着没有下令开火。现在,一千余支火铳同时开火,一瞬间至少射杀了三四百建奴。如此近的距离,哪怕建奴身上穿着两层铠甲也无法抵挡!

眼看着大量旗丁被射杀,巴布泰眼睛都红了,怒吼道:“填壕!”

此时怒火充斥在巴布泰的脑海,他哪里还记得自己任务是佯攻,满门心思便是杀入明军阵列,杀光眼前的明军,为死去的旗丁报仇!

随着巴布泰的命令,三四百背负土袋的旗丁快跑到壕沟前,就要抛出背负着的土袋,然而就在这时,从壕沟下方突然伸出数百支火铳,几乎抵着他们胸口开火。

如此近的距离,哪里有不中的道理,一阵铳声响过,大部分填壕旗丁被射杀在壕沟之前,背负的土袋落在了地上,距离壕沟只有一步之遥。

“填壕!”巴布泰怒吼着,冲到了壕沟之前,用力把一具旗丁尸体踢入了壕沟。

其他旗丁纷纷效仿,把死在壕沟前的同伴连同土袋踢入沟中,另一部分旗丁则纷纷用长枪向壕沟中戳去,去刺杀躲在壕沟中的明军。

壕沟中的明军则聚集在一起,抛下发射过的火铳,举起了长矛,和壕沟上面的建奴对刺着。

片刻的功夫壕沟被建奴用尸体填平了一大段,巴布泰亲自率领建奴攻过壕沟,向禁卫军阵列攻去。

禁卫军则列出了盾阵,以盾牌挡住建奴攻击,后面的长矛兵隔着盾牌和建奴对刺,装填好弹丸火药的火铳手则冲着近在咫尺的建奴自由射击。

壕沟内外,喊杀声响彻一片,禁卫军和八旗兵激战在一起,战斗一下子便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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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翼,东江军在高元武的带领下,正和建奴激战,看似打的有声有色、势均力敌,但周遇吉知道,东江军也只是凭着一口气撑着,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因为双方战损比相差太远。

几乎每一个建奴倒下,东江军都伤亡两三个人,眼下右翼东江军还能抵挡,随时时间推移,双方兵力会越差越多,等伤亡到一定程度时,便是东江军崩溃之时。

而中军,自己统领的禁卫军也在和建奴激战,这次是真正的势均力敌!

靠着火铳的威力,在建奴冲进壕沟短兵相接前,火铳手射杀了建奴四五百人之多,但是也有两三百禁卫军死在建奴弓箭下。现在双方犬牙交错交战在一起,禁卫军靠着较多的兵力,靠着不断射击的鲁密铳,取得了一定优势,但建奴的个人战力却不容小觑。

虽然这支建奴只是留守的军队,其中充满了老弱旗丁,但不管老弱,竟然都精于战阵,相互间的配合不亚于禁卫军。

靠着盾牌兵和长枪手死死挡住建奴攻击,后排的火铳兵接连放铳,射杀了不少建奴,这才取得一定的优势,可建奴作战韧性实在是强,哪怕伤亡很大,也没有溃败的趋势,想完全击溃他们,需要一定的时间。

周遇吉担心,不等禁卫军击溃面前的建奴,恐怕右翼的东江军便会被建奴先击败,那时建奴必然侧击禁卫军,到时禁卫军离溃败也为时不远。

现如今,己方还有左翼三千多东江军未投入战斗,可建奴后方也有两千骑预备队。己方动,建奴预备队也必然会动,仍然没法取得优势。

若是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恐怕真的就要战败了!

真是有些小瞧了建奴啊!周遇吉暗中叹道。

现在唯一能拯救局势的,是田尔耕所说的辽西铁骑尽快出现,若是半个时辰还不出现,恐怕就彻底没救了......

仿佛听到了周遇吉的呼声,北面,突然有小团烟尘出现,烟尘迅速接近,露出真容,是几十骑建奴骑兵。

这些建奴骑兵跑的如此慌张,很多人还边跑边回头张望,周遇吉透过千里镜看的非常清楚,心中忍不住一动。连忙举着千里镜往更远的北方看去,却又看不到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曹文诏没有带骑兵来这里,而是去袭击辽阳去了?周遇吉心中狐疑道。

周遇吉注意到这支骑兵的同时,建奴统帅德格类自然也注意到了,不禁皱起了眉头。

身为大金国贝勒,德格类自然不会战斗在第一线,而是在阵后指挥着对右翼东江军的进攻。

眼看着即将攻破右翼东江军,派出哨探的骑兵疯了一般跑回,德格类本能的觉得恐怕没有什么好消息。

“贝勒爷,北方三十里外发现了明军骑兵!”一个哨探跳下马来,单膝跪地禀告道。

“有多少骑?打的谁的旗号?”德格类连忙问道。该死的辽西铁骑,竟然没有去攻打辽阳,而是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打着和眼前这支明军围歼自己的主意!

“铺天盖地,至少有数千骑,打着‘曹’字旗,应该是明国辽西总兵曹文诏所部。”哨探回道。

德格类倒吸了口凉气,数千骑,恐怕辽西铁骑倾巢而出了!

可这么大的规模,自己早就派出了大量哨探查探其动静,为何现在才发现其踪迹?

但不管如何,眼前首先要做的便是应对这支突然出现的辽西骑兵。

哨探是在三十里外发现的辽西骑兵踪迹,再加上一路狂奔回来的时间,现在辽西骑兵距离这里顶多有十五里。

正常行军的话,也就一刻钟时间便会到达。

一刻钟时间,自己能击败眼前的明军吗?即便能够击败,能有时间退回去骑上战马整理队列吗?

德格类迅速思考着,思考的结果是即便能击败眼前的东江军,也没有时间夹击位于中军的禁卫军,而那时必然会遭到辽西骑兵来自后方的袭击。

大军的战马皆在后方,到时恐怕都会被辽西兵夺取,而失去了战马,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几乎瞬间,德格类便想明白了一切,他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现在要迅速后退,取得战马整理队伍,以骑兵迎战辽西骑兵,这样才有翻转战局的可能。最不济,也能带着大部分人马返回辽阳。

“传令,命忽而哈赤带本牛录的旗丁断后,其他牛录旗丁迅速后撤。”

“传令,命巴布泰部立即和明军脱离接触,留出部分兵力断后,退回出击点。”

“传令,命德克西克率领两千骑兵向北防守,随时阻击攻来的辽西骑兵。”

一连串的命令从德格类口中发出,随着他的命令,正在和东江军、禁卫军交战的两部八旗兵都留了少部分人断后,大队人马开始后退。

“传令全军,立即出击!”看如此情形,周遇吉果断的传下命令。

定然是曹文诏带着辽西铁骑杀来了,不然建奴不会仓皇后退。

随着周遇吉的命令,左翼右翼东江军,中间的禁卫军全员出动,展开了反攻。

然而断后的数百建奴也爆发出了凶性,死死的挡住了大军的进攻,建奴八旗兵们一个个前赴后继,竟然宁死不退,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竟然也死战到底。

左翼的东江军没有右翼那么勇猛,追击时有些畏畏缩缩,再加上距离战场较远,根本拦不住后撤的建奴。右翼的东江军经历了残酷的厮杀,力气耗尽,已经无力再追。

而禁卫军终于杀光面前阻挡的建奴,发现建奴大部分人已经撤离到了一里外,正纷纷翻身上马。

晚了,来不及了,周遇吉只能悻悻然传令停止追击。

现在,只能看曹文诏率领的辽西铁骑了。

地面剧烈震动着,大团的尘土出现在北方,周遇吉举着千里镜望去,透过烟尘,就见一杆赤红色的日月战旗迎风飘扬。

曹文诏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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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带着辽西步兵入关了,把他留在了辽西,说是给他一个直捣建奴老巢的机会,但需要配合辽东经略卢象升,什么时候出兵,得根据卢象升的命令。

最初的时候,曹文诏率领骑兵一直呆在宁远,丝毫不敢有动静,生怕被建奴发现破坏了计划。

在他率骑兵呆在辽西这段时间,周遇吉率兵攻下了旅顺,攻克了金州,收复了辽南三州。消息往来皆由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负责,当周遇吉攻向盖州时,田尔耕告诉曹文诏可以出兵了。

曹文诏这才带骑兵经锦州到达辽河边,隐藏在三岔河西侧。

德格类派出了大量哨骑,却没有越过辽河查探,毕竟德格类是要去海州进攻辽南军,不可能把哨骑派到辽西境内。

得知建奴骑兵过去后,曹文诏也立刻率领骑兵出发。从三岔河到海州,也就几十里的距离,生怕来不及赶到战场。

一路南行,踪迹再也无法隐匿,曹文诏派出大量哨探探查建奴情形,明军哨探和建奴哨探之间展开了一场惨烈的追逐战。

而曹文诏率领五千骑兵,则压着速度匀速前进,不敢跑的太快,必须保持战马的体力。

终于,当哨探传回前方战场的情形,得知周遇吉部并未崩溃时,曹文诏长出了口气,还算是及时赶到了。

这周遇吉是侄子曹变蛟禁卫军中的同僚,和侄子一样年轻,原本曹文诏对他还有些担心,担心其挡不住建奴,现在看起来还算不错。

在距离战场十里的时候,曹文诏下令稍作休整了一番,骑兵们纷纷从驮马上取下马铠盔甲,开始给战马和自己穿戴。

五千骑兵,携带的战马却有万匹之多,多余的战马一部分是驮马用来装载马铠盔甲,另一部分则是备马,用于换乘。

五千骑兵,真正的精锐只有三千,其中五百是重甲铁骑,胯下一水儿的辽东大马,人马皆穿重铠,是真正的重骑兵!

另外两千五百则是墙骑兵,战马胸前有马甲,骑兵身上皆穿着皮甲,手持三眼火铳,胯下蒙古马,算是火铳轻骑兵,交战时用的却是曹文诏操练已久的墙骑战术。

剩下两千则是辅兵,负责扎营做饭,负责帮助重骑穿戴铠甲等等,交战时起到协助作用。

在辅兵们的帮助下,重甲骑兵很快穿上重甲,战马身上也都裹上了马铠。比蒙古马高一头的辽东大马,人马皆穿重铠,骑兵手持长柄砍刀,看起来狰狞万分如同洪荒战兽一样。

墙骑兵们倒是不需要这么麻烦,他们皆穿皮甲,只需要给三眼火铳装填好弹丸火药,换上体力充沛的备马便可。

准备妥当以后,曹文诏一声令下,重骑兵在前,墙骑兵紧随其后,向着战场冲去。两千辅兵则牵着多余的战马,紧跟在后面。

数里外,已经看到建奴骑兵冲了过来。

担心遭到明军步骑的两面夹击,德格类选择了对辽西骑兵发起主动进攻,希望先击溃明军骑兵,然后再决定是继续和明军步兵作战,还是退回辽阳。

初冬的海州,荒寂无比,东北能看到山峦隐约,西南则是海浪拍岸,山海间宽阔的平原,成了最好的战场,两支骑兵,数万只马蹄,踏着平原上的枯草,在快速接近。

八旗满万不可敌,所有旗人都这样认为。德格类手中旗丁虽然不足一万,在刚刚和明军步兵的战斗中又损失了一千多,但仍然有六千多骑。

绝大部分八旗兵,都是从小练武,几乎个个都会骑马,马术也许不如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但也相去不多。所以对于明军骑兵,德格类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双方兵力相差不多,击败明军骑兵又有多难?

若是能迅速击败这支明军骑兵,南面的明军步兵孤立无援,士气便会狂降,也许一战便能把两支明军全部击溃!

但一定要迅速,不能让明军步骑合围,否者自己便只有败亡一途。

怀着这样的想法,德格类督促着六千余部下猛进,向着明军骑兵迎击而去,然而当他看清冲在前面的明军骑兵时,眼珠几乎要突了出来。

最前面的明军骑兵,人马皆着铠甲,竟然是重甲骑兵!

战马皆是高头大马,比普通的战马高出一头,骑兵皆是魁梧战士,骑兵和战马的马铠,加起来便重达百斤,再加上人马的重量,这重甲骑兵冲起来实在可怕,非己方普通骑兵所能阻挡!

重骑兵,从来都是用来克制轻骑,放在特定的战场上,简直是无敌的存在。

现在双方距离太近,又是对冲,便是想避过这些明军重骑兵也来不及了。

八旗兵也是有重骑的,白甲护军也是重骑兵,这也是八旗兵能压制蒙古人的重要依仗,擅骑射的蒙古人在白甲兵面前,便像纸糊的一般。再擅骑射,羽箭根本就射不透重骑的铠甲,只能被人屠戮。

然而,几乎所有的白甲兵都跟随在大金汗黄台吉身侧,正在明国境内纵横驰骋,留守的八旗兵中,别说白甲护军,便是连红甲兵都没有。

这样的八旗骑兵,如何是明军重骑兵的对手?

双方对冲而过,顷刻间便是摧枯拉朽,凡是挡在明军重骑前面的八旗骑兵,都被撞的人仰马翻,明军重骑手中长刀挥舞,肆意收割着性命。

相反,八旗骑兵手中的武器,却只能在明军重骑铠甲上划出道道火光,根本都攻不破重甲的防御。

一年来,孙传庭耗费数十万两银子打造的辽东铁骑,如今终于露出了锋芒!

短短的碰撞,便有数百八旗骑兵被撞翻、砍翻在地。高速奔驰时落马,即便不当场摔死,也会被万马践踏,等待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而明军重甲铁骑的损失,却微乎其微。

刚刚撑过明军重甲铁骑的冲击,还未等德格类松一口气,就看到前方一排排明军骑兵,如一堵堵移动的墙壁一般,向着己方冲了过来。

曹文诏训练一年之久的墙骑兵终于出动,正式上了战场。

两千五百骑兵,分为三排,每一排八百余人,宽度足有两里,几乎堵住了所有八旗骑兵的去路。

战马和战马肩挨着肩,几乎毫无间隙,踏着统一的步伐,快慢基本一致。

为了做到协调一致,他们足足练了一整年时间。

既然要协调一致,速度便不可能太快,只不过是正常的马速而已。

单薄的阵型,看起来很容易冲破,看着前面的明军骑兵之墙,德格类冷笑了起来。

然后他便看到,明军骑兵纷纷举起了手臂,耀眼的火点闪过,然后轰鸣声响成一片。八百余骑兵陆续开火,弹丸射向了刚刚冲破重骑阻击的建奴骑兵。

此刻双方距离极近,正在三眼火铳的射程内,这么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射击,顷刻间便有无数的建奴骑兵中弹落马,然后便是接连的巨响,双方骑兵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

这是血肉的碰撞,毫无技巧可言,明军骑兵一字排开呈墙状,战马和战马间毫无空隙,建奴骑兵便是响躲都无从去躲,只能眼睁睁冲撞过去。

快速奔驰的战马正面对撞一起,便是你武艺再好都没法施展,明军还有机会射空手中的三眼火铳,八旗兵却连把武器招呼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咔嚓”声接连响起,然后便是战马的嘶鸣,毫无花俏的对撞,双方都有有大量战马摔倒在地,马上的骑兵被撞的纷纷从战马上飞出摔落在地上。

惨烈,非常的惨烈,简直是以命换命!

碰撞之后,单薄的骑墙四分五裂,而被骑墙撞翻的建奴骑兵也足有数百之多。

好歹骑墙终于破了,大部分建奴骑兵还是冲了过去,然而不等他们感到庆幸,又一堵骑墙出现在他们面前。

“轰轰轰”,数百三眼火铳轰鸣响成一片,射的建奴骑兵纷纷落马。

轰然巨响,双方再次撞在一起,如无数长矛重击在巨盾上,矛碎盾破,双方皆损失惨重。

当骑兵速度起来后,一切都只能交给命运去抉择,便一切都没有了选择。譬如八旗骑兵,若是有选择他们肯定会选择绕开明军重甲骑兵和骑墙。譬如明军骑兵,若是有选择,他们也不愿拿自己性命去和建奴兑换。

然而,一切都不受他们自己控制,奔跑的战马,长久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应,让他们知道,哪怕冲过去是死,也只能咬着牙闭着眼往前冲。

再一次的火铳轰鸣,再一次的血肉撞击,明军三堵骑墙皆碎,建奴也有无数骑兵魂断沙场,双方骑兵终于交错而过,皆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皆庆幸不已。

德格类看了看身后跟随着的骑兵,足足少了一半多,恨得咬碎了钢牙。有心返回继续战斗,可看看惶恐不安的手下骑兵,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场残酷无比的骑兵对冲,便是强悍无比的八旗兵也人人胆寒,士气已坠。明军还有近万步兵正在赶来,再打下去恐怕只有全军覆没。

抿了抿嘴,德格类不再犹豫,率领残存的八旗兵向着北方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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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曹文诏的预想中,墙骑兵攻击方式应该占据极大优势,毕竟己方骑兵冲击时排的队形非常密集,双方交战时能对建奴形成夹击之势,数把马刀对建奴一把,焉有不胜之理?

然而事实上,双方战马速度都非常高,即便己方能成功把对方砍下马,但双方战马也避免不了撞击,高速撞击下,双方都会人仰马翻,己方队列有很密集,旁边的骑兵必然会受到牵连。

碰撞之下,单薄的骑墙必然会被撞出缺口,而建奴骑兵队列很散拉的很长,后续的建奴自然会微调方向,选择从缺口中冲入......

骑墙碰撞,双方战损应该相当,真正给予对方杀伤的反而是第一轮的铁甲重骑,还有骑兵们临战时火铳的发射,给建奴带去了不少的伤亡。

重骑兵和建奴轻骑碰撞占尽优势,几乎没有多少损失,而墙骑兵的三眼火铳也给建奴带来了较大杀伤。总体而言,这场骑兵的对决,辽西铁骑还是占据了优势。

这可是同等数量的骑兵对决,对方可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建州八旗,能打出这样的战果,足以自豪了。

不过曹文诏仍然不满足,他思考着该如何改进墙骑战术。

“总镇,建奴逃了!”突然有手下叫道。

曹文诏抬头看去,惊讶的看到建奴并未在远处整队再战,而是就这样逃了,抛下了战场直接逃了。

这等于是把战场完全让给了明军。战场上有双方战死的将士,还有大量未死的伤兵,放弃了战场,等于是抛弃了己方受伤的将士。

什么时候,建奴竟然如此胆怯了?

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远处周遇吉正带着步兵急速赶来,曹文诏又理解了建奴的选择,这是害怕被己方步骑包围啊!

“辅兵和重骑兵留下打扫战场救治受伤兄弟,墙骑兵给我追!”曹文诏高声喝道,带着剩下的约两千墙骑兵,缀着建奴骑兵的尾巴追杀而去。

既然建奴败逃了,自然要痛打落水狗!

曹文诏一直追出了三十里,又杀了落后的百余建奴骑兵,这才带兵退回。

“恭喜曹总镇大破建奴,以骑兵击败建奴骑兵,曹总镇不愧是我大明第一总兵!”周遇吉迎了过来,笑呵呵的奉承道。

曹文诏是曹变蛟叔父,周遇吉和曹变蛟是好友,在曹文诏面前自然矮了一辈。

“屁的大胜,没看到我也损失了很多兄弟吗?”曹文诏翻了个白眼,对周遇吉的马屁很不感冒。

“奶奶的建奴,逃得到快,若是再对冲一次,我定然能杀他们个落花流水。”曹文诏骂骂咧咧道。

“周小子,你表现的也不错,竟然能以步兵挡住同等数量的建奴攻击。”骂过之后,曹文诏又对周遇吉道。

“若不是叔父您及时赶来,恐怕我军阵已经被建奴击破了。”周遇吉苦笑道。

以二十多岁年龄位居总兵独掌一军,周遇吉自然自视甚高,以为凭借手中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禁卫军,能和天下任何军队抗衡。现在看来,自己是何等的自大。面对的只是普通的八旗兵,就打成了这个模样,若是建奴主力,若是面对的建奴最精锐的白甲护军呢?恐怕早就崩溃了吧!

这一刻,周遇吉往日的自傲心理消了大半。

其实,周遇吉一万部下里,只有三千是禁卫军,剩下的都是战力孱弱的广鹿岛东江军,能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极为难得了。

黄昏时分,战场已经彻底清理了一遍,己方受伤的士兵得到了医治,一番清点之后,伤亡数字送到了周遇吉和曹文诏面前,看过之后二人皆叹息不已。

两军伤亡都很大,加起来伤亡总数接近三千。两军加起来才一万五千人,伤亡率达到了两成!仅仅是半天时间的战斗,便伤亡了这么多,可见战斗是何等的激烈,何等的残酷!

周遇吉部下伤亡了两千三百余人,其中战死者五百八十,重伤四百有余,剩下的都是轻伤。在这个年代,重伤员很难活下来,轻伤员大部分都是箭伤,倒是有很大的几率恢复。两千三百人中,禁卫军伤亡了不到一千,剩下的都是右翼东江兵,右翼三千五百东江军伤亡了三成多,却仍然没有崩溃,表现出了极大的韧性。

右翼东江军之所以有这么大伤亡,实在是因为战力和装备远不如建奴,在高元武身先士卒下,全凭一口气撑着,若非曹文诏骑兵来的及时,他们恐怕就崩溃了。

曹文诏部下骑兵伤亡了近七百人,重甲骑兵几乎没有什么伤亡,伤亡的全都是墙骑兵,大部分伤亡都是在和建奴骑兵对撞中造成的,而且大部分人非死即重伤,轻伤者寥寥无几。

总而言之,两军都伤亡很大。

当然,和较大的伤亡相比,取得的战果也极其辉煌!

战死的建奴首级被统统割了下来,受伤的建奴也都被杀死割掉人头,所有建奴首级清点过数量堆放成了两大堆,一堆属于周遇吉部的斩获,一堆则属于曹文诏。

建奴首级意味着战功,意味着大量的赏银和升职,辛辛苦苦打仗为的就是这些,万万不可轻忽。为了这些首级,周遇吉的部下和曹文诏的部下还起了小小争执,不过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双方作战的战场不在同一个地方,各自的斩获自然很好区分。

此战,共斩杀建奴三千五百五十余人,其中周遇吉部斩获一千九百余,剩下的都是曹文诏部斩获。

周遇吉和建奴打的是步战,右翼东江军被建奴打的几乎崩溃,中军禁卫军却面对建奴占尽了优势,靠着火铳射杀了大量的建奴。而闻听曹文诏骑兵攻来,建奴仓皇撤退,断后的数百建奴也基本上被全歼。伤亡了两千三百人,斩获不到两千,可见周遇吉部和建奴作战还是处于劣势。

而曹文诏部之所以能斩获这么多,主要是因为建奴仓皇撤退,放弃了战场,导致很多落马未死的建奴落在了曹文诏部骑兵手中。

清点过后,周遇吉和曹文诏在伤心部下伤亡的同时,也都很满意。面对建奴正面交战中能打下如此战果,在大明和建奴历年的交战中,也是独一份!

两部合二为一,决定原地休整两日,好恢复一下战力。受伤的士兵则被运到到海边,装上海船,各自送回辽南和辽西养伤。

军帐中,曹文诏和周遇吉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锦衣卫辽东指挥使田尔耕赫然在场。

曹文诏和周遇吉都是总兵,但曹文诏却挂着平辽将军,品级要比周遇吉高,再加上年龄比周遇吉大,从军经验更是比周遇吉多了很多年,二人当然是以曹文诏为主。

至于田尔耕,仅负责情报和督军,对战事如何打并不太懂。

“听说领兵的奴酋叫德格类,不愧是老奴的儿子,逃得就是果断,若是再对冲一次,至少能多留下千余建奴,接下来的战斗会轻松很多。”曹文诏仍然在懊恼着。

周遇吉也点点头,同意曹文诏的话。

“不过经此一战,建奴也已经伤筋动骨!”懊恼过后,曹文诏笑道,“建奴主力倾巢而出,留守的军队本来就没多少,现在一下子被咱们干掉这么多,若是传到奴酋黄台吉耳朵里,必气得跳墙。小周,你说说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周遇吉道:“根据卢经略的谋划,咱们这一路是为疑军,目的是牵制建奴留守兵力,所以咱们下一步应该稳扎稳打,向着辽阳逐渐逼近,进军的同时清扫周围建奴屯村,杀戮其百姓,焚烧其房屋,抢光其粮食,给其造成的破坏越大越好,逼迫辽阳的建奴再次集结兵力迎战咱们。”

曹文诏想了一下,微微摇头:“办法是好办法,但据我所知,建奴留守的旗丁尚且有三万余,若是再加上包衣厮卒仆从军,能动员的兵力定然有五万之多,咱们两军加起来才一万二千人,正面作战恐怕不是其对手。”

此次出战的建奴只有八千人,赢得尚且若此吃力,若是留守建奴倾巢来战,胜负自然可想而知。未虑胜先虑败,曹文诏可不想自己这数千骑兵都交代在辽阳城下。

周遇吉道:“刘兴祚率领皮岛兵已经攻下了凤凰城,正在向沈阳逼近,建奴必然不会倾力来攻咱们。”

曹文诏摇头道:“从凤凰城到沈阳多是山路,建奴只要置几千兵守住必经之路,刘兴祚想攻到沈阳会非常困难。建奴完全可以集结大部分兵力对付咱们,别到时疑兵成了死兵!”

周遇吉慨然道:“那样正好。若是建奴倾力来攻咱们,其后方必然空虚无比,卢经略正好可以带兵直捣建奴巢穴!”

曹文诏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是牺牲咱们这一万余人,成全了卢经略?”

周遇吉道:“有何不可,为了大明,我们何惧牺牲?”

曹文诏冷笑道:“老子可不想平白送死!再说即便卢经略能抄了建奴的老巢,可也只是杀戮建奴的妇孺,建奴的军队却没有受到多少打击,又有什么鸟用?打战,自然要尽可能的消灭其军队,这才能真正削弱其实力!”

事实上,曹文诏对什么兵分三路两虚一实的战略并不感冒,在曹文诏看来,根本就不需搞得这么复杂、这么麻烦,应该集中禁卫军、东江兵、辽西兵所有力量,从辽南向辽阳发起进攻,在辽阳和建奴决战。只要能够击败建奴留守军队,自然能抄了建奴老巢!

不过他只是区区一个总兵,只是一个武将,对如何打根本就没有发言权。

但曹文诏不是周遇吉,让他送死他却是不肯干的。

对曹文诏的态度,周遇吉也无可奈何,没有曹文诏骑兵的配合,仅凭自己不到万人的步兵,更加不是建奴留守军队的对手。

“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吧。”周遇吉无奈道,说完看了一旁的田尔耕一眼。

田尔耕默然无语,对两人的谈话仿佛一点也不关心,事实上他虽然有督军之责,在对具体如何作战上却也没有多少发言权,曹文诏更加不会听他的。

“刘兴祚不是在凤凰城吗,他有一万多人,可令刘兴祚领兵和咱们会合,这样咱们加起来就有两三万人马,即便建奴倾巢而出,也可以抵挡一段时间。”曹文诏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刘兴祚的任务是率兵逼近沈阳,他未必会听咱们的话,再说凤凰城距离这里路途遥远,咱们配合起来恐怕更加麻烦。”周遇吉疑问道。

“从凤凰城去沈阳会经过太子河,沿着太子河河岸向西能到辽阳,比去沈阳更近,只不过路途稍微难走一些,刘兴祚不是蠢人,自然知道凭其孤军去沈阳的话很有可能被建奴击败,若是和咱们联合,实力凭空增加一倍,更加能完成牵制建奴留守兵力的任务!”曹文诏冷冷道。

“办法倒是好办法,可是两军相隔太远,协同起来恐怕太难。”周遇吉不得不承认曹文诏说的有道理,可是总感觉实现起来有些困难。

“和刘兴祚部联系的事情可交给锦衣卫,两位总兵不必担心。”一直沉默的田尔耕终于开口了。

锦衣卫在辽东经营两年有余,派了大量细作潜伏在辽东,好些细作熟悉辽东地形,会说女真话,打扮和建奴没什么不同,足以胜任给刘兴祚送信任务。

“现在是十一月初三,田指挥使,你派人给刘兴祚送信需要多久?”曹文诏问道。

田尔耕想了一下:“我可以命人扮作建奴信使,从这里到凤凰城约四百里,山路有些难走,大概需要四天时间。”

曹文诏点了点头:“那就约定在十一月十五日,两军在辽阳城外会合!”

曹文诏很强势,直接修改了作战计划,周遇吉虽感不妥,但也知道仅凭自己一军,很难完成牵制建奴留守兵力的任务,便不得不同意。

商议妥当后,二人联名,写了一封密信,由田尔耕派人送给刘兴祚。

......

德格类带着败兵,一路逃回了辽阳,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

八千旗丁出征,几乎损失了一半,和明军交战十来年,还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损失,从未败的如此的惨!

带着无尽的悲凉,德格类回到了辽阳城,兵败的消息也使得整个辽阳城处在悲痛之中。三千五百多旗丁战死,意味着辽阳周围,有三千多户旗人戴孝。

更令旗人们悲痛和愤怒的事,连战死家人的尸首都没能带回。

阿敏派了五千旗丁到辽阳协防,闻听兵败的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到了辽阳城,对着德格类就是一顿臭骂。

德格类垂着头,任由阿敏打骂,大败而归让他无话可说。

骂过之后,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阿敏和德格类开始商议接下来怎么办。

“若不是辽西骑兵赶到,我定然把那支辽南步兵彻底歼灭。辽西骑兵拥有数百重甲铁骑,其轻骑采用了墙式战术,逼得我骑兵只能和以命换命,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骑兵战法,我措不及防吃了亏。不过我已经找到其弱点。下一次交战定然能破了其战术!”德格类说了和明军交战的情况,最后总结道。

“按照你说的,两支明军加起来也就一万多人,兵力并不算太多。不过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能和你硬战不退,可见都是明军中的精锐,这两支明军,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到大明!”阿敏沉声道。

身为留守主将,德格类的失败就是阿敏的失败,若是不能把这两支明军消灭,阿敏也无法面对他日归来的黄台吉。

“可若要全歼这两支明军,至少动用两倍的兵力才有把握,我损失了三千多旗丁,现在全部旗丁加起来还不到三万人,若是把所有旗丁都动员起来,自然能歼灭这支明军,可是凤凰城的刘兴祚怎么办?”德格类疑问道。

阿敏冷笑道:“别忘了,咱们除了旗丁,还可以动员旗丁家中的包衣,凡是能骑马的包衣都动员起来,差不多能有一两万人,这样的话就可以得到四五万大军。留一万余人在沈阳,再派数千军队卡住凤凰城到沈阳的山间要道,足以抵挡刘兴祚一段时日。咱们集结三万大军,先把辽南辽西这两支明军灭了再说!”

这样的话,等于是把整个大金国所有男丁都动员起来,即便能消灭两支明军,消耗也会非常的大,可见阿敏是何等的愤怒。

“我愿再领兵灭了这两支明军,一雪前耻!”德格类嚎叫道。

“不,这次我要亲自带兵,你去沈阳吧,你的任务是挡住刘兴祚。”阿敏却道。

阿敏害怕德格类因为兵败失去冷静,若是再兵败的话,局势将会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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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呢?”

德格类默然。

明军在辽东展开了反击,己方损兵数千,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派人去明国境内向黄台吉报告清楚,根本没办法隐瞒。

可德格类知道自己打下这么大败仗,一旦被黄台吉知晓,等待自己的必将是严厉的处罚。

所以他更希望等把入侵的明军全部歼灭后再向黄台吉报信,那时黄台吉怒火会缓和很多。

“大汗正带兵在明国境内作战,若是知道后方被袭,定然会担忧,恐怕会影响他对明国攻略。既然咱们还有足够的兵力,能击败明军,何必惊扰大汗。”德格类喃喃道。

“老十你不是不了解大汗的脾气,隐瞒战情不报,事后咱们受到的惩处恐怕更重!”阿敏厉声说道。

“我清楚老十你担心什么,你去了沈阳未必没有立功的机会。为了和辽南明军配合,刘兴祚必然带兵威逼沈阳,你不必急着和刘兴祚决战,只要能迟滞其进军速度,把其阻拦在山地一带,便是大功一件,等我灭了辽南辽西明军,咱们再两路夹击,宰了刘兴祚那王八蛋!

至于大汗会不会因此受到干扰,那更不是你我应该操心的事情。只要你我把情况向大汗讲明,大汗雄才大略,自然会有所决断!”

“我知道了。”德格类无精打采道。和去沈阳相比,他更希望留在辽阳,更希望领兵再和辽西骑兵大战一场。

“对了三哥,你和明军交战时一定要注意那支辽西骑兵,他们那个骑墙战术太过恶心,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还有那重甲骑兵,也很难对付。”临走前,德格类提醒道。

“你尽管放心!”阿敏冷笑道,“什么重甲铁骑,咱们玩剩下的玩意,看我怎么对付他们!”

自从占了辽沈平原以后,大部分旗人便从建州旧地搬到辽沈一带居住。和建州山区相比,辽沈平原土地肥沃,地势平坦,更适合生活。

差不多有七成的旗丁及其家属搬到了平原,在辽阳沈阳周围平原上建了数以百计的村屯,围着村屯开垦田地,建立庄园。

剩下的三成旗丁,有两成留守在建州旧地,毕竟赫拉阿图是大金国旧都,建州卫有所有旗人们祖坟,有大量开垦出来的田地,更重要的山林里可以打猎,有好多旗人不舍得离开老家。

剩下的一成旗人,则分布在宽甸、凤凰城、镇江堡等和朝鲜交界的半岛东侧山区,现在镇江堡和凤凰城等七八个城堡被刘兴祚攻下,被杀的旗丁足有千人之多,死在刘兴祚手中的旗人家眷更有数千之多。

事实上阿敏对刘兴祚都痛恨更甚于周遇吉和曹文诏,只不过刘兴祚所在的地方是山区,周遇吉和曹文诏大军已经快要攻进了辽沈平原,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掉周遇吉和曹文诏的联军再说。

德格类去了沈阳,阿敏则以留守大贝勒的名义,向整个大金国传令,召集所有旗丁和强壮的包衣厮卒。

短短两三日内,除了远离平原的建州山区的旗丁,辽沈平原内所有旗丁都来到了辽阳城,以牛录为编制单位,迅速成军。

八旗这种军民合一的特殊制度,使得建奴拥有强大无匹的动员能力,能迅速调动全国的所有力量。和建奴相比,大明朝廷的动员能力实在是差的一逼!

为了防止明军烧杀劫掠,在动员旗丁的同时,阿敏下令,辽阳城周围施行坚壁清野,所有村屯里的旗人男女老弱迅速撤入辽阳城。

黄台吉正带着八旗主力在明国境内扫杀抢掠,阿敏生怕明军也对大金国来这样一手。大金国的国力差了明国太多,根本经受不住这种损耗。

当然,旗人家眷们的到来,会使得辽阳城内人满为患,更会使得辽阳城粮食短缺物价飞涨,这个冬天将会更加的难熬!

难熬就难熬吧,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明军歼灭,也许用不了多久,大汗便会派人送回从明国抢来的粮食财富,阿敏暗暗道。

让阿敏有些意外的是,明军行军速度太过缓慢,数日时间过去了,才刚刚过了海州卫,距离鞍山驿都还有四五十里之遥。过了鞍山驿,才算正式进入辽阳所属,看来明军并没有打算对大金百姓进行烧杀劫掠。

这让阿敏庆幸的同时,也对明军将领有些鄙夷,两国交战,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若换做自己是明国将领,在刚刚击败德格类之后,便会派出数千轻骑冲进辽阳周围,对各村屯的妇孺大肆杀戮,制造恐慌。那时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进行坚壁清野,那样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妇孺家眷会死在明军骑兵刀下!

用兵过于死板,缺乏机变,这是明国将领一贯的秉性,阿敏都有些怀疑,怀疑德格类怎么会输给这样的明军?

不过这对自己却是很有利,使得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把辽阳以南村屯旗人迁入辽阳,无形中避免了大量的损失。

明军进军迟缓,让阿敏放下心来,有了这数日时间,旗丁们已经集结完毕,现在辽阳城内有军队旗丁两万包衣厮卒一万,共三万大军,现在阿敏更希望明军快点过来。

主动出击攻打明军?从德格类被明军击败后,阿敏便放弃了这个想法,有坚固的辽阳城可以拒守,何必去和明军打野战?

尽可能的放明军过来,距离辽阳城越近,明军战线拉得越长,到时自己只要派出一支骑兵绕过去,便能轻松切断其补给断其粮草!到时孤军深入的明军,便只有败亡一途!

这次,阿敏非常的有耐心,他决定好好和明军战上一场,全歼明军的同时,也使自己的伤亡越少越好,大金国人口太少,根本经不住上次德格类那样的伤亡!

现在,阿敏对战胜明军有了很大把握,最担心德格类千万不要冒进,千万别脑袋一热带兵冲进山区,主动去找刘兴祚决战。

在阿敏眼里,刘兴祚不过是跳梁小丑,只要能击败辽南辽西联军,灭了刘兴祚并没有多少困难!

......

德格类没有冒进,脑袋仍然保持着冷静。

但阿敏也没有猜错,德格类确实有尽快和刘兴祚决战的想法。

现在的德格类需要立功,只有立下足够的功绩才能洗刷损兵数千的耻辱!

没有阿敏的命令,德格类不敢带兵主动去寻刘兴祚决战,他害怕那样做的话,阿敏会把所有责任推给自己,兵败加上不服从指挥,即便能击败刘兴祚,将来也会迎来黄台吉的滔天怒火。

主动和刘兴祚决战是不行的,但可以想办法逼迫刘兴祚尽快前来沈阳啊!

德格类便想到了一个办法,对刘兴祚的家人下手!

刘兴祚归明归的很急迫,把其母亲和家眷们都留在了沈阳,其中就包括刘兴祚和刘兴治几兄弟的妻子。

刘兴祚的妻子是宗室女,德格类不能下手,便命人抓来了刘兴治刘兴基等人的妻子,尽皆侮辱后赏给手下戈什哈们,建奴残暴无比,生生把刘兴治等人妻子折磨死。

然后德格类下令,把刘兴祚其他家眷都杀死,只留下刘兴祚母亲和几个年幼的子女,然后派人把人头送往凤凰城并告诉刘兴祚,若是十天内不到沈阳,就继续杀下去,先杀刘兴祚子女,再杀其母亲。

“狗日的建奴!大哥,咱们这就杀向沈阳,去救出母亲!”看着妻子的人头,刘兴治怒贯瞳仁,拔刀就要宰了送人头过来的建奴使者。

“十贝勒说了,若是我不能回去,他便砍了你们母亲两只胳膊,若是尔等不怕你们母亲受罪,尽管杀了我便是。”那旗丁丝毫不惧,昂然说道。

“老五住手!”刘兴祚劈手抢下了刘兴治手中的钢刀。

“阿彩,囡囡啊,我对不起你们。”刘兴治跪在地上,抱着妻子和年幼女儿的头颅,泪流满面。

不得不说,刘兴祚和刘兴治兄弟,能做出抛弃家眷逃回大明,事先都已经想到了家小的下场,几兄弟都算是狠心之人。然而再铁石心肠,看着亲人的首级时,也会黯然魂伤。

“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德格类,十日之内,我刘兴祚必然带兵前往沈阳,定要斩了其人头祭奠我死去的亲人!你再告诉德格类,若是我母亲死了,我会杀一千个建奴为母亲偿命!”刘兴祚脸色平静的道,然后挥手命人把这建奴旗丁带下去。

“大哥,咱们真的去沈阳吗?”刘兴治擦了擦眼泪,问刘兴祚道。

刘兴祚摇摇头:“当然不去,骗德格类而已。”

“可那样的话母亲还有几个孩子必然没命。”刘兴治道。

刘兴祚叹了口气:“老五,从咱们归明那刻起,母亲和家人们的下场已经注定了,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老五,这次咱们攻下了镇江堡,攻下了凤凰城,又攻下了五六个堡垒几十个屯村,死在咱们兄弟手中的建奴旗丁过千,建奴百姓五六千之多。咱们杀了这么多建奴,即便黄台吉在沈阳,又岂会放过母亲?”

“自古以来,忠孝难以两全,咱们只能选择为大明尽忠。不过大哥我再次立誓,必然杀了德格类为母亲和家人们报仇雪恨!”刘兴祚发誓道。

“可既然要杀德格类,咱们为何不去沈阳?”刘兴治疑问道。

刘兴祚冷笑道:“沈阳是建奴老巢,有重兵把守,以咱们手中的军队,根本攻不下沈阳,反而很大可能被建奴击败。明知道德格类是要激怒我,激我不顾一切去沈阳,我怎么可能中他的激将法?

原本我还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听那曹文诏和周遇吉的话,去辽阳和他们合兵,现在吗,我决定了,咱们就去辽阳!”

“可大哥您不是说,去辽阳的话战线拉得太长补给跟不上吗?若是粮草断了怎么办?”刘兴治为难道。

刘兴祚冷冷一笑:“咱们这一路烧杀劫掠,从建奴那里抢的粮食牛羊至少够吃上一个多月,而从这里到辽阳,一路上必然还有很多建奴屯村,一路抢过去,抢得的粮食支撑两个月应该没有问题。而两个月时间,足够和建奴分出个胜负了!”

刘兴治摇摇头:“咱们有一万五千皮岛兵和三千禁卫军,这才一万八千,便是加上投降的汉奴包衣,也刚刚两万人马,还要分兵留守凤凰城和镇江堡,即便加上那周遇吉和曹文诏部,总兵力绝对不到三万,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东江兵,战斗力远逊于建奴八旗。大哥,建奴怎么也会有三万军队,同等兵力的情况下,咱们怎可能是建奴的对手?更不用说两个月内击败建奴了。”

刘兴祚摇摇头:“老五,你忘了一点,不管是咱们还是周遇吉曹文诏,都只是偏师。真正的主力却是卢经略统帅的三万禁卫军!咱们到了辽阳,和周遇吉曹文诏合兵,总兵力接近三万,建奴必然要倾力在辽阳抵挡咱们,到时其后方将是何等的空虚?卢经略带三万禁卫军倾力一击,还有谁能阻挡?又哪里需要两个月时间?”

“德格类想要诱我去沈阳,必然在沈阳准备了足够兵力对付咱们!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兵进辽阳,逼迫德格类从沈阳调兵去辽阳,使其后方更加空虚!”刘兴祚冷笑道。

“大哥说得对!”刘兴治猛地一挥手,神情和格外兴奋,“这一仗,说不定便能把建奴老巢直接拿下,咱们兄弟立下如此大功,在大明朝廷足以站稳脚跟!”

此战,兄弟们率领偏师攻城略地,斩杀建奴旗丁妇孺近万,牵制了大量建奴兵力,立下的功劳不可谓不大。战后,大明朝廷定然会进行按功行赏,大哥这东江总兵必然当得稳稳的,自己也能捞个参将副将当当。想想即将到来的功名,刘兴治格外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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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德格类送来家人人头,刘兴祚才拿定了主意,去辽阳城!

一看现在已经十一月八日,距离会师时间仅剩七天。刘兴祚再不犹豫,留下了两千皮岛兵守凤凰城,带着大军继续向北,一路上不再分兵劫掠较远的屯堡,而是疾速前进,摆出一副急行军的架势。

一日后,到达了连山关,这是通往沈阳的一处重要关卡,有两百旗丁把守。此处距离沈阳较远,关隘太小驻不下多少人,德格类把防御的重点放在了再往北的本溪。

刘兴祚下令,猛攻连山关。两千名东江军士兵不顾关上背负土石冲到连山关外,抛土石成山,付出了百余人伤亡的情况下,用了半个时辰,便堆出了一座比关隘还要高的土石山。数百禁卫军火铳兵冲到顶部,在盾牌的保护下,居高临下往关隘上发铳。

土石山和关隘相距十丈,正是鲁密铳最佳射程内,刘兴祚甚至下令把数门虎蹲炮弄上了土石山。绝对优势的火力下,关隘上的建奴被射的落花流水,百余旗丁被射死,剩下的建奴弃关而逃。

打下连山关后,刘兴祚分出了三千兵马给刘兴治,命向北虚张声势继续进攻,做出主力继续向沈阳进发的架势。而刘兴祚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从连山关向西,沿着太子河南岸山谷,向辽阳方向而去。

一路行军,以投降的一千多汉奴包衣为先锋,逢山开路,大军紧随其后。

这一千多降军都有金钱鼠尾辫,再给他们穿上缴获的旗丁盔甲服饰,看起来和普通的八旗兵没什么两样。

这些降兵,人人手上都有旗丁家属的血,他们的家眷也在凤凰城或镇江堡,早已没了任何退路,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一路向西,这些降兵装作奉命前往辽阳集结的旗丁,骗过了不少屯村。然后在其没有防备下,把这些屯村建奴悉数杀光。

虽然阿敏下了坚壁清野命令,但也只是对辽阳周围平原上的屯村而言,刘兴祚一路行经的都是山区,山里的建奴除了成年旗丁奉命去了辽阳,老弱妇孺却还留在原地。而没有男丁的屯村,自然很好解决。

刘兴祚也没有留活口的打算,只要是建奴的屯村,无论男女老弱一概杀光。

只不过山区土地贫瘠,很少有大块的平地,居住在山里的建奴没有多少,往往走上一天,也看不到一个屯村。不过这样也好,倒是不用担心泄露行军踪迹。

然而最终还是泄露了。

十一月十三,在即将走出山区进入平原的时候,经过一个叫做石门关的地方,大军的行踪还是泄露了。

石门关,顾名思义,两座山峰中间夹着一个狭窄的山谷,望之如门,是山区通往辽阳的必经之路。最狭窄处只允许一辆马车通行,地势易守难攻。

如此重要的地方,建奴自然不会不管不问,阿敏在这石门关足足放了三百旗丁。

一开始的时候,石门关的旗丁也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毕竟这些包衣降兵在建奴这里生活很多年,穿着又是旗丁的服饰,看起来和普通旗丁没什么两样。

但问题是这支旗丁人数也太多了,足足一千多人。这山区里的屯村最多的也就百户旗人,根本不可能聚集这么多旗丁。而最关键的是,这附近山区生活的旗丁,大部分已经奉命去了辽阳城,如何还会有这么多人?

守关的旗丁很快反应了过来,厉声喝命降兵们停止前进。

都到了这种程度,哪里还能停得下来,降兵们仗着人多,纷纷向关隘冲去。然而狭窄的山道,根本排布不了太多士兵,能接战在一起的也就数十人。

降兵们的战力毕竟比不过建奴旗丁,一番厮杀后被当场杀死了五十余人,剩下的立刻崩溃了,纷纷败逃而回。

刘兴祚大怒,下令斩杀最先逃跑者二十余人,上千降兵一片肃然。

一万五千多人,被堵在了石门关以东,若不攻破石门关,便无法进入平原,无法和西路明军会师。

而且,辽阳建奴得到消息,势必派出更多援军来,那时想破关更加困难。

刘兴祚下令,不顾一切代价攻破石门关。

可是地势太过狭窄,面向石门关山道只有一丈余宽,根本就没有堆土成山的可能。强攻的话只能用简陋云梯攀爬,可一次只能架设数架云梯,一次只能有四五个人爬上关墙,即便能爬上关墙,也要面对十倍敌人的夹击。

强攻了一个时辰,损兵一百多,却拿石门关毫无办法。

刘兴祚暗暗懊恼,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运来数门红夷大炮,轰破这该死的关墙!

刘兴祚出征的时候,携带有红夷大炮十余门,并用红夷大炮轰破了镇江堡城墙。只不过从镇江堡往西,一路都是山区,红夷大炮重达三千多斤,太过蠢笨,严重拖延行军速度,并没有随军而来,而是重新安装回了海船。现在刘兴祚就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携带红夷大炮。

正在刘兴祚一筹莫展之时,一个叫做刘作霖的禁卫军委员带人砍伐山中树木,用了一个时辰,制作出了三具简陋的抛石机,开始用抛石机攻击石门关隘。

一块块石头被抛向石门关,一开始准度还不够,不是抛近便是抛远,半个时辰后,准度提高了很多,每发三块石头必有一块准确的击中城头。

准度提高了后,刘作霖并没有再用石头攻击,而是命人取出几十枚万人敌,点燃引线安放在抛石机的皮兜中,抛石机长臂甩出,把连着绳子的皮兜高高扬起,皮兜里的万人敌在惯性的作用下抛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向着关隘上落去。

三枚万人敌,只有一枚准确落在关隘城头,然后“轰”的一声,爆出了无数铁片,炸的关隘上一片狼藉,数个建奴被炸落关隘。

刘作霖抿了抿嘴,命再次发射,又是三枚万人敌飞出,这次却有两枚落在关隘上,然后轰然爆炸。

两轮爆炸,炸死炸伤了三四十个建奴,实在是建奴在关隘上聚集的太过密集,爆炸起来,连躲都无处可躲。

虽然剩下的建奴还有两百多,可这种干挨打不能还手的只为太难受,一爆就带走十多条性命,这谁能撑得住?

等第三轮万人敌落到关隘上时,剩下的建奴撑不住了,选择了弃关而逃。通往辽阳平原的大门就此打开。

此时,周遇吉和曹文诏已经带兵到达鞍山驿数日,鞍山驿距离辽阳也就六十里而已。

曹文诏派出了大量哨骑,呼啸奔驰在辽阳周围,和建奴哨骑展开了追逐厮杀。

刘兴祚大军刚从石门关出来,便被曹文诏派出的哨探发现,立刻回鞍山驿报信。曹文诏闻报,亲率两千骑兵往石门关接应。

阿敏闻听刘兴祚率大军出现在石门关,顿时大惊,简直不敢相信。就在前几日,还有消息从沈阳传来,说刘兴祚带领大军到了安溪,正在向着沈阳进军,怎么就出现在了这里?

辽南兵和辽西骑兵加起来就有一万多人,再加上刘兴祚的军队,从人数来说,已经和辽阳城内的兵力相差不多。

阿敏原想以两倍的兵力歼灭辽南和辽西兵,现在却失去了兵力优势,即便能取得胜利,恐怕也会伤亡很大,毕竟这支明军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战斗力。

当接到刘兴祚出现在石门关的消息的第一时间,阿敏便点了三千骑兵,向着石门关奔去,阿敏知道,刘兴祚既然能出现在石门关,以石门关三百守军绝对挡不住刘兴祚大军。那么,便趁着刘兴祚刚刚从石门关出来的时候,发起突然袭击,说不定能一举把刘兴祚大军击溃!根据情报,刘兴祚部并未有骑兵,三千骑足以击溃其大军!

然而阿敏到达石门关附近时,竟然发现刘兴祚大军并未远离石门关,而是背靠着石门关摆下了阵势。这让阿敏趁着刘兴祚行军时进攻的打算落空了。

以骑兵攻击上万大军列出的步阵,即便能赢伤亡也很大,阿敏自然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选择。

而正在这时,探马来报,说辽西骑兵正向这里疾驰而来。

看着没了袭击的机会,阿敏只能悻然带兵返回了辽阳城。

有了曹文诏骑兵的保护,就不用害怕行军时遭到建奴骑兵的袭击,刘兴祚率领大军离开了石门关,一路向西到达鞍山驿,两路明军,三支队伍,实现了会师。

刘兴祚带来了一万五千人,曹文诏和周遇吉联军有一万二千士兵,两军加起来共有两万七千大军,相对辽阳城内的建奴大军,兵力已经差不了太多。

两万七千人中,有骑兵四千余人,其中重甲铁骑五百,墙骑兵一千八百,还有辅助骑兵两千。剩下的两万三千人都是步兵,但是周遇吉和刘兴祚部各有一营禁卫军,这两营禁卫军六千人是绝对主力,剩下的一万七千兵则都是原本的东江军,战力很是普通。

两万七千人,分属三支队伍,其中有辽西铁骑,有禁卫军,有东江兵,而东江兵又分广鹿兵和皮岛兵,成分实在太过复杂。

而且,三支军队的领军将领都是总兵,职位相当,并没有名正言顺的总指挥。

周遇吉倒是好说话,没打算争夺指挥权,而曹文诏和刘兴祚相互间并不服气。曹文诏挂着将军衔,在以往面对建奴又屡立大功,自然看不上曾在建奴阵营多年的刘兴祚。而刘兴祚手中的兵力比周遇吉和曹文诏加起来都多,也不甘心指挥权旁落。

刘兴祚心里很清楚,建奴留守兵力大半都被牵制在辽阳,卢象升肯定能袭击建奴巢穴成功,此战,必然是名垂青史的一战。现在谁掌握了这两万七千军队的指挥权,将来谁的功劳就最大。所以明知道资历不如曹文诏,却也要尽力的争一下。

指挥权的事情谈不拢,大军就无法向辽阳展开进攻,便在鞍山驿停了下来,一连便是数日。而这也正合刘兴祚心意。

只要能把建奴留守军队牵制在辽阳就行,等到卢经略袭击建奴巢穴消息传来,辽阳的建奴必然进退维谷。若是其不去救援老巢,便只能看着无数建奴百姓被禁卫军杀死,若是辽阳建奴军队去救援老巢,自己这支军队正好可以趁机进攻辽阳。

辽阳城中,阿敏很有些迷惑,两支明军在鞍山驿会师已经有数日时间,为何还不来攻打辽阳?

说实话,刘兴祚率军赶来辽阳确实出乎了阿敏意料,但也能想明白,毕竟没有刘兴祚部的话,辽南和辽西两支明军加起来也难成什么事。

现在,按照正常思路,明军应该向辽阳进攻了,即便不能攻下辽阳城,也应该在辽阳周围劫掠一番,烧杀抢掠,焚烧屯村,制造出声势来,好把消息传到明国境内,传到黄台吉耳中,逼迫黄台吉从明国境内退兵。

而若是明军进攻辽阳,则正合阿敏的意,他正希望明军攻来。

辽阳城内有三万军队,又有城墙可以防守,趁着明军攻城筋疲力尽时突然发起反击,定然能一举轻松击溃明军。

阿敏最烦的就是明军这样一动不动,不来攻城也不去劫掠,搞得自己一点击败他们的机会都找不到。

放弃辽阳城主动进攻鞍山驿?阿敏才不会做出这样选择。

这段时间以来,损失的旗丁已经够多了,阿敏不想再和明军硬战,不想再有较大伤亡!

就在阿敏猜测鞍山驿明军是什么想法时,突然有消息传来,令阿敏大惊失色。

数日前,突然有一支数万人的明军从朝鲜境内渡过鸭绿江,突然攻入宽甸,两日之内,宽甸五堡皆被明军攻下,然后明军从宽甸向北,顺着长白山山麓,正在向赫图阿拉城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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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祚、周遇吉,还有曹文诏的辽西骑兵,起到的作用就是吸引建奴留守兵力,尽可能使建奴后方腹地空虚。而卢象升则趁机率领禁卫军袭掠建奴腹地、直捣黄龙!

当然,刘兴祚、周遇吉和曹文诏三路疑兵,很可能会有一路甚至两路被建奴留守兵力击败,会损失惨重,毕竟建奴也不是傻子!但只要他们完成吸引建奴留守兵力的作用,一切都是值得的。

兑子!便是事先制定的对建奴战略!

还是那句话,大明的人口是建奴几百倍,真正的实力远超建奴,再大的损失都损失的起!

只要能抄了建奴老巢,把建奴妇孺百姓杀光掠光,把建奴腹地烧成一片废墟,即便建奴还剩下数万军队,即便其主力犹在,但却会成为无本之木、无水之源,早晚必亡!

达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部落,拥有实力的根本在于军队的强大,更在于每一个普通百姓部民。没有普通百姓普通部民辛苦劳作,努力耕种,努力生产各种资源,强悍的军队又如何维持?

把建奴后方弄成一片废墟,即便黄台吉把八旗兵主力成功从大明带回,没了数十万建奴百姓,谁种地生产粮食,谁缝制衣服,谁制作修补盔甲?什么白甲兵红甲兵,他们一个个战力无双,但耕种未必在行,他们若是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耕种渔猎等琐事上,还有什么精力去锤炼武力?

所以,不要瞧不起老弱妇女,不要瞧不起普通的百姓,他们才是社会真正的中坚。

而建奴失去了大部分老弱妇女百姓,到时实力恐怕连科尔沁这样的蒙古部落都不如,还有什么资格成为大明的敌人!

只要能完成这个战略目的,哪怕刘兴祚等三路偏师全部兵败,哪怕损失数万军队,也都是值得的!

为了完成战略目标,卢象升一直隐忍着,三万禁卫军一直安静的守在皮岛,直到刘兴祚攻下了凤凰城,直到周遇吉也出兵攻占了旅顺金州,感觉建奴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卢象升这才悄然带着三万禁卫军离开皮岛,从对岸的朝鲜国铁山半岛登陆。

然后,禁卫军一路在朝鲜国境内行军,从铁山到义州,再一路向东北,到达了朔州。

一路之上,自然免不了遇到朝鲜百姓,自然免不了接触朝鲜国地方官府。

如此庞大的明国军队,自然使得朝鲜百姓惊惧不已。

大明一直是朝鲜的宗主国,虽然近几年朝鲜国被建奴征服,被迫和建奴的后金结成兄弟之国,但上自朝鲜朝廷,下到普通的朝鲜士子百姓,仍然自认为大明是母国,仍然认为建奴是蛮夷之国,对建奴很是鄙夷。

朝鲜人对大明仍然有感情,但对大明的军队却很有些烦憎,不管是李成梁镇守辽东,还是毛文龙坐镇皮岛东江,大明辽东的军队对朝鲜人都多有欺凌。

特别是毛文龙,对朝鲜人更是欺凌蛮霸,东江兵抢掠朝鲜百姓,截杀朝鲜商旅之事屡屡发生。毛文龙甚至有从皮岛出兵,彻底灭了朝鲜国的想法!

对这样大明军队,朝鲜人如何不惧?

然而,这次他们看到的明军却和东江军有所不同。禁卫军从铁山到朔州,一两百里的路程,做到了秋毫不犯,没有任何抢劫的事情发生!

当然这既是因为禁卫军军纪良好,更是要奇袭建奴巢穴,卢象升没有时间和朝鲜人墨迹。

大军行军,自然需要粮食补给,为了行军的速度,出发时携带了半个月的口粮,就是每个士兵肩头斜背着的炒面袋子,里面装了约二十斤炒面。

但这是最后的储备,能不动用就不要动用。在朝鲜境内行军,粮食补给当然要找朝鲜人解决。

怎么解决?抢劫肯定不行,自然是公卖公卖!

每到一座村镇休息时,禁卫军便会拿出银两从朝鲜百姓手中卖粮,价格比市场价还要高,朝鲜百姓自然乐意。

禁卫军这种秋毫无犯、公买公卖的态度,自然也让朝鲜官民敬佩不已,都说不愧是天朝上国的官兵!很多朝鲜百姓甚至主动拿出自家腌制的泡菜劳军。

对禁卫军的目的,朝鲜百姓自然心中清楚,肯定是要去打建奴,但却没人会给建奴报信。

灭了残暴的建奴蛮夷,使得朝鲜重新沐浴在天朝上国的阳光之下,是所有朝鲜百姓的真实心愿。

当然,即便有人给建奴报信,卢象升也不怕,因为此刻建奴腹地已经空虚,因为禁卫军的速度足够快!

从皮岛出发,到达朔州,一路上只用了四日时间,然后从朔州跨过鸭绿江,进入到宽甸境内。

宽甸,位于群山环绕之中一些破碎盆地,隔着鸭绿江和朝鲜国相邻,原属于大明东宁卫辖地,却位于辽东边墙之外,事实上属于大明朝廷放弃的荒蛮之地!

万历元年,为了应对建州女真人的崛起,大明朝廷才决议在宽甸地区修筑城堡。

万历四年,宽甸、永甸、坦甸、长甸、赫甸五堡五座堡垒相继建成。宽甸参将加副总兵职衔,迁定辽右卫军士及仓官于宽甸堡,创学庙,开设瓦市,屯军垦田,由荒芜之区,成为了辽东重镇。

天启元年的时候,建奴攻占了宽甸地区,把原本的明朝军户编入汉军旗,又迁入一些旗人,任命原大明降官为备御,和女真人牛录额真共同管理宽甸。然而没过多久,毛文龙来了,先是奇袭镇江堡,建立东江镇,宽甸原明军官兵自然不愿被建奴统治,纷纷和毛文龙联系,配合毛文龙杀旗人造反,使得宽甸重回大明治下。

然而好景不长,建奴派大军进攻毛文龙,把毛文龙逼近朝鲜国境内。宽甸大部分汉民随同毛文龙去了皮岛,留下来没走的遭到了建奴的血腥屠杀,以除后患。

到了现在,宽甸境内,原来明军军户百姓,早就没了。现在宽甸境内,都是建州女真人,都是建奴百姓。

当然建奴家中也有一些汉人包衣奴隶,宽甸境内也有部分朝鲜人,都是在朝鲜国活不下去逃到了这里,然后成为建奴的包衣。

总而言之,宽甸境内人丁太过稀少,远远少于万历年间,实在是这里太过偏僻,又都是山区,除了建奴朝廷派来守卫的旗丁及其家庭,其他旗人可不愿来这里。这群山僻壤,哪里有生活在辽沈大平原舒服?

整个宽甸地区,也就一两千旗丁,加上其家眷包衣奴隶也不会超过两万人,主要居住在五座城堡中。每个城堡中也就有旗丁三四百,连同家眷包衣们总共三四千人的样子。

卢象升带领三万大军杀入,以建奴在这里的兵力,自然无法阻挡。

一开始的时候,宽甸守军还以为是皮岛东江军杀来,毕竟前些年,毛文龙带着东江军没少骚扰这里,对东江军他们并没有丝毫畏惧。

可是很快,这里的旗丁便发现不是东江军那帮叫花子,而是一支真正的精锐,武器装备甚至比八旗兵都要好很多。

宽甸守军再也没有主动出击的想法,龟缩在城中瑟瑟发抖,试图负隅顽抗。

卢象升并没有给他们丝毫机会,直接分兵五路攻打五座城堡。

从朝鲜到宽甸再到赫图阿拉都是山区,为了提高行军速度,禁卫军自然不会携带蠢笨的红夷大炮,但禁卫军自有办法迅速攻破城堡。

数千禁卫军逼近城堡墙外,用火铳对着城墙不时发射,十来支鲁密铳对准一个垛口,只要建奴敢露头就同时射击。城墙上虽然有建奴守军三四百,在禁卫军强大的火力下根本不敢露头。

借着火铳压制城墙建奴之时,禁卫军炮手把数门重只有百余斤的小炮推到距离城门十丈距离,使炮管伸平,然后对着城门开炮。

十丈距离,哪有打不准城门之理?

只是一轮发射,便把城门击的粉碎,然后禁卫军一拥而入,杀入城堡中,把守城的旗丁全部包围杀死,眼看着走投无路,好些旗丁扔到下武器投降。

宽甸五堡,每一座城堡,从攻城到破城都没有用到一个时辰,实在是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

破了城后,如何处置建奴妇孺和投降的旗丁,卢象升一开始就制定了方法。凡是成年建奴男丁,不管老弱一律处死,只把妇女孩童掠回大明。

事实上建奴全民皆兵,只要是成年旗丁都是士兵或者曾经是士兵,手上都沾满了明人的血,一个个杀了都不亏!

但投降的和俘虏的建奴旗丁不能轻易杀死,还有一些用处。

大部分建奴家里,都有包衣奴隶,贫困的建奴家中有一两个,富裕的建奴比如那些牛录家中,更是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之多。这些包衣奴隶有汉人,有朝鲜人,很多人跟了建奴多年。好些包衣男丁甚至作为厮卒和明军打仗打仗。对这些包衣奴隶的处置,和建奴又有不同。

大部分包衣是被迫的,其中大半都是明人百姓,自然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重新回归大明。

鉴于好些包衣厮卒跟着建奴也杀过明军,卢象升下令,让这些包衣厮卒杀掉他们曾经的主人,以洗刷他们过去的罪恶,然后才能接受他们的投降,才能让他们活命。

生死关头,这些包衣们也发了狠,向着他们昔日的主子冲了过去。

建奴残暴,根本没有把包衣奴隶当人,完全是当牲口使用。在建奴旗丁家中,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包衣去干,吃的是猪食,睡得是柴房马棚。别说自由,连妻女都保不住,旗人老爷随时都可以侮辱他们妻女......

现在,卢象升给了他们一个报仇的机会,他们自然乐意听从。

刀砍,石头砸,甚至用牙咬,把那些旗丁杀死,把曾经欺压他们的旗人老爷撕成了碎片!

杀过之后,这些包衣们觉得一阵爽快,好像身上的枷锁被除去了一样。

很多包衣又看向了那些吓得浑身发抖的旗人妻女妇孺,眼睛露出了绿芒,想把旗人老爷在他们妻女身上做的事情还回去,却被卢象升制止了。

卢象升是进士出身,标准的读书人,心中自然有善恶标准,有心理底线,建奴是禽兽,可明军不是,自然不能和建奴学。

卢象升下令,从这些包衣厮卒中挑选出五百人,整编成营,号为归义营,随同大军继续进攻。留下了一百禁卫军,统领着剩下的包衣厮卒,带着他们的家眷,押着建奴妇孺,撤回皮岛。

卢象升征调了宽甸五堡所有马匹,用以驮运随军物资,至于牛羊粮食财富,让他们统统带回皮岛,然后把宽甸五堡一把火烧了,什么都不留给建奴!

卢象升在宽甸并未耽搁,攻下宽甸的次日,便率军继续行进,向着建奴昔日老巢赫图阿拉杀去。

宽甸到赫图阿拉,直线距离二百余里,但是之间到处都是群山,只有山间谷地可以行军,大军一路行走的路程超过四百里,山间道路难走,差不多要用七八日才能赶到。

对于行军的路线,卢象升早有准备。

在北京的期间,卢象升调阅了兵部旧档,看了所有有关萨尔浒战役的文档。

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进攻建奴,其中一路由总兵刘带军,正是从宽甸进军,攻向建奴老巢赫图阿拉。卢象升调阅了刘进军的路线,在皮岛的日子,又找到了几个当年生活在宽甸地区随同毛文龙到达皮岛的皮岛兵,详细了解了宽甸的情况,并把这几个皮岛兵带在军中,作为向导。

现在,卢象升对往赫图阿拉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

这一路都是山区,只有少数几个屯村,当年刘进军的时候,这些屯村的建奴百姓都被杀光,现在估计一路行经都是荒无人烟所在,根本不用担心被建奴发现大军踪迹。

再说即便被发现又能如何,建奴现在在赫图阿拉根本就没几个旗丁了吧,如何能挡住大军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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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部分军队来说,日行六十里已经算是较快行军了,可这里一路都是山区,不是好走的平原地带。很多地方人都不好走,更不用说还携带着各种武器被褥物资了,很多地方需要人推着驮马才能走过。

也就是吃苦耐劳的禁卫军,士兵大都出自贫困农民家庭,在严格训练下,有着坚韧的毅力。若是换做其他边军,根本走不这么快。

到了牛毛寨,距离赫图阿拉便只有二百里了。行进了这么长的距离,只有在牛毛寨才遇到十几户建奴旗人,其他地方皆是空无一人的山区。

便是这十几户旗人,也根本想不到会有一支明军突然出现在这里,措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先头部队包围了村子,为防止走漏消息,村里的旗人全被杀死。

在一户旗人的茅屋中,卢象升翻开了地图,仔细研究着下一步的路线。

萨尔浒之战,刘率领明军和朝鲜联军,军粮完全靠从朝鲜运输,到达牛毛寨后,补给便跟不上,不得不在这里留了两日,然后继续行军。从牛毛寨到赫图阿拉只有二百里,若是刘大军按照六十里速度行军的话,只需要四日便能打到赫图阿拉城下。可惜他在牛毛寨耽搁了一日,然后行军的速度又有些慢,又用了三天时间,才到达距离赫图阿拉一百三十里的深河,和建奴驻守东路的少数八旗兵打了一仗,但却打赢了。然后又因朝鲜军粮尽,大军在深河逗留了两日。

也就是耽搁的这三四天时间,建奴击败了总兵杜松与总兵马林两路军队,建奴主力回援,挡住了刘部,建奴大军左右夹击,击溃了刘部,刘也当场战死,四万大军,只有少数士兵逃回了宽甸。

当是时,刘部距离赫图阿拉只有一百里之遥!

看过兵部有关萨尔浒之战的全部文档,卢象升对刘部的经历自然清楚,若是刘部军粮跟得上,行军再果决、速度再一些的话,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赶在总兵杜松与总兵马林两路明军被建奴击败前赶到赫图阿拉,而当时的赫图阿拉兵力空虚,刘完全可以一战而下。而建奴老巢被攻下,前方将士必然士气低落,说不定萨尔浒之战历史会重写。

可惜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历史不可能重演,卢象升惋惜的同时,也只能吸取教训。

所以,此次出征,从出兵开始,就准备了足够的军粮,每个士兵携带二十斤炒面,至少能支撑大军作战半个月,根本就不需要从后方运送粮食。

每日行军六十里,丝毫不敢有任何耽搁。大军在牛毛寨也只是休息了一夜。

从牛毛寨往北,距离赫图阿拉越来越近,山谷间经常能看到建奴旗人的屯村,不过这里仍然是莽莽山区,只有山间的小块平地,根本不适合耕种,这里生活的建奴多数以打猎为生。只不过屯村的成年旗丁都被抽调走了,屯村中只剩下老弱妇孺,面对陡然出现的明军,完全没有一丝抵抗的可能。

而卢象升也只是随便派出一小股军队,便让这些屯村灰飞烟灭,抢到的粮食正好补充军需。

经过一个叫做铧尖子村的地方,据兵部文档记载,刘所部应该就是在这北边的山地和山谷中,和建奴大军激战,然后被建奴击败阵亡。冬日的山谷空旷寂寥,已经没有一点的战场痕迹,而此处距离赫图阿拉只有九十余里。

再往北,地势突然开阔了起来,若是站在最高的山顶上,能看到北面出现了很多片连在一起的山间平地,如同树叶上的脉络一般,平地的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名叫苏子河,另有数以十计的溪流从山间涌出,汇入苏子河中。只不过现在是冬季,所有的河流都冰冻三尺,大军能轻易踏着河边前行。

平地间有着众多的屯村,这些屯村都建在河流边,很多屯村非常大,能看到高大的寨墙。而这里便是建州卫最膏肥之地,也是建奴昔日的巢穴所在,建奴旧都赫图阿拉就在这片平地上!

禁卫军的到来,已经被这里的建奴察觉,当禁卫军越过山岭到达这片平地时,已经有一支八旗兵迎接在最南端的山脚下,不过人数只有千余,估计已经是建奴老巢全部的旗丁了。

周遇吉和曹文诏联军大败德格类,引得辽沈大震,为了防范明军攻打辽阳,留守沈阳的贝勒阿敏下令征召所有旗丁,这建州旧地的旗丁也不例外,基本上全部被征召去了沈阳。若不是赫图阿拉是建奴旧都,有努尔哈赤的寝陵在,连这千余旗丁都没有。

不算包衣,不算蒙古人,建奴现在大概有不到七万旗丁,全部旗人加起来也就三四十万,其中两成,约七八万建奴百姓生活在建州卫旧地,也就是这片树叶脉络状的山间平地中。

成年旗丁应召去了沈阳,这建州卫旧地,剩下的大都是毫无武力的百姓。

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好,因为从宽甸到这里一路上尽是人烟稀少的山区,知道两日前,这里的建奴才知道明军袭击而来的消息。命人往沈阳报信的同时,赶紧集结起来,试图挡住明军进入这片平地。

不是没有可能,此刻明军尚且在山间道路上,所在很是崎岖狭窄,队伍拉的足有数里长。这千余旗丁试图堵住通往平地的山谷入口,把明军封锁在山地之中。

看着远处的建奴旗丁,作为先锋的曹变蛟冷笑了起来。

这里的山都太矮,山坡很是平缓,建奴想靠千余兵丁便挡住大军去路,真是白日做梦!

曹变蛟亲率千余士兵向建奴逼近,用火铳对建奴射击,又各派数百士兵爬上两侧山坡,在山坡上架设火炮,向封堵山谷都建奴展开了炮击。

虽然随军的都是百余斤的火炮,但居高临下威力惊人,特别是佛郎机火炮,采用子母铳结果,射速极快,二十余门火炮同时发火,射的建奴人仰马翻。

禁卫军装备着大量的火铳,论射速或许不如建奴弓箭,但威力却比弓箭大的多,鲁密铳射程远穿透力强,建奴身上的铠甲根本就挡不住。而禁卫军身上嵌入铁片的鸳鸯战袄,足以抵挡大部分箭矢。

这种情况下,建奴旗丁和禁卫军对射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急眼的建奴试图逼近禁卫军,采用短兵相接的战术,却被禁卫军的盾牌长枪阵阻挡住,禁卫军又从两边山坡绕到其后面,前后夹击之下,任是建奴旗丁再拼命厮杀,人数巨大的劣势也无法阻挡。一个时辰后,随着最后一个建奴旗丁被杀死,战斗终于结束。

建州旧都,建州卫最肥沃的旧地,如同脱光衣服的美丽少女,出现在禁卫军眼前。

此刻,这片方圆百里、人口七八万树叶脉络状的平原,对禁卫军再无任何阻挡!

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曹变蛟率领两营六千士兵,作为先锋,迅速向建奴旧都赫图阿拉杀去,一路毫无阻挡,一直杀到赫图阿拉城。

此刻的赫图阿拉一片慌乱,此刻完全没有任何守卫力量,曹变蛟挥军轻松攻入城中。

赫图阿拉,建奴旧都,建于万历三十一年,距今已经有近三十年时间,城池分内外两城,内城周长四里,原本居住着努尔哈赤及其妃子子女们,外城周长九里,居住着精悍八旗守兵。在外城北门,建奴的铁匠、弓匠等匠人分区而居。总而言之,赫图阿拉就是建奴最菁华的所在。

天启元年,努尔哈赤把都城前往沈阳,生活在这片平原上的大部分旗人也跟着迁入了肥沃的平原,赫图阿拉也失去了昔日的地位,城中居住的大都是失意的人,比如努尔哈赤众多的妃子,和那些庶出的子女,都被黄台吉从沈阳赶回了这里。

现在这些建奴宗室,都落在了曹变蛟手中,其中努尔哈赤的妃子便有七八个,庶出的子女更是有十多个之多。

曹变蛟没时间凌辱这些建奴宗室,留下数百名士兵守城看押俘虏后,自己带着大军一路向西,一日后赶到鸦鹘关,击败了留守鸦鹘关的百余八旗兵,占据了这座位于边墙上的关城。

鸦鹘关,是从抚顺通往建州卫的必经之地,守住的鸦鹘关,即使建奴大军及时从沈阳杀来,不攻下鸦鹘关,便别想进入建州。守住鸦鹘关,便有足够的时间处理这七八万建奴妇孺百姓。

而从鸦鹘关向西,便可攻打抚顺关,过了抚顺关便是沈阳。

然而刚到鸦鹘关,曹变蛟便接到卢象升命令,命他率领本部军队,继续向西,攻取抚顺,大军主力也将随后而来,卢象升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建州旧地耽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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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远远不能让卢象升满足!

赫图阿拉附近的建州旧地,才不过有建奴两成人口,即便全部杀光掠走,对建奴的伤害也才两成而已。

既然大军已经攻到这里,建奴整个留守兵力又都被牵制辽阳,为何不再突进,过抚顺攻入沈阳?

沈阳辽阳所在的辽河平原,才是建奴真正的菁华之地,聚集了建奴七成的人口。在那里大肆屠戮烧掠一番,才能给建奴以最大的伤害!

当然,建奴还有两三万留守军队,兵力不弱,可那又怕什么?只要能把辽河平原搅个天翻地覆,只要能把建奴人口大规模削减,即便这三万禁卫军全部战死,也是值得的!

所以,卢象升才命曹变蛟离开鸦鹘关去攻打抚顺,就是想在建奴留守兵力反应过来之间,突入到辽河平原。而剩下的大军也不会在这赫图阿拉多做耽搁,也要紧随曹变蛟之后,继续进军!

当然,这赫图阿拉周围的平地中,还生活着六七万建奴人口,若是再加上每户旗丁家里都有汉奴包衣,估计得有十多万人,对这些人需要先行处置掉。

全部杀死?这固然简单,干净利落,但卢象升不能选择这样做。

第一个原因当然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毕竟卢象升是正统读书人,屠杀没有抵抗力的妇孺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再就是有强大的和谐神兽在,不容肆意妄为,虽然那会更爽一些。

那么如何处置?

也简单,有归义军先例在啊,照方抓药便是。

仔细想过后,卢象升命人传来李重镇和雷时声。

李重镇现在已经是统领一营的参将,雷时声仍然是营委员。

“拜见督师!”二人抱拳行礼。

“本督要率领大军去抚顺,继续向沈阳进攻,这鸦鹘关以东,赫图阿拉之地就交由你们镇守。”卢象升沉声道。

“督师,我想继续追随您,护卫在您的身侧。”李重镇急道。

卢象升摇摇头:“重镇,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也该出来独当一面了。”

“是,大人。”李重镇只得答应道。

雷时声一直没有吭声,目光中却露出了跃跃欲试。和一直在军中的李重镇不同,雷时声当过一县县尉,更喜欢独当一面。

“知道你们应该怎么做吗?”卢象升沉声问道。

“知道,杀光,烧光,抢光!”李重镇瓮声说道。建奴都不是好东西,对他们自然不用客气。

“胡说!”卢象升怒斥道,“若要如此简单,我还留你们坐镇作甚,干脆出动大军直接屠戮便是,就这方圆二三百里,三万大军不需要几日,便能把这一片地方弄成废墟!”

“请大人明示!”雷时声毕恭毕敬的道。

“你们也知道,建奴旗丁大部分都被调走,剩下的也已经被咱们消灭,这建州旧地,剩下的大都是建奴妇孺老弱而已,我们是大明禁卫军,是仁义之师,岂能胡乱杀戮?这建奴固然罪孽深重,但也得给她们一条生路。但我们的目的又是尽可能的削弱建奴的实力,所以你们知道怎么做吗?”卢象升问道。

“这个?”李重镇挠了挠头,很有些不明白。

“属下知道,该杀的杀,剩下的都掠回大明,有姿色的少女发卖教坊司,其他女子给边军将士当老婆,男童可以阉了送入宫中当太监,女童卖到内地当丫鬟当童养媳。”雷时声说道。

卢象升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虽然说得有不太对的地方,不过基本思路还是可以的。还有就是这建州旧地,不仅有建奴妇孺,还有不少包衣奴隶,都是我大明百姓出身,对这些人你们知道怎么办吗?”

“这些人本是汉人,却给建奴做狗当汉奸,应该全都杀了!”李重镇怒声说道。

“你啊,就知道杀!”卢象升指了指李重镇,叹了口气,有些后悔留这厮在这里了。

“不能杀。”雷时声道,“这些汉人包衣中,固然有真心给建奴做狗者,也有迫于无奈不得不投降建奴者,和咱们同是汉人,不能胡乱杀戮。而且咱们的兵力只有一营三千人,这些汉人包衣数量至少数万,其中不乏男丁,若是他们没了活路做起乱来,会误了大事。

相反,他们既然和咱们同宗同源,便是可以争取的力量。眼下我禁卫军直捣黄龙,建奴大势已去,汉人包衣们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根本不可能再甘心给建奴做狗。咱们可以整合汉人包衣力量,仿造归义军旧例,说不定能整合一支数千人的汉军,帮助我军处置这里的建奴,帮着我们把缴获的马牛羊牲畜和粮食物资运回大明去。”

“很好!”卢象升非常满意,“雷时声,这里便以你为主,全权负责处理建州卫之事,我再给你留下三百归义军,这样吧,我给你半月时间,你务必半月内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这里的人口只占建奴两成,沈阳那里还有更多建奴人口等着你去处理。”

“是,大人!”雷时声高兴的道。

“李重镇,你负责统率禁卫军,辅助雷时声。”卢象升又对李重镇道。

“是,大人,俺一定好好辅助雷子。”李重镇瓮声道,对以雷时声为主丝毫没有意见。

又交代了一番之后有,卢象升便带着大军离开了赫图阿拉,向着抚顺行去。

“雷子,咱们怎么做?”李重镇问道。

“怎么做?当然留在这赫图阿拉城中好好休息一下了,”雷时声笑道,“阿镇,听说那老奴好多妃子在这赫图阿拉宫中,其中不乏年轻漂亮者,怎样,有没有兴趣爽一爽?”

李重镇急了:“雷子你可别乱来,你刚刚答应督师把这里事情处置好的。”

雷时声微微一笑:“当然要处置好。不过嘛,又何必咱们亲自动手?督师这人什么都好,有的时候太过心善了,可能是读书读得太多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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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捣黄龙,消耗建奴国力,说起来好听,其中意味着有多少罪恶?

卢象升是文官,是读书人,是简在帝心的肱骨重臣,前途远大。很多事情他不能说也不能干。

但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总得有人做恶人。现在雷时声就是这个人。

当然,雷时声并不在乎做这样一个恶人。

可是,他要考虑到禁卫军,考虑到这一营三千兄弟。

很多时候,杀人抢劫固然很爽,但杀戮平民会给心理造成很大阴影。心中的恶魔一旦放出,恐怕很难再收回。

禁卫军士兵大都是穷苦百姓出身,在军中受到的教育也都是为皇帝尽忠,保护大明百姓。

击败建奴,杀死八旗兵是为了保护大明百姓,可是屠杀建奴妇孺老弱和百姓有什么关系?恐怕很多士兵理解不了。

当然这些士兵会毫不犹豫的执行军令,但他们这么做以后,恐怕会变得和其他禽兽军队一样,会变质。

而这也是卢象升所担心的,所以卢象升才斥责李重镇,不让搞屠杀。

雷时声明白卢象升的心思,但还是觉得卢象升太过心软。六七万建奴百姓,全部弄到大明去,又会用多少时间,这里距离皮岛可是有千里之遥,现在,可是寒冷的冬季,随时都会下雪!

雷时声没法违背卢象升的军令,也不能让禁卫军搞杀戮,但是可以有其他办法。

卢象升留下来三百归义军,这些都是宽甸投降的汉奴包衣男丁,雷时声把这些人召集了起来,把他们分为数队,命他们前往各地,给包衣们宣扬政策。

“告诉那些包衣们,大明天师此来,是为了收复旧土,是为了解救受到建奴奴役的他们。但他们之中也有好些人敢当建奴鹰犬,在这些年跟随建奴和明军作战,做下了不少罪孽。念在他们同是汉人份上,朝廷可以对过往既往不咎,但他们也必须和建奴撇清,交出投名状来。我给他们十日时间,十日内主动归附大军交出投名状的汉人男丁,可重新成为明人。执迷不悟者,视作建奴铁杆走狗,一概灭之!”雷时声沉声说道。

屠戮妇孺的事情禁卫军是不会做的,但要是那些汉奴包衣做了,自己也拦不住。谁让建奴欺压包衣们多年,把人家当牛做马,现在人家起来报仇,本就是天经地义!

赫图阿拉所在的山间平地,方圆二三百里,地盘还是比较大的,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六七万建奴,很多屯村都还有寨墙堡垒。若是建奴妇孺一心抵抗,若是那些包衣选择和禁卫军为敌的话,就凭借这一营三千禁卫军,想在半月内完成卢象升交给的任务确实困难。

想要完成任务,只能发动那些包衣汉奴。怎么发动?只能威之以军,诱之以利了!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野兽,若是释放出来,便会爆发出强大的能量,现在就等着这些汉奴爆发了!

......

赫图阿拉东北三十里,背靠山峰有一座小小屯村,有河流从屯村边上经过,在河流岸边开垦着数百亩田地。

屯村中一处宅院,李延庚正在往身上披挂战甲。

李延庚,李永芳之长子,现任建奴的大金国汉军参将。

当初,李永芳投降建奴时,作为李永芳的儿子,李延庚不得不跟随投降,但就本心来说,却根本不愿意。特别是见识了建奴之暴虐,看到了建奴大肆屠戮辽东百姓之后,李延庚更是对建奴充满痛恨,对其父李永芳带着全家投降建奴为虎作伥的行为感到不齿。

李延庚曾暗中帮助刘兴祚逃离沈阳回归大明,受到过建奴朝廷斥责,看在李永芳的面子上,黄台吉才没有处置他,把他赶到赫图阿拉闲置了起来。在另一个时空,数年后,黄台吉决定率军攻打大凌河时,李延庚曾派心腹家丁去给锦州的明军送信,事泄后被黄台吉下令处死。

距离赫图阿拉三十里这处屯村,便是李永芳当初投降建奴时,努尔哈赤赐给李家的宅院。除了李永芳和几个弟弟正在跟随黄台吉在大明境内作战,李家的其他家人都生活在这处宅院中。

生活很无聊,却好过去杀戮自己的同胞,李延庚还是满意的。没想到平静的生活竟然被打破了,明军竟然杀到了赫图阿拉!

李延庚顿时大喜,他早就想着和刘兴祚一样归明了,但因为建奴看的严,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现在机会竟然来了!

“大公子!”李甲等家丁站在院中,等候着李延庚的命令。

看着李甲等心腹,李延庚微微叹息,偌大的李家,自己也就这五六个心腹。

“朝廷大军杀来了,正是我等回归大明之时!现在,随我先肃清家宅再说!”李延庚沉声说道。

“是,大公子!”众家丁齐声说道。

身穿铠甲,提着长枪,带着五六个家丁,李延庚向着后宅走去。

“大公子,您这是?”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一个丫鬟战战兢兢道。

“躲开!”李延庚用枪杆把丫鬟拨在一边,大步踏进了内宅。

“延庚,你来的正好,快召集家中家丁,咱们先躲到山上去。”觉罗氏惊喜道。她是努尔哈赤的孙女,阿巴泰的女儿,正儿八经的大金国格格,也是李延庚的继母。

看着这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继母,李延庚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厌恶。自己母亲死的不清不楚,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毕竟爱新觉罗的家的女儿岂能做妾?

“延庚,你还呆着做什么啊?该死的明人很快就要杀来了,咱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多带一些干粮和被褥,大冬天的,山上难熬的很。”觉罗氏还没发现李延庚的异常,连声吩咐道。

李延庚抿了抿嘴,也不多说,抬手就是一枪,深深的刺入觉罗氏腹部。

“你为何如此?”觉罗氏嘴角溢出鲜血,双手抓住枪杆,惊恐的问道。

“我李延庚堂堂汉儿郎,岂能做蛮夷?杀了你,我就还是大明人!”李延庚淡淡道。

“你们李家投降我大金多年,手中沾满了明人的血,你以为杀了我便能洗清吗?”觉罗氏尖声叫道。

“杀你一个人洗不清,那我便杀光这府中建奴,杀光整个建州旗人,总有洗清的时候!”李延庚冷冷道,用力一扭枪杆,拔了出来。

大股鲜血从腹部飚射而出,觉罗氏噗通倒在地上,嘴巴嗫嚅了几下,很快没了声息。

“额娘!”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跑了进来,抱着觉罗氏的尸体大声呼叫,他叫巴彦,觉罗氏之子,李延庚同父兄弟。

“你杀了我额娘,我要杀了你!”哭了几声后,巴彦拔出一柄短刀,冲着李延庚扑了过来。

李延庚眉头皱了皱,手臂微动,一枪刺穿了巴彦喉咙。这巴彦虽然是自己兄弟,但身上却有建奴皇室血脉,自然要斩草除根。

李甲等家丁也一起动手,向着觉罗氏陪嫁的丫鬟们砍去。

觉罗氏是建奴格格,陪嫁时自然有心腹丫鬟还有奴仆,不过陪嫁的旗丁奴仆都跟随李永芳在大明境内战斗,剩下的有战斗力的没有几个,自然敌不过李延庚和其心腹家丁。

一炷香功夫,府内建奴婢女旗丁都被杀光,连同觉罗氏和李永芳生的几个儿女,剩下没死的都是汉人,都是当年跟随李永芳投降建奴的家丁及其家眷。

李延庚召集府中剩下所有家丁仆役,宣布了回归大明之事。

家丁仆役们纷纷表示愿意听从大公子的吩咐,今天便跟随大公子反了建奴!

虽然家主李永芳还跟随黄台吉在明国境内征战,但这赫图阿拉已经被明军攻下,这里的形式已经非常明显,若不选择投降明军,大家便只能死路一条。

好在以前便是明人,重新回归大明也没有心理压力。

“大公子,明军肯接受咱们吗?”也有家丁不安的问道。

毕竟在大明那里,家主李永芳是排名第一的大汉奸,明军未必愿意接受李家的人。

“父亲是父亲,我李延庚是李延庚,你们是你们。只要一心回归朝廷,朝廷自然会接纳!”李延庚淡淡道。

“现在,大家都骑上战马,拿起武器,跟随我去攻打附近的屯村,先拿佟家动手!”

李家屯村北面十里处,是佟家屯村,里面住着佟养性的家人。

佟养性,虽然祖上是女真人,但却祖辈在大明为官,实际和汉人无疑,在李延庚心里,是和父亲李永芳一样的铁杆汉奸,现在虽然佟养性也跟随黄台吉征战在明国境内,但其几个妻妾子女却在屯村中,先杀了再说!

李延庚率领十几个家丁,骑马向佟家屯村驰去,片刻功夫,便到了佟家村。佟养性和几个儿子带着家丁征战在外,其屯村的人自然不是李延庚这个猛将的对手,一下子被李延庚冲入屯子,把佟养性儿女悉数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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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松杀入佟家庄园,把佟养性家人杀了个干净,割掉佟养性妻妾子女人头,拴在一起驮在马背上,佟家剩下的包衣奴仆们都吓得战战兢兢,无人敢阻止李延庚暴行。

李延庚骑马要走时,又停了下来,对佟家包衣奴仆们道:“天朝大军已经攻入赫图阿拉,大金国要完了,你们都曾是大明子民,此刻要站出来和建奴撇清关系,何去何从,自己决定吧。”

说完,带着李甲等家丁驰出了佟家庄园。果不其然,刚出庄们,背后便传来哄抢厮杀声。

这建州卫的天已经变了,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干什么。

“大公子,这佟家包衣中有不少会骑马的好手,何不把他们召集起来,这样咱们的人手就更多?”李甲问道。

“是啊大公子,咱们为何要急着走,听说佟家有不少好东西,倒是便宜了这帮兔崽子。”又有其他家丁说道。

李延庚淡淡道:“现在咱们要做的不是扩充队伍,也不是抢钱抢女人,而是要先去赫图阿拉拜见领兵过来的大明将军,这关系到咱们回归大明以后的前途。”

“大公子说得对。”李甲等人也明白了过来。

一行人策马奔驰,三十里的距离,很快便来到赫图阿拉城,果然见到城墙上建奴旗帜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明的军旗。

“营主,委员,城外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说是叫李延庚,是李永芳的儿子,要带着家丁反正归明,还带来了很多建奴人头。”

雷时声和李重镇正在商议军务,突然有人来报。

“李永芳,我听说过,那可是个大汉奸啊,他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直接宰了算了。”李重镇道。

在大明朝廷,李永芳是排在第一位的大汉奸,连李重镇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现在明军攻来,这李永芳的儿子李延庚却又要造建奴的反、投降大明,可见也是个反复小人,对这样的人李重镇很不喜欢。

雷时声却摇了摇头:“不可乱来。姑且不论李延庚是什么人,当此时,凡是愿意回归大明的汉人,咱们都要欢迎。阿镇,你清楚经略给咱们的任务,半月时间把这数百里建州之地清空,没有这些人帮忙,就凭咱们这三千人,根本做不到。走,咱们出去看看去!”

“看看就看看。”李重镇也站起了身来。

在李重镇心里,这李延庚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得多半獐头鼠目猥琐之极。然而来到城门处,看到李延庚本人时,却发现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就见在一队禁卫军包围圈中,有十几个牵马的青壮男子,一个个身材魁梧看起来都很有精神。特别是为首的那人,蜂腰阔背,身形笔挺,脸庞如刀砍斧凿一般棱角分明,竟然是一个极为英挺的武士,哪里有一点猥琐?

“阁下便是李延庚李将军?”雷时声笑眯眯的看向李延庚。

“正是弃国罪将,敢问将军是?”李延庚恭敬的拱手道。

“这是我们雷委员和李参将。”有禁卫军士兵给李延庚介绍道。

“拜见二位大人。”李延庚连忙再次行礼。

“李延庚,本委员也听说过你和令尊的名字,现在你能迷途知返也是好事。但我有一点不太明白,你父亲李永芳现在正跟随奴酋黄台吉在大明境内,你投降了大明,就不怕牵连到你父亲吗?”雷时声好奇的问道。

李延庚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直视着雷时声眼睛,沉声道:“也许大人不信,早在十二年前,家父决定投降建奴时,我便很是不甘,但当时形势所迫我又年幼没有办法。也许大人不信,这些年来,罪将虽然身在鞑营,却心在大明。天启三年,罪将被建奴委任为游击将军,驻守辽南,当时曾和刘兴祚刘将军一起筹划,作为内应,以辽南三州回归大明,后来事情泄露,我和刘兴祚都被解除了兵权,从此被建奴闲置。刘兴祚找到机会逃回的大明,罪将却被监视甚严,一直没有机会逃离。现在刘兴祚就在大明,大人您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刘兴祚。”

雷时声和李重镇脸色都严肃起来,在皮岛多日,刘兴祚的事情他们自然是清楚的。一开始还以为这李延庚是个投机小人,没想到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这么说来,天启三年的辽南反正你也有参与?”李重镇沉声问道。

李延庚点点头,痛苦道:“只可惜事情不密,失败不说,还使得辽南百姓惨遭老奴屠戮。刚刚雷大人不是问我怕不怕牵连到家父吗?我只有一句话,为父不忠,为子不孝!

这些年来,家父追随建奴,背叛母国,杀戮过太多百姓,造过太多的罪孽。便是黄台吉因我反正杀了家父,也是他咎由自取,正好惩罚他做过的罪孽!”

“为父不忠,为子不孝!说得好!”李重镇赞道,很是赞赏这李延庚的气节。

“这些首级是?”雷时声却看向了马背。

“其中有建奴贝勒阿巴泰之女觉罗氏,也是家父继妻,也有其子巴彦,还有佟养性妻儿子女,罪将杀之以证心迹。”李延庚道。

好狠,连继母和同父兄弟都杀了!李重镇倒吸一口凉气。

雷时声眼睛里却露出了欣赏:“杀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天朝大军既然已经攻克建州,该清算的自然要清算一番。李延庚,你能弃暗投明,本委员很是欣赏,本委员决定任命你为归义营指挥,你可愿意?”

“罪将愿意,敢问大人,何为归义营?”李延庚问道。

雷时声笑道:“既然归明了,就不要称自己罪将了,所谓的归义营,便是由建州之地的包衣汉奴组成。他们本都是大明百姓,却长久以来惨遭建奴奴役欺压,现在我大军到来,为的便是解救他们。所以,凡是成年汉奴男丁,只要自己愿意,只要能交出投名状,皆可加入归义营,成为我明军一员。”

李延庚本来还要问什么样的投名状,眼睛扫过马背上的首级,瞬间便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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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奴妇孺有六七万人,再加上汉奴包衣等等,这一片山间平地上至少生活着十多万人,具体数量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仅从每隔数里就有一处村屯,仅从河边平地到处都是开垦出的田地,便知道这地方人口绝对不少,从面积到人口,差不多相当于大明一个县。

雷时声和李重镇手下只有三千禁卫军再加上三百归义军,就这点人手,想把这么多建奴妇孺包衣掠回大明,并不是容易的事,更不用说这里还有大量的财富不能抛弃。

所以只能动员这里的汉奴包衣,以解救的名义接纳汉奴包衣们回归大明,诱惑他们对昔日欺压他们的主子动手,杀人抢掠,好断绝他们的后路,这样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帮助自己完成任务。

看起来很黑暗,充满了罪恶,但却是雷时声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但一切都要掌控中,不能脱离控制。所以这些汉奴需要组织起来,纳入归义军,而归义军也得有能力熟悉这里的汉人统领。

而李延庚有能力有威望,在这里生活多年,现在没人比他更加合适统领建州归义营,所以雷时声才任命他为归义营指挥。当然这只是雷时声权限内的私人任命,并没有得到朝廷承认。李延庚要想回到大明后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现在就得好好表现,就得展现自己价值。

“此次出兵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围魏救赵,逼迫黄台吉从大明境内撤军,再一个就是尽可能的消耗建奴国力。黄台吉所率八旗主力太过强大,左翼蒙古部落又都听从其号令,若是黄台吉率领大军回归,我禁卫军未必能够守住。”

雷时声道,既然要用李延庚,就得把事情给他说清楚,该交代的要交代,这样才便于他做事。

“所以卢经略有令,要在十五日内把赫图阿拉,把建州旧地给清空,建奴老弱妇孺,还是汉奴包衣,都要带回大明境内,带到皮岛去,不管是战马牛羊牲畜,还是粮食金银财物,统统带走,带不走的要砸烂,要烧光,要把这里弄成一片废墟,什么都不留给黄台吉!”

两国交战,自然无所不用其极,黄台吉入侵大明,做的也是这样的事,现在不过是把建奴做的事情加到建奴百姓身上,对此李延庚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何要一定要在十五日做完此事,时间实在有些紧迫。

“这一带平地面积虽然不太大,可周围也有两三百里,八旗旗丁虽然都被调走,可妇孺老弱加起来也至少有数万之多,半月的时间恐怕有些仓促。”李延庚试着道。

“不是经略大人不愿给更多时间,而是这里毕竟才只有建奴两成人口,真正的膏肥之地是在沈阳周围,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雷时声道。

李延庚点点头,他明白了过来。建奴最繁华人口最多的地方是辽河平原,自然要把主要精力放在那边,而且得知老巢被袭击,黄台吉肯定会带着大军从大明回归,时间已经非常紧迫。

“大人放心,末将知道怎么做。”李延庚道。卢经略仁慈,给了十五日时间用来转移这里人口,若是以李延庚的心思,把这里所有人杀光更加直接了当。

雷时声亲笔写了一封文书,证明李延庚是自己任命的归义营指挥,然后又让人取来几面旗帜,交给李延庚,就此,建州归义营指挥新鲜出炉了。

把首级留了下来,带着文书和旗帜,李延庚便带着手下离开了赫图阿拉城。

数日内,明军攻占赫图阿拉城的消息传遍了方圆数百里,随之传播的还有归义营成立李延庚出任归义营指挥的消息,李延庚派人各处村屯传令,以归义营指挥的名义,号召汉奴包衣们起来,推翻压迫奴役他们的旗人主子们,重新回归大明。

一些包衣们胆怯畏惧,害怕黄台吉率大军回来后遭到报复,不敢异动。也有好多包衣应声而起,杀掉奴役他们的旗人主子,群起响应,一时间整个建州之地风起云涌。

李延庚带着手下前往一处处村屯,把强壮的包衣汉奴召集起来,编入自己队伍,把经过包衣造反后还活着的旗人妇孺家眷关押起来,抢了其所有财物,运送了一部分缴获的战马粮食物资往赫图阿拉,交给雷时声,剩下的财物都分给包衣们。

只用了两日时间,李延庚手下就拥有了归义军士兵一千余人,都是旗人家里的汉奴包衣组成,李延庚任命手下家丁充任各级军官,把不会骑马的归义军士兵留下来看押旗人妇孺,率领会骑马的士兵继续向各处进攻。

费阿拉堡,这应该是真正意义上建奴第一座都城。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铠甲举兵反明之时,便在这里筑城,把散居在各地的部众聚集在一起。后来感觉这里距离大明太远,攻伐不便,便又在赫图阿拉重新筑城。

名为第一座都城,其实只是一座小堡,最初的时候修筑了一圈木栅栏,后来才用夯土修了堡墙。建了赫图阿拉城后,努尔哈赤便把大部分部众都迁到赫图阿拉,这里就更加不被重视,只随便派了一个儿子守在这里,便是努尔哈赤庶出的第三子阿拜。

不过在半月前,阿拜奉命带着所属的旗丁和强悍的包衣去了沈阳,这费阿拉堡里便只剩下妇孺老弱,当然还有包衣奴隶们。

八旗贵族身份尊贵,自然需要有人干活、有人伺候,旗丁都是战士,大金国本来旗丁人数便少,自然不会用旗丁当奴隶干侍候人的活计,于是便有了包衣奴隶。

旗人家里包衣一般都是辽东的汉人,建奴占据了整个辽东,数十万辽人或被杀死,或充入汉军旗,剩下都成为了包衣奴隶。基本上每户旗人家中都有包衣,身份越尊贵包衣奴隶越多。

阿拜是努尔哈赤的儿子,虽然是身份低微不被重用的庶子,但身份仍然尊贵,家里的包衣总数足有上百人之多,其中成年包衣男丁也有三四十人。

这些男丁要给阿拜家耕种费阿拉堡附近的田地,要喂养战马牲畜,干一切脏累的活计。他们的妻女则伺候阿拜的妻妾儿女,伺候起居,洗衣做饭。总而言之,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阿拜的福晋他塔喇氏,是佐领托布之女,刚刚三十,长相柔美,深得阿拜喜爱。

现在他塔喇氏很是惶恐,明军杀到了建州,赫图阿拉陷落的消息已经传来,明军早晚会杀到费阿拉堡,到时一家老小怎么办?

而且,最让他塔喇氏惶恐的是,她听说很多包衣造了反,竟然向他们的主子动了刀子。阿拜带走了堡中大部分旗丁,剩下的旗丁或是老迈没有战斗力,或是未成年。而仅仅自己家中的包衣男丁便有二三十,整个费阿拉堡包衣男丁更有百人之多。一旦这些包衣们造了反,根本没人能治住他们。

“钮望鉴,你赶紧收拾收拾,带些粮食,从后门出去,带你弟弟先去山上避一避吧。”他塔喇氏对次子钮望鉴道。

他塔喇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席特库随阿拜出征去了,次子钮望鉴才十二岁,三子费雅更小,只有八岁。

“额娘您呢?”钮望鉴问道。

他塔喇氏微笑道:“额娘不能走,得镇着这个家,你们兄弟才有逃出的机会,不要管额娘,你们先避一避,你阿玛很快会带人杀回来。”

他塔喇氏知道,自己要走逃的话,目标太大,根本就避不开别人耳目,而两个儿子年幼好玩,不会引人注意。

“额娘,您不走我也不走。再说咱们未必守不住费阿拉堡。”钮望鉴却道。

他塔喇氏苦笑道:“傻孩子,赫图阿拉都丢了,这费阿拉堡如何守得住?”

钮望鉴道:“这堡中还有千余人口,虽然旗丁都不在,但还有一百多包衣男丁,赏赐他们银子,给他们武器,咱们男女老少所有人齐上阵,守住应该不成问题。”

他塔喇氏微微摇头:“傻孩子,额娘怕的就是这些包衣啊。”

钮望鉴眼珠转了转,突然道:“额娘,堡中包衣中,那杨忠很有威望,其他好些包衣都听他的,而杨忠好像喜欢额娘您,要是额娘您好好抚慰一下杨忠,说不定他会老实听额娘的话。”

“杨忠?”他塔喇氏愣了一下,是有这么个包衣,是家中的马夫,好像是明军军户出身,很会喂马,武艺也好,本来是要随阿拜出征的,临行前却扭了脚。

“额娘,那杨忠好几次都偷偷地看您,有一次我还狠狠打了他一顿。”钮望鉴道。

他塔喇氏微笑道:“额娘长得这么美,是男人都喜欢看一眼,又有什么出奇呢。”

钮望鉴急道:“那杨忠不一样,反正我觉得就是不一样!”

他塔喇氏沉思了起来,若是这杨忠真的能对自己忠心,若是杨忠真的能象钮望鉴说的那样在包衣中有威望,这费阿拉堡未必不能守住。

两个儿子毕竟年幼,即便能安全躲上山,一旦大雪封山的话,未必能活得下来。不到万不得已,他塔喇氏不想送儿子上山。

“要不然我见见这叫杨忠的奴才?”他塔喇氏道。

“额娘,我这就让人去叫杨忠,不过您最好一个人见他。”钮望鉴说着便出了门。

马棚中,几个包衣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正是杨忠和他几个包衣兄弟。

外面包衣们纷纷造反的消息传到了费阿拉堡,堡中的包衣们也都很心动,几个兄弟找到杨忠,让他带着大伙造主子们的反,杨忠却有些犹豫。

“大哥,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官军杀来了,女真人完蛋了,咱们现在动手举义,能大抢一番不说,还能被官军接纳,若是动手晚了,其他地方举义包衣杀来,咱们什么都得不到,说不定还会被当做建奴走狗杀死。”一个叫做李延的包衣劝道。

“是啊大哥,别犹豫了。”另一个叫马贵的也道。

正在这时,外面脚步声响起,几个人连忙闭上了嘴巴。

“杨忠,主子要见你。”一个婢女在外面喊道。

“你们先商量着,我去看看。”杨忠站起了身子,说道。

李延和马贵等人面面相觑。

出了马棚,进了后院,在婢女的带领下,杨忠进了主房,发现房中就女主子他塔喇氏一人。

“主子。”杨忠恭敬的站在屋中。

他塔喇氏款款站起身来,扭动着腰肢来到杨忠面前,扬了扬手绢,一股馨香直入杨忠鼻孔,杨忠脸一下子红了。

......

“大哥,喊你过去什么事?”

“大哥,那**是不是发现了咱们图谋?”

杨忠回到马棚,李延和马贵等人连声问道。

“别乱喊!”杨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很不喜欢**这两个字。

“兄弟们,大家想过没有,官军的战斗力比八旗兵如何?”杨忠缓缓问道。

李延和马贵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回答,事情明摆着吗,官军战力自然远远不如八旗兵,要不然也不会接连战败丢了辽东。

“兄弟们想没有想过,明军只不过趁着大汗带主力出征之际,才偷袭攻到了这里,一旦大汗带兵回来,这里的明军肯定会被打败。其实不用等大汗回来,沈阳辽阳还有数万八旗,只要这数万八旗开过来,等待明军的也只有败亡一途。”杨忠继续道。

“大哥,您到底什么意思?”李延打断了杨忠的话,冷冷问道。

“我意思是,明军肯定守不住这里,咱们现在造反的话固然会一时爽,但以后怎么办?肯定会被镇压,只有死路一条。”杨忠叹道。

“大哥,你到底吃了那**什么**药?怎么一下子就变了?”李延冷笑道,“难道你忘了当初咱们卫所一百多号兄弟,被建奴杀戮了大半?难道你忘了咱们的父母兄弟都被建奴屠戮?”

杨忠叹道:“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咱们现在也有了家,你们现在都有了妻儿,总要为现在的妻儿考虑考虑啊。”

“什么家?旗人老爷把丑陋没人要的女人、把他们玩腻了的女人,随便发给咱们,让咱们生下孩子,孩子再侍候他们,不过是把咱们当做牛羊一样的牲口!大哥,咱们是堂堂男子汉,岂能过这样猪羊一样的生活?”李延怒道。

杨忠叹了口气:“李延兄弟,你想没想过,咱们即便回了大明,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难道咱们以前在大明过得很好吗?女主子答应了,只要咱们能帮着守住费阿拉堡,等到大军回来,便给咱们所有人都抬旗,以后咱们也是旗人了,不再是包衣奴隶。”

李延大怒,指着杨忠鼻子就要骂时,一旁的马贵连忙拦住。

“都消消气,消消气,大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马贵笑呵呵道,说着走近杨忠,低声道,“大哥,我问你件事,你一定要说实话啊。”

杨忠警惕的看着马贵:“你想问什么?”

马贵脸上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大哥,我就想知道,女主子身子滋味怎么样,干起来爽不爽?”

杨忠脸一下红了,指着马贵哭笑不得道:“马贵兄弟,都这个时候了,别开玩笑。”

马贵一下抱住杨忠胳膊,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好说的,女主子长得美的很,兄弟们谁不眼馋?,大哥你弄了她,兄弟们只会羡慕,大哥,你老实告诉兄弟,到底上手没有?别告诉我说你不行啊。”

杨忠被挠到了痒处,傲然道:“谁说我不行?告诉你马贵,女主子滋味爽得很。”

话音刚落,胸部一阵剧痛,艰难的低头看时,一柄短刀正插在心口。

“马贵,你......”杨忠指着马贵,艰难的道。

马贵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叹道:“大哥啊,你不能为了个鞑**人便让兄弟们陪你送死,再说了,女主子的滋味,兄弟们也都想尝尝呢。”

李延等人也吃了一惊,没想到马贵前一时刻还笑嘻嘻的,下一时刻便对杨忠动了刀子。

“大哥为了个女人便卖了咱们兄弟,我不得不杀了他。”马贵道,“兄弟们,咱们都是明人,岂能给建奴做牛做马?兄弟们,咱们都有家人好友死在建奴刀下,现在报仇的时候到了!”

“杀光建奴,报仇雪恨!”李延跟着叫道,“兄弟们,咱们反了!”

当下里,一群人冲出马棚,向着后院冲了过去。

尖叫哭喊声响起,整个大院彻底混乱起来,很快,府内其他包衣们也闻讯赶来,拿着各种武器,加入杀人抢劫的行列。

混乱从阿拜府蔓延出去,整个费阿拉城都陷入骚乱之中,众多的包衣拿着武器杀向旗人主子,旗人老弱们不甘受辱,也纷纷拿着武器抵抗,和造反的包衣厮杀在一起。

混乱从费阿拉堡蔓延开来,迅速的蔓延到整个建州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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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只是细微的雪沫,OO@@从空中落下,落在脸上微微有些发凉,落在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然后雪沫变成了雪花,如同柳絮一般在空中飘扬。

雪花越来越大,渐渐如同鹅毛一般,染白了群山,覆盖了森林,遮掩了血迹斑斑的地面,仿佛遮掩了人间一切罪恶,只留下天地间一片圣洁。

但是有些东西,便是大雪也遮掩不了,譬如那仍在燃烧的村屯,比如那在山野间蹒跚跋涉一路向南的人群。

人群中几乎没有男人,连稍大些的男童都没有,只有女人和孩子。

前些时日,还是养尊处优的八旗贵妇,出行有马车,走路有奴婢搀扶,现在一个个蓬头垢面,艰难的在雪地里走着。好些人还抱着幼小的婴儿,牵着稍大的女童。走的慢了,便有鞭子狠狠抽了过来。

那是监视他们的归义军士兵,也是她们家里以前的包衣,从前温顺如狗,现在凶狠似狼!

这些旗人贵妇们哭泣着,蹒跚着,走向前途莫测的命运。

从赫图阿拉到宽甸,从宽甸到镇江堡,从镇江堡再到皮岛,加起来至少要有上千里的山路。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冷冬季,不知道多少人能活着到达皮岛。

对她们来说,命运是何其的不公,明军是何其的可恶,然而这一切却不过是天道轮回而已。

她们不会想到,她们的丈夫儿子,正在大明境内做着同样的事情,这个冬天,会有多少大明百姓被她们丈夫儿子杀死,会有多少无辜的大明百姓被掠往辽东,数十万被掠的大明百姓,又会有多少人惨死在去辽东的道路上?

而这仅仅是八旗兵第一次破边墙入侵,在另一个时空,大明亡国之前,这样的入侵足足有五次之多!每一次都是无数百姓惨死,每一次都是无数村镇被杀掠一空,每一次都是生灵涂炭!

在八旗兵五次的入侵中,京畿,宣大,北直隶,乃至大半个山东都几乎为之一空,整个北方,几乎成了一片废墟。而这便是黄台吉施行给大明持续放血策略,削弱大明实力的同时,壮大建奴自己!

靠着从大明掠夺的人口财富,建奴实力得到迅速壮大,武器铠甲得到了质的飞越,铸造了数量庞大的红夷大炮,在武器装备上完全碾压了明军。靠着从大明掠夺的财富人口,建奴组建了数量不亚于满八旗的汉八旗和蒙八旗军队,使得八旗实力壮大了数倍,弥补了旗丁数量不足的最大缺陷。

而在建奴这种持续放血策略下,大明越来越虚弱,无力抵抗建奴入侵,甚至连镇压农民叛乱的力量都没有。

当然,两国交兵,无所不用其极,没法说谁对谁错。那么,就不能怪大明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他们身上。所以,这些旗人妇孺,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不过是天道轮回而已!

南下的队伍中不仅有旗人妇孺,还有数量不少的汉人――原包衣奴隶们。

不同于侍候旗人主子的时候,现在这些前包衣们都挺直了腰板,穿着抢来的皮裘帽子,坐在原本属于主子的马车,吃着肉干,看起来惬意的很。

当然到底是不是真的惬意,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么大雪天,在山路中跋涉千里,任谁都不会轻松。

事实上,进入山区的第二天,很多人都有些后悔了,后悔离开了屯村。

把旗人都迁徙走了就是,何必再把汉人也迁走?大冬天的,让大家在屯村过了这个冬天不好吗?

也有人后悔脑袋一热跟着造反,给旗人们当包衣,至少还能活下去,吃不饱也饿不死,可回了大明,又能去哪里生活,朝廷又会如何安置自己?

很多人听说过皮岛,知道那是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想想在这样一个荒岛上生活,很多人都感到害怕。

可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

禁卫军那个姓雷的委员说的清楚,谁不听话便是建奴的奸细,一律格杀勿论!

那李延庚更如同饿狼一般,带着一帮骑兵在各处巡查,眼睛都杀红了,看到村屯就放火烧村,房子都被点燃了,留下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再说了,整个建州卫的旗人几乎被杀光掠走了,一旦八旗大军杀回来,留下来的还能有好果子吃?

不管情愿不情愿,所有人都没了回头路!

二道梁子,马贵正和李延告别。

“李延兄弟,你真不留下来吗,咱们兄弟一起杀到沈阳去,是何等的畅快?”马贵劝道。

李延叹了口气:“我也想跟你一起,可是黄脸婆和几个小崽子怎么办?我害怕她们没法活着走到皮岛。”

马贵微微摇头,这李延前天还说不在乎建奴塞给他的丑女人,现在却为了丑女人和丑女人生下的儿女放弃了前途。若是留下来跟着归义营去沈阳,能抢到不少财物不说,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带着家人去皮岛会有什么前途?

马贵还想再劝时,被李延打断了。

“马贵兄弟,我一直问你,你和官军是否早有联系?”李延盯着马贵的眼睛问道。

这马贵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可前日却那么果决!李延虽然和杨忠争吵的凶,却没有杀死杨忠的念头,毕竟大家是兄弟。

而马贵一脸笑嘻嘻,转手却对杨忠动了刀子,简直让李延不寒而栗。

大家都投了归义营,李延只是普通士兵,马贵一下子便成为了归义营总旗官,这其中岂能没有猫腻?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兄弟你了,我还有一个身份,锦衣卫密谍。”马贵笑道。

李延吃了一惊:“咱们这些年一直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加入的锦衣卫?”

马贵摇摇头,苦笑道:“也不能算是真正的锦衣卫吧,只是暗中帮锦衣卫做事而已,而且成为密探也只是一年前的事。李延兄弟你应该知道,我有个姐姐活着,嫁到了辽西。就在一年前,突然有人拿着我姐姐的亲笔信找到了我,然后我便成为了锦衣卫密谍......”

“原来如此。”李延终于明白了过来。

“兄弟一路保重,咱们兄弟还有再见面的时候!”马贵拱了拱手,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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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走了三四里,到了一处废弃的草棚,就见十几个手下正在棚子里烤火。

“总旗回来了。”有手下殷勤的迎了出来,从马贵手中接过缰绳,把战马拴到棚内柱子上。

“总旗,喝酒暖和下。”另一个手下递上了皮袋。

喝了几口酒,在火堆前烤了一会儿,马贵这才感觉身子暖和起来。想想冒雪跋涉的兄弟李延,不由得叹了口气。

“都歇好了吧,那就出发!”烤了会儿火,吃了点东西,马贵站起身来,冲着十几个手下道。

“总旗,这大冷的天,咱们多歇会儿吧。”有手下嬉皮笑脸道。

马贵淡淡道:“我怎么都行,就怕耽搁了时间,李指挥饶不了咱们。”

提到了李延庚的名字,手下们皆变了脸色,纷纷站起身来,去解战马缰绳。

“当初他李家第一个投降建奴,是最大的汉奸,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竟然让他当归义营指挥。”一个手下说道。

“谁说不是呢。而且我听说李指挥为了上位,杀了继母不说,竟然连同父兄弟都杀了,狠辣的厉害。”另一个手下道。

众手下议论着,皆是归义营指挥李延庚最近的事迹,马贵没有制止,默默听着。

事实上对李延庚当归义营指挥,很多人并不服气!建州卫所在之地,包衣汉奴至少数万人,其中不乏勇武人物,很多人趁机而起杀建奴造反各自聚拢了一股人马,对李延庚的命令并不愿意服从。

但是他们低估了李延庚的实力和毒辣。凡是不听从命令者,李延庚立刻以攻打建奴余孽的名义发兵围剿,三四天的时间,便杀了十来股,杀了近千人,直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这些前包衣们胆战心寒!

李延庚最先举事,又有着归义营指挥的职位,再加上将门出身,武艺高强通晓兵法,这些包衣组成的乌合之众哪里是他对手?

而且即便能挡住李延庚的进攻,后面还有三千官军,谁敢和官军为敌?

只用了七八天时间,李延庚便从西杀到东,号令所出,无人敢不从。

所有强壮包衣男丁都编入归义营,具体数量有多少便是李延庚也说不清。会骑马的归义营士兵被留了下来,不会骑马的归义营士兵则押解旗人妇孺离开建州卫去皮岛,所有汉人老弱妇孺也都跟着一起离开。不愿离开的,都是心系建奴,都还想给建奴当奴婢,一律格杀。

几乎每一天,都有大量人口离开这片山间平地,顺着山道一路向南迁移。马贵刚刚送走的李延,不过是其中一支而已。

想想李延庚的果决和狠辣,便是马贵这个前锦衣卫密谍也深深叹口气,不敢招惹。

一行人离开草棚,骑上战马,踏着积雪,向着西面的赫图阿拉城驰去。

而此时的赫图阿拉城外,人喊马嘶,不时有一队队骑士前来汇集,都是各地的归义营骑兵。

赫图阿拉城外有很多房屋宅院,都是建奴旗人们的产业,现在这些旗人或被杀死或被押着去了皮岛,空下的宅院正好用来安置这些骑兵。

雷时声和李重镇都很忙。

雷时声忙着接受接收清点各种物资。整个建州卫七八万建奴,至少上万户,都被抢了一空,抢夺的财物有多少?简直不可胜数!

马匹牛羊牲畜,高粱小米等粮食,皮毛布匹,弓箭刀枪剑戟,山参鹿茸草药,金银铜铁器皿,各种财物应有尽有。而这还只是运到赫图阿拉的财物,其中被私吞了多少,谁也不知道!最起码雷时声感觉缴获的金银珠宝数量太少。

但是这个时候,雷时声不准备计较,也没法计较。

战马牛羊这些大宗财物,没人敢私吞,那些造反的包衣顶多杀些羊煮了吃肉,牛没人敢杀,更不用说马匹。

几乎每个旗人家里都有马匹,驮马多些,战马较少,毕竟建奴大军出征在外,大部分战马都被带上了战场。但即便是驮马,也是可以骑乘的,只不过不像战马跑的那么快。

在雷时声的命令下,所有缴获的驮马除了留下一批给归义营士兵自己骑,剩下的都集中到了赫图阿拉,他要保证手下的每一个禁卫军士兵都有马匹代步。剩下的马匹则用来托运粮食物资。大冬天的作战,没有大量物资支撑可不行。

至于牛羊驴骡等牲畜,也都随同人口一起带往皮岛。

事实上除了留下马匹武器和粮食,其他财物都将被运走。

这些物资很重要,价值巨万,为此,雷时声征得李重镇同意,抽调了五百禁卫军士兵押送。

雷时声忙着清点财物,李重镇则忙着接见各路归义军。

李延庚还在外征战,整编各地的包衣青壮,监督各地人口迁移,而会骑马的青壮包衣则都到赫图阿拉汇集,重新进行整编,整编的工作只能由李重镇负责。

十来日时间,到达赫图阿拉的各地归义营骑士已经超过了三千人,还有更多的骑士正在赶来,李重镇把这些骑士每五十人编为一队,一千人编为一营,任命有能力的为军官,然后对他们进行简单的训练。

事实上这些包衣很多人都是以前的明军军户,战败被俘后背叛给旗人当奴隶,很多人是懂得打仗的,只要稍加整编训练,作为辅兵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卢象升带着主力杀向沈阳,手中只有不到三万人马,李重镇和雷时声必须尽快带兵去支援,这些归义营士兵也许不是建奴留守军队对手,但欺负一下建奴妇孺,抢掠一下建奴屯村还是没有问题的。这个时候,人手自然越多越好!

而之所以命令这些骑兵来赫图阿拉集中整编,自然是要把任命军官的权力从李延庚手中收回。李延庚毕竟是降将,不可能一下子给他太多权力。当然,等到骑兵整编完成以后,还是会让李延庚进行指挥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聚集在赫图阿拉的骑兵越来越多,到达第十五日时,已经差不多有五千骑,而就在这日,李延庚也回来了。

赫图阿拉所在三百里平地上,所有屯村的建奴都被迁移去了南方,所有的屯村都被点燃。至于出了这片平原,更远的山区还有没有建奴?肯定有的,毕竟建州卫往北,还有太多的土地,还有海西女真,还有野人女真,但赫图阿拉所在的建州卫,是除了辽河平原外,建州女真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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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遇吉、曹文诏、刘兴祚三路军队,牵扯住了建奴留守军队全部的注意力,不管是阿敏还是德格类,都没有想过还会有第四路明军出现。

再加上禁卫军进军速度迅疾,故得以顺利挺进建州,攻下赫图阿拉,根本就没有给建奴留守军队反应的时间。

然而攻入赫图阿拉以后,消息再也隐瞒不住,阿敏和德格类必然会知晓。

是守在赫图阿拉,先扫清建州之地的八旗百姓,还是大军挺进辽河平原?

卢象升选择了后者。赫图阿拉周围区区七八万建奴百姓,还满足不了卢象升的胃口!

从赫图阿拉进攻辽河平原有两条路线,一路是向西北到达吉林崖,再经萨尔浒向西过抚顺,攻打沈阳;另一路则是从赫图阿拉向西南到鸦鹘关,从鸦鹘关进攻清河堡,再经过威宁堡向西直抵辽阳城!

这两条路线,远近差不多,一路上行经都是山区,相对来说北路还更好走一些,毕竟从萨尔浒以西,从抚顺到沈阳,都是河谷平地。

走南路还是走北路,卢象升仔细思考之后,仍然选择了兵分两路!

曹变蛟率领两营六千军队向西南经鸦鹘关进攻威宁堡,卢象升自己则率兵向西北,经抚顺进攻沈阳!

这样分兵会不会被建奴各个击破?

也许会吧。卢象升之所以如此,为的仍然是尽可能的削弱建奴国力!

镇江堡、宽甸、凤凰城乃至建州赫图阿拉等建奴地盘被清扫一空,建奴的人口国力已经十去其三。

从鸦鹘关向西一路有多个城堡几十屯村,属于建奴正红旗的地盘,卢象升自然不会放过。

若是曹变蛟能一路从鸦鹘关经威宁营杀到辽阳城外,卢象升自己再从北路挺进到沈阳城下,那么建奴除了辽沈平原以外的大部分地盘都被清扫掉,十成的实力将去了四成。

至于曹变蛟会不会被建奴围歼?也许会,但也并不容易。曹变蛟有六千人马,都是最精锐的禁卫军将士,建奴要想歼灭这六千人,需要动用多少兵力?又会伤亡多少人?现在的建奴还有能力动员这样一支军队吗?

只要曹变蛟能扫清建奴鸦鹘关到辽阳之间这两百里之地,即便被击败了又如何?还是那句话,大明损失的起!

于是,打下赫图阿拉后,大军一分为三,曹变蛟率六千兵攻向西南,留下三千人袭掠建州,卢象升自己则率领两万一千主力,沿着北路展开进攻。

棋子已经布下,现在就看建奴如何反应了。

辽阳城,阿敏是真的震惊万分,恐惧万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先是数万明军攻下宽甸,没过两日,又传来明军抵达赫图阿拉以南山口,接着便是赫图阿拉被攻下的消息,让阿敏完全来不及反应。

就在数日前,刘兴祚刚虚晃一枪,一路向西来到辽阳城外,和南路明军会师。阿敏正盘算着如何把南路这两三万明军击溃。以辽阳城八旗兵的实力,正面交战击败明军不是没有可能。八旗满万不可敌,现在辽阳城内的旗丁足有两万之多!

但问题明军一连数日,龟缩在鞍山驿大营不动,辽阳城距离鞍山驿六十里,阿敏不想放弃有利的城防主动进攻。

没想到就在这时,传来明军攻下宽甸进军赫图阿拉的消息。阿敏震惊之余,却一时间没有办法,从辽阳到建州实在太远,若是从辽阳调兵,恐怕等援军到达时,赫图阿拉早已陷落了!而且鞍山驿有三万明军,阿敏也不敢动用太多辽阳城的守军。

那么只能从沈阳出兵了,让德格类率军迅速回援赫图阿拉。

赫图阿拉是大金国旧都,是父汗努尔哈赤的埋骨之地,建州之地尚且生活着数万旗人,而现在那里的旗丁都被调到了辽沈,空虚之极,阿敏不敢想象现在发生了什么。

阿敏心里清楚,恐怕等不到德格类赶到,赫图阿拉便已经陷落了。这该死的明军,出现的太突然,行军速度太快了!

果不其然,德格类率领沈阳八旗兵刚到抚顺,便得到了赫图阿拉失守的消息,又探知明军兵分两路,一路经过鸦鹘关向威宁堡,一路从赫图阿拉攻向萨尔浒。

若是迎击北路明军,那么南路明军将会轻易攻破威宁堡,然后向西直捣辽河腹地。从威宁堡不仅可以向西进攻辽阳,也可以向西北进入辽沈之间,广阔的平原无数的村屯,将尽遭明军蹂躏!

现在大金国的菁华尽在辽沈之间的平原。宽甸被毁了,建州旧地被毁了,大金国虽然有损失却仍然能支撑。若是辽沈之间再被毁了,大金国就真的完了!

辽阳的军队抽调不出来,德格类手中只有一万余旗丁,只能集中兵力全力对付其中一路明军!

德格类顿时进退维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多少年了,自从萨尔浒之战大胜明军以后,满洲八旗面对明军从来都是主动,想攻哪里就攻哪里,还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长期的胜仗,让八旗将领都有了傲气,都瞧不起明军战力,都认为明军只会躲在高大的城墙后面,正面作战根本不足为虑,德格类也是如此。

然而现在,明军竟然出动出击,接连攻下大金国这么多地盘,而德格类自己也在明军手中吃了败仗。接连受挫后,让德格类心里产生了极大变化,面对明军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了。

是选择全力出击,先击败北路明军,再挥军南下,歼灭南路那支明军偏师?还是先集中兵力对付南面那支明军偏师?毕竟根据情报,南面那支明军只有数千人,应该好对付一些。

仔细考虑之后,德格类终于决定,留下两千旗丁连同三千包衣厮卒守旅顺关,带着八千旗丁南下,先把南路明军偏师灭了再说!

旅顺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明军不攻下旅顺关便无法继续向西进攻沈阳,留下五千人马足以挡住明军一段时间。关键是北路明军多达两万,仅凭自己这一万旗丁,未必能打得过人家。

而南路明军才五六千人,自己有八千旗丁,兵力几乎是他们两倍,迅速把这支明军歼灭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想想海州时,自己损失惨重的那一战,德格类一时间又没有了底气。

南路的明军有五六千人,自己即便能击败他们又会损失多少?而且这支明军这么少的兵力敢单独出击,未必没有凭仗,自己别再中了明军计策!

仔细想过后,德格类不敢冒险,派人给辽阳的阿敏送信,请阿敏从辽阳派出一支军队,和自己夹击明军。

接到德格类的请求后,阿敏也很无奈。不过想了想后,还是派出了五千旗丁。

主要是从鸦鹘关过来这支明军威胁实在太大,一旦让他们突破威宁堡进入辽沈之间,将会有无数屯村旗人惨遭蹂躏。

所以在阿敏看来,德格类这次的选择还是正确的。

即便调走五千旗丁,辽阳城内还有一万五千旗丁,紧急征调下,还可以征集一两万包衣守城,虽然这些包衣没什么战斗力,但从城墙上往外扔石头总是可以的。

以两三倍的兵力,先把这支明军偏师灭掉,然后就会从容很多!阿敏考虑的非常清楚。

于是,五千旗丁从辽阳出城,一路向东,向着威宁堡而去。

五千八旗兵离开了辽阳城,自然瞒不过明军耳目,消息很快传到了鞍山驿。

此时,鞍山驿明军大营,经过数日的磨合之后,辽西、辽南、东江三支明军终于选出了临时的统帅。

曹文诏和刘兴祚放弃了争抢,皆同意以海防总兵周遇吉为临时统帅。

曹文诏考虑到自己所部都是骑兵,和建奴大战时自己必然要带领骑兵在第一线,而要是当主帅的话需要坐镇中军,这让他有些不喜欢。再加上周遇吉是自己侄子的好友,和自己也算有交情,让周遇吉当这个主帅也没什么。当然,让刘兴祚当主帅的话,根本不可能!

而三人中,刘兴祚的兵力最多,但一来他刚回归大明不久,资历浅难服众,再就是他手下最有战斗力的军队却是那一营禁卫军,而禁卫军偏偏和周遇吉是一家人,若是双方起了争执,这一营禁卫军未必会听自己的话。而周遇吉又是辽东经略卢象升的心腹,刘兴祚还怕再争下去得罪了卢象升,将来无法在大明立足。

虽然很想立大功,刘兴祚却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知道若是争执下去贻误战机就麻烦了。

周遇吉推辞一番后,只能答应当这个临时主将。正在他召集两人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哨探传来消息,说是辽阳建奴出兵了,足有五千八旗兵离开辽阳,一路向东去了。

“必然是卢经略攻到了赫图阿拉,奴酋阿敏不得不分兵去增援!”周遇吉断然道。

因为被辽阳建奴阻隔,周遇吉并未得到卢象升所率禁卫军任何消息,但他清楚卢象升的全盘谋划,知道应该是卢象升得手了,建奴才会做出如此反应。

“既然如此,咱们就兵临辽阳城下!”曹文诏笑道。

现在大军号令统一,兵力达三万之多,再加上辽阳建奴分兵,已经可以一战了。

“会不会是建奴的阴谋,想诱使咱们进兵?”刘兴祚却道。

周遇吉和曹文诏对视了一眼,都微微点头,建奴狡诈,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按照计划,卢经略现在必然已经攻入了赫图阿拉。不过这支离去的建奴,却未必不是建奴对咱们设下的陷阱。”周遇吉缓缓道。

“是啊,阿敏可能急了,想诱使咱们出兵,尽快击败咱们,然后再集结兵力迎战卢经略。”刘兴祚道。

曹文诏道:“若不是阿敏的计呢,若是阿敏真的是派兵回援去对付卢经略呢?”

周遇吉道:“以曹总兵您的意思呢?”

曹文诏道:“咱们有三万军队,不管建奴有没有阴谋,咱们都不能干等着。看天色这几天很可能会下雪,咱们必须尽快逼到辽阳城外,扎下大营,以牵制辽阳留守建奴,这鞍山驿毕竟距离辽阳太远了。”

刘兴祚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虽然感觉建奴有阴谋,但曹文诏说的也没错,三万大军总不能干等着吧。

三人达成一致,那便没什么好说的,第二日大军开拔,向着辽阳城逼去。曹文诏亲率辽西铁骑游弋在大军两翼,防备着辽阳建奴出城袭击。

直到大军到达辽阳城南二十里,建奴也没有出城袭击的意图,于是大军在辽阳城南二十里扎下大营。

就在当日,田尔耕手下锦衣卫密探得到确切情报,卢象升率领大军已经攻下了赫图阿拉,尽占建州之地,现在禁卫军兵分两路,向建奴展开了进攻。而辽阳建奴之所以分兵,是要去围攻南路的曹变蛟部!

“卢经略搞什么啊?三万大军直接去攻沈阳不好吗,干嘛还要分兵?”曹文诏嚷嚷道。建奴集中了数倍的兵力去攻打自己侄子曹变蛟,让曹文诏很是担心。毕竟曹变蛟手下才五六千人马。

“卢经略这么做自然有道理。”刘兴祚看了曹文诏一眼,淡淡道,“建奴留守兵力本就不多,现在又被迫分兵,其北面还能有多少兵力,还能不能挡住卢经略两万大军?”

现在的形式很明显,建奴打算先灭了曹变蛟偏师,再对付辽阳和卢象升这两支军队的其中一支,仍然是各个击破。现在就看谁快了。在曹变蛟部被歼灭前,不管是自己这支军队,还是卢象升的大军,只要有一支突破建奴拦截,攻入建奴腹地,明军就算是赢了!

卢象升若是能突破拦截,将能直达沈阳,攻下兵力空虚的沈阳毫无问题。

当然自己这三万人马若能攻下辽阳的话,将获得彻底的大胜。毕竟建奴一半兵力在辽阳城中,打下辽阳城,建奴将会大势已去。

但是不管是刘兴祚还是周遇吉,都清楚辽阳城没那么好打,最终恐怕还是要看卢象升能不能尽快攻到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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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的辽阳城,周遇吉、曹文诏和刘兴祚三人都很清楚,就凭营中这三万兵力,别说攻进城中,连围住城池都做不到!

辽阳城中的建奴兵力是不多,但整个城内却至少有十多万建奴百姓,动员数万百姓守城却是没有问题。守城不比野战,便是妇女也可以往城外扔砖石,也可以守城。

所以,周遇吉三人都没有什么信心能攻下辽阳。

事实上,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没人愿意打攻城战,那意味着太大的伤亡。

可是三万大军,也不能在这里干看着啊。

“现在建奴调动了大军去围攻曹变蛟了。曹变蛟就五六千兵马,未必能撑到卢经略攻到沈阳城外。咱们不能干看着,我愿带本部骑兵前去威宁营救援!”曹文诏说道。

周遇吉和刘兴祚相视一眼,都明白曹文诏的心思,这是担心侄子曹变蛟的安危啊!

曹文诏担心,周遇吉又何尝不担心?都是从西苑禁卫出来的兄弟,他和曹变蛟交情一直很好。

就在周遇吉要同意曹文诏的建议时,刘兴祚说话了。

“我以为不妥!”刘兴祚道。

曹文诏霍然扭过脸来,狠狠的盯着刘兴祚。

“曹将军你应该清楚卢经略让小曹总兵他率领分师的用意。”刘兴祚淡淡道。

“什么用意?”曹文诏狠狠的问道。

刘兴祚道:“很明显啊,就是让小曹总兵吸引建奴留守兵力啊,然后给咱们和卢经略自己提供攻入辽沈的机会。小曹总兵手中有五六千禁卫,曹将军你本部也就剩下四千骑兵,便是合兵一处也就万人,能保证击败建奴调集的兵力吗?”

曹文诏冷哼道:“以你的意思,咱们现在应该猛攻辽阳?”

刘兴祚摇摇头:“辽阳城太过坚固,咱们城伤亡太大,不划算。”

曹文诏终于怒了:“既不攻城,也不让我带兵去救援曹变蛟,咱们三万大军就在营中缩着当缩头乌龟不成?”

刘兴祚摇头道:“当然不能一直在营中呆着。曹将军您的骑兵战力强悍,机动力极强,一直留在营中呆着岂不是浪费?”

“爽快一点,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曹文诏不耐烦的道,受不了刘兴祚这厮的墨迹了。

刘兴祚笑道:“很简单,曹将军您带着本部骑兵,绕过辽阳城防,径直一路向北进攻!辽阳以北,皆是平原,有着无数的建奴村屯,曹将军您所部骑兵就去攻打建奴村屯,烧其房舍,抢其马骡,杀其百姓!就像建奴主力现在正在大明境内干的那样,曹将军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妙啊!”周遇吉兴奋的道,“建奴本来就人丁稀少,必然不会看到自己百姓被平白杀掉,建奴必然会调遣兵力围截将军您。可建奴现在大部分机动兵力都被用来围剿曹变蛟部,只能选择退兵,如此变蛟也就安全了。”

曹文诏沉默了一下:“若是建奴不退兵怎么办?”

曹文诏很担心,建奴不退兵,而是选择先剿灭曹变蛟部然后再选择会师围剿自己,那是侄子恐怕就危险了。

刘兴祚叹道:“曹将军恕我直言,黄台吉正带着建奴最精锐的主力在京畿攻掠,北京城正面临建奴数万主力兵锋。在这个时候,陛下都没有选择调遣最精锐的禁卫军回援北京,而是选择了让禁卫军进攻建奴腹地,陛下怎么想的曹将军您心中应该清楚。”

曹文诏沉默不语。皇帝怎么想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禁卫军展开反攻,就是要屠杀建奴百姓妇孺,和建奴兑子!曹文诏更明白刘兴祚话里的意思,京畿形势如此危急,皇帝都没有调回禁卫军。和北京城,和皇帝的安危相比,你侄子曹变蛟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周遇吉重重的点头:“刘将军说的有道理!当此国难之际,我们每个人都要以国事为重。只要能完成陛下交给咱们的任务,哪怕咱们都战死,也在所不惜!”

然后周遇吉和刘兴祚都看向了曹文诏。

曹文诏恼火了起来:“都看老子作甚,难道老子就是那个不知轻重不顾大局的人?”

“奶奶的,老子从军二十年,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什么时候不听命令不顾全大局过?曹变蛟那小子虽然是我侄子,他的命是命,其他将士的命也是命,老子自然不会因私废公!”

“哈哈,曹叔父一直是我辈楷模。”周遇吉笑道。

“是的,我便是在建奴阵营中的时候,也曾听说过曹将军的威名。”刘兴祚也附和道。

“去去去,少他娘的拍我马屁,老子这就带兵出征!”曹文诏不耐烦道。

“周总兵,要不然我也跟随曹将军一同出征?”刘兴祚突然道。

“你也去?”周遇吉愣了。

刘兴祚道:“以咱们的兵力,想攻下辽阳几乎不可能的,那么留下太多军队在这里也没有太多用处。我从镇江堡凤凰城一路过来,打下了很多村屯,从建奴那里缴获的不少马匹,不如从军中征集所有会骑马的士兵,组成一支骑兵,我率领他们跟随曹将军一起出征。”

周遇吉还没回答,曹文诏冷笑了起来。

“不是会骑马就是骑兵,你仓促组成的乌合之众能打得过建奴吗?”

刘兴祚笑道:“和建奴作战的任务当然由曹将军您负责,我带人只负责烧杀抢掠。我的人虽然打不过建奴,但对付建奴妇孺应该还是可以的。”

“合着硬仗老子来打,你跟着老子屁股后面捡便宜啊?”曹文诏不满的道,却也没有拒绝。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刘兴祚营中有四千多匹马,其中少部分是战马,大部分只只能用来拉车的驽马,驽马不能用以冲阵厮杀,代步还是可以的。

周遇吉营中也有些马匹,是攻打辽南四州的缴获,也拿了出来给刘兴祚,于是刘兴祚便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骑马步兵。

曹文诏原有五千骑兵,但海州之战时损失了七百人,只剩下四千三百,但却拥有八千多匹战马!因为他部下都是一人双骑的,重甲铁骑甚至一人三马,其中一匹马专门用来驮盔甲。

不过曹文诏并没有匀出战马给刘兴祚的意思。

此次是深入建奴腹地作战,对建奴百姓进行烧杀抢掠,建奴军队必然不会不管,曹文诏部下骑兵要时刻防范着建奴军队,战马需要换着骑保持体力。

刘兴祚也没有抱怨曹文诏,只要深入到建奴腹地,只要攻破建奴村屯,便能抢到马匹驴骡,还怕手下没有更多战马吗?

建奴和大明百姓不同,八旗制度的他们兵民合一,每一个旗丁家里都会养马,富裕的旗丁会养好几匹,贫穷的旗丁也会养一两匹,除了战马还要有拉犁拉车的驽马。

刘兴祚在建奴阵营十多年,自然对建奴的情况非常了解。八旗兵之所以强悍,拥有太多马匹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有了战马才有强大的机动力,要不然八旗兵凭什么能压服马背上的蒙古人?

在皮岛的这些时日,刘兴祚很不爽,实在是手下的东江兵太差了,整个皮岛都没有几匹战马!

现在,对去抢劫建奴屯村,刘兴祚充满了向往。

然而就在即将出征之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周遇吉有些忧虑了起来。

“不用担心,我部下每个人都有冬衣,冻不着的。”曹文诏却道。

“趁着雪未厚,迅速绕过辽阳杀入平原腹地,雪可以遮挡哨骑查探,建奴更加难以发现咱们踪迹。”刘兴祚也道。

“好吧,二位将军多加小心!”周遇吉道。对统率骑兵,特别是雪地里骑兵作战,周遇吉并不懂。

周遇吉不懂,曹文诏和刘兴祚却是懂的。

曹文诏带着骑兵在冬天大雪时训练过,刘兴祚更是不用说,建奴最喜欢在冬天出兵进攻,他曾多次在雪天随军出征蒙古、出征朝鲜、出征大明。

大雪天出战,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建奴屯村百姓一抓一个准。不想平时,一看大军攻来,百姓会逃出屯村躲藏在山野之中,大雪之下连躲都没处躲,除非想冻死在雪地里!

是日,曹文诏和刘兴祚统率九千多骑兵,出了大营,向着辽阳城东而去。

大军刚刚出营,便被建奴的哨骑察觉,迅速报到了辽阳城中。

“明军必然是去援救曹变蛟部,”阿敏的长子爱尔礼断然道,“阿玛,孩儿听说那曹变蛟是曹文诏的儿子,现在曹变蛟被咱们围攻,曹文诏肯定坐不住了。”

建奴早就探的清楚,城南明军大营虽然有三万兵马,但骑兵只有曹文诏部,另外两路皆是步兵。现在明军出动这么多骑兵,必然是明军骑兵倾巢而出了。

“阿玛,您给我五千骑兵,我去阻击曹文诏!”爱尔礼请命道。

阿敏却缓缓摇头:“不可大意,辽阳城中有战斗力的就剩下一万多人。那曹文诏所部战力不差,五千旗丁未必是他对手,一旦战败,就非常麻烦。”

德格类率领同等的兵力都被曹文诏打败,对爱尔礼要带五千旗丁去迎战曹文诏,阿敏并不放心。而且他非常怀疑,这是曹文诏要调守军出城。

爱尔礼急道:“难道咱们要坐看曹文诏去增援曹变蛟吗?”

德格类部和从辽阳派出的援兵加起来有一万三千人,兵力是曹变蛟两倍多,一旦曹文诏到达威宁营和曹变蛟合兵一处,那么想吃下曹变蛟部就非常难了。

阿敏没有回答,而是站在城头,看着飘飘扬扬的雪花,然后笑了:

“爱尔礼,你看这天气,今夜必下大雪,从这里道到威宁堡,一百来里,其中六七十里是山路,大雪之下山路难行,那曹文诏骑兵想赶到威宁堡,至少要用两三天时间。有这两三天时间,德格类恐怕已经灭了曹变蛟了。

即便灭不了,随便派出一支军队阻住山路,曹文诏所部都是骑兵,能带多少粮草,只要堵他三两日,光饿冻都能让他彻底失去战斗力!

我女真生于苦寒之地,已经习惯了寒冷,习惯了冰雪天作战,明人想学咱们,不是笑话吗?”

在阿敏看来,明人的体质差了旗人太多,所以每到冬天,明人只会躲在城墙内,只会躲在房间中冬眠,很少会在冬天出兵打仗。而八旗兵却不同,已经习惯了冬季。

“就让曹文诏去增援威宁营吧,明军不动起来,咱们怎么击败他们呢?”阿敏笑道。

爱尔礼眼睛一亮:“阿玛是想攻打城外明军大营?”

阿敏点点头:“明军一直龟缩在营中,咱们攻打他们营地损失太大,而且还要担心曹文诏骑兵的突袭。现在曹文诏带着骑兵走了,明军营地里只剩下两万多人,其中大半都是战斗力低下的东江兵。咱们只要出兵攻击东江军所在营地,攻破其营防毫无问题,东江兵若败,剩下那几千禁卫军又能成什么事?”

周遇吉曹文诏等人想破局,阿敏何尝不想?毕竟现在大金更加被动。三路明军,必须破其一路,然后才能集中优势兵力对付第二路,实现各个击破。

一开始,阿敏选择了兵力最少的曹变蛟部,现在曹文诏率领所有骑兵去增援曹变蛟,让他看到了攻破城内明军大营的机会。

“先放曹文诏骑兵过去,等到他进入山区之后,派出哨骑遮断战场,防止曹文诏得知这里的情形,然后集中辽阳所有兵力和明军决战,一举攻破明军大营!”阿敏冷冷道!

这次,他要不计损失,也要攻破明军营地!

“是,阿玛!”爱尔礼激动的道。

在父子二人畅想之中,明军绕过了辽阳城东南角,然后消失在雪幕中。

突然,有战马冲破雪幕向着城墙冲来,背背旗帜,那是八旗哨骑!

“贝勒爷,明军骑兵没有向东去威宁营,而是一直向北去了!”哨探高声叫道。

阿敏顿时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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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有什么?当然是沈阳了。

难道曹文诏是要去攻打沈阳,或者是去接应卢象升部明军?

阿敏心思急转,在猜测着曹文诏骑兵去北面的目的。

实在是明军骑兵此举实在是大大违背了常理,完全出乎阿敏意料之外。

按照阿敏猜测,曹文诏要么去威宁营救援曹变蛟,要么就留着辽阳城外伺机攻打辽阳。

哪有绕过辽阳一路向北的道理啊,一支孤军,难道就不怕后路断绝,覆灭在辽河平原腹地?

看曹文诏所部皆是骑兵,根本就不可能携带多少粮草,有辽阳城在,明军的粮草根本就运不过去,又能支撑多少时日?

想到粮草时,阿敏突然愣了,然后大叫不好!

“阿玛,怎么了?”爱尔礼惊问道。

“该死的明狗,这是打着洗掠我百姓以战养战的主意啊!”阿敏咬牙切齿道。

正常情况下,这样一支孤军深入大金国腹地,只有覆灭一途!我大金国全民皆兵,村屯里每一个旗丁都是八旗勇士,就凭这几千骑兵,在大金国腹地根本就走不了多远!

可是现在不是正常时候啊,大汗黄太吉领八旗主力出征在明国境内,而留守的旗丁又都被召集了起来,正在辽阳、抚顺、威宁营和明军作战,现在大金国腹地空虚无比,大部分村屯里根本就没有男人、没有旗丁。

辽阳城南面实行了坚壁清野,大部分屯村里的旗人妇孺老弱都迁入了辽阳城中,辽阳城北却没有啊。

毕竟辽阳城虽大,却不可能容得下周围所有大金国百姓,再说阿敏自己当初也不认为明军能越过辽阳。

辽阳以北的村屯面对明军骑兵根本毫无抵抗能力,只能任由明军屠戮,想到这里,阿敏眼睛都红了。

“传令,聚集城内骑兵,随我追杀明狗!”阿敏怒喝道。

“阿玛,我随您一起去!”爱尔礼也明白了过来,跟着叫道。

阿敏却摇了摇头:“你留下来,守好沈阳城!”

明军的行为不断超出了阿敏意料,这哪里还是以前那只会躲在城里的明军啊?阿敏很难判断明军下一步会做什么,会不会攻打辽阳城?

城中的旗丁自己要带走大半,不然没法对付曹文诏所部骑兵,所以辽阳城必须有信得过的人坐镇。若是辽阳城丢了,大金国的天至少塌了一半儿!

“阿玛,还是我领兵追杀明狗,您坐镇辽阳吧。”爱尔礼急道。

阿敏摇了摇头:“别废话了,去传令聚兵吧。”

此战太过重要,对儿子的能力,阿敏并不放心。

号角声吹响,没有轮值的旗丁纷纷穿戴盔甲,从营中出来,开始集结。

雪越下越大,阿敏忧心如焚。聚兵需要时间,大雪天气需要做好充足准备,粮草物质,甚至过夜的帐篷都得带上,非一时片刻就能出发。

毕竟明军骑兵已经走了一二十里,若是今天天黑前追不上,就得在外面过夜,这大雪天气,没有准备可是不行,否则一夜下来非冻死不可。

......

雪一直下,天地间一片肃杀。

近万骑兵,一万多匹马,行走在辽东的雪原中,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雪。

盔甲沾满了积雪,马身上也是雪,扑扑索索的雪花漫天飞舞,遮挡了视线。

雪倒是不太深,刚刚没马蹄,可根本不敢让战马跑太快。一是要节省马力,再就是害怕战马出太多汗会受凉冻坏。

这种天气下作战,对士兵对战马都是极大考验。

士兵还好说,只有厚棉衣,只要夜晚有房间避寒,只要有足够的食物,便能坚持下去,毕竟人是最吃苦耐劳的。

但是战马却比人要娇贵的多,太过辛劳的话,会有很大折损。

所以根本不敢走的太快,甚至都不敢让战马奔跑,就这样骑在马上漫步而行,比步兵行军速度要快一些,却也快不了太多。

大军后方,建奴的哨骑一直在尾随,几十骑兵,就那么坠在大军后面。每当曹文诏派骑兵去攻打时,这些哨骑便散开退走,明军骑兵撤退时,又很快聚集继续尾随,如同苍蝇一般讨厌。

曹文诏便下令留下数百骑兵断后震慑,然后就不再理会这些建奴哨骑。毕竟在建奴境内行军,想摆脱人家的追踪太难。

大雪纷飞的,自然没有太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曹文诏估计了一下,现在约莫快要到了傍晚,便决定找地方过夜。

“总兵,前面发现一处屯镇!”就在这时,有哨骑来报。

“攻进去!”曹文诏当即下令道。

一路行来,也遇到一些屯村,因为距离辽阳太近,曹文诏都没有命手下军队进攻。

现在距离辽阳差不多有三十来里,辽阳城的建奴今天应该追不上了,正好打下来屯镇过夜。等明天一早再分兵肆掠各地。

这是一处较大的屯村,看规模里面至少有上千户人家,差不多是一座小镇规模,有河流从镇子西侧流过,流向西南,虽然积雪覆盖,仍能看出河流两边都是农田。

屯镇有寨墙,却没壕沟,应该是大明留下来的镇子,现在被建奴占据,否则以建奴的尿性,距离辽阳这么近的屯村,根本就不会修筑寨墙,也不会修这么大规模屯子。

大明百姓的镇子,大明百姓的家园,都被建奴霸占,不知道镇子里原本的大明百姓,现在还有多少活着?

果然如出征前想象的那样,镇子基本没有什么防御。大雪天气下,镇中的八旗百姓甚至连来的是明军都不知道,看到有骑兵奔近,守门的几个老旗丁还以为是八旗兵,甚至迎出了寨门,然后震惊中被乱刀砍死。

入寨劫掠这样的事情,自然由刘兴祚手下的东江军负责。

屯镇内几无成年旗丁,有的只是妇孺老弱,还有就是汉奴包衣。东江军再弱,也能对付得了。

顿时,喊杀声、惊叫声、哭喊声、各种声音响成一片。

五千东江军士兵冲入镇中,开始烧杀戮掠。哦,没有放火,因为还要留着房子过夜。

上千户的村镇,查抄的粮草牲畜财富物资为数不少,刘兴祚属下的东江兵个个喜上眉梢。

曹文诏的属下并没有参与抢掠。曹文诏派出了哨骑探查建奴动静,又留出了部分兵力守卫寨墙,剩下的则挑选了被清空的房屋准备休息。

骑兵们纷纷卸下马具,用干布擦去战马身上的雪水,然后给战马披上棉被,开始喂食草料。嗯,棉被草料皆掠自镇中。

喂食好战马以后,骑兵们方才自己吃饭休息。

刘兴祚部下东江兵则在镇中抢掠到了天黑,杀戮很多,除了汉奴包衣,旗人百姓几乎被杀了一空,剩下的被关在一座大屋子里。而东江兵抢掠的财物,则要分出一半给曹文诏部,这是事先说好的,一个负责抢劫,一个主要负责打仗,抢到的东西对半分。

夜幕终于降临,喧闹的小半日的镇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镇子南方约十里处,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停了下来,正在雪地中扎营,正是阿敏率领的追兵。

因为误判了明军骑兵的目的,阿敏出兵的时间足足晚了一个时辰,到达这里时,天色已经黑了。

哨骑来报,明军就在十里外的镇子中过夜。十里的路程,对阿敏的骑兵来说,也就半个时辰而已。

但是在大雪中连续行军三十里,任是手下旗丁能撑得住,战马也会疲惫不堪,最重要的是天色黑了,夜晚作战根本分不清敌我。

仔细考虑后,阿敏决定就地宿营,等到明天早上再袭击明军营地。

幸亏出发前考虑过这种情况,随军携带了帐篷,不然恐怕难以熬过这个雪夜。

背风的雪地中,一顶顶帐篷扎起,形成了简陋的营地。旗丁们喂过战马,就着雪啃过干粮,一个个裹着羊皮缩成一团开始休息。

和明军相比,这些生活于苦寒之地的旗丁更耐严寒,雪天野外宿营算不了什么。

第二日,天色未亮,旗丁们便纷纷起来,草草吃过干粮,便收起帐篷放在马背上,准备出发,去袭击明军营地。

雪半夜就停了下来,积雪大概有一尺多厚,对冬季经常下暴雪的辽东来说,今年的第一场雪不算太大。

一夜寒风,地面的雪冻得很硬,倒是不怕马蹄陷入,利于骑兵奔驰。但数千战马驰骋弄出的动静太大,很容易被明军察觉。为了防止明军发现,在距离镇子还有四五里的时候,在阿敏的带领下,骑兵们便下了战马,向着镇子悄然潜行。

此刻,天色似亮未亮,正是人睡得最香的时候,是袭击镇子的好时机。

距离镇子越来越近,已经能够清晰的看到寨墙,阿敏就要下令上马疾驰冲向镇子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树上的积雪扑朔扑朔往下落。

“敌袭!”一个旗丁叫喊了起来。

阿敏霍然扭头,就看到北侧雪林中,一支骑兵猛地冲了过来。

头戴厚毡帽,帽顶缀着红缨,身穿厚厚军衣,军衣外面裹着重铠,胯下高头大马,马身上皆披挂重甲,正是辽西重甲骑兵!

数量不算太多,只有四五百骑,但问题是来的太过突然,攻击的角度太过刁钻!

八千旗丁,正蹑手蹑脚向镇子牵马步行,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上马,这个时候,数百重甲骑兵冲着大军腹侧冲来,距离只有半里。留给八旗兵的时间,只够他们上马,连整理队列的时间都没得。

曹文诏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看着近在咫尺的建奴,脸上露出了冷笑。

昨日建奴哨骑一直尾随,到天黑时才突然散去,那时曹文诏便知道,建奴必然不会放过自己,不会放任明军骑兵在他们腹地烧杀抢掠!

而既然建奴白天没有追上进攻自己,那便会在夜间袭击镇子,或者会在第二天黎明时进攻。

夜间的话交战分不出敌我,双方都会损失很大,所以曹文诏料定,建奴会选择在第二天黎明进攻。

为此,他命令部下早早便吃饭休息,放弃了劫掠带来的乐趣。

休息了大半夜,不管士兵还是战马,体力都完全恢复,然后在天明前一个时辰,曹文诏带着部下四千骑兵,悄悄从另一座寨门出去,绕行躲在这处树林中,就是为了袭击的突然性。

若是建奴过来,必然会在天明前袭击,自己便带着部下从树林中杀出,杀建奴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刘兴祚率五千东江军从镇里杀出,两面包抄之下,必然能给建奴重创。

若是建奴不来,那么等到天明时,大军便会继续向前,去攻掠建奴其他屯村。

为此,四千骑兵在林子里冻了一个时辰,为了防止被建奴发现,连战马的嘴巴都用嚼子勒住,士兵们更是口中衔着木棍,连一声咳嗽都不让发出。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建奴终于来了!

三眼火铳轰鸣,把对面的一个建奴射了个满脸开花,曹文诏一马当先冲入建奴之中,三眼火铳化作狼牙棒左右挥舞,所经建奴皆被打落马下。

五百重甲骑兵紧随曹文诏之后冲了过去,当下便是所向披靡,毫无防备的建奴被撞得人仰马翻。

重甲骑兵冲刺起来动量惊人,凡是挡在前面的,无论人马皆被撞翻,两旁的建奴惊叫着,试图用刀枪攻击重甲骑兵,刀枪却被厚甲弹开,根本就无法破防。而重甲骑兵手中三眼火铳每一次轰鸣,每一次砸下,都会有一个建奴惨叫着落马。

重甲骑兵向来是轻骑的克星,更不用说是有备攻无备,又是从侧翼进攻,建奴旗丁再善战,也无法阻挡。

五百重骑滚滚而过,把建奴队列冲了个稀里哗啦。

还未等建奴骑兵重新整好队列,冲出去的重甲骑兵在曹文诏的带领下,绕了个圈再次杀来,再一次冲入建奴骑兵队列。

雪林里,曹文诏属下轻骑出现了,三千余轻骑排着整齐队列,如同数堵厚墙,向着建奴队列逼来,速度越来越快。

镇子寨门打开,数千明军步兵高举着武器,大声喊叫着,对着建奴包抄而来。

ps:白天去外地上课,晚上六点才到家,又更得晚了。明天没事,肯定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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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千余人的残骑沉默的在雪野中跋涉,走向不远处的辽阳城,领兵的将领赫然是贝勒阿敏!

黎明时的一场大战,最终以阿敏部的大败溃散而告终。

在明军重骑兵的践踏冲撞下,仓促上马的数千旗丁被冲的溃不成军。

再强悍的军队,一旦被敌军冲散,形不成阵列,也只有败亡一途。而阿敏部下八旗兵也算不上太强,只是由留守的旗丁组成。建奴真正的精锐八旗正随同黄台吉在大明境内作战。

当时阿敏部下的旗丁论数量仍然很多,是曹文诏部轻骑重骑数量的两倍,即便加上刘兴祚的东江军,双方数量也可比拟。

可那又如何?

根本就无法改变战场的态势!

曹文诏亲率重骑一下子便冲破阿敏数钱骑兵阵列,接着便是两千多墙骑兵冲阵,根本就不给阿敏重整队列的时间。

阿敏开始时还试图挣扎一下,想带着身边戈什哈反扑,只要能挡住明军骑兵一波冲击,便有反转的可能。然而当寨门打开,五千东江军从屯镇中冲出时,数千旗丁一下子便崩溃了,纷纷策马狂逃,没人再理会阿敏的命令。

虽然东江军是战斗力孱弱的乌合之众,虽然东江军大部分都是骑马步兵,根本不会马战,但建奴旗丁如何知道呢?

在旗丁们看来,袭击他们的明军已经很厉害了,他们已经要败了,却还有更多的明军从屯镇中冲出,这是要把他们包围全歼啊!

八旗兵虽然军纪严明,但那是在有组织的情况下。现在整个队列被明军冲的七零八落,根本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各自为战的情况下,阿敏的命令根本就传不出去,自然无法控制溃败。

阿敏带出了辽阳城中大半的旗丁,足有八千之多,其实被曹文诏部骑兵杀死的也不足千人,剩下七千多骑就这样直接溃逃。

而明军骑兵自然不会客气,纷纷衔尾追杀。曹文诏部四千骑兵分为数支,对建奴溃兵包抄分割,刘兴祚部五千东江军也勇敢的骑马追击,痛打落水狗。

一场大战,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曹文诏所部骑兵一直追杀到距离辽阳城十里才停下脚步。

雪野中到处都是尸体,无人的战马在雪地中漫步。

一番清点后,斩获了首级有三千五百余级,缴获战马也有近三千匹,可谓大获全胜。建奴溃兵小部分随着阿敏逃回辽阳城,剩下的则不辨东西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而明军自己也伤亡了千余,曹文诏本部骑兵伤亡了三百多,剩下的伤亡都是东江军,很多东江军是在追杀建奴的时候,死于建奴垂死反扑。

伤亡不小,斩获更大,明军士兵都喜气洋洋。

东江军士兵更是意气风发,他们向来只是打袭扰战,虽然跟随刘兴祚从镇江堡杀到辽阳转战千里,可也没打过硬仗,因为一路上根本没有建奴主力,每个城堡顶多百余旗丁留守,少的只有数十。

而现在,参与了这么一场庞大的战斗,双方兵力加起来接近两万,而且都是骑兵!超过万人规模的骑兵战斗,已经称得上大战了。

虽然不是大战的主力,但能参与这样一场战斗,并且取得了大胜,这极大的鼓舞了东江军士兵的士气。

原来,八旗兵并非不可战胜!原来,自己的力量竟然也这么强!

曾几何时,在东江兵眼里八旗兵是那样强大,他们几乎没有和八旗兵作战的勇气,他们对八旗兵充满了恐惧,而现在,这种恐惧感消失了。

在镇中休整的时候,东江军士兵们烤着马肉,谈谈笑笑,看起来都格外轻松。

“士气提升的很快啊,就在昨日,我部下好些人还有些害怕呢。”看着部下轻松的模样,刘兴祚笑着对曹文诏道。

曹文诏撇了撇嘴:“也就你手下这帮乌合之众,老子部下骑兵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怕!”

刘兴祚笑了笑,也没有反驳。确实,和辽西铁骑相比,皮岛的东江兵确实太差了一些。而曹文诏手下的骑兵又是辽西兵中最精锐的,多次和建奴大战并取得胜利,对建奴自然没有丝毫畏惧感。

“让你手下人赶紧收拾一下吧,中午前必须离开这里,去攻打其他屯村。建奴经此一败,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再次攻打咱们。咱们这么多人也没必要聚集在一块,接下来分兵数路,攻掠各处村屯!”曹文诏道。

刘兴祚点点头:“正该如此。”

镇中每一户旗丁家中都有汉奴包衣,在袭掠镇子的时候,有不少包衣被误杀,更多的却得以幸免。

现在这些包衣都被聚集了起来,足有一千多人,有男有女,也有孩童,年龄大不能动的却几乎没有。努尔哈赤时期,对辽人实行了残酷的政策,那些老弱无用的包衣根本活不到现在。

在离开屯镇之前,要先把这些包衣处置掉。这些人虽然是建奴包衣,但却是明人,自然不能象旗丁那样直接杀掉。也不能把他们留在这屯镇中,那样的话等到建奴主力回来,他们仍还是建奴包衣,还会给建奴种地生产。

这些包衣奴隶,也是建奴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所以需要把他们带回大明!

曹文诏对这些不太懂,他只知道打仗,而刘兴祚做这些却很有经验了,从镇江堡一路行来,他攻破了太多建奴屯村。

刘兴祚下令,组建归义军,把包衣男丁都编入队伍,分发缴获的武器,包衣女子也单独编为女营。这些解救的包衣不管男女都充作辅兵,男人充作辅兵,负责运送抢夺的各种物资,女人则负责给大军做饭。而以后,不管是辽西兵还是东江军,都只负责攻打建奴屯村,只负责烧杀抢掠。

接下来的时日,大军一路袭掠,每日都攻破十多处屯村,每日都缴获大量的粮食财物,而解救的汉奴包衣也越来越多,归义营的规模越来越大。

这支不到万人骑兵队伍,在辽沈之间的平原席卷着,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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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爱尔礼迎出了城门,担忧的看着阿敏,他已经知道了战败的消息。

阿敏看了儿子一眼,抿了抿嘴没有吭声。在出征前,他还担忧儿子能力不足,非要自己亲率大军追杀明军,没想到自己败的这么惨,这让他有些无颜面对爱尔礼。

“阿玛,城中还有七千旗丁,还有一万多包衣厮卒,咱们还有机会。”爱尔礼安慰着阿敏。

阿敏摇摇头,苦笑道:“哪里还有机会啊!”

厮卒都是由刚刚由城中包衣抽调成军,顶多用来帮着守城,而城中虽然还有七千旗丁,可阿敏万万不敢再带他们出征了,否则辽阳城将会空虚至极,而若是城外明军攻来,拿什么抵挡?

辽阳城已经无兵可调,最后的机动兵力正在威宁营围攻明军偏师曹变蛟部,辽沈之间已经抽不出兵力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在辽沈之间肆掠,只能眼睁睁看着众多的村屯被明军攻破,无数旗人被杀,粮食牲畜被抢,村屯被焚烧一空。

早在明军攻破赫图阿拉的时候,就已经派快马去给黄台吉送信,但估计黄台吉带大军回来还得一段时日,恐怕等不到那时候,辽沈之间广阔的平原就会被该死的明军杀戮焚烧一空。

没有了众多的旗人百姓,没有了众多的村屯,即便能守住辽阳沈阳这两座城池,又能顶什么用?

大金国要完了啊,我该如何面对回归的大汗黄台吉,如何面对回归的八旗勇士?

越想越怒,懊悔,愤恨,恐惧,各种情绪在阿敏脑海中盘旋,阿敏就觉得喉头一甜,“噗”

的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一下子晕倒过去。

“阿玛!快请郎中!”爱尔礼惊叫着,一把抱住了阿敏的身体。

郎中很快请来,一阵折腾后,阿敏总算是活了过来,却虚弱不堪连床都起不来了。

“爱尔礼,快派人去给德格类送信,让他不要在和明军偏师厮杀了,带兵迅速回归沈阳。”阿敏低声吩咐道。

“再速派人去明国给大汗报信,让大汗速速带兵回归。”

大金国腹地都要被明军清空了,还攻打明军偏师有个屁用,沈阳城现在非常空虚,一旦卢象升突破旅顺关,将会直下沈阳城,德格类必须迅速回师,以保住沈阳,守住大金国最后根基。

现在局面几乎不可收拾了,明军来势汹汹,实力远超预估,进攻大金国的明军,总兵力加起来至少有六万人,仅凭留守的旗丁,根本就守不住局面了。只有黄台吉率军回归,才能扭转局势!

“是,阿玛!”爱尔礼垂泪道。

十数骑分从辽阳城东西城门驰出,分别向东西方向而去,正是派往送信的使者。

去明国境内路途遥远,需要绕道蒙古境内,一千多里的路途,沿途又没有驿站,至少需要五六日时间才能到达明国境内,把信送到黄台吉手中。而距离威宁营只有一百多里,虽然都是山路,虽然路上有积雪,骑马也只需一日时间便可送到。

......

威宁营,位于太子河北岸,南北皆是山峦,有山道自东向西,东面通向清河堡、鸦鹘关,而向西二三十里则出了山地,向北可达沈阳,一直向西则通往辽阳城。

虽然叫做威宁营,其实是座周长四里的小城,开有东西两座城门。

城池修筑于洪武年间,之所以在此筑城,因为这里有优质铁矿,大明在这里开办了辽东最大铁厂,年产精铁达万斤之多!

曹变蛟率领两营禁卫军从鸦鹘关出征,顺着山道一路向西,只用了两天时间便迅速攻到了威宁营。其实在威宁营和鸦鹘关之间还有一座清河堡,不过在万历四十六年时,清河堡被努尔哈赤派兵攻破,清河堡附近的大明军民被屠戮一空,清河堡也被摧毁。而建奴人口本就稀少,也没心思经营山峦间的堡垒,所以从鸦鹘关到威宁营,几乎没有什么人烟,自然也没建奴阻拦。

威宁堡因为是铁厂所在,深受建奴重视,在威宁堡驻扎有五百旗丁防守,堡内还有汉人铁匠一千多人。

曹变蛟带兵来到后,立刻把威宁堡包围,开始攻打。他兵力是建奴十倍以上,又有着大量火铳火炮,进攻这样一座小城自然费不了太多时间。

先用火铳压制城头守军,然后积土石成山,半日时间便堆出一座比城墙还高的土石山,数百明军站在山上自上而下射击,还在山上安放数门佛郎机火炮,射的城墙上建奴死伤惨重。

建奴弓箭虽然厉害,射的准射速快,但破甲能力远不如射程内的鲁密铳,除非射中面门咽喉等要害,对人人穿甲的禁卫军来说,往往中数箭还能行动自如。

而火铳射速虽然不如弓箭,但破甲能力却要强得多,三十步内足以击穿建奴身上铠甲。再加上有数门火炮相助,禁卫军很快就在对射中占据了上风,靠近土石山数十步城墙被火炮轰的垛口崩裂,墙上建奴被射杀一空。

借着铳炮压制的机会,禁卫军迅速爬云梯攻上城墙,一番厮杀后歼灭了建奴守军,占据了威宁营。

而此时,德格类刚刚从沈阳出兵,距离威宁营还有一天多的路程。实在是德格类没想到明军会这么短时间内攻破威宁营。

德格类原本想着靠着威宁营城池,把明军堵在山道中。德格类自己率领了八千旗丁,再加上从辽阳调来的五千旗丁,兵力是明军两倍多,在山道上围灭明军自然轻而易举,而击灭这支明军偏师以后,可再从容对付另外两路明军,选择其中一路,各个击破!

然而威宁营的陷落,让德格类的心思顿时落了空。

威宁营是大金国最大铁厂不说,位置也非常重要,一旦这支明军从威宁营向西,便可进入辽河平地,威胁着大金国的根基。所以必须剿灭这支明军!

到达威宁营的次日,德格类便开始了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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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梯攻城,积土成山,挖掘地道潜入,挖塌城墙,反正就这么几种。

只要有足够的兵力守城,只要城内军民上下一心,哪怕进攻方有十倍的兵力,想破城也并非容易。

所以往往攻城战都是耗年累月,是最残酷的战斗。往往围城一年甚至数年都是常有的事。

当然,红夷大炮的出现,改变了这一态势,使得攻城容易了很多。

再坚固的城墙,也经不住红夷大炮连续的炮击。

曹变蛟没有红夷大炮,却有数千支鲁密铳,却有几十门佛郎机火炮,而且兵力是守军十倍还要多,自然能够轻易攻下城墙。毕竟守城的建奴只有五百,威宁营城墙周长四里,按照一个垛口一米算,平均一个守军要守三四个垛口,怎么可能受的住。

而现在,明军兵力五千多,便是分出一半兵力,也足以防守住每一个垛口,守城兵力非常富裕。而德格类兵力只是曹变蛟两倍,没有红夷大炮,也没有大量火铳,只有一两千副弓箭,所以想攻破城池实在困难。

可是对德格类来说,却有非攻破城池消灭明军的理由不可。

于是攻城战爆发了。

八旗兵攻城的办法还是老一套,以弓箭覆盖性射击,压制城墙上明军,然后八旗兵再云梯攀爬攻入城头,和明军展开残酷的夺城战。

为了压制城头明军,德格类派出数百弓箭手登上了明军攻城时留下的土石山,向着二十多步外的城墙开始射箭。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十几门佛郎机火炮!

明军早把佛郎机火炮搬到了附近城墙,十几门火炮早就瞄准了土石堆,炮手在盾牌的遮掩下操作火炮,向着土石山展开炮击。

佛郎机是子母铳火炮,每门炮配备九枚子铳,射击速度可以达到每分钟两发,最重要的是子铳装的是散弹,每个子铳装有数十枚铁子,十几门佛郎机轮番开火,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土石山上的数百建奴弓箭手便被清扫一空。

禁卫军仗之压制守城建奴夺取城墙的土石山,竟然成了留给建奴的陷阱。

山上的八旗弓箭手被明军射杀一空,其他建奴弓箭手也没有落得了好。

一万三千建奴中,只有不到两千弓箭手,比例实在是有点低,没有办法,射箭射的好的都是精锐,大都跟着黄台吉战斗在明国境内,留守的建奴旗丁,多数都是余丁,主业不是厮杀,能射箭射的好的没有多少。

而禁卫军虽然只剩下五千多,但火铳兵却有三千之多,装备有大量火炮,又有居高临下之势,在对射中占据了极大优势,使得八旗兵根本就压制不了城墙上的明军。

而攻城的建奴,只能冒着明军弹雨扛着云梯进攻。

八旗兵很勇敢,哪怕普通八旗也是,虽然冒着弹雨,仍然勇敢的往城墙上攀爬。

而对于守城的禁卫军来说,对付攀爬云梯的八旗兵,实在是很简单。一枚“万人敌”扔下城墙,“轰”的一下炸开,云梯便被炸的倾斜,上面攀附的一串建奴便惊叫着摔了下去。

一天的激战下来,威宁营安然无恙,德格类无奈的退兵归营,清点兵力时,发现一天的功夫,便伤亡了七百多人。

德格类心疼的直皱眉头,照这样下去,即便能攻破城墙全歼明军,还不知道要伤亡多少人?

然而既然要攻,就得尽全力尽快破城,然后尽快回师对付另外两路明军,可没有时间耽搁在这里。

第二日,德格类指挥大军再次攻城,八旗兵扛着云梯,如同投火的飞蛾一般,向着城墙猛扑过去,场面格外的壮烈。

猛攻了一日,伤亡近千,不得不黯然收兵回营。

第三日,德格类没有再强攻,而是休整了一日,顺便想想破城办法。

然而就在下午时分,数骑从辽阳城驰来,带来了阿敏兵败的噩耗。

闻听阿敏八千骑兵竟然被明军击败,德格类大惊失色。八千八旗,已经是非常强大的力量,阿敏又是能征善战的惯将,竟然就这样败了,简直让德格类无法相信。

什么时候,明军如此强大了,竟然能在正面击败强大的八旗?

仔细询问后,德格类方才明白过来,不是八旗兵变弱了,而是败在阿敏太大意,中了明军的埋伏,竟然让明军重甲骑兵直接冲溃了阵列。偷袭不成反被偷袭,方才有此败迹。

然而阿敏这一败,使得明军骑兵冲入了大金国腹地,正在广阔的平原到处杀戮,数十万旗人老弱妇孺生活在这片平原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惨遭明军屠杀。

德格类很愤怒,愤怒于阿敏的轻敌。愤怒之余,也不得不考虑现在的形势。

这威宁营,没法再攻下去了,必须得退兵了。

自己手中这一万多旗丁,已经是大金国最后的机动兵力。

然而对阿敏命令自己退兵回沈阳的命令,德格类却在犹豫,旗人百姓正惨遭明军屠戮,自己坐拥一万多大军,就这样不闻不问吗?

是退回沈阳,还是带兵去追杀明军,阻止明军暴行?

德格类犹豫之时,阿敏又派了传令兵前来,再次命令德格类立刻率军回师沈阳。

“你我面对的只是明军偏师,明军最精锐的军队却在抚顺关,可能很快就会冲破抚顺关的阻拦,用不了多少时日就会兵临沈阳城下。沈阳,是我大金国国都,万万不容有失。德格类,你手中的兵力,是眼下我大金国最后的精锐,一定得保存下来,不能再和明军浪战!”

阿敏在信中可谓是苦口婆心,哀求德格类回师沈阳。

而阿敏提到的明军主力也让德格类心生警惕!是啊,这威宁营不过五六千禁卫军,已经让自己无可奈何。而在抚顺关的却是有两万多禁卫军,以抚顺关数千兵力又能抵挡多少时日?

现在的沈阳城空虚无比,若是一旦明军兵临城下,非得被攻下不可。到时,自己便是大金国的千古罪人!

必须得回师了,德格类终于拿定了主意。

就在这天夜里,一万余八旗兵拔营而去,趁夜离开了威宁营,向着沈阳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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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变蛟下令小心提防,防范建奴趁夜袭城。

只不过白天天亮的时候建奴尚且没法攻上城墙,夜间瞎灯灭火什么都看不清,又能做得了什么?曹变蛟怀疑建奴会有其他图谋。

黑夜中曹变蛟登上西门城墙,向外望去,就见一队火龙蜿蜒向西,看样子建奴竟然要趁夜撤退。

按道理说,趁着敌军退兵时进攻,是最好的时机。历史上多少次大战,都是赢在追击之时。可曹变蛟却有些担心这是建奴的计谋,是为了引诱自己出城,而暗中埋伏兵马等着自己。

所以曹变蛟按耐住骚动的心,一直等到了天亮,然后才派兵前去建奴营地探查,然后发现建奴果然退了。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曹变蛟立刻带领部下离开威宁营,继续往前进发。而威宁营将交给即将到达的后军接管,李重镇正奉命率领留守赫图阿拉城的三千禁卫军前来支援,雷时声、李延庚也带着五千归义军正押着粮草火速前来。

曹变蛟带着部下顺着山道一路向西,即将走出山区的时候遇到了锦衣卫派来的密探,方才知道辽阳城周围发生的事情。

知道了周遇吉、刘兴祚和自己叔叔曹文诏三军会师,兵临辽阳城下。

知道了叔叔曹文诏再次大胜建奴骑兵,正和刘兴祚一起在辽河平原乘风破浪。

也终于知道了建奴为何不再攻打威宁营选择退兵,原来是后方院子里起了火。

周遇吉给曹变蛟带来了口信,建议他率军抵达辽阳城下和自己会师,共同谋取辽阳城。

经历了一场大败,辽阳城中剩下的旗丁还不足万人,是最空虚的时候,正是设法攻下辽阳之时。

仔细想过以后,曹变蛟决定去辽阳。

眼下建奴剩下的兵力退守辽阳沈阳两座城池,对大明来说,辽阳是以前的辽东都司所在,距离辽西也近,控制了辽阳城,便能和辽西、辽南、乃至凤凰城镇江堡所在的定辽右卫连在一起,要比沈阳重要的多。

所以辽阳沈阳若要攻打的话,自然是先攻辽阳后攻沈阳。

不过曹变蛟并未和周遇吉合营,而是率领大军在辽阳城东门外二十里处扎下大营,选择和周遇吉呈犄角之势。

在辽阳城东扎营还有一个好处,可以策应正在辽阳北面肆掠的曹文诏大军。一旦辽阳城内建奴有出兵的打算,大军可以迅速出击拦截。

接下来的数日,李重镇雷时声和李延庚分别带领军队赶到,曹变蛟营中兵力达到一万多人,其中禁卫军三个营八千多人,还有五千由包衣汉奴组建的归义营。

周遇吉亲自赶来曹变蛟营地,兄弟二人寒暄过后,开始商议攻城的策略。

“辽阳城内有数千建奴旗丁,还有十数万人口,动员之下至少能动员两三万百姓参与守城,想攻下来恐怕不太容易。”曹变蛟道。

经历了威宁营城防攻守,曹变蛟对攻城战更加熟悉。辽阳城比威宁营城大的太多,也坚固太多,城墙高护城河深,有翁城,有突出城墙的马面,防御力极强。

这样的城池,没有个十倍兵力,没有个数月时间,想攻下来实在太难。而即便能攻下来,伤亡也必然惨重!

周遇吉营中两万军队,曹变蛟营中一万多人,加起来也才三万多,其中禁卫军精锐一万出头,剩下的都是东江军归义营这样战斗力很差的士兵,以这样的实力,想攻下辽阳非常困难。

“最好是等卢经略率领大军赶到,再加上我叔父他们,咱们兵力将达到七八万人,那时才有攻下辽阳之可能。”曹变蛟总结道。

“说的不错,很周全。”周遇吉脸上露出了笑意,“不过等到那时,距离建奴主力从大明境内撤了回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禁卫军在辽东弄出这么大动静,攻下了建奴除辽沈以外的大部分领土,岂能不惊动在大明境内抢掠的建奴主力?那黄台吉哪里还有心情在大明境内劫掠?

所以周遇吉断定,距离建奴主力回来的时间也不多了。

曹变蛟皱起了眉头,那样的话,恐怕真的会非常麻烦。

别看现在禁卫军在辽东攻城略地,看是连战连胜势如破竹,其实是建奴国内兵力空虚,杀了建奴一个措不及防。

禁卫军现在的实力和普通旗丁相差不太多,和精锐建奴八旗兵相比,战力恐怕还是有所不如。

曹变蛟和周遇吉都是和建奴留守八旗兵做战过的,很清楚对方的战力。

“你是不是有打下辽阳城的办法?要不然不会急着让我来辽阳会师。”曹变蛟狐疑的看着周遇吉,问道。

都是在一块摸爬滚打的兄弟,对彼此都非常了解,曹变蛟清楚周遇吉肯定是有什么想法。

周遇吉哈哈一笑:“想法嘛倒是有一些,就是不知道能成不能成。”

“别拢焖道刺!辈鼙潋粤Υ叽俚馈

若是能攻下辽阳城,此次袭击建奴老巢才算完满!

而有了辽阳城,大军可以据城而守,根本就不用怕建奴主力杀回!

周遇吉笑道:“曹兄莫急,此事还在谋划之中。”

看这厮还在卖关子,曹变蛟有些气结了,若非现在是一军主将,他早就把这厮按在地上爆捶了。

“此事还要着落在锦衣卫兄弟身上。”见曹变蛟有些急了,周遇吉不再逗他。

“锦衣卫?”曹变蛟皱起了眉头。锦衣卫那些人搞搞情报、抓抓奸细也许在行,哪懂得战场厮杀啊?

“曹兄,我禁卫军这次之所以如此顺利,多赖于锦衣卫打探的情报,田指挥使实有大功。而这次,也是田指挥使向我提议,派锦衣卫密探潜入辽阳城,去劝降城中的汉军包衣们。辽阳城太过坚固,硬攻是很难攻下的,可若是城内有人和咱们配合,悄悄打开城门,或者趁着咱们攻城时制造混乱,那就不一样了。”周遇吉笑道。

ps:感谢盟主刘尼玛sb同学,没说的,会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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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顺关位于抚顺城东二十里,是建立在边墙上的一处关隘,设在浑河河谷要冲以北的制高点上,卡住了建州通往沈阳平原的要道。决定大明国运的萨尔浒之战,就在抚顺关东面数十里处。

抚顺关不仅是一座关隘,大明还在这里设立了马市,通过马市和建州女真人贸易,以大明各种物品换取女真人的马匹,通过关闭开启马市达到控制女真人的目的。

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以后,第一个进攻的目标便是抚顺关,而当时没有选择强攻,而是让人给明朝守将送信,说要派三千女真和明朝贸易,诱使关内商人和军民出城贸易,然后大军一拥而上拿下了抚顺关。

否则的话,以抚顺关的坚固,又有抚顺城为后援,努尔哈赤想攻下非常困难。

抚顺关失守后,努尔哈赤率领大军迅速包围了抚顺城,当时的抚顺城守将正是李永芳,面对建奴大军,李永芳不敢抵抗,选择了开城投降。

可以说努尔哈赤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抚顺,然后大掠全城,把全城军民十多万、牲畜二十多万,皆掠回了建州,还纵火焚城,整个抚顺城被祸害成了一片废墟,一百多年时间也没有恢复。

而抚顺关当时也无法幸免,人物被掠一空,关墙被撤掉大半,直到后来建奴攻进了辽沈,占据了整个辽东之后,方才组织人力重修了抚顺关,以成为建州老巢的屏障。

现在这关城挡在了卢象升大军面前,关城内守军五千,实力不俗!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卢象升在指挥大军攻城的同时,分出了一营三千士兵,由副将陈永福率领,绕道向北从三岔儿堡突破了边墙,然后急行军攻击抚顺关之后。

抚顺关以北,边墙上有众多城堡,分属抚顺、铁岭、开原,而这一带的山并不是太险峻,山间有诸多道路,不利于大军通行,但小股人马却是可以的。

陈永福在当年的武进士中排名第四,位次还在李彦直之上,现在也已经当上了副将。

建奴旗丁太少,根本防范不住辽东这么多城堡,而现在整个辽东都在建奴手中,也没必要再防范,所以当年大明在辽东边墙设立的诸多堡垒,大部分已经废弃。

譬如这个三岔儿堡,当年也有数百明军军户驻防,现在竟然空无一人,因为这三岔儿堡,早在沈阳陷落前就已经被建奴攻陷,守堡的明军军户被屠掠一空。

所以陈永福很轻易便突破了三岔儿堡,然后沿着山间道路向抚顺关前进。为了行军速度,士兵们除了武器以外,只带了一床被子,然后便是炒面袋。饿了就着雪吃口炒面,困了就在雪窝里裹着被子休息。

晓行夜宿,用了两天时间出现在抚顺关背后,发起了突然袭击。

守抚顺关的有五千人,其中两千旗丁、三千包衣汉奴。这些包衣并非厮卒,很多人都是旗人家里的庄户,负责给旗人种地,临时被德格类弄到了抚顺关。他们并不懂得战斗,主要任务是往关墙上运送砖石擂木,协助建奴旗丁守城。

当陈永福出现在抚顺关后时,两千旗丁正在关墙上和禁卫军大战,完全没有防备后方。

包衣们倒是发现了正在接近的明军,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旗丁的军服样式原本就是源自明军,双方相差并不太大,明军头上都带着厚厚的毡帽和头盔,也看不出来有没有剃头,而为了迷惑敌人,陈永福部还打了一面镶蓝旗,冒充镶蓝旗的旗丁,以至于很多包衣以为是援军来了,主动打开了西侧城门。

然后三千禁卫军便一拥而入,顺着马道杀上了关墙,从背后向建奴开铳,整个关城上乱作一团,火铳声响成一片,很多守关旗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禁卫军射杀。

很快关门打开,卢象升带着大军冲入了抚顺关。两千旗丁被消灭殆尽,三千包衣则全部弃械投降。

建州之地已经被拿下,赫图阿拉城周围的建奴妇孺和包衣们都正在被迁往大明,整个建州会被焚烧成废墟,故卢象升也没有在抚顺关留兵驻守,而是全军向西,经过狭窄平坦的抚顺谷地,向着沈阳杀去。

整个抚顺周围百里现在是一片废墟,根本没有建奴百姓,故大军行进的速度极快,从抚顺关到沈阳约一百五十多里,用了三天时间赶到,可还是晚了,德格类已经带兵从威宁营撤回了沈阳。

城高壕深的沈阳城,又有建奴重兵把守,想打下来并非容易。

卢象升并没有仓促攻城,而是驻军沈阳城外,同时往各处派出哨探,与各军建立联系。

然后卢象升惊喜的得知,曹文诏的辽西铁骑竟然击败了阿敏八千骑兵,逼的阿敏退守辽阳城再不敢出来。曹变蛟竟然也赢了,守住了威宁营逼退了德格类,目前已经和周遇吉会师辽阳城下。

曹家叔侄皆良将也!

现在建奴留守旗丁退守辽阳沈阳两城,曹文诏刘兴祚正带着大队人马在广阔的平原上四处攻掠建奴村屯,现在的局面竟然如此的好!

卢象升是辽东经略,是整个大军的统帅,既然他到了沈阳,所有军队自然要听从他的指挥。

周遇吉曹变蛟等人迅速派人来到沈阳,和卢象升建立联系,并把自己的计划向卢象升禀告。

卢象升考虑过后,认为可以伺机夺取辽阳,不过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破坏建奴国力。

卢象升下令,命刘永福率领九千禁卫军从沈阳向北进攻,攻掠铁岭、开原等大明旧地,目的仍然是烧杀抢掠,解救汉奴包衣,掠走剩下的建奴妇孺,把整个沈阳以北平原变成废墟。

卢象升命曹文诏、刘兴祚继续肆掠辽沈之间,肆掠的同时,要派人带着归义营押着抢掠的粮食财物就近前往辽西。

必须在建奴主力回来之前,把整个辽河平原清空,使得整个辽东变成一片废墟!

辽东边墙防线已经千疮百孔,不击败建奴主力,根本就守不住。此战的目的,就是为了搞破坏,就是为了削弱建奴国力!

至于卢象升自己,则率领一万二千大军,驻营于沈阳城外,威慑城中的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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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大明京畿之地,情形也和辽东差相仿佛、不予多让。

因为孙传庭及时带着辽军步兵回防,屯驻在北京和通州之间,黄台吉既没有选择进攻北京城,也没有选择进攻孙传庭大营,而是带着大军绕过的北京,渡过永定河,肆掠京南州县。

十一月二十三日攻破房山,十一月二十五日攻破固安县,然后分兵两路,由代善率领左翼四旗进攻霸州、河间,黄台吉自己率领右翼四旗攻打涿州、保定。

然后在涿州和明军发生一场大战,涿州城内除了有涿州地方军队,还有五千河南勤王军。

然而八旗兵攻势猛烈至极,弓箭手箭矢如蝗,射得城头明军抬不起头来,白甲护军口衔利刃顺着云梯攀爬,一个个身穿三层铠甲,完全不怕城头弓箭,三层重铠,便是明军火铳也轻易不能击穿。

这些白甲兵都是建奴最精锐的武士,大部分来自海西和野人女真,生活在白山黑水之地,冬日里以打熊为生,个个身强力壮膀大腰圆,再加上身穿重铠,皆是能力敌十人的勇士。论体格论武力,明军几乎无人能他们相比。

一个白甲兵爬上城头,手中大刀挥舞,斩断了数根向他刺来的长枪,然后如同猛虎扑羊一般扑到了明军队列,大刀连砍,一会儿的功夫便砍翻了五六个明军,牢牢占住一个垛口。

危急关头,一个明军千户带着十几个士兵向这名白甲兵发起反击,刀枪不断落到白甲兵身上,却根本无法击破重甲防御,而白甲兵每一次大刀挥舞,都会斩杀一个明军士兵。

眼看着形势危急,一个明军士兵拿起一柄钩镰枪,勾住了白甲兵的脚脖子,用力猛拖,一下子把白甲兵掀翻在地,然后数个明军猛扑过去,压住这白甲兵的胳膊和大腿,然后一个明军举起一柄短刀,狠狠刺入了白甲兵眼睛,刀刃深入脑中,白甲兵才停止了挣扎。

然而在守军和白甲兵纠缠之时,更多的八旗兵冲上了城头,有的被明军合力杀死,也有八旗兵牢牢守住了一个垛口墙,更多的八旗兵顺着云梯爬上城头。

八旗兵很快占据一段两丈多宽的城墙,百十个八旗行营兵在十来个白甲兵的带领下,向两侧城墙发动了猛攻,然后守军便崩溃了,纷纷顺着马道逃下城去,涿州城陷落。

黄台吉下令屠杀城中老弱,只留下青壮男女,押回关外为奴。

然而因为在涿州遭到激烈抵抗,黄台吉不敢再带领军队继续向南,大明实在太大了,他不想太过深入。

饭要一口口吃,先把明国京畿一带屠尽抢光,带着抢掠的人口粮食牛羊财富返回关外。

而左翼八旗在代善的带领下,攻破了霸州,击败了山东勤王兵后,也止步于白洋淀以北。

就在数万八旗押着抢掠的人口财富向回扫荡时,阿敏派出的第一波信使到了,带来了明军出兵攻打辽南,德格类海州兵败的消息。

“德格类真是废物,连一万多明军都对付不了。”莽古尔泰大大咧例的道。

黄台吉心中也生出了怒火,明国辽西兵大部分都被孙传庭带到了北京城外,进攻辽南的不过是广鹿岛的东江兵,还有辽西的数千骑兵而已,德格类率八千旗丁南下,竟然被这样的明军击败,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不过有阿敏在,谅区区明军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黄台吉清楚明军进攻辽南的目的,无外乎是围魏救赵,逼迫自己回师而已。

现在回不回去?当然不回了!现在才抢掠了北京以南数县之地,掠了十来万明国青壮而已,这点收获远不能让黄台吉满足。

于是黄台吉下令,大军返回北京城外,然后攻略北京以东的永平府。

然而在回师的时候,哨探来报,说孙传庭率辽西兵堵住了卢沟桥,隔着永定河和自己对峙。

黄台吉冷笑起来。已经进入到寒冬腊月,永定河河水已经冰封,自己可以随意选择地方踏冰渡过永定河,孙传庭区区四万辽西兵岂能防得住?

黄台吉很清楚孙传庭现在的处境,八旗大军在北京南部纵横,屠了四五个州县,杀戮了数十万明国百姓,抓了十余万明人青壮为奴,整个京畿南部几成废墟,孙传庭身为蓟辽督师,身上的担子很重,正在遭受到明国朝野的极大压力。

黄台吉很乐意见到现在的局面,他很希望孙传庭会沉不住气,主动带兵向自己发动进攻。

若是能在这北京城外击败孙传庭全歼辽西军,即便打不下北京城,大明国的精锐也为之一空!

辽西兵可是明国最精锐的军队,没了这四万辽西兵,明国拿什么守住数百里辽西走廊?

于是,黄台吉下令,大军就在辽西兵阵营以东数里处渡过永定河,以吸引孙传庭带领辽西兵前来进攻。为了激起孙传庭的怒火,黄台吉甚至下令,在永定河上处死抓到的千余明人青壮,鲜血染红了整条永定河。

然而直到八旗大军全部渡河,辽西兵竟龟缩在营中全无动静,让黄台吉很是比的失望。

“孙传庭真的能忍啊!”看着远处的明军营地,黄台吉感慨道。

“大汗,要我说咱们干脆挥兵直接进攻算了,就在这北京城外,把这数万辽西兵一举歼灭!”莽古尔泰建议道。

“是啊,大汗,机不可失,歼灭了这数万辽西兵,咱们回头便可攻下锦州宁远,占据整个辽西走廊,以后将不用再绕道千里进攻明国。”代善也道。

当初辽西兵躲在锦州宁远高大的城墙里面的时候,大家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在宁远锦州城下碰的头破血流。现在辽西兵主力尽皆在此,他们没有了厚重的城防可以依靠,只有简陋的营墙,所有旗主贝勒都心动了,都觉得不能错过这个千载良机!

黄台吉也很心动,他迅速盘算着得失,终于决定,就在这永定河边,和辽西兵来上一场大战,以歼灭这支明国最精锐的军队,为此,黄台吉愿意付出一定的伤亡。

然而就在黄台吉要对辽西兵营地动手的时候,又有信使从辽东而来,带来的消息让黄台吉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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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次,由不得黄台吉不重视了,刘兴祚竟然从皮岛出兵,先攻下了镇江堡,再攻下了凤凰城,正在向大金国腹地挺进。

八旗猛将英俄尔岱战死,两千旗丁阵亡,数个城堡几十个旗人屯村被明军攻占,让黄台吉又如何不怒?

最关键的是,凤凰城镇江堡一线处在大金和朝鲜的交通要道,朝鲜人得知这消息后又会作出什么反应?会不会因此背弃大金,重投明国怀抱?

黄台吉愤怒,其他贝勒旗主们也都很愤怒。

莽古尔泰破口大骂道:“英俄尔岱就是废物,竟然连东江军都打不过。刘爱塔真该死,老子当初就看他脑后有反骨,当初真应该把他宰了!”

“现在也不迟,可传令回国,让阿敏把刘爱塔母亲千刀万剐,再把人头送给刘爱塔。”代善阴恻恻道。

“要我说这些降人就不能信任,明人不是有句话吗,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汗,我看你就是对这些明人太好了。”莽古尔泰继续道,说着目光还扫向了李永芳、佟养性等人。

佟养性还好些,虽然是汉军都统,但祖上却有女真人血脉。李永芳却听得冷汗直流,苍白着脸不敢吭声。

而其他投降汉人如范文程之类,在后金朝廷更加没有地位,连参与会议的资格都没有。

黄台吉皱起眉头,冲着莽古尔泰斥道:“老五不要乱说!”

黄台吉心中清楚,旗人数量实在太少了,大金国要想成就大业,甚至取明国而代之,必须得广纳有才之士,吸纳明国降人自然必不可少。可恨莽古尔泰这厮除了会打仗,脑子里都是屎,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大局,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让降人恐慌?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老八,我看你对这些降人就是太宽容了,刘爱塔明明背叛了我大金,你还善待其母亲家属,人家感激你了吗?”莽古尔泰喋喋不休道。

现在大金的制度是四大贝勒议政,黄台吉不过是大家推举的首领而已,莽古尔泰身为四大贝勒之一,对黄台吉并不十分畏惧。

黄台吉冷笑道:“现在是讨论刘兴祚家眷的时候吗,你个蠢货,还看不到事态的严重性吗?”

莽古尔泰正要反驳时,代善连忙止住他,抢先道:“大汗,您的意思是还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明军气势汹汹,攻下来辽南,打退了德格类,又攻占了镇江堡和凤凰城。情形看似很严重,但代善等人都知道,不过是偷袭而已。辽沈之间还有三万留守旗丁,击退两路明军是早晚的事。

“我问你们,东江军过去战力如何?”黄台吉冷冷道。

代善和莽古尔泰相视一眼,脸上皆露出轻蔑之色。东江军的战力,不过是个渣渣而已,除了偶尔偷袭一下,根本没有给八旗兵造成什么威胁。

倍受明人吹捧的毛文龙镇江堡大捷,当时镇江堡里守军主要是刚投降的明军,守将佟养真原本就是降人,只不过是投降的明军被毛文龙鼓动,背叛了大金重投大明而已,明国朝廷还美滋滋的什么大捷。等到真正的八旗兵派出后,毛文龙还不是被打得望风而逃?

“是啊,咱们都知道东江军的战力,这样两路并进、连夺数州的战斗是东江军能打得出来的吗?”

“咱们都知道刘兴祚刚归大明不久,还擅杀了陈继盛占据皮岛,广鹿岛的东江军却是毛文龙嫡系,岂会和刘兴祚配合如此巧妙?”

“还有辽西骑兵的突然出现,导致了德格类的败退,领兵的曹文诏可是宁远总兵,在大明国的地位远在刘兴祚陈继盛等人之上,又岂会听从东江军调遣?”

一个个问题从黄台吉口中问出,莽古尔泰、代善等人皆沉默、深思起来。

“大汗,您是说这是明国的计谋,背后有统一的指挥?”济尔哈朗问道。

黄台吉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虽然没有得到明军主帅的确切情报,但数路明军配合的如此完美,事先定然经过了谋划,必然有明国重臣进行指挥。

你们还记得吗,就在咱们出兵前曾经得到情报,明国派出了一支军队去镇压刘兴祚兵变,当时你们都认为皮岛之乱不可避免,不用再担心皮岛的东江军会在咱们背后捣乱。

现在看来,哪里是平乱,明国分明是派出一支精锐从皮岛攻击咱们后方!”

代善倒吸了口冷气:“这么说来,明国早就知道咱们要绕道蒙古攻击他们?这怎么可能?”

绕道蒙古从蓟北攻入明国境内的计划,只有几个旗主贝勒知道,若是明国也知道的话,意味着大金国高层有明国的细作!

黄台吉摇摇头:“是不可能,咱们中应该没人会走漏消息,也许明国朝廷只是猜到咱们冬天要出兵,并不清楚咱们是要攻辽西还是攻蓟北。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明国既然有袭击咱们后方的计划,又事先派出了一支精锐到了皮岛,焉知他们不会有更深的阴谋?”

代善惊道:“大汗您是说宽甸?”

黄台吉阴着脸:“正是。若我是明军主帅,必然不会放过宽甸五堡,而宽甸往北便是赫图阿拉城!

也许辽南的明军和刘兴祚部都是疑兵,为的是吸引我们留守的兵力,明军真正的主力却是杀向了宽甸,然后从宽甸直袭赫图阿拉,进攻我建州之地!”

众贝勒都倒吸了口冷气,若真是那样的话,形势将会非常危险!

辽阳和沈阳的留守旗丁被辽南和刘兴祚部两路明军吸引,宽甸和建州兵力必然空虚的很,根本不可能经得住明军的突袭。

可问题是,这样一支明国精锐军队真的存在吗?

“存在的,”黄台吉叹道,“咱们收到过明国的情报,明国皇帝练了一支禁卫军,并派出去了陕北平定了流民造反,咱们攻入明国境内这些天,几乎和所有明国军队都交过战,却没有见到过这支禁卫军。现在看来,这支禁卫军早就被明国皇帝派到了皮岛,而咱们竟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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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细作并非真正的建州女真人,更多是收买的大明商人百姓,特别是大明边境的行商,很多都是建奴的奸细。

然而这个时空,朱由检重生以后,特别注意了对后金的封锁。从辽东到宣大,建立了严密的封锁线,特别是洪承畴大屠张家口晋商之后,经过草原往建奴那里的明朝商旅几乎断绝,后金已经很难收到来自大明的消息。

当然,陕北民乱这样大的事情,瞒不过后金的耳目,黄台吉知道明朝皇帝亲自建了一支禁卫军,还御驾亲征带着禁卫军出征陕北。当时朱由检御驾亲征的时候,黄台吉为了策应大明境内的流民起事,还亲自带兵攻打辽西,想吸引明朝朝廷注意,阻止明朝围剿造反的流民。

不过当时黄台吉的目的并没得逞,明朝并没向辽西派出援兵,而他也在宁远碰了个头破血流。

关于禁卫军的情报黄台吉也就知道这么多,因为接下来就是洪承畴屠戮晋商整顿宣府,使他失去了很多情报来源。

现在黄台吉已经确信,正在辽东进攻大金的正是这支禁卫军,要不然,不可能在明国境内看不到这支军队!

虽然还没有收到这支禁卫军进攻宽甸、建州的确切消息,但黄台吉清楚的知道,国内的形势恐怕已经很危急了。

阿敏和德格类未必能察觉明军的阴谋,一旦他们把留守的旗丁抽调去对付辽南的明军和刘兴祚部,那么宽甸和赫图阿拉必然非常空虚,明军挥兵猛袭的话

黄台吉已经不敢去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若是这禁卫军真在辽东,若这支禁卫军突袭宽甸的话,赫图阿拉恐怕危险了,可问题是咱们在大明境内,便是想回援也根本来不及,现在只有飞马给阿敏德格类报信,让他们赶紧派兵回守赫图阿拉城。”代善叹道。

黄台吉阴沉着脸,当即挥毫写出一道命令,写毕后装入信筒,命飞马送回沈阳。

“要我说既然来不及回师,咱们干脆不回去,直接攻打辽西兵大营,歼灭辽西兵后,明国再无强军能阻止咱们,然后咱们挥军攻打北京城,明国都城遇袭,肯定会召回辽东的军队回援,到时危机自解!”莽古尔泰突然道。

代善叹了口气:“老五你说的容易,即便咱们能打败辽西军,但想攻下北京城却哪里这么容易,即便能攻下北京,又会损失多少八旗勇士?”

莽古尔泰不服道:“能有多难,八旗勇士何必亲自攻城?咱们不是抓捕了十来万明国青壮百姓吗,驱赶他们攻城便是。这批百姓死光了,咱们再去别处抓捕,反正这明国就是人多,怎么也抓不完,而北京城总有陷落的一天。”

不得不说,莽古尔泰说的还很有道理,至少听起来挺有道理,很多年轻的贝勒都心动了。

反正来不及赶回,何不灭了辽西兵攻打北京城,只要能攻破北京城,就灭了明国,即便丢掉赫图阿拉城又算得了什么?

代善叹道:“老五你没有弄清楚一个问题,我大金和明国拼消耗拼得起吗?即便能击败辽西兵,可想攻下北京城又需要多少时间?一旦老家被明军袭击的确切消息传回来,八旗士兵们还哪里有士气可言?”

然后不再理会莽古尔泰,代善看向了黄台吉:“大汗,回兵吧,咱们早一日返回,我建州百姓就少受一点损失。大汗,咱满洲八旗人口本就不多,根本遭不住明人祸害啊。”

不愧是年长了一些,代善比莽古尔泰等人想的更多,知道大金国的根本是什么。代善的能力其实很强,比莽古尔泰强的多,当初要不是他和父亲努尔哈赤的妃子有染以至于名声扫地,后金大汗的位置根本就到不了黄台吉。

黄台吉缓缓点头,赞同代善的话,对人口稀少的满洲八旗来说,人才是根本。

和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明国相比,大金国的底子太薄了,明国可以损失数十万军队几百万人口,大金国却损失不起,毕竟整个大金国所有旗人加起来也才数十万人口六七万旗丁。

“撤,撤兵回沈阳!”黄台吉当即道。

“撤向蓟州吗?”代善连忙问道,是不是从原路返回?

黄台吉摇头道:“去什么蓟州!去永平府,从永平府出边墙!“

“可是”代善犹豫道。

蓟州附近城池已经被打空,边墙被毁,从那里回去最是容易。从永平府出边墙虽然距离沈阳更近,要少走好多山路,但永平府有明军驻守,需要先攻下来才行。

“即便要退兵,也得从容撤退!”黄台吉冷冷道,“我们能得到辽东消息,明国朝廷会收不到吗?明国朝廷必然正等着咱们退兵!我敢肯定,明国朝廷必然已经派出大量军队前往蓟北,从蓟北出边墙难度恐怕更大。既然如此,咱们何必要走原路,从永平府出边墙不是更好?

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国内还被明军袭击,损失必然很大,必须把抢掠的财富粮食人口带回辽东,否则接下来日子怎么熬过?所以撤兵不能慌张,不能嫌的急切,而且要做好痛击明军的准备,一旦明军胆敢追杀,则以雷霆之力击破之!

到了永平府后,分出一半军队回沈阳救援,剩下的一半则袭掠整个永平府,杀光,烧光,抢光,以永平府的人口财富弥补我方损失,顺便给明国朝廷一点颜色看看!”

按道理说,得知国内遇袭,必然会抛下一切尽快回师,黄台吉却没有那么做,因为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阿敏和德格类能挡住袭击的明军。

说实话,留守的旗丁数量不少,正面作战的话足以抵挡十万明军。

在没有得到赫图阿拉被袭的确切消息前,若是不顾一切仓促撤退,等于是这次出兵战略彻底失败,即便回去灭了袭击的明军,所得也无法弥补损失。

相反,若是能再袭掠了永平府,裹挟数十万明国百姓和大量的财物回老家,即便损失一些也能补的上。

黄台吉能算得清其中厉害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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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建奴大军破边墙而入,整个朝野便紧张无比,百姓们更是惶恐不安。

幸亏有《皇家百姓报》的存在,才安抚了民间情绪,在锦衣卫的严格监控下,北京城才没有产生骚动。

看起来一片祥和,内地里却是暗潮汹涌。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建奴竟然攻破了边墙杀到北京城下,在京畿各州县肆意屠戮,房山、固安、涿州等州县被攻破,数十万百姓被屠杀,十数万百姓被掠,损失的财富不计其数,京畿、蓟北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恢复。

损失一些钱财人口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竟然又一次让鞑虏攻到了北京城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此大的事情,必须要有人负责!

首先,蓟州总督刘策肯定是跑不掉,等待他的将是罢官下狱。

然而在很多官员眼中,有人的过错比刘策更大,那便是辽东总督孙传庭!

虽然在《皇家百姓报》的宣传下,百姓们已经不认为是孙传庭和建奴勾结,故意放建奴入关。但在朝廷一些官员眼中,孙传庭的过错小不了。

孙传庭坐拥大明最精锐的军队,每年花掉朝廷四五百万两银子,辽西每年所花军费甚至超过了国库收入!

可花费这么大,竟然还让建奴攻到了北京城下,孙传庭不负责谁负责?

刘策?刘策每年才领了多少军费,还没有孙传庭所领军费一成!

如果辽西军能牵制住建奴,何至于让建奴攻到北京城外?

更何况自从孙传庭领兵到达北京城外以后,面对建奴一直避战,从来不敢主动迎击。

建奴在蓟北肆虐的时候,若是孙传庭带兵赶到蓟北,说不定便把建奴堵在了蓟州,何至于让建奴兵临北京城下?

当然,辽西兵和建奴战力的差距,辽西兵若是兵败北京城会不会有被攻破的危险,并不在这些官员考虑之中。

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御史言官,平素里只负责喷人,干嘛要懂军事?

在建奴去攻打京畿南部州县时,北京城暂时脱离了危险,很多言官便活跃了起来,纷纷把矛头对准了孙传庭,开始进行弹劾,弹劾孙传庭尸位素餐,弹劾孙传庭畏敌如虎不敢和建奴作战,京畿百姓正惨遭建奴屠戮,孙传庭却不闻不问,辽西兵数万连跨过永定河都不敢。

在大明,最不缺乏的就是热血官员,他们如同后世网络上的职业喷子一样,遇到事情便会一拥而上,只是为喷而喷,完全不顾后果,而往往民意就是被这些喷子所带动,形成了强大的舆论。

在上一世这个时候,时任蓟辽总督袁崇焕也遭到孙传庭同样的待遇,而当时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热血冲动,和那些愚昧的百姓一样容易被煽动。于是建奴刚刚离开北京去京南劫掠,朱由检便把袁崇焕下狱,使得祖大寿惊惧带着辽西铁骑逃回了锦州。大战之时,把主帅换掉,换上了个莽夫满桂为主帅,负责指挥各路援军,结果只能满桂兵败身死,京畿之地任由建奴劫掠。

现在的朱由检不再是上一世那个少年,他已经经历过了亡国之痛,自然不会受到言官们蛊惑去怪罪孙传庭,因为他知道这一切和孙传庭并无关系。

不过也不太好为孙传庭开脱,比如言官们弹劾孙传庭居心叵测,把最精锐的骑兵留在关外不带回来,这点就不好解释,军事计划暂时还不能泄露。

好在没过多久,捷报从辽东传来,海防总兵周遇吉出兵辽南,攻占了辽南三州,宁远总兵曹文诏率骑兵渡过辽河,和周遇吉配合在海州大败建奴贝勒德格类,先后斩获建奴首级四千多级!

这个消息立刻轰动了朝堂,斩获四千建奴首级,收复辽南三州,不,海州之战后,已经收复了辽南四州了,如此大的胜利,自从建奴崛起辽东后从未有过!

现在收复了海州,距离辽阳城也就一百多里,曹文诏周遇吉进攻辽阳,说不定能逼迫那奴酋黄台吉从大明境内撤退。

既然对建奴老巢战略已经实施,朱由检也不再掖着藏着,当朝宣布,孙传庭正是奉自己圣旨把骑兵留在了辽西,目的便是围魏救赵。而且,辽东经略卢象升也很快会从皮岛对建奴发动进攻,经宽甸直捣建奴旧都赫图阿拉!

“众卿,建奴主力尽在我大明境内,其国内空虚无比,卢象升定然能直捣黄龙攻破赫图阿拉。而等到建奴得知辽东消息,其必然撤退!”朱由检神情振奋的说道。

官员们惊异之余,纷纷看向了默然站立的兵部尚书洪承畴,暗道这样的战略你个不到二十岁的皇帝怎么能想得出来,多半是出自洪承畴的谋划。

不过若事情真的按照皇帝所说,形势对大明会非常有利!

是,建奴主力在京畿肆虐无人可挡,但建奴老巢空虚也是事实,若是卢象升真的能攻下赫图阿拉的话,此次大战非但不是耻辱,而是极大的胜利。要知道建奴只不过攻破了大明几座州县城池,而赫图阿拉却是其旧都,地位就如同大明的南京城一样!谁损失大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虽然其间也有些不同声音,有官员质疑为何孙传庭不留在辽西,这样的话多了数万军队,说不定能攻下辽阳城。当然这样的声音基本上被无视了,很多事情不能想当然,若是孙传庭不来北京,必然被黄台吉察觉异常,那么卢象升周遇吉等人也就没了偷袭的机会。

还有官员在怀疑,怀疑卢象升能不能取得胜利,能不能打下宽甸攻到赫图阿拉,毕竟建奴留守兵力也不少,足有三万旗丁,还不算汉奴包衣。

然而捷报再次传来,刘兴祚带兵攻下了镇江堡和凤凰城,正率军向建奴腹地挺进。

朝堂上顿时沸腾了起来,卢象升终于动手了,现在凤凰城已经被刘兴祚率领偏师打下,建奴留守兵力定会被吸引,下一步就是卢象升突袭赫图阿拉了!

而和捷报相对应的是,建奴突然从京南撤退,退过了永定河,应该也得到了辽东的消息。

那么,该如何应对建奴撤退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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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这些,很多人顿时心动起来。

能不能把这数万建奴主力留下?

若是开始的时候,肯定没有人敢妄言,毕竟明军正面对建奴野战从未有过胜迹。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周遇吉、曹文诏在海州大胜德格类,刘兴祚率皮岛兵接连攻下镇江堡、凤凰城,这让很多官员产生了错觉,认为建奴实力也就如此。以往明军接连战败不是建奴实力有多强,而是指挥不力,完全是主帅的问题。

既然辽东能接连取胜,这里为何不可以?

毕竟是在大明境内作战,能调动全国力量应对这四万建奴!

孙传庭的辽西兵,蓟州兵,宣大兵,再加上陕西、山西、山东、河南等省的勤王军,嗯,还有来自延绥的一万多禁卫军,现在北京城周围的明军总兵力不下十万人之多,应该还是有可能把这支建奴留下。

最重要的是,建奴撤退也就撤退了,还挟裹了十余万大明百姓,这让人如何能忍?

言官们纷纷上疏,要求追击建奴,解救大明百姓。

这次,连孙承宗、李邦华等朝堂大佬都站了出来,当面向朱由检进言,要求调集大军对建奴围追堵截。

而孙传庭也忍不住了,主动上疏要求带兵追击建奴。这些天来,接连受到朝廷官员弹劾攻击,受到百姓谩骂,为了大局,孙传庭一直忍着,心中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现在建奴要退走,北京城已经安全了,孙传庭不愿再忍!而且,他的骄傲也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建奴携裹大明百姓安然撤退,那将是他毕生的耻辱!

面对如此情形,朱由检却有些犹豫,毕竟再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八旗主力是何等强大,孙传庭手中的数万辽西步兵绝非建奴对手。现在在辽东虽然取得了一些优势,卢象升应该能攻到赫图阿拉。可是若这数万辽西兵被建奴击败,若是各路勤王军被建奴各个击破,是朱由检所不愿看到的,所以朱由检现在不想节外生枝。

可是就连孙传庭都上疏要求追击,一时间朱由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便召来洪承畴,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陛下,民心不可违,百姓不可弃!现在我朝野士气大涨,正是对建奴展开大战的时候,十余万百姓被建奴挟裹,若是不闻不问的话,对朝廷的威严是极大的损害。”洪承畴说道。

“可若是兵败怎么办?”朱由检皱眉道,“你也知道建奴实力强大,辽西步兵肯定不是他们对手,说不定那黄台吉正等着我军追击。”

洪承畴微笑道:“败了便败了,至少拖延了建奴主力撤退的时间。陛下不是一直说,我大明损失的起吗?即便这四万辽兵被建奴全歼,若是能换的建奴滞留大明半月一月的时间,也是值得的。”

朱由检恍然大悟。

是的,若是能把建奴多留在大明一月半月,自然会给卢象升争取更多时间,卢象升便可取得更大战果,屠掠更多建奴百姓,焚烧更多建奴屯村。而建奴即便歼灭这数万辽西兵,其自身岂能没有一点损失?必然也会损兵折将。建奴每损失一分,大明就多一分利好!

而且趁着和建奴交战之际,那些被建奴斜掠的百姓也能逃回,实在是一举两得。

“好,朕决定了,全力追击建奴!”朱由检当机立断道。

“陛下圣明!”洪承畴恭维道。

于是朱由检下旨,由蓟辽督师孙传庭全权负责追击建奴,夺回被掠的大明百姓!赐孙传庭尚方宝剑,北京城外各路勤王军皆受其节制。

为了增强孙传庭的兵力,朱由检又下旨,调一营西苑禁卫军给孙传庭。

整个北京城中,现在就剩下两营六千禁卫军,是朱由检最信任的军队,现在竟然拨了一半给孙传庭,可见朱由检对此战的重视。

孙传庭接到圣旨以后,立刻进行部署。

因为挟裹了十余万大明百姓的缘故,建奴行军速度并不算快,目前刚刚绕过通州。

孙传庭判断,建奴应该还会从蓟北出关,毕竟整个蓟北,除了蓟州城外,其他城堡皆被建奴攻下,蓟北边墙防御体系遭到彻底破坏,建奴从蓟北出边墙最是容易。

于是孙传庭下令,命宣府总兵黄得功率宣府兵离开昌平顺义,火速向遵化城进军,务必在建奴赶到蓟北之前占领遵化,堵住建奴退路。同时下令给蓟州总督刘策,命刘策从蓟州派出一支军队,去进占三屯营。

遵化、三屯营在手,便能卡住建奴通往边墙之路,也许黄得功刘策挡不住建奴多久,但只要能挡一段时间,自己便能调遣各路勤王军继续对建奴围追堵截。

于此同时,孙传庭也带着所部辽西步兵,对建奴展开了追击。

不过孙传庭并未直接追上和建奴交战,而是保持二十里的距离尾随着,同时给各路勤王军传令,命其赶到各城,对建奴进行包抄堵截。

孙传庭决定,给建奴布下一张大网,即便建奴能突破这张大网,也必然被狠狠咬下几块肉!

然而出乎孙传庭意料的是,建奴过了香河县并未向北去蓟州,而是继续向东,竟然向永平府方向而去!

难道建奴不从蓟北离开,而是要进入永平府?

孙传庭感到有些疑惑,永平府内有大明军队,山海关就在永平府东面,关城中可是有数万守军!

虽然不理解建奴的选择,孙传庭还是果断的调整了计划,传令给各路军队,往永平府境内集结,不过这样一来,各路军队势必会耽搁数日时间。

判断失误了!孙传庭很有些懊恼。

而此时,黄台吉更恼,不仅恼而且恨,不仅恨而且惊恐,因为他再次接到了来自老巢的消息,这次简直是一个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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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情不受自己掌控的时候,总是希望最坏的事情不会发生。

先前接到老巢的消息,明军两路进攻辽东,刘兴祚甚至攻下了镇江堡凤凰城,当时黄台吉便怀疑这两路明军会不会只是疑兵,明军真正的目的是宽甸、是赫图阿拉城。但是黄台吉还有侥幸的心理,明军也许不会那么做,明军可能也没有实力那么做。

毕竟明军的战力普遍孱弱,便是最精锐的辽西兵也不敢在战场上和八旗兵正面决战。明国皇帝是编练了一支禁卫军,但成军不过两年,又能有多少实力?

能击败德格类取得海州之战的胜利,能攻下镇江堡、凤凰城已经不错了,难道还真能攻到赫图阿拉?

明国若真能练出这样的军队,早干嘛去了?何至于丢掉整个辽东!

黄台吉不相信,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皇帝,突发奇想编练了一支军队,就能有多少作为?

根本不可能嘛!肯定是自己吓唬自己,把那禁卫军想的太强大了!

黄台吉从心底是对明国明军轻视的,所以虽然他猜到了卢象升可能会采取的战略,却又有些不相信卢象升和禁卫军有这样的能力。谨慎期间,才下令退兵,而且不是直接退出已经攻下的蓟北边墙,而是从永平府边墙撤退。目的是一旦没有得到明军进攻宽甸的消息,便再抢掠永平府,继续执行事先制定的弱明战略。

现在,他的猜测终于成真了,老巢派人来报,数万明军突然从朝鲜境内渡过鸭绿江,攻下了宽甸,并从宽甸攻入了建州!黄台吉再也没了侥幸!

从两次传来的情报来看,建州和赫图阿拉兵力非常空虚,绝大部分旗丁都被调到了沈阳辽阳,去对付从海州逼来的明军,和从凤凰城逼向沈阳的刘兴祚部。

愚蠢的阿敏和德格类,竟然没有察觉出明军的真实意图,竟然没有发现暗中窥探在一旁的这支明军,竟然被那卢象升耍得团团转!

建州和赫图阿拉兵力如此空虚,如何抵挡早有准备的明军进攻?

建州旧地生活着七八万旗人百姓,赫图阿拉城是大金国的旧都,是父汗努尔哈赤的埋骨之地,黄台吉能够想象,现在的建州之地正在发生着什么。想想八旗兵屠戮过的明国京畿各州县,看看俘虏营中那十余万被掠来的明国百姓,就知道建州老家会遭遇什么了。

明人对大金国充满了仇恨,现在明军冲入了建州,岂能饶过那七八万旗人百姓?

这数万禁卫军攻下赫图阿拉后,会不会再冲入辽沈平原?

德格类和阿敏能不能阻止他们?

这一刻,黄台吉心中充满了惶恐!

他害怕自己带兵回到辽东后,看到的是一片废墟,燃烧的村屯,遍地的尸首,就如同明国京畿南部那样。

明国除了京畿还有万里江山,大金国可就那些百姓、那点地盘!

一旦德格类和阿敏挡不住,让明军突入辽沈平原,烧杀抢掠

想想那样的结果,黄台吉就觉得怒火攻心,雄健的身躯摇晃了起来。

“阿玛!”豪格最先察觉了不对,惊叫道。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狐疑的看了过来,他们还没有看到老巢送来的情报。

“没事儿”

黄台吉勉强笑了笑,却再也压不住上涌的血气,“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手一软,信纸撒手落在地上。

“阿玛!”豪格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黄台吉。

“大汗!”代善、莽古尔泰等贝勒也扑了过来,围着黄台吉叫道。

代善捡起了信纸,看过之后脸色大变。

莽古尔泰一把从代善手中抢过,看过后怒发冲冠!

“阿敏和德格类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明狗打到了建州,真该死啊!”莽古尔泰破口大骂。

“什么?”阿济格等人惊叫道。

纷纷围拢过来,争相去看。看过之后,皆惊怒惶恐起来。

一开始还不太相信,没想到老巢真的让明军抄了!

“我当初就说不应该绕道蒙古进攻明国,距离辽东千里之远,一旦有事根本来不及反应!”莽古尔泰怒气冲冲道。

代善翻了个白眼,暗道狗屁,当初是人家阿敏说的好不好,而你一听到绕道蒙古攻入明国的好处,当时恨不得举双脚赞同这个策略。

“老八,在北京城外时,我就说应该从蓟北退回草原,你非得要从永平府,现在前有永平各城守军,后有数万辽西兵追击,咱们怎么才能尽快回归辽东救援?”莽古尔泰又冲着黄台吉嚷嚷道。

“老五闭嘴!”代善再也忍不住了,冲着莽古尔泰斥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抱怨,还在说这些废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确定下一步如何去做!

“迅速封锁消息,这次的事情不许出这个大帐!”黄台吉终于缓过神来,推开了豪格,低声命令道。

“是,阿玛!”豪格了然的走出了大帐,很快外面传来一声惨叫,片刻之后,豪格提着一枚人头走了进来,甩手扔在地上。

“阿玛,孩儿已经查明,此人乃是明军的细作,故而杀之!”豪格朗声说道。

帐中众贝勒们连翻白眼,暗道在自己这些人面前还他娘的演个屁!

“老八,尽快退兵吧,抛弃这些俘虏的明人,全军轻骑迅速前进,争取尽快打破边墙,回到辽东,说不定还来得及。”代善劝道。

黄台吉默然点头,当然要尽快撤,早一日回到辽东,便能早一日击退入侵的明军,便能多救一些旗人百姓。大金国的根基不在多大地盘,而在这几十万八旗百姓啊!

可是

“退是一定要退的,不过在退之前,要狠狠的给明军一下,给他们一个永远难忘的教训,要尽可能的削弱明军实力,否者,这十数万明军,必然会跟在咱们身后追击到辽东!”黄台吉阴声道。

明国肯定也得到了消息,必然会派出军队去辽东接应那该死的卢象升,若是这十数万明军经过山海关辽西进入辽东,即便自己能率领大军回去,局面将会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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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平府到沈阳足有一千多里,而且山海关在明军手中,根本没法从更容易通行的辽西走廊返回老巢。一千多里,大半都是山路,大军即便抛弃俘虏的明国百姓,抛弃抢到的一切财富,轻装赶回,至少也需要半个月时间。

而那孙传庭率领的追兵,完全可以经过山海关入辽东,说不定比自己走的更快。

若是孙传庭数万大军再到了辽东,自己将会面临超过十万的明国军队,而且从三个方向包围辽沈,想想那个局面,黄台吉就感到绝望。

当初萨尔浒之战时,虽然也是遭到数路明军包抄,但八旗兵行军迅捷,各个击破,根本就没有让明军深入到建州,对旗人百姓根本就没有伤害。

而现在却不同,明军已经攻下了整个建州,下一步就会深入辽河平原,战争将会在大金国腹地发生,即便能够打赢明军,八旗百姓也将受到严重的伤害,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惨死在明军刀下。

整个大金国就数十万旗人,一旦发生那种后果,恐将再无翻身之日!

所以,必须在回师之前把追击的明军击溃,使得明国再没有援军敢深入辽东,然后才能从容对付那该死的卢象升!

黄台吉很快拿定了主意,开始进行部署。

“岳托,你带领百余骑前去蓟北,去找土谢图部和单苏布迪部,告诉土谢图汗他们,让他们不必退回蒙古,立刻带领所部蒙古骑兵赶来永平府,会同本汗一起拿下永平各城,告诉他们,只要老实听话,劫掠所得分给他们两成,若是敢违背本汗命令,本汗必铲灭其部,其部所有蒙古人皆贬为奴隶!”黄台吉首先吩咐道。

进攻明国的时候带了两万蒙古仆从军,突破边墙进入蓟北后,一是因为这些蒙古人不肯卖力,二是不想让这些蒙古人抢掠太多财富增加实力,黄台吉便把他们打发回去,可蒙古人却没有老老实实退回塞外,而是正纵兵在长城一线劫掠。

现在和明军大战在即,自然要把蒙古人喊来帮忙。两万蒙古骑兵,即便战力弱了一些儿,却也是一股强大力量。

这个时候,便是手中多一点力量也是好的!

“是,大汗!”贝勒岳托带人去了。

现在刚到永平府边境,距离蓟北也就一两百里,岳托快马加鞭,两三日便能把蒙古人带来助阵!

“二哥,咱们既要歼灭追击明军,又得迅速回归沈阳,故必须先打通回归道路。我给你五千行营兵再加上五百护军,你带着他们径自杀入永平府,攻下永平府北面的迁安县城,然后进攻冷口边墙,打通通往塞外的道路!”黄台吉命人展开地图,指着迁安冷口等地对代善道。

代善重重的点头:“老八你放心,我必然为大军打通退路!”

给自己的兵力虽然不多,但五百护军绝对是最精锐的军队,整个大金国,护军营总人数才三千人而已。最关键的是永平府内,除了山海关有重兵把守,其他地方并无多少军队,代善有绝对的信心,能迅速拿下迁安等城,攻占边墙出口!

代善也领兵去了,黄台吉开始盘算如何对付追击而来的孙传庭。

据哨探来报,孙传庭就跟随在大军之后二十多里,大军进他也进,大军停也跟着停,讨厌的很。

黄台吉明白孙传庭想的是什么,是想迟滞八旗军行军速度,不让自己退回沈阳太容易,但孙传庭又没有击退自己的信心,故不敢主动接战。

当然,孙传庭也不会一直不攻,而是会等各路军队聚集,感觉有了把握后便会主动来攻。根据哨探回报,就在这数日内,有三支明军从各地赶来,加入了孙传庭的大军,现在孙传庭总兵力差不多有六七万人。

孙传庭可以等,黄台吉却无法再等,他必须迅速歼灭孙传庭的军队,然后再迅速回归沈阳。

孙传庭统兵很稳,行军时派出大量骑兵哨探,队伍分前锋后卫,一切都井井有条。黄台吉曾试着派出骑兵袭击,然而孙传庭部总能迅速由行军转换成交战模式,并排出大量偏厢战车,使得骑兵根本无法破防,不得不退。

若是正常交战的话,即便能击溃孙传庭这支军队,也必然损失很大,而且需要耗费很长时间。黄台吉既不想损失太大,也不想耗费时间,所以必须另想办法。

仔细想过后,黄台吉把目光看向了俘虏营。

俘虏营中,押着劫掠来的十余万明国青壮百姓,原本是押回关外老家为奴,替旗人种地养殖做工。大金国旗丁人数太少,旗丁主要任务是训练作战,生产人手一直不足,这才造成粮食物质各种紧缺,不出兵掠夺根本无法维持下去。

而有了从明国劫掠的人口,大金国实力将会迅速壮大,能生产出更多的粮食,织更多布匹,使得国力更加强大。、

黄台吉一直有个想法,想把蒙古人和汉人也整编为八旗,就和满洲八旗一样!满洲八旗人数太少,这点根本没有办法,但若能把蒙古人和汉人也编入八旗,按照八旗模式方法进行训练,假以时日,肯定能得到一支人数众多的精锐力量,可以极大的弥补满八旗人丁稀少的缺憾。

然而整编军队需要战马武器,需要钱粮饷银,以大金国现在的国力根本做不到。所以黄台吉才想法绕道蒙古去明国抢劫,目的便是迅速增加大金国力。

所以不到紧急关头,黄台吉根本就舍不得把这十余万明国百姓丢掉。

可是现在却没了办法,这些百姓严重的拖延了行军速度,使得没法摆脱明军追击。

可若是直接放掉他们或者杀掉他们,黄台吉又有些舍不得。

那干脆便废物利用!以这些百姓为炮灰,驱赶这些百姓冲击明军营地,进而击败孙传庭,歼灭这六万明军!

十余万条性命在黄台吉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瞬间拿定主意,黄台吉立刻喊来诸将,开始部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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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涉及到十万人的大战,不管是明金两国,都输不起。

明国若是输了,将会精锐尽失,黄台吉便能带着大军从容退回关外,若是再击败关外的明军,将会重夺对明国的优势。虽然会损失一些百姓,但只要军力占据绝对优势,便可以继续攻破明国边墙掠夺,掠回明国的男人为奴,掠回明国女人为旗丁生育,只需要十几二十年时间,大金国旗丁数量会翻翻,国力将会恢复到顶峰,到时就是攻灭明国之时!

但黄台吉也清楚,若是自己输了,大金国将真的完了!

对胜负所带来的后果,黄台吉考虑的非常清楚。他知道自己输不起。不过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所以明知道形势十分危急,明知道自己需要尽快赶回沈阳,去把偷袭老巢的明军赶出围杀,但黄台吉却不敢表现的急躁,仍然在耐心的准备着,就如同老练的猎人一样。

决定一场战斗胜负的因素有很多,兵力,士气,将士装备训练程度,天气,地势,等等等等。

论兵力虽然不如追击而来的明军多,但明军除了辽西兵稍好一些,其他各路军队皆是战斗力孱弱的杂牌军,战斗力并不放在黄台吉眼中。但是黄台吉要的不是击溃明军,而是全歼,尽可能的歼灭明军力量,一战要把明军关内兵力消灭殆尽,让明军无力追出关外,然后才能从容对付关外偷袭的明军。

而且八旗兵的损失不能太大,毕竟旗丁的数量实在太少了,老巢又遭到明军袭击,还不知道有多少旗人遭到明军屠杀,黄台吉要尽可能的把手中这支大军完整的带回去。

所以必须有耐心!

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各项部署已经完成,八旗将领们都在等着黄台吉出击的命令。不过黄台吉却在等。

因为孙传庭带兵太过稳健,总是不肯主动靠近,黄台吉在等孙传庭出错。

代善正在攻打迁安城,然后会攻边墙山口,孙传庭不会不知道,黄台吉就不相信孙传庭得到消息后还会耐得住性子?

黄台吉还要等待蒙古骑兵的到来,蒙古骑兵正面作战指挥不上,跟着打顺风仗却是可以的,蒙古兵都是骑兵,用于追杀逃跑的明军最好不过,然后自己再趁机带着大军出边墙回到沈阳。

黄台吉还要等下雪,看天气,这两日必然会下雪。

大雪下过,天气会进入最冷的冬季,根据哨探回报,孙传庭手下大部分军队缺衣少食,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军衣。而自己手下的八旗兵,生活在苦寒之地,比明军更适合在雪天作战。

这便是天时,天气也可以帮助击败敌人获得胜利

天气阴沉的厉害,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压在城头一样。

迁安城,守城士兵百姓哭嚎着,拼命抵挡八旗兵的攻击。

一支支羽箭厉啸着飞上城头,从垛口钻入,射在守兵的面门胸口,有守兵一声不吭的趴伏在垛口上死去,也有中箭的士兵一时未死,凄厉的哭嚎着,协守城墙的壮丁一个个脸色苍白,蹲在垛口下面头都不敢抬。

建奴的羽箭太多厉害,虽然从城下往上射击,准度仍然惊人,城上的守军根本就无反击之力。

迁安城,不过是永平府下一个县城,城中人口也就一万余人,再加上坚壁清野后从乡野过来的百姓,总人口也不超过两万。

守城的士兵并册上有五百,实际也就两三百人,即便征调全城的青壮,顶多也就两三千人,而攻城的却是五千多八旗精锐!

这样的力量,其实区区迁安小城能够抵挡?

代善调集了一千八旗箭手,对城墙上守军进行压制,射的守军根本不敢从垛口露头。然后云梯攻城,直接派出了最精锐的护军白甲兵。

守城的明军和青壮连头都不敢露,只能盲目的往城下扔砖石灰瓶,自然挡不住白甲兵的攀附登城。

用了一个时辰打造登城的云梯,然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代善便拿下了迁安城。

留下了一千旗丁守城,守住后路,顺便屠戮抢掠财富人口,代善带着剩下的八旗兵策马向着数十里外的边墙扑去。

在明朝边墙内侧,分布着众多的堡垒烽火墩,居住着守卫边墙的军户,基本上每隔数里就有一座堡垒。代善要挨个清理这些堡垒,打通边墙出口,顺便抢夺粮食物资。回沈阳的路途还有近千里远,路上需要粮食物质补给。

一时间,边墙上烽烟四起,边墙内的军户百姓哭泣哀号,众多的堡垒烽墩被建奴攻占,无数的大明百姓惨遭屠戮,鲜血染红了长长的边墙。

仿佛上天也不忍看到这一幕,酝酿了很久的雪终于下了下来。

漫天雪花飘舞,落在了长城内外,扑簌的落雪声遮住了哭泣哀号,地面堆积的雪掩盖了冰冻的血迹,掩盖了人间的罪恶。

远离边墙的永平府边境,雪花同样飘舞,数十骑明军正在漫天雪花中驰骋,后面数里处,有一队八旗骑兵在飞驰追赶。

也许是飘舞的雪花遮挡了视线,也许是因为换乘使得战马马力更足,终于,追击的八旗骑兵消失在了身后漫天雪花中。

赵率教勒住了战马,手下骑兵也纷纷停在他的身后。

扭头看去,确定追兵确实已经不见踪迹,赵率教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备马换着骑就是不一样,再也不用担心被建奴骑兵追上。

在以往,哪里有这样的条件?所有骑兵都只有一匹战马,若是战马受伤累死,只能变成步兵。所以以往赵率教在和建奴交手时,从未占到便宜。

而此次出战,虽然四千骑兵只剩下不足一千五百人,但却从建奴那里抢到了大量的战马,这让赵率教部骑兵机动性陡然增强很多。

此次出来探查敌情,和建奴骑兵发生了遭遇战,竟然一个手下都没有损失,让赵率教很是满意。

满意之余也有些苦恼,就是手中的战马是不是还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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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获了千余首级,抢了建奴四五千匹战马,因而得到朝廷重奖,赵率教更是被皇家百姓报报道,成为了边军英雄,他所部的骑兵也成为了英雄部队,被称为关海铁骑,和宁远的曹文诏部骑兵共为大明最厉害的两支骑兵!

因为山海关和宁远离得近,又都归蓟辽总督管辖,人们习惯上把两支骑兵合在一起,称之为关宁铁骑!

获得巨大的声誉的同时,也有巨大的利益,赵率教当上了征辽将军左都督,成为了正一品武将,到达了武将的顶峰,而他的部下骑兵也人人升官受赏。

从建奴那里抢了四千多匹战马,都分给了部下士兵,每个部下分了两匹,赵率教答应帮着部下把战马卖掉换钱。通过皇家百姓报那个大神级作者隔壁老王的关系,卖了五百匹战马给刚到北京不久的延绥镇明军。

然而就在这时,建奴退兵了,朝廷命令孙传庭带着军队追赶。作为一支英雄的军队,山海关骑兵自然也得随军一起追击。

赵率教部因为都是骑兵,机动力强悍,被孙传庭委以先锋哨骑之职,负责为大军开路,打探建奴大军动静。

作为哨骑,免不了和建奴哨骑碰到厮杀,这个任务十分危险,可是赵率教偏偏无法推脱,毕竟全军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离开北京这些日子,赵率教部骑兵一直走在大军前面,游弋在建奴队列周围,遇到建奴骑兵追赶,便赶忙逃跑,追击的建奴骑兵少了,便想法围杀,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紧贴着建奴大军。

靠着手下大量的战马,几乎每个士兵都有两匹三匹战马,随时可以换乘,机动力极高,在和建奴哨骑的周旋中不落下风。

数日下来,只伤亡了不到十个骑兵,也给建奴哨骑带来差不多同样的伤亡。

骑兵伤亡不多,战马却损失了近百匹,把那些战马的主人都心疼坏了,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的马匹,每一匹战马卖掉,都能换二三十两银子,损失了如何不心疼?

赵率教不得不抚慰部下,告诉他们凡是战马损失的,等朝廷奖赏下来,优先补偿他们。

当然,部下们也只是随口抱怨一下而已,毕竟都是久经沙场的士兵,自然知道若是真的卖掉了这些战马,恐怕在和建奴骑兵追逐中早就落了下风,一旦被建奴骑兵追上,损失的就不是马了,就是自己的性命!

赵率教却在认真的考虑,应不应该再卖掉这些战马?

若是自己部下骑兵都能保持一人两马三马,如此强大的机动力,战力将凭空增加一倍,而若是一人一马,恐怕又会回到以前。

看来得想法弄一笔银子,把战马从士兵手中赎回,以后得多从朝廷索要钱粮用以养马,要不然就以扩编军队的名义吃空饷,用以养骑兵......

满腹的心思中,赵率教率领骑兵回到了营地,去见督师孙传庭,报告此行打探的消息,建奴分兵了!

......

连绵十余里的军营分布在原野上,旗帜招展,人喊马嘶,看起来很是热闹。

大营看似嘈杂不堪,但若是仔细观看,会发现营盘布置井然有序,士兵进出各有通道,营前有木制营墙,营门两侧有箭楼望楼,作为一个临时驻扎的营地,俨然有着较强的防御力。

营中之所以显得嘈杂,因为并非是只有一支单纯的军队,而是数支不同的军队汇聚而成。

从北京出发时,孙传庭手中只有辽西兵,后来黄得功带着宣府兵加入,再后来满桂的大同兵,山东、河南勤王军相继加入,而就在昨日,来自山西的贺人龙部,也带着一支七八千的军队赶了上来。

现在,孙传庭手中有着七万余大军,可谓兵强马壮。除了延绥镇的禁卫军,还有蓟州的刘策部,北京周边大部分军队都掌握在孙传庭手中。

然而手中军队多了,带来的麻烦也很多,如何协同成为了问题。行军时队列先后,宿营时位置分布,都要考虑到各支军队的人数战力还有装备情况。要保证一旦他们遇到建奴袭击,其他军队能迅速支援。此外还有粮草分配,给谁多了给谁少了,一大堆问题,牵扯了孙传庭很大精力。

这些天,孙传庭每日睡觉不超过两个时辰,可谓殚精竭虑,总怕出了问题,致使大军败绩。

因为要磨合各路军队,孙传庭不敢追击的太过靠近,一直和建奴保持二三十里距离。这距离很微妙,既保证建奴来袭有足够反应时间,可以从容列阵防守。又能保证一旦建奴不顾一切撤退,能迅速赶上进行追杀。

从心底,孙传庭还是希望建奴能沉不住气,主动来攻,这样以逸待劳胜算才大。主动进攻建奴的话,虽然兵力比建奴多很多,但孙传庭并没有多少把握!

“督师,征辽将军回来了!“有手下来报。

孙传庭顿时精神一振:“快让他进来!”

赵率教阔步走进帐中,抱拳行礼后,开始禀报查探的军情:建奴兵分两路,一支约五千人,向着迁安县方向去了,剩下的主力则还留在前方二十多里处,没有拔营出发的准备。

“迁安靠近边墙,这数千建奴多半是去攻打边墙,要去打通其回老巢的道路。”孙传庭分析道,“至于这剩下的建奴,难道是怕咱们追上阻止,特意留下来挡住咱们?”

“督师说的对,多半便是如此了。”赵率教赞同道。

孙传庭沉吟道:“建奴拥有大量战马,这数千建奴人人骑马速度极快,咱们便是反应过来,派出军队追击,多半也难以追上阻止。迁安及永平府没有多少军队,恐怕难以抵挡建奴的攻击。”

孙传庭说着,眼睛看向了赵率教,赵率教心中一惊,连忙摆手道:

“督师您别看我,我手下骑兵就剩下一千多人,即便追上去也不是五千建奴对手。再说此次作为先锋,每日都和建奴哨骑厮杀,我部下损失惨重,那些战马都是士兵们的缴获,算是他们私产,现在却都折损在和建奴战斗中,兄弟们问我朝廷会不会弥补他们损失,我却无话可说。”

赵率教说着眼巴巴看着孙传庭,希望孙传庭能理解自己的意图,主动提出补偿损失的战马。

“你们配备的盔甲武器都是朝廷提供,朝廷每月都给你们足额的钱粮,你们和建奴作战立功,朝廷给你们升官赏银,那么你们和建奴作战的缴获,自然应该上交朝廷。”孙传庭淡淡道。

“考虑到你们出战以来损失确实大,朝廷才没有让你们上交那批战马。怎么,现在战马损失了,还要朝廷赔偿你们银子吗?”

“不敢。”赵率教连忙道,感觉脸上有些发烧。按照规矩,军队出战缴获确实需要上交的,而上面也会按照战功进行奖赏。

“好了,就这样吧。”孙传庭淡淡道,“赵率教,你现在应该看到了骑兵的机动力是何等重要,那批战马如何处置,你自己心中有数便是。”

“至于追击那五千建奴骑兵,以咱们的实力根本做不到,还是先对付留下来的建奴主力吧。”孙传庭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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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奴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以大部兵力拖住明军,等待五千骑兵攻下迁安打通回归之路。

一旦那五千骑兵打下了边墙出口,建奴主力必然全力撤退。

建奴军队拥有大量马匹,还有从京畿一带抢掠的大量驴骡牲畜,一旦建奴选择抛弃掠夺的辎重物质和人口,其机动力要远超明军,到时根本就追不上。

建奴会这样做吗,会抛弃劫掠的财富人口吗?孙传庭认为肯定会。因为孙传庭也接到了从辽东传来的消息,卢象升率领禁卫军已经攻下了建奴旧都赫图阿拉!

老巢被袭,那黄台吉哪里还有心思在大明境内耽搁,哪里还顾得上抢来的物资人口?建奴大军到现在还没迅速撤退,那黄台吉已经很沉得住气了。

看清了建奴意图,孙传庭自然不能放任建奴就这么离开。因为建奴主力一旦返回辽东,将会给卢象升带来极大的压力。

卢象升手中虽然有三万禁卫军,还有东江兵和曹文诏的辽西骑兵,但却未必是建奴主力的对手!

所以无论如何,得拖住建奴主力,给卢象升尽可能争取一些时间。

可是如何打,还得考虑清楚。

仔细研究过地图以后,卢象升把目光看向迁安县城以南数十里的地方,从这里往迁安要经过一段二十多里的山道,山道并不崎岖,足以让大军通行。

但在山道中间,有一个叫做榛子镇的地方,榛子镇以南有一座小山正好卡在山道旁,只要占据了这座小山,居高临下便能卡住山道!在山上架上火炮,足以给通过建奴造成极大伤亡,建奴若想安然通过,必然要攻下小山。

而建奴若是不选择从这里通过,那就只能绕道滦州,至少要多走一两百里,多出数日的时间,黄台吉归心似箭肯定不会选择绕道!

等建奴攻山的时候,自己再统帅大军从后面夹击,定然能狠狠咬下建奴一大块肉!

不过派出这样一支孤军守山的话,会非常的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之局,自己部下虽然有七八万大军,能胜任这种艰巨任务的军队没有多少。

仔细考虑后,孙传庭命人传来了黄得功。

在孙传庭辖下诸将中,以黄得功部的宣府兵最为精锐。现在的宣府兵经过了洪承畴的整编,采用了禁卫军的模式,张家口每年商税所得,都要拨出一部分留给宣府,故宣府兵装备武器远胜于其他边军,但从装备的火器和铠甲来看,黄得功部甚至要超过孙传庭直辖的辽西步兵。

“末将愿往!”黄得功很快来到大帐,听了孙传庭的布置后,丝毫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下来,神情竟然有些雀跃。

当初西苑禁卫的小伙伴中,李彦直早就独当一面,击红毛鬼、灭海商,为陛下开海贸易赚取大量银子。曹变蛟、周遇吉则随着卢象升在辽东攻城略地,立下了无数战功。

唯有自己,虽然也是总兵,却没有正儿八经打过仗,此次带宣府兵勤王,却被孙传庭安排防守昌平、顺义,而建奴根本就没有向西北进攻的意图。

现在建奴要退兵了,再不好好打上一仗,立下一些战功,恐怕自己和曹变蛟他们差距越来越大!

“督师,末将愿往,不过有个请求。”黄得功道。

孙传庭道:“尽管说来。”

黄得功道:“督师您也知道,末将属下兵力只有九千人,数量实在有些少,恐怕难以挡住建奴攻击,恳请督师调拨一些人马给末将。”

孙传庭点点头:“可以,除了赵率教的骑兵,其他军队随你挑选。”

孙传庭的部下中,成建制的骑兵就赵率教一部,担负着哨探遮掩战场的重任,自然不能给黄得功。

黄得功笑道:“赵将军的人马末将可用不起,只求督师能把西苑禁卫营调给属下即可。”

“西苑禁卫营?”孙传庭有些犹豫。

此次出击,为了增强实力,朱由检调了一营西苑禁卫给了孙传庭,要知道整个北京城中,也才两营六千禁卫军而已,担负着防守皇宫之重任!

这次的任务太过艰巨,孙传庭有些担心这禁卫营损失太大不好给皇帝交代,不过想想任务的重要性,还是答应了黄得功。

“可以!”孙传庭吩咐道,“为了防范建奴察觉,派兵拦截于你,你要在夜晚离开大营,先向北直行一日,再折而向东前往榛子镇,占据这座小团山。这两日,我会派赵率教带领骑兵骚扰建奴,以吸引建奴哨骑注意,不使他们发现你部动静。”

“末将遵命!”黄得功抱拳而去。

是日夜晚,天色有些阴沉,群星被云层遮挡,只有一轮弯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在一片黑暗中,黄得功率领一万二千军队出发了,摸着黑径直向北而去。

害怕被建奴察觉,大军并未点火把,就这样摸黑前行。若换做是其他军队,在这种情况下行军,等到天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掉队。不过不管是黄得功的宣府兵还是西苑禁卫营,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平素里伙食也好,并没有多少雀蒙眼,也训练过夜间行军。

大军一直向北,到了天明后,方才找了一个村子歇息了半日,可能是坚壁清野缘故,村子里空无一人,正好适合休整。

烧了些开水,吃了炒面后,士兵们一人裹着一床羊毛被沉沉睡去,一直睡到了午时,吃过炒面后,大军再次出发。谁知道刚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突然下起雪来,一开始还是小雪,渐渐的越来越大。

雪花纷飞,落在头上身上,遮挡了视线,使得行军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然而黄得功并未下令避雪,而是一直冒雪前行,因为黄得功清楚,若是不能尽快赶到榛子镇,很有可能拦不住建奴。

大军冒雪前行,一直走了一天一夜,然后前面出现绵延的山峦,榛子镇终于要到了。

ps:有人说别老是拉进度条,让同时写几个战场发生的事情,可老任的笔力真的不够啊,脑容量支撑不了那么复杂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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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军队士兵大都穿着鸳鸯战袄,没有多少战马,都是步兵,正是蓟州总督刘策部。

另一支军队则都是骑兵,人人穿羊皮袍,头戴毡帽,胯下战马,背被弯弓,正是在边墙一线抢掠的蒙古土谢图部。

刘策是万历二十九年进士,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总理蓟州保定军务,在此次建奴入侵中,虽然刘策守住了蓟州城,但遵化三屯营陷落,建奴大军从他的辖区破边墙而入,私掠京畿,刘策实有失地之大罪!

因为要应对建奴大军,朝廷暂时没有处置刘策,但刘策知道,一旦建奴大军退去,朝廷必然要拿自己开刀!

所以,闻听建奴离开京师一路向永平府攻去以后,刘策当即出兵,向着蓟北攻去,想着收复遵化三屯营,重整蓟北防线,立下复地之功,好减少自己罪责。

刘策和保定总兵张士显统帅一万五千人马从蓟州城出发,一路北上,没想到刚到遵化,便遇上了蒙古人。

一开始的时候,遇上的只是数百蒙古游骑,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刘策自然毫不在意,当即命令对蒙古人发动进攻,很快便把这数百蒙古人打的落荒而逃。

然而还未等刘策得意,更多的蒙古人杀了过来,铺天盖地,原野中尽是蒙古骑兵。

刘策吓得大惊失色,当即命令部下龟缩防守,一万余大军缩在一座山丘上,摆下阵势防守着。

山丘不高,山势平缓,若是换作往常,蒙古骑兵可以直接策马一直奔上山丘,然而因为积雪,有些路滑,战马不能跑的太快,蒙古人向山上冲了几次,射了几轮羽箭后,退回了山下,给明军留下了百余伤亡。

趁着蒙古人退去的功夫,刘策赶紧命令救治伤员,搬石头组织防御。

冒着大雪,忍受着寒冷,明军士兵们布置着防线,他们都知道若是让蒙古人冲上山来,大家都会没有性命。蒙古人都是骑兵,在这种大雪天气下,便是想逃都逃不远。

看着山下的蒙古人,刘策心中满是绝望,因为他知道,大军根本就支撑不了几日。

现在蒙古人截断了退路,后方的粮食根本就运不过来,以随军携带的粮草,顶多支撑五六天时间。而且这种大雪天气下,大军缺少木炭柴火,根本没法生火御寒,只能靠着单薄的棉衣,夜间会非常的寒冷,还不知道多少士兵被冻死。

原本想着收复建奴抛弃的城池,竟然碰上大规模的蒙古骑兵,刘策是真的绝望了。

刘策却不知道,他只是倒霉而已,若是他晚一日到遵化,根本就遇不到蒙古人。

黄台吉派了贝勒岳托来了蓟北给蒙古骑兵传令,命土谢图和单苏布迪两部蒙古仆从兵立刻前往永平府。

对黄台吉的命令,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不敢违背,接到命令后立刻召集在各处堡垒抢掠的骑兵,准备前往永平府。当然,蒙古人之所以如此积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着蓟北边墙附近实在没什么好抢了。

先前已经被八旗兵抢掠了一遍,剩下的明朝边军军户或是躲在山上,或者躲在堡垒中据守,蒙古骑兵必须搜山或者攻打边墙上的堡垒,才能抢到一些财物。抢了好些时日,所得实在是没有多少。

接到黄台吉的命令后,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大喜,若是能跟着八旗兵去永平府抢一把,所得远超在蓟北抢掠。

没想到刚到遵化,便遇到了刘策带领的明军,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立刻集结骑兵杀来,把刘策所在的山丘团团围住。

蒙古阵营中,为是否进攻这支明军,正在起着争执。

“大汗有命,让您们尽快赶往永平府,这支明军人数过万不好拿下,两位可汗就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岳托沉声说道。

岳托的任务是把蒙古骑兵带到永平府,参与对明军主力的围剿,不愿蒙古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支明军人数不少,又守在山上,想打下至少需要两三日时间,实在耽搁不起。

然而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却不这样想。既然面前的明军战斗力弱,正好趁机拿下。

好歹也是一万多明军,抢了他们的盔甲军衣,火铳武器,粮食铁锅,还能掠一些士兵回部落为牧奴!

眼前的明军,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只要能赢了,所得要比这些天劫掠所获还要多!

既然都是抢掠,何必舍近求远,干嘛要冒着大雪去百里外的永平府?

当然,这支明军人数也有一万多,不过在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眼里,拿下却没什么困难。这明军将领太过愚蠢,为了增加防御力竟然把军队都放在山丘上,要知道这山上夜间风有多么冷,只要一夜,便是石头都能冻酥!

只需要把明军困在这里一两日,不需要去打,光是冻都能把明军冻死冻伤一大半!

“二位可汗,大汗的命令是让你们尽快赶到永平府!”岳托沉着脸道。

土谢图汗笑道:“我们当然会听大金汗的命令,但既然遇到了明军,自然要把他们歼灭,否者他们攻击我军后路怎么办?相信即便大金汗在此,也会做出和我们一样的选择。”

岳托有些无语,这支明军一看就是一副胆怯的样子,如何敢攻击后路?可是土谢图汗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是入侵明国,遇到明军哪有不战的道理?人家并不是避战,而是主动迎战明军,又有什么错?

土谢图和单苏布迪蒙古名义上服从大金国,但毕竟还是独立的部落,一旦他们拿定了主意,岳托虽然是大金国的贝勒,却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催促他们尽快。

两部蒙古人便在山脚下扎下帐篷,把山丘团团围住。虽然同在野外,山下的风却比山上小很多,而且蒙古人生活在塞外,比明军更加耐寒。

夜间的时候,刘策曾组织部下偷袭蒙古营地,然而还未接近便被蒙古人发觉,一阵乱箭后,出击的明军抛下了几十具尸体逃回山上。

第二天一早,山丘上咳嗽声一片,一夜的时间,很多明军被冻出病来。

山上乱石比较多,根本没有多少树木,连生火都非常困难,士兵们只能就着雪啃着坚硬的干粮。

山下,蒙古人终于耐不住岳托的催促,准备对明军发动进攻了。

一队队的蒙古兵放弃了战马,选择徒步向山上逼近,距离明军阵营数十步时,远远的往明军营地射箭。

一轮又一轮的羽箭射入明军营地,给明军造成一些伤亡,而明军也试图展开还击。但天气实在太冷,火铳手哆哆嗦嗦连装填火药都困难。

数轮羽箭之后,蒙古人终于发起了进攻,蒙古兵一个个提着弯刀,搬开明军阵前的鹿角拒马,和明军士兵战在了一起。一时间,山丘上厮杀声响成了一片。

刘策所部虽是蓟州边军,战斗力却很一般,根本不能和宣府兵和辽西兵相比,再加上冻了一夜,很多士兵连刀都提不起来,面对蒙古人的进攻,被杀的节节败退。

幸亏被围在山上,都知道无路可逃,一旦被攻破防线,都只有死路一条。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这些蓟州士兵奋力抵抗着,和蒙古人厮杀在一起。

看着被杀的节节败退的部下,刘策满心都是绝望,他知道恐怕用不了太久,手下这支军队便会崩溃,除非有奇迹出现!

仿佛听到了刘策的呼唤,山下的蒙古阵列有些骚动起来,正在进攻的蒙古士兵不时回头观看,攻势缓了许多。

刘策站在一块石头上往远处山下看去,就见南方皑皑雪原上,一支队伍正在迅速靠近。

竟然真的有援军来了!

张世泽骑在战马上,带领大军向前走着,哨探回报,前方发现了蒙古人正在进攻一支明军。

“展开作战队形,进攻!”张世泽狠狠的命令道。

从陕北一路跋涉,好不容易到了北京,却被安排驻守西山,防范建奴西侵!

为了此次勤王,延绥镇的禁卫军可谓倾巢而出,足足一万三千人,已经是能够调动的最后兵力,现在整个延绥镇都已经空了。

张世泽满想着能好好打一仗,也给天下人看看,勋贵子弟也会打仗,好给英国公府争争脸面。谁知道在西山驻扎了一段时日,连一个建奴都没遇到。

然后便是建奴撤退,孙传庭传令,命延绥禁卫军赶往蓟北,封锁建奴退路。

各路勤王军中,就属延绥军最多,又是皇帝一手创建的禁卫军,自然要委以重用。在当时的孙传庭眼里,建奴十有八九会选择从老路撤回关外。

自己率辽西兵拖住建奴步伐,让延绥禁卫军迅速赶往蓟北,占领遵化等城,说不定能把建奴堵在边墙以内。

然而却没有想到建奴竟然没有选择去蓟北,而是往永平府方向去了。

孙传庭有心想召回延绥兵,又怕建奴虚晃一枪,便没有改变给张世泽的命令。

于是张世泽率领部下赶到了蓟北,竟然碰到蒙古人进攻刘策部。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要进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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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陕北招募了三万多军队,几乎把陕北强壮男子全部征召入伍。当然因为禁卫军极好的待遇,陕北青壮也应征如云,以加入禁卫军为荣。

一年多时间的训练,除了没打过仗以外,这支军队从训练装备个人战技,各个方面都俨然是一支精兵。

而且从陕北一路行军到达北京,长途跋涉一千多里,更是得到了极大的锻炼。

丰厚的饷银,良好的伙食,还有监军们整日灌输的忠君爱国思想,让他们的士气并未因为长途跋涉而消减,反而士气极为高涨,满满的都是求战欲!

(备注:应网站要求,对前文进行了修改,士兵委员会不能用,改成了监军制度,也就是委员变成了监军,望周知。)

北京城外没有捞到和建奴作战,已经让这些禁卫军上下都极为不爽,故被派到蓟北封堵建奴退路后,没有人抱怨,都满怀着期待,行军速度极快,哪怕天降大雪也未能阻挡禁卫军行军的步伐!

不过要作战的是强悍的八旗兵,普通禁卫军士兵不清楚,身为主将的张世泽却知道八旗兵是何等强大,所以在北京的时候便从赵率教手中买了五百匹战马,建立了一支哨骑。禁卫军训练的时候,也有骑马训练,军中会骑马的好手不少。

在往蓟北的一路上,张世泽广派哨探,探查一切异常,直到过了蓟州,接近蓟北,也没发现建奴的踪迹,让他很是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这正和张世泽之意,建奴还没赶来,应该是被督师孙传庭拖住了,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布防蓟北边防!为了赶时间,大军冒着大雪行进,只是夜晚在一处无人的村镇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出发。

终于,在接近遵化城的时候,哨骑队长李鸿基飞马回报,说是在数里外发现了蒙古人,正在进攻一支明军!

没发现建奴,竟然发现了蒙古人,让张世泽诧异的同时也感到有些庆幸,蒙古人战力不如建奴,先拿蒙古人练练挺好,毕竟自己手下的都是没有实际打过仗的菜鸟。训练时一个个表现的很好,打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样?

张世泽当即下令,全军从行军阵型转变为战斗阵型,准备向蒙古人展开进攻。

一万三千军队,行军队伍绵延三四里,必须先尽快整队。

而禁卫军哨骑发现蒙古人的同时,蒙古哨骑自然也发现了禁卫军,很快报到了蒙古人阵营。

两万蒙古骑兵,大部分蒙古兵正在向山丘上的刘策部展开进攻,因为从下向山上进攻,山道上又有积雪,蒙古人都选择了下马步行上山,把战马留在了山下大营。

刘策部在山上冻了一夜,有很多士兵冻伤,还有很多士兵冻病感冒,又冻又饿已经是非常的虚弱。若非没有了退路,肯定早就崩溃逃跑了。

危急时刻,保定总兵张士显都带着家丁亲自上阵,和蒙古人厮杀在一线。

可是明军的战斗力本就不如蒙古人,兵力也不比蒙古人多,再加上又冻又饿,士兵们体力根本就撑不住,在蒙古兵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已经呈现了溃败之势。

就在这时,张世泽带着禁卫军到了!

“援兵来了!”刘策大喜,立刻高声呼道。

“援兵来了?”

山顶上的明军士兵纷纷往山下张望,就看到南方雪原中,一支红流正在快速逼近。明军军服尚红,无论官兵军服外面大都是红色,而禁卫军也是如此,穿的都是制式鸳鸯战袄,在这满眼都是白色的雪原中,这红色是那样的鲜艳、那样的显眼,又是那样的令人兴奋!

真的有援军来了啊!

这一刻,山上的明军都激动了起来,明知必死时看到了活下来的希望,其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

原本要崩溃的士气,一下子突然高涨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明军都握紧了刀枪,向着攻上山的蒙古人杀去!

只要挡住这些蒙古人的攻击,支撑到援军赶来,大家都能活下去。

而突然出现的禁卫军也让进攻的蒙古人有些骚动,攻势一下子缓了下来,很多蒙古人边打边往山下去看,负责领兵的蒙古将领更是看向大军营地方向,想知道大汗们会不会让大家撤退。

而此刻,蒙古兵大营,土谢图汗们正在犹豫着。

这突然出现的明军完全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原本按照计划,用不了多久就能击溃山上的明军,现在形势陡然而变。

为了尽快歼灭山上明军,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派出了手中大部分兵力,大营中只剩下四五千蒙古兵预备队,还有两三万匹战马。

因为大雪的缘故,蒙古哨骑没有放出太远,发现禁卫军时双方距离只有三四里。

三四里的距离,明军很快就能杀到。单苏布迪汗建议把进攻山上的蒙古兵撤下来,却遭到了岳托的反对,土谢图汗也有些犹豫。

“根据哨探禀报,这前来的明军也就一万多人,其冒雪长途跋涉,体力早已疲惫,又是行军状态,根本不足为惧!

营中还有四千多骑兵,两位可汗可带着他们向明军立刻发动进攻,地面虽然有积雪,却冻得很硬,不耽误骑兵奔驰。四千多骑兵,进攻一万多行军中的明军步兵,岂有不胜之理?

相反若是让进攻的军地撤下,必然会给山上的明军喘息之机,这两支明军加起来有两万多,兵力不在你们之下,再想打赢会付出更大伤亡!”

“可是”单苏布迪汗道。

“没有什么可是!”岳托一挥手,“你们也知道,山上的明军被冻得半死,现在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一旦你们撤兵,他们这口气就缓了过来,想想打败明军后能缴获多少武器辎重吧,难道你们想半途而废!”

“好,就按岳托贝勒说的办!”土谢图汗断然道,“咱们蒙古人是最擅长的就是轻骑袭击,就不要耽误时间了。”

“好吧。”单苏布迪汗只得答应下来,然后看向了岳托:

“岳托贝勒,我们都出战了,你和你的部下也别闲着,就和我们一起袭击明军吧!“

岳托不是一个人来的,手下还有一百八旗骑兵,现在所有蒙古人都要出战,单苏布迪汗自然不愿让岳托置身事外。

土谢图汗也看向了岳托,看他是否会答应一起出战。

岳托笑了笑:“那是当然!”

岳托的任务是拉着蒙古兵尽快去永平府,配合黄台吉对孙传庭明军主力包抄围剿。所以才一直催促蒙古人主动进攻决战,不想蒙古人墨迹下去。

既然要蒙古人进攻,自己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一旦让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不快,即便击败了明军,也很可能会找接口不去永平府。

见岳托答应下来,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都松了口气,岳托所带骑兵虽然只有一百,但却是战力强悍的八旗兵,这个时候出击的兵力自然越多越好。

四千余蒙古兵连同一百八旗兵全部上马,向着数里外的明军驰骋而去。

虽然积雪有些阻碍,但并不影响战马奔驰,三四里的距离,不需一刻便能杀到。

而此刻,禁卫军正在迅速整队。幸亏先一步发现了蒙古人,赢得了一些整队时间。

张世泽没有命令手下仓促进攻,而是先列好队列。他手中禁卫军装备着太多火器,更适合的是列阵而战,而非短兵相接。

前面的禁卫军停了下来,后面的禁卫军快速向前,由行军的纵队变成横队。

二十几匹驮马载着火炮来到阵前,炮手们匆忙从马上搬下火炮,,摆放在最前,都是虎蹲炮。

佛郎机和其他火炮总归蠢笨了一些,不适合临阵使用,反而这虎蹲炮,重只有三十六斤,不需要炮台,只需要摆在地上,用铁钉固定住两个炮爪即可。

炮手紧张的装填火药,于此同时,又是数十匹驮马来到阵前,从马背上卸下一具具一窝蜂火箭,面向蒙古人所在地方摆好。

在炮阵后方,一面面胸高的盾牌竖起,盾牌尖锐的下端深深的扎入冰雪中。

盾阵的后方,是数排火铳兵,正在紧张的装填着火药弹丸。

火铳兵的后面还要阵列两端则是数排长枪兵,一万三千禁卫军,正迅速的汇集成一个空心矩型阵列,矩形的长边面向蒙古人方向。

因为时间太长促,后面的士兵还在迅速赶来,矩形的后半部分还未完成。

然而此时,蒙古骑兵已经集结,正冲了过来。

四千多蒙古骑兵,一万多只马蹄,踏在冰冻的雪地上,冰雪飞溅,地面震动,迅疾的向着明军阵列冲来。

三四里的距离很快便到,距离明军阵列前约五六十步的时候,不再向前冲,而是一分为二,绕着明军矩形阵列向两边平行奔驰,于此同时,蒙古骑兵纷纷弯弓拉箭,向着明军阵列射出一蓬蓬羽箭,正是标准的蒙古骑射战术。

以骑兵冲击步兵阵列是最愚蠢的选择,蒙古人自然不会如此,都是先以弓箭射击敌军步阵,然后寻找步阵薄弱环节,再冲击而入,彻底击溃敌军。

眼前的明军没有偏厢战车,在土谢图汗等人眼中,明军步阵实在算不上坚固,也许只需要几轮羽箭就能破防,然后再纵骑冲杀即可。

然而他们刚到明军阵前,刚一分为二向两边驰去,却遭到了禁卫军的痛击。

率先开火的是二十余门虎蹲炮,因为时间有些仓促,直到现在,炮手们才完成了装填,手忙脚乱的用点燃的线香去捅火门,引燃了火药。

“轰轰轰”

二十余门虎蹲炮相继开火,把一蓬蓬的弹丸射向冲驰而来的蒙古骑兵。

然后是一具具一窝蜂火箭也先后被点燃,火箭乱飞,射出一道道诡异的曲线,在蒙古骑兵阵列中乱窜。

虎蹲炮装的是散弹,每门炮中装有上百颗小弹丸,再用大铅弹堵在外面,一次发射便是上百枚弹丸,二十余门相继发射形成一道弹幕,如同蜂群一般向着奔驰而来的蒙古骑兵射去,蒙古骑兵当即被射的人仰马翻倒下一片。

前面的战马倒下了,后面的战马高速奔驰来不及躲闪直接撞上,更是落得个人仰马翻。

不过蒙古人到底是精于骑战,这点场面难不住他们,后续的蒙古骑兵有了防备,或者跃马跳过倒地的马尸,或者早一步完成转向饶过,然后继续向着明军阵地冲驰射箭。

虎蹲炮和一窝蜂的射击,只是给蒙古人带来了一两百伤亡而已,对四千余人的骑兵,这点伤亡微乎其微。

四千余骑兵一分为二,沿着和明军矩阵平行方向奔驰着,蒙古兵便策马奔驰,边弯弓放箭。

明军阵列中,火铳兵们都已经装填完毕,正在准备着,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张世泽穿着锁子甲,站在一辆战车上冷眼观看,在他的左右数个亲卫举着盾牌,为他遮挡着羽箭。

眼看着蒙古兵完成了变向,大部分骑兵都和己方阵列平行时,张世泽终于下令开火。

“砰砰砰”

火药引燃的亮光闪烁,火铳声响成了一片,数以百计的弹丸向着飞驰的蒙古骑兵射去。

前面一排火铳兵射过,也不去看战果,立刻把火铳往后传,然后接过后一排递来的火铳继续瞄准发射。

“砰砰砰”又一轮火铳射向,然后再一轮,短短时间,四排火铳手的火铳全部放空,火药点燃冒出白烟,整个明军阵地前列为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味道。

再往阵列前看去,就见围着方阵,蒙古人战马倒下了一片,好多蒙古兵正在雪地中挣扎。

以火铳射击奔驰的骑兵,准度自然不怎么样,但架不住上千支火铳同时开火,形成了密集的弹幕,只是数轮射击,至少射杀了六七百蒙古骑兵!再加上被虎蹲炮射死的,差不多有近千骑兵死在明军铳炮之下。

对正在奔驰的蒙古骑兵来说,只觉得身侧的同伴相继落马,或者战马相继栽倒,根本来不及停下来去看。马背上的蒙古骑兵只顾得弯弓射箭,把一支支羽箭射入明军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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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禁卫军强大的火力下,仅仅一个回合,就给蒙古骑兵带来了近千的伤亡!

虎蹲炮和一窝蜂的轰击,再加上正面火铳兵的四轮射击,射出弹雨密度非常之大,完全超出了蒙古人的意料之外!

二百多年来,蒙古人和明军交手无数次,也见识过明军的火器,但却从来没有过如此的强大!

以前的明军装备的大都是三眼铳,射击密度虽大,准确度和射程远无法和鲁密铳相比。蒙古骑兵是凭借以往经验,距离明军阵列四五十步骑射,已经超出了三眼火铳的射程,却没想到,他们面前的不是普通明军,而是装备有新式火铳的禁卫军,鲁密铳的射程可达百步,破甲射程也有五十步之多,而蒙古骑兵身上大部分根本没有穿甲,而是穿着普通的羊皮袍,根本挡不住鲁密铳的射击!

单苏布迪汗运气很差,奔驰中刚好被一枚弹丸射中胯下马腹,战马陡然摔倒,单苏布迪汗一下子从马上摔了出去,重重的摔在雪地上,还未等他爬起来,无数骑兵飞驰而过,一只马蹄重重的踩在他的大腿上,顿时疼的晕了过去。

而蒙古兵的箭雨也给禁卫军带来了一些伤亡。好些士兵被射中了面门等要害,当场摔倒在地,因为都穿着鸳鸯战袄的缘故,更多的中箭的士兵只是轻伤,根本不影响继续作战。

战马一旦飞驰,根本就不可能停下来,蒙古骑兵绕过明军矩阵正面,沿着侧面向后阵继续奔驰,根本顾不得去看有多少伤亡。

在侧面,明军的射击顿时弱了很多,因为时间仓促,禁卫军只来得及组成正面防御。不过仍然列了盾阵,盾牌后有长枪兵把长枪架在了盾牌上,锋锐的枪锋朝外。

蒙古骑兵自然不会选择冲阵,而是继续骑射继续奔驰,因为明军后方根本没有来得及布阵。

不得不说,蒙古骑兵攻击的很果断,禁卫军虽然提前布阵,但毕竟从绵延数里的行军队列到布阵,需要一定时间。此时,后面的明军刚刚赶到,正在仓促集结列阵。

而就在这个时候,蒙古骑兵绕了过来,看到如此良机,哪里还会客气?当即向着明军后阵冲杀过去。

蒙古骑兵一轮羽箭射出,纷纷抛下弯弓拔出马刀,从后面向着明军展开了攻击。在蒙古骑兵们看来,只要能冲进去,定然能让明军瞬间陷入混乱,然后驱赶着溃兵,让混乱越来越大,攻破明军就在此一举!

然而就在此时,从禁卫军中军处传来了鼓声,数面大鼓同时敲响,如阵阵雷鸣,震动着所有禁卫军士兵的心魂。

听到鼓声,处在慌乱中的禁卫军后军瞬间冷静下来,纷纷就近聚集,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阵。

十几个或者二十来个士兵聚成一团,背靠着背,锋锐的长枪指向外面,火铳兵来不及装填火铳,便从腰间取下枪刺卡在铳口,鲁密铳本来就有一人多高,再加上枪刺,顷刻间成了一杆长枪。圈内也有火铳兵,则开始紧张的装填弹丸火药。

几乎片刻之间,出现在蒙古骑兵面前的不再是慌乱的明军士兵,而是一个个刺猬般的小阵!

禁卫军自成军以来,就是以建奴为假想敌,建奴骑兵厉害,自然要加以堤防。而且禁卫军装备了大量火铳,火铳兵数量占一半以上,为了提高火铳兵近战能力,除了加装枪刺外,还训练了这种近战小阵。几个或者十几个火铳兵都可成阵,以枪刺对付敌人。而中间的铳兵趁机装填,以火铳近距离射杀敌军,可谓有攻有防,攻守皆备!

长久的训练,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在鼓声的命令下,士兵们不加思考的立刻布成了一个个小阵。

无数这样的小阵摆在蒙古骑兵面前,对于这样的小阵,根本禁不住骑兵冲撞,在蒙古骑兵的撞击下,前面的好些小阵瞬间崩溃,而撞阵的蒙古骑兵的战马也被枪刺扎透,稀溜溜叫着摔倒在地,马上的蒙古兵随着落地摔得七荤八素。

好些禁卫军士兵被撞得飞了出去,但活着的士兵再次聚集,又组成了新的小阵。

但是小阵和小阵之间有间隙,蒙古骑兵想直接撞,但战马却不傻,有空隙可走自然不愿面对伸出的枪刺,纷纷向着小阵中的间隙跑去。蒙古骑兵拼命的想用马刀劈砍,却不如禁卫军手中的火铳加枪刺长,根本够不着禁卫军士兵的身体,反而有蒙古骑兵被禁卫军士兵从马背上刺下。

大部分战马选择了从小阵之间的间隙奔跑,但小阵完全无规则,以致于战马速度越来越慢,蒙古骑兵们就觉得陷入了沼泽泥地中一样,速度根本就提不上来。

而骑兵一旦失去了速度,便只能任由步兵宰杀。

小阵中禁卫军纷纷刺出长枪或枪刺,把一个个蒙古骑兵从马上挑下。

“砰砰砰”

火铳声不断响起,好些阵中的火铳手终于完成了装填,近距离的射击,根本就没有不中的道理,一个有一个的蒙古兵被从马上射落。

土谢图汗非常的惶恐,他发现部下的骑兵根本就跑不动,而身边到处都是明军,无数的枪刺从周围刺杀而来,土谢图汗拼命的用马刀格挡着,却挡不住来自周围的刺杀,终于胯下战马身躯一软,“扑通”摔倒在地,还未等土谢图汗从地上爬起,数杆枪刺向他刺来

鼓声越发激烈,前排的禁卫军呐喊着,豁然散开,组成一个个小阵,从两边向着阵中包抄而去,要把失去速度的蒙古骑兵全部包围在内!

岳托很机警,根本没有给蒙古人当先锋的想法,一开始冲驰的时候还跑在前面,慢慢的就落在了后方。

当看到无数的蒙古骑兵深陷泥沼根本跑不动时,岳托大惊,使劲的勒住战马,斜着从明军阵前掠过,向着远处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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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无论是土谢图部还是单苏布迪部骑兵,都有不得不战的理由。

两部蒙古兵大部正在山上和刘策部明军激战,正被刘策部纠缠一时间难以脱身。而山下大营里有着他们的两万多匹战马,一旦不战而逃,明军自然会迅速突进,占领大营夺取战马,再向山上进攻,和刘策部夹击正在攻山的蒙古大部。

倒是别说营中战马,便是连攻山的一万多蒙古兵恐怕都无处可逃,恐将有灭族之危。

所以对土谢图和单苏布迪两部骑兵来说,必须得击溃这支突然出现的明军!

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支明军火器很厉害,他们也不得不继续攻击。

当然,在蒙古人看来,未必没有击败明军的机会,只要寻找到薄弱环节,以骑兵冲入阵中,靠着骑兵的高速冲撞,便能让这支明军崩溃!

想法是很好的,但是他们却不知道眼前的明军并非一般明军,而是专门进行过步对骑的训练,练过如何克制骑兵,而且士兵的组织度纪律性服从性远胜于普通明军!

对敌情不明,判断失误,给这四千多蒙古骑兵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先有近千骑兵被火铳火炮射死,然后冲入阵中的骑兵如陷泥潭失去了速度,纷纷被禁卫军步兵用枪刺刺杀。

只有四五百没有来得及入阵的蒙古骑兵,见势不妙连忙策马逃跑,再就是不肯卖力出战的建奴贝勒岳托,只不过岳托手下的一百八旗兵,还能跟随他马后的不足三十骑了。

禁卫军也有五百骑兵,但是主将张世泽知道,自己手下骑兵骑战本领根本没法和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相比,所以一开始并未让骑兵迎战,而现在看有数百蒙古骑兵逃走,立刻升起信号旗,命骑兵展开追击!

数百蒙古骑兵四散而逃,李自成没有追杀别人,向着岳托就追了下去。实在是岳托和他手下骑兵身上装备迥异于蒙古兵,穿的不是蒙古人的皮袍,而是布面铠甲,一看就身份不同。

一追一逃,敌我双方的骑兵远远追逐而去。张世泽则指挥禁卫军对入阵的蒙古骑兵展开围杀。冲入阵中的蒙古骑兵毫无配合和阵势可言,失去马速的他们,在数倍于己的禁卫军围杀下,很快就被杀了个干净。

留下了一些士兵收拾打扫战场,张世泽立刻带着大队人马向着山丘攻去。

此刻的山丘上,战斗格外的激烈,因为禁卫军的突然出现,使得双方士气反转,明军一方士气高昂,蒙古一方则士气低落,大部分蒙古兵无心恋战,都想着撤退回大营,然而偏偏得不到撤退的命令,因为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都带队攻击禁卫军去了。

而山上的明军为了给禁卫争取时间,一个个可谓玩了命,向着蒙古人发起了凶猛的反攻,使得蒙古人根本无法摆脱,否则便是一败涂地。

张世泽当即兵分两路,一路去夺取蒙古人大营,大部分人马则立刻向山上展开进攻,和刘策部蓟州兵夹击蒙古人。

蒙古人营地中遍地都是战马,并无几个守军,而大部分蒙古兵还在山上厮杀。

山上的蒙古兵还未来得及退下,明军援兵已经杀了过来,己方出击的骑兵被明军全歼,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也不知所踪,看守营地的数百蒙古骑兵那里还敢抵抗,纷纷跳上战马,选择了弃营而逃。

禁卫军轻松攻占了蒙古人营地,缴获了两万多匹战马!

“砰砰砰”

火铳声连绵不绝,禁卫军向着山上展开了进攻,火铳兵排着队列,向山上蒙古人展开了进攻。

在两支明军的夹击下,山上的蒙古兵终于崩溃了,进退不得下纷纷选择了抛下武器跪地投降。

土谢图和单苏布迪两部都是蒙古人中的小部落,向来在林丹汗和建奴之间摇摆,当林丹汗选择西逃后才归附了建奴,对建奴哪里有什么忠诚可言。

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投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在大部分蒙古人眼中,大明更加和蔼可亲,毕竟在以往的岁月中,明人也曾占据过优势,却从未对蒙古人赶尽杀绝,而是采取了羁縻策略。

然而这次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两支明军会师,刘策放下了文官总督之尊,向勋贵子弟张世泽表示了由衷的感谢,此次,若非张世泽率部及时赶到,刘策所部一万多明军肯定全军覆灭,而刘策本人也定然身败名裂,死后说不定还会被朝廷追究!

可以说,张世泽对刘策部上下有着救命之恩!

“都是朝廷军队,岂有不救之理?”张世泽笑道。

“张将军,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刘策很难为情的道。

张世泽善解人意的问道:“刘大人是指这些蒙古俘虏?”

刘策连忙点头,满怀希翼的道:“不知张将军能否分润一些功劳给下官?”

对刘策来说,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他先是让建奴从自己辖境入关,又差点被蒙古人击的全军覆灭,若不能粉润一些战功,根本无法抵抗朝廷怒火。但是,自己刚刚被救,又要从人家手官的脸皮比较厚,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张世泽想了想,笑道:“可以把俘虏分你一半,但是其他缴获得全归我!”

相比这些俘虏,张世泽更在意蒙古营中那两万多匹战马,那才是一笔庞大的财富,而且是有钱都难买的财富!

身为勋贵子弟,张世泽很会做人,知道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道理,多几千俘虏与他来说功劳大不了多少,毕竟能轻松取得如此胜利,刘策部也功不可没,没有刘策部拖住蒙古兵大部,想击败这两万蒙古骑兵根本就不可能!

谈好了分功之事,两部军队相继下山,禁卫军占据了蒙古人大营,刘策部则在旁边扎下了营地。

没过一会儿,追击的禁卫军骑兵回来了,给张世泽带来了一个惊喜,那李鸿基竟然抓住了一个建奴贝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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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蒙古兵败势已定,岳托急着逃跑,跟在他后面的八旗骑兵也就三十余,而李鸿基率领的骑兵足有五百之多。

五百骑兵围追堵截,岳托如何能逃过?

而三十余八旗骑兵也给李鸿基麾下哨骑带来了不小的伤亡,直到被围了起来后禁卫军骑兵用乱铳射杀大半,方才结束了战斗。

岳托却侥幸未死,他身上的精良铠甲救了他的命,然后被李鸿基俘虏带了回来。

李鸿基自然不知道岳托身份的,还是严刑拷打了一个受伤的戈什哈,此人虽然是旗人,却会说汉话,然后才知道,自己竟然俘虏了建奴的一个贝勒!

岳托,大贝勒代善长子,自幼和黄台吉一起长大,在黄台吉继承汗位时立下大功,深受黄台吉信任,在建奴那里位高权重!

自己竟然抓了建奴这么重要一个人物,让李鸿基如何不喜,而且李鸿基问清楚了岳托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竟然是要带着蒙古人去永平府。

李鸿基寻思了片刻,感觉事情有些不妙,赶紧带着割下的建奴首级和岳托等俘虏赶了回来。

“建奴贝勒要带蒙古人去永平。”听了李鸿基的回报,张世泽沉吟着。

蓟北一带没有建奴不说,而黄台吉竟然要让在蓟北的蒙古人也离开,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属下亲自逼问出的口供。”李鸿基回答道,“总兵,属下以为建奴不会来蓟北了,而是要在永平府有大动作。”

张世泽微微点头,相比李鸿基来说,他知道的情况更多。

张世泽清楚建奴老巢被袭的事情,知道建奴肯定想着早日返回老家。而这个时候,不赶紧跑,反而调蒙古人去永平府,说明那黄台吉必然有想法。

调蒙古骑兵去永平府的目的或许是想让蒙古人拖住明军的脚步,以利于建奴自己撤退,亦或是想在临走前打上一仗,先歼灭孙传庭统帅的明军,故而需要蒙古兵助阵包抄,以尽快结束战事!

那黄台吉到底是什么想法呢?多半是第二个!

毕竟蒙古人也不是傻子,不是黄台吉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建奴自己撤退让蒙古人拖住明军,人家蒙古人未必肯干,毕竟蒙古人也不想白白丢掉性命。所以那黄台吉干脆要蒙古人配合,共同击败追击的明军。

虽然这样也许会耽搁几日,但只要击败了孙传庭所部,大明境内再无其他有威胁的力量,建奴可以从容撤退,可以押着抢劫的财物人口从容撤回老巢,也不用担心关内明军会去辽东增援卢象升。

这对黄台吉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也就是说,奴酋黄台吉要选择在永平府境内和孙传庭统帅的大军决战了!

张世泽脸色变幻着,心中生出了丝丝忧虑。

孙传庭部虽然有七万余大军,但除了四万辽西兵剩下的都是各省勤王军拼凑起来的,兵力虽多论实力绝对不如建奴,若是双方真的决战的话,未必能挡住建奴的攻击!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张世泽迅速的思考着。

“速去审讯被俘的蒙古将领,弄清楚建奴来此的真实目的,是否真的是邀请他们攻打明军!”张世泽沉声命道。

虽然从岳托的戈什哈那里问出了些口供,张世泽并不放心,还需要找蒙古人验证一下,就是有些可惜的是,土谢图汗和单苏布迪汗皆在战斗中被杀,只能找次一级的蒙古将领盘问。

“来人,速去请刘总督前来。”想了一下,张世泽又吩咐道。

刘策很快来到了营地,在营地中行走时看着众多的战马,脸上露出了艳羡之色,然后很快收敛了起来。

“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进入帅帐,见礼过后,刘策笑着问道。

论地位,刘策是文官总督,要在张世泽这武将之上,但张世泽又是英国公世子,未来的大明第一勋贵,再加上刚刚救了刘策,故在张世泽面前刘策丝毫不敢拿乔。

“刘大人看看吧。”张世泽把审讯岳托戈什哈的口供递给了刘策。

刘策看过以后脸色一变,惊道:“建奴分明是要对孙督师动手啊!”

作为一路斩关夺将考中进士的文官,就没有一个傻的,刘策能当上右佥都御史蓟州总督,自然机敏过人。

“正在审讯蒙古将领做对比,不过情况多半如此了,奴酋黄台吉就是要联合蒙古人围攻孙督师。”张世泽道。

刘策长出了口气,微笑道:“幸好蒙古人被世子爷击败,挫败了建奴的阴谋,孙督师手中有七万兵马,应该能挡住建奴。”

张世泽摇摇头:“若是建奴真的如此好挡,十多年来大明就不会连战连败丢掉辽东了。孙督师手中兵力虽多,却是各省勤王军组成的乌合之众,人心各异,根本不足以抵挡建奴。所以我决定带着部下尽快赶往永平府,助孙督师一臂之力!”

孙传庭若败,大明境内除了自己手中的万余禁卫军再无能战的军队,而建奴主力回师沈阳后,卢象升指挥的禁卫军主力未必能挡住建奴主力的反扑。好不容易取得的战略优势,说不定又要丧失掉。

“世子爷要去永平府?可还来得及吗?”刘策禁不住道。

这里距离永平府一百余里的山道,而且道路上都是积雪,说不定等到张世泽率兵赶到永平府,而战斗已经结束了。

张世泽则道:“黄台吉既然让人召蒙古人助战,就不会发动战争太早。我军缴获了蒙古人两万多匹战马,可以做到每个士兵一匹有余,机动力远胜从前,定然能及时赶到。刘大人,我走以后,这蓟北就交给你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建奴既然去了永平,就不会再返回这里,蓟北会非常安全。”

“按道理说我应该带着部下和世子爷一起,不过世子爷您也看到了,在和蒙古人的交战中,蓟州兵损失惨重,冻坏了千余人,阵亡了两千人,受伤的更有三千多人。现在整个蓟州兵伤亡过半,根本没办法再出兵了。”刘策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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榛子村,处在山峦间一座小镇,一条山道从镇中经过,向东北通向迁安城。村子不大,原本也就百十栋房屋,不过都成了断壁残垣,原来数百人的山村现在空寂如同死地,因为这里数日前刚遭到从这里经过的建奴屠掠。

突然,有马蹄声响起,打破了荒村的宁静,七八骑从东北而来,奔驰经过村子,看其打扮,正是数日前曾在这里杀戮过的八旗兵。

七八个骑兵中由一个白甲兵率领,是建奴贝勒代善派出给黄台吉送信的一队哨骑。

从村子经过时,领头的白甲兵只是淡淡的扫了经过的村子一眼,毫不停留的打马穿村而过,继续向南行走。然而刚出村子没有多远,突然勒住了战马!他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队伍中一个八旗兵问道。

白甲兵没有回答,而是翻身下了战马,蹲在地上仔细观看。

拂去地面的浮雪,白甲兵震惊的看到,冰冻的雪层上出现了脚印,白甲兵身子快速的移动着,拂去更多地方的积雪,脚印更多了,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白甲兵震惊的向身侧的矮山看去。

此处两山夹着一条狭窄道路,西面山势险峻根本无法攀爬,东侧山势却很平缓,是一座矮山。

矮山上地势起伏,看似被雪覆盖,但从起伏的情况看来,在白甲兵眼中绝不正常!

“山上藏着大量人马,回去一个人,给大贝勒报信,其他人跟我冲!”白甲兵低喝一声,快步跑回翻身上了战马。

就在此时,数丈外地面上积雪突然翻涌,几十道人影从雪地中露了出来,身穿鸳鸯战袄,赫然是明军!

“砰砰砰......”

还未等八旗兵们反应过来,连绵的铳声响起,数十颗弹丸劈头盖脸射了过来,八旗兵们接连被射落马下。

白甲兵就觉得肩膀一疼,好像有弹丸射穿了两层铠甲,一时间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强忍着疼痛,打马向前飞驰而去。

铳声在耳边接连响起,弹丸仿佛擦着脑门飞过,白甲兵什么都顾不得,只顾把身子尽可能的缩起来,打马飞驰。等铳声终于停下来时,他才顾得上左右张望,然后震惊的看到,竟然就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跟随自己的骑兵竟然都被射杀......

白甲兵不敢停留,忍着疼痛继续奔驰。明军竟然来到了这里,卡住了通往迁安的山路,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汗黄台吉!

“真是废物,这么多人竟然还让人跑了!”山腰处,看着远去的白甲兵,黄得功忍不住骂道。

昨日大军便来到了这里,并没有进榛子村,而是布置在这矮山上,为了防止建奴发现,大部分人躲在了矮山另一边山谷中,面向山道这边只留下百余士兵,实指望不让建奴察觉,等建奴大军经过的时候好打个措手不及。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都别躲着了,传令下去,生火做饭,熬些姜汤给兄弟们御寒。把那几匹死马剥了,做成肉汤,让兄弟们好好吃一顿。”黄得功吩咐道。

为了不让建奴发现踪迹,一天的时间都没动火,士兵们饿了就着雪吃口炒面,虽然穿的厚实又带了足够被褥,很多人还是冻得不行。既然已经被发现,干脆就不再藏着,正大光明的在山上扎营布防。

这矮山紧挨着山道,最高处也就二十来丈,把炮布置在山顶能直接封锁山道!

黄得功手下一万二千人,其中九千是宣府兵,三千是西苑禁卫军,都装备着大量的火器,军中佛郎机虎蹲炮加起来有三四十门,不过都是几十斤百十斤的小炮,大的火炮根本没法随军行走。

黄得功下令,把十余门佛郎机布置在山顶上,剩下的虎蹲炮都布置在半山坡,下面的山道都在火炮射程之内。然后又命人搬抬石头,在距离山道三四十步处砌起一道矮墙,矮墙后布置千余火铳兵,组成第一道防线,在其后五十步的山坡上再用石头砌一道矮墙,组成第二道防线。

既然被建奴察觉,偷袭不成,只能打正面战了,可是黄得功部下只有一万余人,实力远逊于建奴,只能借助这座矮山,打防守战,争取把建奴阻挡在这山道以南。

再说那白甲兵,骑着马一路向南,冲出了山道,进入了平野,一心急着报信丝毫不恤马力,好在他还有一匹备马可以更换,但即便两匹马轮流骑乘,一口气跑出六十余里时,便是两匹战马都有些吃不消,不过此时,前面出现了连绵的营地,八旗兵主力大营终于到了。

“什么!”黄台吉吃了一惊,从这里往迁安城的要道上竟然发现有明军,这让黄台吉如何不惊?

“山道冰雪上有无数脚印,看痕迹应该是昨日才留下来的,奴才正在观看时,突然有大量明军从雪地中冒出头来,用火铳袭击了我们,奴才手下骑兵皆被射杀,只有奴才一人逃了出来,明军大队人马藏在山上,具体数量有多少奴才并不清楚。”白甲兵头上冒着冷汗,忍着痛详细报告道。

“这么说来那孙传庭是想把咱们全部留下来啊!”黄台吉冷笑了起来,很容易就判断出了明军分兵往自己后方的用意。

“老八,你给我三千护军,我定然把那山上的明军全歼!”莽古尔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黄台吉不知可否道:“先派一队人马去查探一下,看那山上明军到底有多少再说吧。”

从这里到榛子村也就六十来里,快马来回半日便能赶回。

莽古尔泰还在嚷嚷着带兵去剿灭了这支明军好打通后路,黄台吉沉思着,判断着现在的局势。

从明军分兵截断自己后路来看,孙传庭应该是接到了代善攻下迁安的消息,急了,担心自己会带着大军出边墙返回沈阳,想把自己拖在明国境内。

孙传庭手下的军队有七八万人,分的兵少了根本不足与截断自己的去路。分的多了的话一是动静太大,再就是孙传庭手中剩下的兵力少了,孙传庭肯定会担心不是八旗对手。

所以黄台吉判断,出现在自己后方的明军也就数千到一万人之间,应该是孙传庭手中战力最强的军队。

至于莽古尔泰说的派兵剿了这支明军,黄台吉根本就不会这么做!孙传庭分兵了,手中兵力少了,自己为何不直接灭了孙传庭?孙传庭既灭,其派出的那支军队又算得了什么?

黄台吉唯一在考虑的是,要不要等蒙古人到了,再出兵进攻孙传庭?

按照时间来算,岳托也差不多该把蒙古骑兵带来了!

等还是不等蒙古人?

仔细考虑后,黄台吉决定不等了!既然孙传庭分薄了兵力,自己对付他又多了几分把握,再加上手中有掠的十来万明人百姓可用,没必要非等蒙古人。

直接打!也许打着的时候蒙古人就到了,让他们去杀明军溃兵收拾残局就是了。

早些灭了孙传庭,就能早一点赶回沈阳老家,去进攻那该死的卢象升,去解救遭到明国禁卫军进攻的旗人。

孙传庭心急,黄台吉也心急,比孙传庭更加心急得多,只不过平时不敢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罢了。

“老八,你倒是说句话啊,只要给我三千护军,我定然能把那支该死的明军全部灭了!”莽古尔泰还在喋喋不休。

黄台吉冷冷一笑:“灭什么灭,先把孙传庭灭了再说!”

莽古尔泰愣了一下:“老八你是说?”

“传令下去,大军准备出动,按照事先布置进攻明军大营!”黄台吉沉声道。

如何进攻孙传庭明军,黄台吉早就谋划好,并和贝勒们商议妥当。

随着黄台吉的命令,整个营地立刻动了起来。一队队八旗兵从营房中开出,在营地中间聚集,分别聚集在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八面旗帜之后。莽古尔泰、济尔哈朗、阿巴泰、阿济格等贝勒们分站各旗之下。

右翼四旗一部和一部护军跟随代善去进攻边墙去了,黄台吉下令,剩下的右翼四旗旗丁仍由莽古尔泰统帅,命自己儿子豪格统帅护军营。

八旗兵入边墙的时候,约有四万人,攻打蓟北的时候损失了一些,又被赵率教偷袭损失了一千多,总共损失了约有两千旗丁,再加上代善带走了五千,现在营中的还有三万余人,其中包括五千汉军火铳手。

这三万余人,是八旗最精锐的军队,都是久经沙场的八旗勇士,论实力绝对远远超出孙传庭手中的明军。

正面作战的话,凭借手中这三万余人,黄台吉有绝对的把握能击败二十万明军!

不过即便如此,黄台吉仍然很谨慎。因为大金国人口实在太少了,旗丁实在太少了,能不损失还是不要损失。

所以,黄台吉下令,命阿济格和阿巴泰各带三千骑兵,把俘虏营中的明人俘虏驱赶出营。

十余万俘虏,皆是青壮男女,原本是要押回关外老家为奴为婢!

现在,急着返回老巢的黄台吉已经没法带回这十余万俘虏了,虽然这些俘虏都是青壮男女,是一笔极大的财富!而现在,只能废物利用一下,用他们去冲破孙传庭的明军大营。

俘虏营营门打开,在八旗骑兵的驱赶下,十余万明人俘虏出了营门,漫山遍野,向着二十多里外的明军营地走去。

阿济格和阿巴泰各率数千八旗骑兵游走在明人俘虏左右两翼和后方,控制着前进的方向。凡是有明人俘虏试图逃跑或者走的慢,立刻一刀砍过去。刚出营门没有一会儿,便有数千明人俘虏被砍杀,其他明人俘虏哭泣着,拼命的走着跑着,向着西方而去。

十余万人,简直是漫山遍野,其实并不好控制,但是在凶悍的八旗兵威慑下,并不太乱,因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十余万人有着基本的组织。

黄台吉是雄才大略之辈,他知道仅靠八旗兵去看管这么多俘虏,实在太累,便用威逼利诱的方法,在俘虏中招了好些愿意主动投降的汉奸为头目,给与这些汉奸一些好处,给他们一些棍棒武器,命这些汉奸去管理其他俘虏。

人都是自私的动物,虽然同时俘虏,为了能多一口吃的,为了能在建奴这里得到一些活命机会,很多人便甘愿去当汉奸,拿着建奴赐给的棍棒,去欺压和他们一样的可怜人。

正是靠着这种手段,建奴才能带着十多万人转战数百里,从京畿南部一直进入到永平府,八旗兵只需要抢掠打仗,根本不需分出精力去看管如此多数量的俘虏。

此次在出兵前,黄台吉也派人去告诉那些汉奸头目,告诉他们只要能攻破明军营地,便会赐与他们汉军身份,就如同李永芳、佟养性掌管的汉军火铳兵一样,从此脱离包衣奴隶,成为旗人的一员。

虽然知道很危险,但为了成为人上人,这些汉奸头目们也很振奋,很听话的配合八旗兵控制其他俘虏。于是这十余万俘虏,看似散乱,其实有一定的组织度,说是军队不恰当,但绝对要比没有任何组织强得多。

所以,黄台吉能轻易的控制着这十余万俘虏向着明军营地行去,三万八旗劲旅隐藏在这十余万俘虏之后。

只要这十余万俘虏能冲入明军大营,八旗兵会尾随其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击败明军而不必担心有什么伤亡。

十余万人行走在雪原中,十五里,十里,距离明军大营越来越近。

雪原中,一支明军骑兵远远的看着这一切,正是赵率教统率的哨骑。

当看清漫山遍野而来的多是被建奴俘虏的明人时,赵率教眼皮跳动了一下,知道大事不好,赶忙派人往营中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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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被俘虏的百姓,但这么多人同时走来的威势仍然让人震惊。

赵率教看看自己周围,这次跟着他出来的只有二百余骑兵,和远处漫山遍野开来的队伍相比,仿佛如同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一般。

建奴为何押着这么多俘虏的百姓?建奴到底想干什么?派人回营报信后,赵率教并没有率队离开,而是驻马看着远处沉思着。

难道建奴想让驱赶这些百姓进攻明军营地?可这些百姓哪里有战斗力啊!

可若是这些百姓真的被建奴驱赶进攻营地的话,自己要不要向他们动刀?想到这里,赵率教心中一惊,顿时明白了建奴的狠毒用意。若是那些百姓向着营地冲来,恐怕真的有很多士兵不忍心向他们动刀动枪,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总兵,建奴骑兵杀来了。”突然有手下叫道。

赵率教定睛看去,就见二里外,一支建奴骑兵脱离了队伍,正向着自己这边疾驰而来。看来是建奴发现了自己这百余手下,特派兵前来驱赶。

赵率教刚要下令回营,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生出!

“走!”赵率教一声低喝,没有选择回营,而是斜次里向前冲去,正对着那些被驱赶的百姓前进方向。

“总兵,跑错方向了。”有手下叫道。这样跑要不了多久,就会和那些百姓撞上。

赵率教却全不理会,继续向前冲。手下骑兵们相互看了看,都感无奈,却也不得不打马跟上。

一百余骑兵,逆着十余万人流斜着冲去,如同孤舟撞向海浪。

原本径直向着赵率教杀来的建奴骑兵也不得不变向,继续向赵率教杀来。可是观双方距离,在赵率教部冲入百姓队列之前,这支建奴骑兵休想赶上了。

“总兵,您想靠着咱们这百十号人击溃建奴吗?”有手下骑兵大叫道。

赵率教哈哈大笑了起来:“老子只想着好好的冲一下子,至少给建奴制造些混乱,迟滞一下他们的进军速度。”

前面的人数虽多,不过是建奴俘虏的百姓而已,建奴的队伍分布在两翼和后方。若是冲过去制造骚乱,说不定能驱赶这些百姓反冲建奴军队。最不济,也能喊话让这些百姓往两边逃跑,别去冲击己方大营。

若眼前的是一支军队的话,哪怕不是建奴而是最普通的军队,赵率教也绝不敢直率一百余骑直冲。可眼前看起来人数多的无边无沿,却不是军队,而是被建奴俘虏的百姓,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样的人数再多,赵率教又有什么可恐惧的?

双方越来越近,赵率教已经能看清楚百姓们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赵率教收起了马刀,微拉缰绳,让战马从两队百姓缝隙中冲过,边跑边大声喊道:

“朝廷军队来救你们了,快逃吧,别去官军营地,往两边跑!”

百余骑兵紧随着赵率教马后冲入百姓之中,一个个收起马刀微调方向,尽可能的不去撞击被俘百姓,边跑还便跟着赵率教大喊。

赵率教飞马奔驰着,边跑边喊。他尽可能的不去冲撞百姓,可眼前的百姓是如此的多,他和身后的百骑奔腾开来,根本避免不了冲撞,很快便有百姓被战马撞到踩踏,惊叫声哭嚎声响起,所经之处乱作一团。

减速是不可能减速的,骑兵速度一旦降下来,恐怕就是末日。然而看着自己战马撞飞一个又一个百姓,任是心影如赵率教,也感到有些难受。

这一仗下来,这些百姓不知道有多少能够活着......

百骑在百姓中横冲直撞,百姓们的骚乱越来越大,那些建奴任命的汉奸头目拼命去制止,用棍棒打着,却根本制止不住,反而有好些人被痛恨他们的百姓扑倒打死。

赵率教不敢太过深入,害怕马力用尽逃不出,也不敢穿透百姓阵列从一侧冲出,因为在百姓队列两侧皆有建奴军队。当深入了百姓阵列一里多时,赵率教绕了个圈子,圈马向明军营地方向冲回,只有百姓队列前方,没有建奴军队。

百骑第二次穿透百姓阵列,破阵而出时,赵率教一愣,就看到不远处游弋着一队建奴骑兵,正是一开始追赶自己的那支建奴骑兵。

原来这些骑兵竟然没有跟随自己杀入百姓阵列,竟然在外面等着自己!

稍微一寻思,赵率教便明白了建奴骑兵没有跟着追杀的原因,是害怕引起更大的骚乱啊!

“冲!”

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硬战了。赵率教举起马刀,双腿一磕马腹,向着前面猛冲过去,百余骑兵随跟在他的身后。

血肉的对撞,刀枪对砍,残酷的厮杀后,赵率教冲破了建奴骑兵的拦截,就觉得左肩剧痛无比,一只膀子几乎抬不起来,扭头看时,肩膀铠甲上的兽头不翼而飞,破烂的棉衣下血肉模糊。

再看跟随自己的骑兵时,明显少了一半儿!顿时一阵心痛。

赵率教不敢停留,策马飞驰,直到跑近大营,这才放缓了马步。回头看去,就见自己造成的骚乱仍在,而且很大,无数的百姓正哭喊着向四面八方跑去,顿时露出了微笑。

营门打开,赵率教率领剩下的骑兵冲入,抬头时,就看到一群卫士正簇拥着孙传庭向t望的高台行去。

“末将见过督师大人!”赵率教连忙翻身下马,躬身道。

孙传庭看了看赵率教染血的肩膀,淡淡问道:“肩膀没有事吧?”

赵率教抬了抬左臂,发现还能抬起来,便微笑道:“被建奴咬了一口,不过还行。”

孙传庭点点头:“既然没事,便随我一起吧。”

赵率教把缰绳扔给手下骑兵,跟着孙传庭爬上了t望台,孙传庭取出一支千里镜,细细的看着远处。

“末将刚刚带兵冲了一下,估计会骚乱半天,建奴今天应该没法攻营了。”赵率教笑道。

孙传庭没有吭声,专注的看着,过了一会儿缓缓摇头,把千里镜递给了赵率教,“你自己看吧。”

赵率教连忙举起千里镜,远处的情形清晰的映入眼帘。他看到一队队建奴骑兵正在奔驰,砍杀着那些乱逃的百姓,很多逃入荒野的百姓根本没跑多远就被骑马的建奴赶上,从背后杀死,更多的百姓惊惧着停下来逃跑的脚步,被建奴驱赶着再次集中起来。

在建奴的血腥屠杀下,骚乱很快被镇压下来,百姓们哭泣着被逼再次向营地缓缓行来。

赵率教脸色阴沉了下来,自己付出了数十条兄弟的性命,竟然只换来了无数百姓被杀,对建奴毫无影响......

“传令各营,加强防守,准备作战吧!”孙传庭叹道。

说实话,建奴主动来攻有些出乎了孙传庭的意料。

在孙传庭看来,建奴老巢被袭,那黄台吉必然想着早日返回关外,特别是在攻下迁安城打通边墙以后,更是会急着离开,怎么可能会与自己决战?难道黄台吉不怕耽搁时间,难道黄台吉不怕损失过多兵力?

再想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自己派黄得功断了建奴去迁安的路,可能是黄台吉害怕进攻黄得功时被两面夹击,决定先解决自己这一部,然后再回头进攻黄得功。

不过这样也正合孙传庭心思,虽然黄得功带走了一万余人,可营中还有六万多军队,其中辽西步兵便有四万人,孙传庭并不害怕建奴!

可孙传庭没想到的是,建奴竟然选择驱赶俘虏的百姓为先锋,实在是太卑鄙!

这些被俘的百姓虽多,说实话并无多少战斗力,可那毕竟是大明百姓啊!孙传庭自己倒是没什么,他肯定能够硬得下心下令对这些百姓动刀,可孙传庭害怕营中士兵会心软。

说实话,屠戮自己百姓,并不是所有士兵都能做到。

一旦让建奴寻到破绽,恐怕便是溃败之局。

以俘虏的百姓消耗明军体力和士气,而不用自己损失兵力,不得不说,奴酋黄台吉实在是厉害,手段够卑鄙、够毒辣!

那么自己该如何解决这局面呢,孙传庭仔细想着。

对明军来说,现在好歹还有营墙,营墙前还有壕沟。虽然营墙低矮、壕沟浅窄,但好歹是还可以防守,看起来最好的办法是据营而守。

若是建奴不驱赶百姓来攻的话,孙传庭绝对会选择据营而守,靠着营防消耗建奴力量,然后再发动反击。可现在,死守营地的话有些被动,只能任由建奴来攻,任由建奴不断地驱使百姓进攻消耗自己的力量。等到明军力气消失的差不多的时候,建奴便会发起猛攻,不费力气的攻破明军营地。

脑子高速运转着,孙传庭很快拿定心思,放弃营地,全军出营列阵,和建奴进行野战!

现在若是再顾忌这些百姓死活的话,恐怕大军便会溃败,大军溃败,建奴军队便会轻松返回关外,去攻打卢象升的禁卫军。为了大明的国运,只能牺牲这些百姓了!

拿定心思后,孙传庭迅速下令,全军出营列阵!

建奴正在整肃那些乱跑的百姓,双方距离还有八九里,还有足够的时间列阵。

在赵率教命人传回建奴进攻的第一时间,大营所有士兵都得到命令,都开始穿戴甲衣拿起武器集结,都做好了守营的准备。

而关于如何与建奴作战,孙传庭早就准备好了各种作战计划,守营、野战、主动进攻,各种计划都有,现在只需要按照事先制定野战计划进行便是。

一道道命令从孙传庭口中传出,传令兵飞马向各营而去,鼓声敲响,整个营地瞬间动了起来。

一队队士兵开出营地,在野外开始列阵,最前面的火炮,后面的火铳兵,弓箭手,长枪手,盾牌兵,各成队列,赵率教率领仅剩的千余骑兵在大阵右侧待命。这场十万人规模的大战,他这千余骑兵已经派不上多大用场。

建奴阵列,百姓的骚乱渐渐停了下来,那些汉奸首领们拿着枪棒继续耀武扬威,呵斥着手下看管的百姓。

“看到了没有,朝廷骑兵根本就不管咱们死活,哪里有要救人的心思,生怕咱们死不了啊,他们害了多少人被杀啊,老乡们,都醒醒吧,咱们已经无家可归了,只有跟着八旗老爷们杀败官军,咱们才有活路!”

汉奸头领们声嘶力竭的喊着,蛊惑着百姓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很多百姓惶恐着,很多百姓愤怒的看着他们,也有很多百姓被说的很心动。是啊,家已经没了,回不去了,官军又不顾自己死活,建奴太凶残根本逃不了,即便逃了又能去哪啊,现在恐怕只有跟着八旗老爷一条路了。

在八旗兵凶残的屠杀下,在这些汉奸们的忽悠蛊惑下,百姓们总算安静了下来,不再骚动,重新组成了队列。

黄台吉却皱起了眉头,他发现这些俘虏能起到的作用恐怕没有自己想象的大。只是一小队骑兵便让这些俘虏陷入了骚乱,如何能派上大的用场?

以明人俘虏进攻明军营地,真的可行吗?

“大汗,明军出营了!”突然有哨骑飞驰而回,向着黄台吉禀告道。

黄台吉愣了,孙传庭竟然选择了出营作战?

这怎么会啊?明军明明有营墙壕沟可以防守,孙传庭怎么会选择出营野战?

这确实有些出乎了黄台吉意料。

明军和八旗兵作战,向来是防守为主,总是守城守营,很少主动进攻野战,所以在黄台吉一开始看来,孙传庭肯定会死守营地,等着自己去进攻。那时自己便驱使明人俘虏攻打明军营地,消耗明军体力和士气,等到消耗到一定程度时,等到寻找到破绽时,再出动八旗兵猛攻,定然能兵不血刃攻破明军大营!

现在孙传庭选择了出营野战,一下子打乱了黄台吉原先的计划。

略微想了一下,黄台吉很快明白了孙传庭的心思,不由得冷笑起来。

“本汗倒要看看,你孙传庭的心到底有多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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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台吉阴沉着脸:“按照事先计划行事。”

却是直接否决了莽古尔泰的意见。莽古尔泰很是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大战在即,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和黄台吉争执。

这老八是越来越优柔寡断了啊,莽古尔泰暗暗道。

黄台吉根本没有理会莽古尔泰怎么想,现在他只想着以最小的代价解决面前的明军。

眼前这十来万明人俘虏已经注定无法带回老家,那也不能轻易留给明国。这个时候,每多消耗一分明国的力量,每少损失一个八旗勇士也是好的。

黄台吉在计算着,精确计算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解决面前的明军,而这些俘虏便是他的凭仗。

三万余八旗兵稳步前移,逼迫着明人俘虏向着明军阵列逐渐移动,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明军阵列,看着被建奴挟裹逐渐逼近的百姓,很多明军士兵脸上出现了迷茫。虽然很多人都知道有大量的百姓被建奴掠走,当看到如此多的百姓时,仍然感到有些心惊,有些不忍,都知道一旦战斗打响,最先遭殃的还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敌人距我二里!”

“敌人距我一里!”

“敌距我三百步!”

负责t望的士兵不时的喊着,孙传庭脸色非常的平静。

建奴没有出动骑兵,也没有试图分兵进攻包抄明军侧翼,而是直接驱动百姓向前,这正印证了孙传庭的猜测,建奴就是想靠着这些百姓消耗明军体力、降低明军士气,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敌距我两百步!”t望士兵继续喊道。

距离已经很近了,即使不借助千里镜,也能清晰的看到对方的情形,能看到很多百姓衣衫褴褛麻木的走着。

孙传庭抬起了手,有些迟疑。他知道当自己的手臂落下时,这些百姓的命运恐怕就注定了,注定会有无数人死在这战场上。

从开始读书的那天起,齐家治国平天下便是孙传庭的理想,当官是为了拯救万民中兴大明,而现在不能解救被抓的百姓不说,还要亲手把他们送到绝路,这其实让孙传庭心中很难受。

可是为了大明的社稷,为了更多的百姓,本官也不得不做出选择了,孙传庭一咬牙,手臂重重的挥下。

“开炮!”身边的传令兵立刻高声喊道。于此同时,一串红色的小旗快速顺着旗杆升起。

最前列的火炮阵地,看清了旗号后,扶着指挥炮阵的指挥立刻下了开炮命令。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次第开火,一枚枚炮弹划过长空,落入正在蜂拥而来的百姓阵列,百姓们顿时一片大乱。

大部分火炮都是实心铅弹,开炮时声音虽响,看似声势浩大,但其实造成的伤害却微乎其微,因为地面都是积雪,炮弹顶多砸死砸伤一两个百姓,便落在地面上,嵌入冰冻的积雪中,基本上不怎么翻滚,威力比平素里小了很多。

但是对这些百姓来说,却是无比的恐怖,巨大的轰鸣,身边人被砸的血肉模糊骨断筋折,震撼着每一个百姓,让他们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根本不敢再往前走。

然而后面的百姓还在建奴的驱赶下继续向前,前面的却停了下来,顿时便是一片混乱。

“火铳兵向前,三十步,射!”看着建奴仍然没有出动的迹象,孙传庭继续传令。

随着他的命令,千余火铳手迅速出列向前,排成长长一排,快速向着百姓逼近,到约三十步距离时,纷纷开火。

“砰砰砰”连续不断的火铳声响起,最前面的百姓被射倒了一大片,其他百姓吓得掉头就跑。

“官军杀来了,快跑吧。”这些被俘的百姓们惊叫着哭喊着,向着左右后方逃跑,唯独不敢再跑向官军队列。

说实话,在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很多百姓希望跑到官军这里,希望得到官军庇护逃得性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想着给建奴当奴隶,大部分人还是憎恨烧毁他们家园杀死他们家人的建奴,还是希望能被救出回到家乡。

然而希望多大,失望就多大,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官军竟然对着他们开炮开铳了,大家可是自己人啊!这该死的官军!

看着远处惊慌逃跑的百姓,孙传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不得不继续传令,命大军出动,继续向前压迫。

弓箭,火铳,弹雨箭幕一波波射向前方,整个百姓队列一阵大乱,百姓们哭嚎着,掉头狂逃,无数百姓被驱赶着向着建奴八旗兵队列冲去。

建奴想靠着百姓冲击明军阵列,现在孙传庭也打着同样的主意,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是能驱赶百姓冲乱建奴阵列,那么此战就有赢得可能。

但孙传庭也知道,恐怕并不容易。

果然,下一刻建奴做出了反应,随着黄台吉一声令下,八旗兵们纷纷逃出了弓箭,向着逃回的百姓射出了连绵的箭雨,一蓬蓬羽箭射出,把一个个逃跑的百姓钉在了地上,仅仅片刻功夫,数以千计的百姓惨死在建奴箭下。

看着前面无数中箭倒地的尸体,后面百姓吓得止住了脚步。

“不愧是孙传庭,果然够狠!”黄台吉喃喃的道。

黄台吉没有想到,孙传庭竟然主动下令对这些百姓动起了枪炮。明朝官员最看重自己名声,难道孙传庭就不怕有人弹劾他屠戮百姓吗?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这样的人才堪当自己对手!黄台吉冷笑起来,本汗要看看谁更狠!

“传令,命阿济格率所部骑兵向这些贱民发动冲击,逼迫这些贱民返回去!”黄台吉沉声命令道。

随着他的命令,三千八旗骑兵出动,向着这些百姓猛地扑去。

三千骑兵,一万二千只马蹄,带着无上的煞气,猛扑过来,令无数百姓骇然变色。他们哭喊着,奔跑着,试图逃避开来,然而身边左右到处都是人,又能往哪里逃?

三千战马猛地撞了过来,无数人被撞得飞起,八旗兵舞动着马刀,砍飞一颗颗人头,百姓们吓得哭嚎着,很多人完全不知道如何躲避。

前有官兵,后有建奴,都是一样的残暴,让这些柔弱的百姓哪里还有活路?

十余万百姓,在明军和八旗兵的攻击下,一时向东,一时向西,都在哭嚎着,无助的奔跑着,却根本逃不出生天。

黄台吉派出了两队骑兵分布在两翼,也不去进攻明军,就是以弓箭不断的射击那些试图往两侧逃跑的百姓,从三个方向逼迫百姓向明军进攻。

最终就是,十余万百姓挤在方圆数里的战场中央,被挤成了一团,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在建奴和明军的攻击下丢掉性命

人群中,牛有庆默默的站着,脸上的怒火越来越盛。在他周围,聚集着四五十个青壮年男女,都是牛家村的百姓。

“三哥,怎么办?”牛有翔努力的站直身子,大声喊道。

牛有庆抬头看去,族人一个个都惊慌无比的看着自己。

“建奴要杀咱们,官军也不给咱们活路,反正左右是死,和他们拼了!”牛有庆抬起了手中的木棒。

曾经他也只是想着活命,接受了建奴的任命,当了汉奸小头目,想着把村里剩下的这些族人能安全带到关外。家已经被建奴烧了,其他亲人也都被杀死了,但毕竟自己还活着,在这个年代能活着便已经不容易,活着总比死了强。

牛有庆很仇恨建奴,却没有想着报仇,因为他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背井离乡也好,给建奴当奴婢也罢,只要能活着,怎么都行。

可牛有庆万万没有想到,活着竟然如此不易!

建奴要让自己等人去冲击官军阵列,官军大肆屠杀毫不手软,而建奴更是残忍无比,夹在官军和建奴之间,哪里还有任何活路?

既然反正都是死,那么在临死前干脆拼个鱼死网破!

“三哥,和谁拼啊?”牛有翔惊道。

“建奴!”牛有庆冷笑道,“建奴杀了咱们的亲人,烧了咱们牛家村,咱们和建奴拼个鱼死网破!”

“啊?”牛有翔愣住了,当初建奴攻入村子里的时候,都没想着拼命,现在怎么要拼命了啊,再说就凭村里剩下的这几十号人,拼得过建奴吗?

“和建奴拼了!”就在牛有翔愣神的时候,他身旁一个牛姓村人高声喊道。

“和建奴拼了!”更多的村人都喊了起来。

在明知没有活路之时,这些往日里懦弱的百姓竟然爆发了起来!

官军可恶,向他们动刀子。但建奴更加可恶,屠杀他们亲人焚烧他们家园,这个时候,改向谁人动手,自然能够想象。

“和建奴拼了!”越来越多的百姓呐喊着,向着冲驰而来的建奴骑兵猛地扑去。

“啊!!!”一个百姓高喊着,冲向了一匹战马,被战马撞得飞起,却也使得战马速度陡然降了下来。

更多的百姓扑向了这个建奴骑兵,被撞飞的同时成功使得战马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八旗兵怒吼着,马刀飞舞,砍翻一个又一个的百姓,然而却有更多百姓向他扑来,终于有百姓一跃而上抱住了他的胳膊,成功的把他拉下马,更多的百姓一拥而上,把这个八旗兵压在了地上,拳头,指甲,脚,牙齿,等到百姓们散开时,这个八旗兵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趁着面前建奴骑兵砍翻两个村人之时,牛有庆猛地挥出手中的木棒,咔嚓一下砸断了马腿,没想到那八旗兵竟然很矫健,在战马倒地之前成功的跃到了雪地上,一双眼睛冷冷的盯住了牛有庆。

这一刻,牛有庆早就忘记了害怕,双手握紧了木棒,也恶狠狠的瞪回了过去。

八旗兵扬起了马刀,狠狠的冲着牛有庆劈来,牛有庆不管不顾的同样砸出了木棒。一道身影飞出,撞在八旗兵刀锋上,替牛有庆挡了一刀,牛有庆的木棒砸在八旗兵脑门上,砸了个万朵桃花开。

“当家的”刀锋上的女人喃喃喊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

牛有庆没有哭泣,只是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猛地把马刀从女人身上拔出,向着另一个八旗兵扑了过去

黄台吉霍然从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前方,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孱弱的明人百姓,竟然敢反抗,竟然敢向八旗兵动手!

肉眼可见,无数的明人俘虏暴动了,向着八旗兵进行反扑,在十万百姓面前,三千八旗骑兵就如同汪洋中的一条小船。

明军战力更加孱弱,这些贱民不去进攻明军,竟然向八旗兵动手,让黄台吉有些不可思议,继而愤怒了起来。

什么时候,竟然连这些贱民也敢抵抗八旗兵的兵锋了!

“豪格,你带着护军营给本汗杀,把这些贱民统统杀光!”黄台吉咬牙切齿道。

“喳,阿玛!”豪格狞笑一声,举起一柄战斧,大步向着前方奔去,三千护军提着各式武器,紧跟在豪格身后。

护军营,由白甲兵红甲兵组成,由各旗最精锐的旗丁组成,各个穿着两层三层铠甲,向来是用来破阵的主力,对付这些百姓,实在是杀鸡用牛刀,可见黄台吉已经很不耐烦。

号角声响起,阿济格部下骑兵纷纷撤退,和明人百姓脱离接触,短暂的战斗,足有数百骑兵被百姓拉下战马,可见战斗之残酷,当然百姓死的更多,至少是八旗兵死亡人数的十倍。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三千护军排着整齐的队伍,向着暴乱的百姓迅速逼近。虽然都是步兵,但散发出来的杀气远胜刚刚的建奴骑兵。

“杀建奴啊!”无数百姓呐喊着,借着击退建奴骑兵的气势,猛地扑了过来,手中拿着木棒,拿着从打死的建奴骑兵那里抢到的武器,很多人甚至赤手空拳。

为了报仇,为了挣得活路,很多百姓已经不惧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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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黄台吉很快反应了过来,在损失还不大时果断的下令把骑兵撤了过来,改派最精锐的护军营步兵。

这些白甲兵红甲兵们都是最精锐的八旗,人人穿着厚铠,人人都是战争机器,排着严密整齐的队形,战斗力绝对要超过那些骑兵。

而事实证明,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仅凭一腔血勇根本无济于事。

这些明人青壮百姓们看着建奴骑兵逃了出去,一开始还非常兴奋,一个个嗷嗷叫着,向建奴队列发动猛扑,很快就和护军营遇上,然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的明人百姓冲了过去,然后被八旗护军一个个砍倒在地,短短时间,倒下了数以千计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雪地。

八旗护军们越过尸体,继续前进,明人青壮们则纷纷后退,一个个充满了恐惧。

虽然青壮们数量比八旗护军多得多,但实力的差距,远非人数优势所能弥补!

八旗护军穿着两层三层铠甲,不是明人百姓手中的木棒所能破防,八旗护军个个都身强力壮、久经沙场,明人百姓虽然也是青壮,但平日里都是种地的农夫,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打仗。

八旗护军终日饱食,经常吃肉,而这些百姓则已经接连好多天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一个个饥肠辘辘,又冷又饿,刚刚爆发也只是绝望时强撑出一点力气而已。

当最勇猛冲的最靠前的青壮被八旗护军杀死以后,其他的明人百姓刚刚升起的愤怒和血勇之气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和无尽的恐惧。

冲上去就是死,却无法给对方造成一点伤害,这足以让所有人绝望。

而八旗护军们却面无表情,踏着血雪,继续逼来,把一个个落后的百姓砍倒在地,如水银泼地一般继续向前进攻。

看着如同恶魔般杀来的八旗护军,明人百姓终于崩溃了,无数人哭嚎着,扔掉手中的棍棒,掉头就跑,前面有人挡住,就用力推开,也有百姓满是绝望的坐在雪地上,任由八旗护军追上,用刀砍下脑袋。

无数人逃跑,从而带起连锁反应,其他的百姓再也生不出抵抗的心思,纷纷跟着逃跑。

建奴大军的方向是不敢去的,只能向两侧、向明军方向逃跑。两侧有建奴骑兵奔驰着用弓箭封锁,大部分百姓只能选择向西逃向明军阵地。

明军也很混蛋,对他们毫不手软,靠向明军一侧的百姓根本不想向西逃,但由不得他们,因为后方有无数的百姓冲了过来,他们要是不逃,就会被人推倒践踏。

终于,靠着残酷的屠杀,黄台吉终于完成了他事先的计划,明人俘虏终于被胁迫冲向了明军阵地!而在这过程中,至少有过万百姓惨死在八旗兵的屠刀之下

看着无数百姓哭喊着再次逃来,孙传庭痛苦的闭上眼睛。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才选择了出营野战,想着靠杀人威慑这些百姓,反逼百姓去冲建奴队列,最不济也能使百姓们从两侧逃离战场。然而希望还是落空了

孙传庭一直通过千里镜观看着整个战场,当他看到百姓们终于向建奴发起反抗,和建奴骑兵厮杀在一起的时候,孙传庭很是激动,认为自己的策略很有效,这些百姓终于爆发了,十万百姓,怎么也能给建奴造成很大伤害,然后自己再挥兵进攻,击败建奴也许不是不可能。

然而孙传庭还是低估了建奴的残暴,看着眼前的情形,孙传庭知道事情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

在建奴的屠杀下,这些百姓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意识,只会逃跑,而且已经形成了逃跑的浪潮。

现在,各营明军将受到百姓浪潮的冲击,他们能顶住吗?

“传令各军,都顶住,杀!”孙传庭沉声命令。

事实上不需要他的命令,各支明军也都知道事情已经非常危急。

一旦让这些百姓冲溃阵列,随之将会遭到建奴追击屠杀,战斗就算败了。

“杀啊!”山西、山东、河南,各路勤王军纷纷挥舞着武器,向着冲来的百姓杀去。

一时间,战斗进行的格外惨烈,只不过战斗的双方都是同样的明人。

很多士兵开始还有些心软,不忍心对百姓动刀,到了这个地步,也都顾不得了,因为他们知道被冲破阵列的后果。

一时间,无数百姓惨死在明军刀枪之下,然而更多的百姓却在建奴八旗兵的驱赶下,前赴后继的冲向明军阵列。

当然,也有很多百姓逃向了两侧,逃过建奴骑兵的箭雨撞击,逃向茫茫雪原。然而在建奴军队的控制下,大部分百姓还是向着明军阵地冲来。

明军士兵,到底不如建奴凶悍,从体力到战力都差很多。特别是河南、山东、山西等省的地方勤王军,士兵连棉衣都配不全,武器什么的也不行,战斗力其实很差。这些士兵平日里生活的和叫花子差不多,大部分也是穿不暖吃不饱,战斗意志根本不行。

一开始仗着手中武器对付赤手空拳百姓还能挡住,慢慢的,看着无数百姓冲击而来,很多士兵坚持不了,没了体力,生出了畏惧心理。因为他们知道冲击的只是百姓,百姓后面还有建奴大军啊!

现在对上百姓就打的如此辛苦,一旦建奴大军杀来,自己还能挡住吗?是建奴大军的对手吗?

于是乎很多士兵心中生出退意,然后再也挡不住百姓冲击了

“报,督师,右翼阵列败了!”有t望兵叫道。

孙传庭霍然扭头看去,就见到果然,右翼大溃,数千官兵正在百姓的冲击下狼狈逃窜。

该死的,是河南勤王军!孙传庭眼睛顿时通红。

他知道,溃败是会传染的,很多时候,一旦形成溃败,便不可收拾。

果然,随着河南勤王军的溃败,山东勤王军也溃了,接着便是山西总兵贺人龙部

三省勤王军接连溃败,只剩下孙传庭直辖的辽西兵还在勉力支撑,但是很多辽西兵已经惊慌失措,很多兵四处张望。

孙传庭一咬牙,飞身跳上装着大鼓的战车,劈手抢过鼓槌,用力的敲击起来!

“嗵,嗵,嗵”

激荡震人心魄的鼓声响起,在整个军阵中传荡,听着激昂的鼓声,很多辽西兵慌乱的心勉强稳定下来。

“是督师在击鼓!”有眼尖的士兵看到了孙传庭。

不得不说,虽然在辽西的日子不算太长,但孙传庭还是很得军心的,因为他不克扣军饷,重新整编了军队,控制了将领们吃空饷豢养家丁,也停止了修筑城堡,又重视屯田,这一年多来,普通辽西兵待遇比以前好了很多,最起码钱粮能够及时发放,最起码士兵和家人能填饱肚子。

对这些普通士兵来说,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自然就会为谁卖命。再加上孙传庭用家眷牵制了那些将领,所以短短一年多时间,孙传庭已经彻底控制了辽西兵。

现在,看着督师大人亲自敲鼓,很多士兵脑子一热,不再慌乱,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绝不能督师大人失望,绝不再慌乱,一定要挡住,这是很多士兵心中真实的想法。

“杀啊!”辽兵们怒吼着,向着冲来的百姓斩去,死死的守住了防线。

百姓们被胁迫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向辽西兵阵地,又一次次被杀退,辽兵阵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积雪。

在百姓浪潮的冲击下,辽西兵阵地如同海岸的巨石,巍然不动。

而百姓们也不傻,明知道向前冲是死,自然不会继续向前,而是选择绕过辽西兵阵地,向西继续逃。

因为山东、河南、山西的勤王军溃败,逃亡的路途已经敞开!

无数百姓,擦着辽西兵军阵的两侧,向着西方逃亡,没有人再试图冲击辽西兵阵列。

孙传庭却并没有松口气,因为他知道更激烈的战斗还未到来。

果然,没过多久,建奴八旗兵出现在辽西兵眼前。

浑身铠甲,手持利器,一个个满身染血如同凶神恶煞一般,正是建奴最精锐的护军营!

孙传庭看着手下士兵,最前方的经历了和百姓的厮杀,很多人已经没有了力气,便果断的命令他们撤退,换上后面的生力军。

八旗护军们也没有趁着明军变换阵列时进攻,因为这些护军们厮杀了半天,奔波数里,也都很是疲惫,也选择距离明军半里多的距离暂时休息。

建奴其他军队也缓缓压了上来,三万八旗,对近四万辽西兵,从人数上来看势均力敌。

但谁都知道,论真正的实力,这四万辽西步兵根本就不是八旗主力的对手。

以往的战例证明,若非守城的话,同等规模的明军绝对不是八旗兵的对手,哪怕兵力是建奴两倍也不行!

看着眼前的明军军阵,黄台吉有些犹豫。他能够看出,眼前的明军不同于其他明军,好像有决死的勇气。

而十余万百姓的冲击,使得其他明军尽皆溃败,而这支辽兵却巍然不动,这便是明证。

孙传庭,果然治军有方啊!

黄台吉有些犹豫的是,即便能击败这支明军,自己又会伤亡多少旗丁?

“李永芳,你去阵前喊话,劝一下孙传庭,告诉他,若是他肯投降,本汗会封他为王!”黄台吉淡然道。

“啊?”李永芳愣了一下,都打到这种程度了,你还想劝人家主帅投降,不是异想天开吗?

“嗯!”黄台吉冷冷的瞥了李永芳一眼。

李永芳吓了一跳,连忙道:“奴才遵命。”

催动战马向着明军阵列跑去,李永芳心中直打鼓,暗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明军千万别对自己动手啊。害怕的同时,又有些郁闷,自己最先投降大金国,现在也不过是个副的都统,这孙传庭竟然能封王!

“老八,干嘛多此一举,孙传庭如何肯投降?”莽古尔泰问道。

黄台吉淡淡道:“试试吧,说不定会投降呢,孙传庭也是聪明人,知道就凭他这几万人根本不是我八旗军的对手。再说,我军一路攻到这里,打了半天,也得让护军营勇士喘口气吧。”

从出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没吃没喝,一直在行军作战,便是八旗兵都耐力惊人,也都很是疲惫。

既然要打,就要尽快决定胜负,黄台吉已经决定一开战便出动最精锐的护军,所以在开战前得让这些杀戮半天的护军歇息一下。

派李永芳劝降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劝降孙传庭,而是要拖延一下时间,致于李永芳的安全,黄台吉并不在意。

辽东的消息已经传来,李永芳的长子李延庚叛了,带人大肆屠杀旗人,这让黄台吉对李永芳还有军中的汉人都起了戒备之心,所以一直捂着消息。若是能借着劝降让明人射杀了李永芳,对黄台吉来说再好不过。

“劝降?封王?”听着李永芳在一箭之地声嘶力竭的喊叫,孙传庭冷笑了起来。

奶奶的建奴,打什么主意,竟然想劝降老子!

“命炮兵给他一炮!”孙传庭当即命令道。

李永芳距离有些远,火铳打不到,但火炮却是可以的。

“轰”一声炮响,炮弹擦着李永芳战马飞过,李永芳吓了一跳,就要撤马退走,然而看了看后方,并没有让他撤回的指令,便只能继续嘶吼,一边吼一边祈祷,千万别射到自己。

不得不说,李永芳运气很好,火炮的命中率真的很差,一连四五炮都没有击中这厮。

“督师,既然建奴向咱们劝降,咱们何不也对建奴喊话,以动摇其军心。”有幕僚对孙传庭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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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策略,想玩得转也并不容易,比如现在,两军距离半里多,你多大的嗓门人家能听得到,你离得近了,还得小心人家派出骑兵追杀、射死你,就像正在遭到炮击的李永芳一样。

而且很多时候,这种喊话并不一定能让对方相信,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

不过既然这名叫做黎深的幕僚提了,孙传庭想了想,觉得不妨让他去试一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多拖延一点时间让部下恢复一下体力也是好的。

于是乎,炮击停止了,幕僚黎深爬上了一匹战马,向着李永芳行去。

在黄台吉等人看来,仿佛明军统帅接受了建奴的劝降,派人去洽谈一样。

黄台吉本来正打算命令八旗兵发动进攻,见此便停了下来,决定听听明军使者怎么说。

“在下蓟辽督师幕下文书黎深,敢问阁下是?”黎深骑马来到李永芳面前,彬彬有礼的问道。

“我是大金国副都统李永芳,黎先生有礼了,可是孙督师愿意投降吗?”李永芳满是惊喜的问道。若是能劝降孙传庭,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呵呵,”黎深微微一笑,“孙督师何等人物,岂会投降鞑虏做汉奸!”

李永芳脸色顿时铁青,汉奸两个字深深的刺激了他:“既然孙督师不愿投降大金国,你来此又是为何?”

黎深笑道:“李永芳,你原是抚顺城游击将军,老奴攻打抚顺城时,率领部下不战而降,是我大明将官中第一个投降建奴者,我大明第一汉奸,不知在下可有说错?”

李永芳脸色铁青,缓缓拔出了马刀,冷冷道:“你是特意来羞辱我的吗?看你不过是文弱书生,难道不怕我宰了你吗?”

黎深摇摇头:“你不敢杀我,现在奴酋黄台吉正看着你我交谈,肯定以为明军想要投降,若是你杀了我,如何向黄台吉交代?”

李永芳冷冷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办法和大汗说!”

黎深笑道:“李永芳,你以为你出卖了父母之邦,投降了建奴,建奴就真的信任你吗?你可知道建奴老巢现在发生了什么?”

李永芳冷冷道:“我当然知道,不过是明军派了一支偏师攻入辽东而已,我辽东还有数万旗丁,我大军又要回师,等到我大军回师之后,便是侵入辽东明军之末日!”

辽东发生这么大事情,黄台吉自然不能什么都瞒着,也瞒不住,否者无法解释为何抛弃俘虏的人口和财物回辽东。所以像李永芳这样的高层,还是知道一些的。

黎深哈哈一笑:“李永芳,亏你还自认得到奴酋信重,难道黄台吉没有告诉你,建奴昔日老巢赫图阿拉被卢经略率兵攻克,整个建州已经被烧成白地了吗?”

“什么?”李永芳大吃一惊,“你胡说八道!”

赫图阿拉丢失,建州老家被抄的消息,黄台吉并未扩散,因为那样太过动摇军心,黄台吉只是告诉手下士兵,明国派了禁卫军从辽南发动了进攻,和辽西骑兵配合,攻到了海州,正在向辽阳进攻,而东将军则从皮岛上岸,正在攻打镇江,大金国遭到明军两路袭击,不得不先撤兵。

“哈哈,李永芳你不用担心,你家人大部分没事,因为你的儿子李延庚反正了,李延庚带着家丁到处屠杀建奴旗人,被卢经略任命为归义军指挥,目前正率领归义军杀到了沈阳,正在到处烧杀抢掠建奴旗人呢,不过想必黄台吉也没告诉你这一点。”黎深笑道。

“你胡说,不可能!”李永芳怒吼道。

怒吼之后,李永芳突然感觉浑身无力。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对自己的长子李延庚再了解不过,当初,李延庚便卷入了辽南之乱,试图伙同刘兴祚把辽南献给明朝,后来更是暗中助刘兴祚逃离了大金国,虽然没被严惩,但也失去了大金国朝廷信任,从此只能赋闲在家,还害的自己也被努尔哈赤猜忌,直到黄台吉即位后,才慢慢得到重用。

黎深说的事情,长子李延庚真的干得出来!

狗日的王八蛋,兔崽子,就不考虑你爹和你弟弟还随着黄台吉征战吗,就一点也不念及你爹和你弟弟们的性命吗?该死的王八羔子!

李永芳在心中愤怒的骂着,然后便是深深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黄台吉为何派自己来劝降,因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估计还想借着明军的手处死自己!

现在大战在即,黄台吉害怕动摇军心,才没有对自己动手,不过李永芳能够想象,即便自己不死,恐怕从今以后,李家在大金国再也没有前途可言了。

“我有没有胡说,相信你心中清楚。”黎深淡淡道,“不过你得好好想一想,建州,还有辽沈之间,被我大军已经扫了一遍,无数建奴村屯被烧,无数建奴百姓被杀,现在建奴只剩下孤零零的辽阳和沈阳两座城池而已,已经大势已去,即便黄台吉能够击败我军,即便黄台吉能够安然返回辽东,建奴还有什么前途?

而我大明人口亿兆,幅员万里,军队百万,损失个数万军队又算得了什么?这里的四万辽西兵便是全部战死又能如何?

李永芳,你第一个投降建奴,帮助建奴屠杀我辽东百姓,实在是罪大恶极,无论如何死罪难逃,但是只要你能悬崖勒马,你的家人却未必不能脱罪,何去何从,你要好好想一想!”

说着,黎深拨转马头,向着明军阵列返回。

能劝一个李永芳就够了,致于去建奴军阵前喊话,那绝对是九死无生,黎深才没那么傻。

看着黎深远去的背影,李永芳发着呆,好一会儿后,才策马返回,向黄台吉复命。

关于李延庚的事情自然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是告诉黄台吉,孙传庭拒绝投降,反而臭骂了自己一顿,说大明天军已经攻到了辽东,大金国已经完了,然后让自己转告大金汗,早日投降云云。

黄台吉将信将疑的看着李永芳,却也没有再多问。而是策马来到八旗阵列之前,催动战马缓步慢跑,边跑边大声喊着:

“八旗勇士们,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明国皇帝派出了禁卫军从辽南对我大金国展开了进攻,还有东江军和辽西骑兵,总兵力达十万之多。我八旗主力在外,留守的兵力太少,现在明军已经攻到了辽阳。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回到辽东,歼灭这支该死的明军!

然而现在,你们眼前的这支明军却在一直纠缠着咱们,只有尽快击败了这支明军,咱们才能尽快回到辽东,去解救面临明军攻击的家人!

八旗勇士们,为了大金国,为了你们的家人,拿出你们所有的力气,杀光眼前的明军!”

随着黄台吉的喊话,一股怒气顿时在八旗队列上空聚集。

在和明人十多年的争斗中,八旗军向来连战连胜,攻下了明国整个辽东,什么时候竟然让明人如此嚣张过!

该死的明人,竟然敢出兵攻打辽阳,简直该死!

“杀!”有八旗兵怒吼道。

“杀!”更多的八旗兵吼叫起来。

“杀!”所有的八旗兵齐声呐喊,吼叫声响彻雪原。

当然这些喊声用的是满语,对面的明军虽然听不懂,但都能感受到庞大的杀气,很多明军顿时骇然变色。

难道动摇士气不成适得其反了吗?孙传庭看向了黎深。

“我只是告诉李永芳,他儿子李延庚已经反正,并把我军攻下赫图阿拉、攻到辽沈平原消息告诉了他。”黎深委屈道。

孙传庭摆了摆手,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准备,准备和建奴决战!”

黄台吉鼓动了士气后,立刻开始布置进攻。

早在李永芳劝降的时候,黄台吉就观看了明军的阵势,对如何进攻已经心中有数。

黄台吉当即下令,命豪格带领护军营三千攻击明军左翼,命莽古尔泰带领左翼四旗八千余人进攻明军右翼,命李永芳、佟养性带领五千汉军火铳手进攻明军中军,而黄台吉自己,率领右翼四旗一万三千多人,作为预备军。

黄台吉把进攻的主要方向放在了明军左右两翼,汉军火铳手只是用来牵制明军中军而已。

李永芳回到汉军火铳手队列中,心中的焦虑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黄台吉肯定在盯着自己,稍有异动便是人口落地之时。

随着黄台吉一声令下,八旗兵向着明军阵列冲了过去。没有骑兵,所有进攻八旗兵都是步兵。在严正以待的明军军阵面前,以骑兵进攻并不是好的选择,而且黄台吉也不想折损太多战马。

“轰轰轰”

当八旗兵距离明军二百步时,明军火炮开始发射,数十枚炮弹射向行进中的建奴队列,当下便砸死了数十人,然而这点伤亡对建奴来说,算不了什么,连一点浪花都没有翻起来,根本无法阻止建奴继续前进。

而以火炮的装填速度,等到建奴攻来时,也只能再放一轮而已。

所以在这个时代,火炮在大规模的战斗中起到的效果实在有些有限。

“嗡.....”

双方距离百步的时候,八旗兵弓箭手纷纷抛射,把一轮轮的羽箭射向半空,再从天而降落入明军阵列。孙传庭部下的辽西兵,在大明九边军镇中,论装备绝对数一数二,除了大量盾牌外,每个士兵身上至少有一件嵌有铁片的鸳鸯战袄或布面甲,而且为了御寒,在甲衣下面都穿着棉袄,对弓箭的防御力还是挺强的,除非射中要害,被射中一支两支羽箭顶多是轻伤。不过即便如此,仍然有数十上百的士兵倒在建奴羽箭之下。

双方距离继续靠近,当距离三十步时,明军火铳手纷纷开火进行还击,正在进攻的建奴不时有人中弹栽倒。

终于,双方靠近,厮杀在一起。

一经厮杀,辽西兵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压力,刚刚和百姓的厮杀简直就是儿戏一样。

说实话,这些辽西兵以往都战斗在和建奴作战的一线,都是从锦州宁远各城调集而来,但是他们以往的战斗模式都是守城,很少能和建奴正面野战。

守城的时候,只要从城墙上向下放铳扔石头灰瓶就行了,而现在却是面对面的厮杀,才真正见识到了建奴的凶悍。

论个人战力,明军中也许只有那些将领的家丁才能和建奴匹敌,而对上红甲兵白甲兵,便是那些家丁也不够看。论组织和相互间的配合,哪怕是孙传庭训练多时的辽西兵,也有所不如。

战斗一开始,除了中军尚且能和对面的汉军火铳手打的有来有回,左右翼明军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极大压力。

特别是左翼的刘应国部,在短短时间内,竟然被建奴打的节节败退,逼得副将刘应国不得不带着家丁亲自顶上去,才堪堪挡住建奴的攻势。然而建奴的攻势一波又一波,照这样下去,恐怕刘应国根本顶不了太久。

孙传庭没有办法,只得派出五千预备队去支援左翼,靠着人数的优势才挡住了建奴护军营的进攻。

然而没过多久,右翼的戴广恩又派人来告急,孙传庭不得不再派出五千人前去支援。

两支预备队派出,留在孙传庭身边没有出战的便只剩下五千兵了。

孙传庭透过千里镜往建奴后方看去,清楚的看到建奴还有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没有动用。

孙传庭心中清楚,形势已经对自己非常不利,一旦建奴派出这支军队,恐怕自己根本抵挡不住,恐怕到那时,便是大军溃败之时。

不过即便败了,也要狠狠的咬建奴一口,能多杀一些建奴便多杀一些!孙传庭暗暗发狠道。

终于,建奴的预备队出动了,分出三千余人增援其右翼,左翼的明军顿时压力大增,被建奴攻的节节败退。

左翼一旦被建奴攻破,其必然会从左翼侧击己方中军,到那时恐怕就是彻底溃败之时,孙传庭无奈,只能把最后的预备队派上。这个时候,能多支撑一刻便是一刻。

现在,孙传庭手中就剩下了赵率教的千余骑兵还未动用,其他的军队皆派上了战场。

远远的,建奴的预备队终于动了,上万人没有进攻左翼,也没有攻向右翼,竟然向着中军杀来,孙传庭顿时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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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指挥方面,孙传庭并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一切都是中规中矩,奈何手下军队实力相差八旗兵实在有些远。

黄台吉的每一个意图孙传庭都看的很清楚,知道黄台吉打的什么主意,但却不得不按照黄台吉的意图去分兵,不然的话,左右两翼便会被八旗兵攻破。

而分兵的结果便是手中再也没了多余的预备兵力,然后建奴倾力杀来时,只能靠着中军硬抗。

足足万余养精蓄锐良久的八旗兵替换了汉军火铳手,向着明军中军杀来,一下子便打的明军中军不断后退。

而此时,孙传庭却什么都做不了了,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兵力去支援,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亲自击鼓,鼓舞士气。

“咚,咚,咚”

激昂的鼓声响起,气势雄浑、撼天震地,听在明军士兵耳中,不由得心脏随着鼓声一起振动,心中的战意不由自主的被激发了出来。

很多辽西兵回头看去,能看到高大鼓车上孙督师奋力击鼓的身影。

帅为三军之胆,有帅如此,三军自然会拼命。虽然战力不如建奴八旗兵,但辽西兵仍然都在奋勇厮杀着。

然而很多时候,紧靠一腔血勇是不够的。

黄台吉此次派出的是上三旗精锐,还有一半的护军营八旗,战力实在是强悍无匹。而明军中军虽然也算是比较精锐的部队,但还是无法和八旗精锐相比,再加上他们和汉军火铳手厮杀了良久很是有些力疲。

结果便是,交战未有多久,中军士兵便被打的节节后退。

“张模愦偶叶《由希 笨醋徘懊媸勘丫ゲ蛔×耍涸鹬富又芯母苯糯嫒食辽档馈

“这,是,将主!”张某僖闪艘幌拢凑糯嫒噬裆簧疲故橇Υ鹩Γ湃偌叶〕辶松先ァ

家丁,将领们私属亲信,厚薪供养,论战力远超一般明军士兵,向来是将领们最大的依仗,战时护卫将领左右,保护将领安全,随着将领破阵杀敌。对很多明朝将领来说,手中家丁便是他们实力地位的最大保证。

一般而言,不到危急关头,将领们绝对舍不得拿家丁去硬拼。便是到了危急关头,很多将领也舍不得,一看情形不对便带着家丁逃离战场,从而使得整个战役大败,这样的情形,在明末非常普遍。

眼看着中军不敌建奴,张存仁其实也想撤退,想带着家丁逃离战场,但他却不敢。因为他一旦逃离战场,本人罢官锁拿不说,他在京师的家眷也都会受到牵连。不得不说,孙传庭到辽西后,把所有辽西将领家属弄到北京绝对是一出绝妙的好棋!

硬拼,家丁会全部折损,自己会战死,可好歹是光荣殉国,在京师的家眷会得到朝廷抚恤,自己的儿子可以获得萌荫出人头地。相反,若是自己率家丁逃了,必然身败名裂不说,家眷都得受到牵连,子孙将再无出头之日!

得失很容易算清楚,便不难做出抉择。很多时候,不是很多人选择背叛,而是背叛的成本太低。

张存仁,另一个时空也选择了背叛大明,跟了建奴以后,做到了闽浙总督,做到了建奴朝廷的兵部尚书。而这一世,他却选择了死战。

三百家丁压上去,形势一下缓和下来。这些家丁装备精良,战力不亚于精锐八旗。而虽然是数万人的大战,但处在正面交锋的根本没有那么多人,也不过是最前排的士兵互相厮杀而已。

三百家丁都身穿重甲,体力和战技都很强悍,一直以来饷银是其他士兵两倍以上,正是出力的时候,他们的加入虽然不至于改变战场态势,但抵挡一段时间却毫无问题。

眼看着局面稍微缓和,张存仁并没有松口气,心仍然在提着,因为他看到不时有家丁受伤死去,这里的每一个家丁,都是他的心头血啊!

靠着张存仁家丁们的死战,中军局面算是暂时缓和下来。然而就在此时,左翼突然崩了!

左翼,在孙传庭连续派了两支预备兵后,靠着两倍的兵力,算是挡住了建奴的进攻。左翼副将刘应国也很勇猛,率领家丁厮杀在最前列。

然而就是他太勇敢了,受到了建奴的重点关注,指挥作战的豪格调来了几十个神射手,专门狙杀刘应国。

数十支羽箭同时射向刘应国,大部分被刘应国身边的家丁用盾牌当下,但还是有数支透过重重盾牌,射在刘应国身上。若是射在身体其他部位还不要紧,毕竟刘应国浑身都是厚甲抵挡羽箭还是没有问题的,不至于重伤。偏偏一支羽箭射的太准,从盾牌间隙中穿过,正射中刘应国眼睛,直透脑海,刘应国当场毙命。

负责指挥的将领一死,左翼明军顿时一片慌乱,豪格带着白甲护军亲自发起冲锋,向着明军发起猛烈的攻击。没了主将,左翼明军哪里还有心抵抗,一下子便溃了。

一两万明军溃逃,小部分退往中军,想着背靠中军重整旗鼓再战,大部分明军则不管不顾四散而逃。

中军处,孙传庭见势不妙,连忙传下命令,命赵率教率领本部骑兵出击,牵制建奴给中军重整防御的时间。

赵率教得令后,立刻率领剩余的千骑出击,向着豪格部冲去。激烈的大战使得这些来自山海关的骑兵也红了眼睛,这一刻没人再去想多余的战马会不会折损,都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缠住建奴,为中军赢得重整防御的时间。

千余骑兵携带着同等数量的备马,两千多匹战马,上万只马蹄,踏在冰冻的雪面上,向着左翼的建奴猛冲过去。

正在溃逃的明军见无数战马冲来,一个个吓得连滚带爬,而赵率教对这些溃兵却根本不理会,更不在乎骑兵是否会践踏到自己人,在决定国运的大战面前,区区一些溃兵算不了什么,根本不会放在赵率教眼里。

现在赵率教要做的是迅速提升马速,这样才有可能冲破建奴队列。

在这么大规模的战斗中,孙传庭知道这千余骑兵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所以基本上把他们当做哨骑使用,没想着让他们出战。所以在刚刚的战斗中,千余骑兵都下马呆在中军,一直默默看着战斗,看着无数百姓在建奴驱赶下冲向明军阵列,看着各路勤王军被百姓冲溃,看着辽西兵在孙传庭的带领下顶住了百姓冲击,独挡建奴大军!

赵率教是个真正的军人,是个看到打仗就激动的铁血军人,都说什么样的将领练出什么样的兵,他手下这些骑兵也和他差不多。也许平日里都有些小算计,但战时绝对不怂。

看着激烈的战斗,赵率教及手下骑兵早就憋了一口气,而现在,终于到他们出战的时候了。

战马踏着残雪,寒风扑面而来,千余铁骑紧闭着嘴巴,催动胯下战马,向着刚刚冲破左翼明军的建奴护军营猛扑过去。

没有人再用三眼火铳,而是不约而同的拿出了长长的骑枪,枪杆夹在腋窝,锋锐的枪锋指向建奴。对面是身穿厚甲的建奴护军,三眼火铳没有骑枪好用。

劈手砍死了一个顽抗的明军,豪格长出了一口气,一抬头,大队的明军骑兵从远处奔驰而来。

“列阵!”豪格当即怒吼道。他手下这些护军都是重甲步兵,但哪怕是身穿三层铠甲的白甲兵,也不能和高速奔驰的战马对撞啊。面对骑兵的冲击,唯有列阵相抗!

不需要豪格吼叫,其他护军也发现了远处冲来的明军骑兵,纷纷停止了追杀明军溃兵,迅速的开始聚集,长枪斜指前方,盾牌迅速插入雪地中。在短短时间内,竟然列好了防御阵列,虽然不甚整齐,从中也反映了这些建奴护军是何等的训练有素!

看此情形,赵率教不由得面沉似水,面对形成阵列防御的重甲步兵,骑兵直接冲阵绝非好的选择。若是手下骑兵是重甲骑兵的话还好,可自己手下却都是轻骑兵,战马根本就没有马铠

是直接冲击还是选择绕开?赵率教犹豫了片刻,眼神坚定了下来。

都这个时候了,已经无法逃避。

冲!!

“杀奴!”赵率教骑枪高举指向建奴护军,厉声吼叫道,边说边催动战马加速。

然而就在这时,数匹战马猛地从他马后冲出,窜到他的马前,使得赵率教战马速度不得不放缓下来。

“总兵,就让俺纪开替您打头阵吧!”一个年轻百户回过头来,冲着赵率教笑道,然后拔出短刀刺向胯下战马臀部。

被几个骑兵有意的夹持,赵率教根本无法提起马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叫纪开的百户催动战马,第一个撞向建奴队列。

越来越多的骑兵超过了赵率教,跟在纪开马后发起了冲锋。

“混蛋,竟然敢抢在老子前面,混蛋啊!“赵率教怒不可遏的骂着,眼圈却红了。

双方越来越近,冲在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清建奴们狰狞的面容和如林一般指来的枪林刀阵,却无人逃避,都义无反顾的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短刀插在马臀上,所有战马都发了狂,都只知道向着前方猛冲。

剧烈的撞击声中,骑兵终于和建奴步阵撞上,第一批撞上的骑兵,不管是战马还是马上的骑兵,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撞上的战马几乎瞬间被好些支长枪刺入马腹前胸,当场死去,马背上的骑兵也纷纷被摔落马下,即便不跌死也会被无数刀枪杀掉。

然而每一次撞击,也给建奴带来了极大冲击,战马高速奔驰的速度,便是强悍的白甲兵也无法正面硬抗,每一次撞击,都有白甲兵被撞得吐血摔倒五脏六腑被撞得破碎,其他白甲兵拼命的补位。

一匹又一匹的战马撞向建奴队列,一个又一个骑兵当场战死,无数的明军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发起了亡命的冲刺。

但他们终归不是生命力孱弱的飞蛾,而是百战敢死的锐士!当牺牲了百骑以后,建奴仓促布成的防线终于被撞出了一个缺口,剩下的骑兵冲向了缺口,把缺口撕扯的越来越大。

赵率教飞马冲过缺口,骑枪透过厚厚铠甲把一个白甲兵捅穿在雪地中,在强大的反震力到来时松开了枪杆,反手拔出马刀向下一个八旗兵劈去。

然护军就是护军,战力和强大的作战意志绝非一般军队能比,在仓促组成的防线被明军骑兵冲破后,这些护军并未紧张,而是纷纷拿着手中武器,就近聚集,杀向冲来的明军骑兵,把手中刀枪不管不顾往冲来的骑兵挥舞。

不时有建奴护军被砍倒,也不时有骑兵战马被砍中摔倒在地。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而赵率教所部骑兵根本不敢停留纠缠,而是策马奔驰,只把手中武器挥向途径的建奴,砍中砍不中都顾不得去看,丝毫不敢停留失去速度。

片刻之后,明军骑兵冲过了左翼建奴队列,在远处停下来重新集结,赵率教回身清点时,发现至少损失了两百多。至于给建奴带来了多少伤亡,却是谁也不清楚。但是赵率教心中清楚,至少短时间内,这数千建奴无法去进攻中军了。

就在赵率教正要率部下再冲一次时,地面震动,他连忙扭头看去,远处一支建奴骑兵向着自己这边冲了过来,看兵力至少在自己两倍以上。而且这支骑兵速度很快,自己手下兵还未完全整好队伍,若是再攻击建奴护军营的话,很可能没有攻到前便被追上,交代在这里。

“走!”赵率教当即力断,放弃了继续冲击建奴步兵,带着手下骑兵向西北方向撤去。

先摆脱这支建奴骑兵,再重新杀向建奴步兵,不使其进攻中军主力。赵率教清楚这个时候自己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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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惧战,而是不愿和建奴骑兵硬拼,因为赵率教心中清楚,即便拼光了手中这八百骑,也改变不了局势。而孙传庭给他的任务是纠缠左翼的建奴步兵,并非去和建奴骑兵拼杀。

八百骑兵在雪原中驰骋着,一路向西北,赵率教回头看时,却见这支建奴骑兵竟然紧追不舍。

“他娘的,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让老子溜溜你们!”赵率教怒骂着,催动战马狂飙而去。

既然建奴想追,那就让他们追,自己能带走这差不多两千建奴骑兵,也算是给督师减轻了一些压力,赵率教暗暗道。

一逃一追,距离主战场越来越远,跑了差不多四五里时,赵率教心中一震,就见前方远处出现无数黑点,在雪原中是那么的显眼,正向着自己这边快速靠近。

骑兵,而且是大规模的骑兵!身为统率骑兵的将领,几乎一瞬间,赵率教便判断了出来,这是一支规模不下万人的骑兵!

哪里来的这么多骑兵?赵率教心中充满了疑惑,大明京师周围的军队,基本上都在这里了,更何况除了辽西镇拥有的骑兵多一些,其他边镇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骑兵!

难道是蒙古人?听说此次建奴入侵也有数万蒙古骑兵跟从,不过没有跟到北京城下,而是在蓟北边墙一带劫掠。难道是这些蒙古人赶来为建奴助阵?

孙督师不是派张世泽的延绥军去蓟北收复失地,重建边墙防御体系了吗,难道张世泽被蒙古人击败了,然后蒙古人杀来给建奴助阵?

几乎瞬间,赵率教就有了判断,这些骑兵应该就是在蓟北一带袭掠蒙古人!

原本辽西兵对阵建奴就已经非常吃力了,兵败已经是早晚的事,若是再有这么多蒙古人杀到,绝望之下,大军非得直接崩溃不可!

不行,不能让这些蒙古人赶到战场,必须拦住他们!

几乎一瞬间,赵率教便拿定了主意,哪怕手下这八百骑兵全部战死,也得拖住这些蒙古人!

“跟我冲!”赵率教厉喝一声,战马陡然加速,跑到了全军最前,迎着远处的驰来的无数骑兵冲去。

手下骑兵们自然也看到了远处的情形,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以八百残骑进攻过万骑兵,这一去,恐怕便是有来无回,这八百骑兵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该死的,说好的带着大家衣锦还乡,说好的卖掉战马让所有人都发一笔财呢?”有人冲着赵率教背影骂骂咧咧,暗骂着赵率教言而无信。

然而骂归骂,却没有人犹豫,都紧随着赵率教的马后,跟着向前冲去。

从山海关出发时四千铁骑,现在只剩下八百人,当初的同袍都为国战死,现在轮到自己了,就战这最后一回吧。

当兵吃粮,马革裹尸,这不就是军人的宿命吗?

距离赵率教骑兵队列后方半里外,统率八旗骑兵的萨哈廉也看到了远处出现的骑兵,不由得哈哈大笑,岳托那厮终于把蒙古人带过来了,来的虽然有些晚,但终归赶来了!

黄台吉派了岳托去蓟北召蒙古人前来的事情,作为建奴贝勒,萨哈廉自然是清楚的。算算时间,来的当是岳托带回的蒙古兵了,只是岳托这厮为何不派人提前送信呢?

“继续追击,和蒙古人一起,把这些该死的明人骑兵包了饺子!”萨哈廉大叫道。

这个时候,萨哈廉也不想太多,只想早点把这支明军骑兵歼灭,然后和蒙古人一起回到主战场,围剿该死的辽西兵!

主战场,孙传庭举着千里镜,向西北方向望去,透过千里镜,能看到七八里外,无数骑兵出现在西北方向,正在向着战场赶来。

难道是张世泽没能拦住蒙古人?孙传庭顿时皱起了眉头,深感大事不好。

左翼已经崩溃,右翼也岌岌可危,中军正遭到建奴围攻,一旦这蒙古骑兵出现,也不用加入战场,辽西兵的士气便会崩溃,便会一败涂地

难道是天要亡我孙传庭吗?

孙传庭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心中满满都是绝望!

自从到了辽西以来,自己殚精竭虑、苦心经营,终于使得辽西面貌大改,终于练出了一批精兵来,一心想着能在沙场上和建奴一决雌雄,没想到还是落得个一败涂地。

真是不甘心啊!若是曹文诏的辽西铁骑在此,此战未必会败!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不甘心的,毕竟曹文诏的辽西铁骑攻入了建奴老巢,毕竟明军打下了赫图阿拉,杀戮无数,建奴的损失比大明要大得多!

即便自己兵败了又能如何?即便这四万辽西兵全军覆没了又能怎样?经此一战,建奴的兵力、人口锐减,至少二十年内对大明再无威胁!

这一刻,孙传庭心中的不甘散去,取而代之是无比的满足,因为他看到了大明祛除了外敌有了中兴的希望!

咦?

孙传庭停下了遐思,举着千里镜聚精会神的看去,他发现赵率教的残骑并未和蒙古人交战,而是折转马头,和“蒙古人”汇合在了一起,正在面向这边列阵。而追赶赵率教残骑的建奴骑兵,却好像正在快速后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孙传庭有些吃惊了。

难道赵率教投降了蒙古人,不可能嘛!

难道这些蒙古人不是帮建奴来的,而是被张世泽收服了,赶来为明军作战?

各种念头在脑中闪现,孙传庭端着千里镜仔细观看,终于他看到了,在这赶来的大股骑兵中间,一杆旗帜正迎风招展,孙传庭把千里镜对准了那面旗帜,聚精会神看去,然后笑了。

“传令下去,延绥、榆林边军五万即将赶到,我方援军即将赶到!”孙传庭朗声叫道。

随着孙传庭的话,数匹快马向着各处阵列飞驰而去,马上的传令兵边跑边喊着援军到来的消息。于此同时,代表援军到来的信号旗也在旗杆上迅速升起。

短短的时间里,辽西军所有将士都知道了援军到来的消息,当下士气大振!

和孙传庭一样,黄台吉的心情也经过了冰火两重天。不同的是,孙传庭是先惊后喜,黄台吉却是先喜后惊,然后又怒。

发现“蒙古人”到来后,萨哈廉当即派了手下赶回报告。

黄台吉没有千里镜,看不了那么远,听了萨哈廉手下报告后,也没有多想,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岳托带回了蒙古人,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虽然蒙古人来的有些晚,但还算及时。己方援军到来,必然会使明军惊恐士气狂降,也许不需要再怎么打,明军便会崩溃。蒙古人的到来无疑使得八旗能减少好些伤亡。

然而黄台吉没有高兴太久,萨哈廉再次派人回来报告,来的不是蒙古人,而是明军骑兵,过万规模的明军骑兵!

萨哈廉派人告诉黄台吉,他会率领本部骑兵拖住明军援军,请黄台吉速速做出决定!

任是黄台吉再镇定,听到这个消息也感到万分震惊!

怎么可能啊,明国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大规模的骑兵?

要是明国有这么强大的实力,为何不一早拿出,直接配合孙传庭对八旗兵发动进攻不就行了,何必等到现在?若是这些明国骑兵再来晚半个时辰,孙传庭的辽西兵恐怕就不复存在了。

难道这不是明国骑兵,而是蒙古人投降了明国?嗯,很有可能!

“传令萨哈廉,令他带领所部骑兵务必挡住明国援兵!全军发动猛攻,迅速把明军击溃!”黄台吉沉声命令道。

只要萨哈廉能挡住蒙古人一段时间,自己这边便能彻底击溃孙传庭的辽西兵,然后再把该死的蒙古人全部消灭!

打到了现在,黄台吉已经顾不得再保存实力,只想着速战速决!

萨哈廉手中有近两千精锐八旗,拖住明军援军一段时间当无问题,有这段时间,足够自己彻底击败孙传庭了。

随着黄台吉的命令,莽古尔泰、阿济格、豪格诸将各率军队,对明军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烈进攻。

然而此时所有明军将士也得知了援兵到来的消息,看到了击败建奴的希望,士气顿时高涨起来,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战意,死死挡住了八旗兵的猛攻。

现在,战争的胜负就取决于是八旗兵主力能迅速击败明军阵列,还是明军援兵能突破萨哈廉的拦截及时赶到。

主战场西北五里处,萨哈廉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一开始犹豫了,没有立刻率领骑兵直接展开进攻。

事实上,当弄清楚对面来的是明军的时候,看着那漫山遍野的骑兵,萨哈廉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畏惧。毕竟他手中骑兵不足两千,而对面的明军骑兵至少过万,还不算赵率教那八百骑。

明军骑兵数量远远超过自己,萨哈廉担心一旦对冲,自己这不到两千骑兵可能会被对方淹没。

所以他一边派人去给黄台吉报信,一边放慢速度整理队列,打算寻找对方薄弱之处再展开进攻。

却没想到对面的明军骑兵竟然也纷纷停了下来,在距离萨哈廉部两里多的地方开始列阵。在萨哈廉目光中,明军骑兵纷纷跳下战马,很快列成了步阵,赵率教所部骑兵则护卫在一侧。

看着明军一个个方阵迅速成型,萨哈廉终于明白了过来,面前的并非真正的骑兵,而是会骑马的步兵而已。

早知道这样,自己当时就该义无反顾发起进攻!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明军阵列还未完成,后方的明军还在陆续赶来,趁着明军列阵的时候,自己仍然有机会击败他们!

萨哈廉很快拿定了主意,下令全体上马,向着延绥军奔驰冲去。

“建奴杀来了,我带人再去挡一挡。”看着远处攻来的建奴骑兵,赵率教对张世泽道。

张世泽的部下还未完全列成队列,后方的骑兵还在赶来,阵势稍有些乱,赵率教打算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赵总兵稍安勿躁,且看着就好。”张世泽笑道,却是拒绝了赵率教的好意。

赵率教只好带着手下骑兵护卫在侧,看着张世泽的延绥军如何应对建奴骑兵。

然后赵率教看到,面对建奴骑兵的来袭,这些来自陕北的士兵丝毫没有慌张,前面的士兵纷纷举起了火铳对准建奴骑兵,后面没来及列阵的骑兵,三五成群纷纷就近聚集,一个个背靠着背枪口朝外,组成了一个个小阵。赵率教看到,很多士兵纷纷从腰间拔出一根长长枪刺安装在铳口,顷刻间手中的火铳变成了两米多长的长枪。

不知什么时候,延绥军阵前摆放了十多门虎蹲炮,向着冲来了建奴骑兵射出一蓬蓬的弹丸,然后最前排的延绥军火铳手同时开火,把无数弹丸射向冲来的建奴。

赵率教看到,从两百多步距离开始,不时便有建奴骑兵落马,距离延绥军阵列越近,落马的建奴骑兵越多,两百多步的距离,至少有两百多建奴骑兵被延绥军铳炮射杀。

然后,然后赵率教便看到建奴骑兵冲入了延绥军阵列,暗叫一声完了,已经不忍再看。

再精锐的步兵,一旦被骑兵冲破防御冲入阵中,也只有被践踏屠杀一途。延绥军火铳兵虽然厉害,可毕竟阵列还未完整,根本就挡不住建奴骑兵的冲击。

“啊!”耳边有惊呼声传来,语气中带着惊喜,赵率教连忙睁开了眼睛看去,顿时愣住了。

他想象的事情并未发生,建奴骑兵是冲入了延绥军阵中,然而结果却超出了赵率教的想象。延绥军仓促组成的无数小阵看似单薄,竟然爆发出了极大的威力,冲入阵中的建奴仿佛陷入了泥淖中一样,竟然完全嚣张不起来!

赵率教看到,有建奴骑兵径自撞击了由七八人组成的小阵,成功把小阵撞得七分八裂,延绥士兵被撞得纷纷口喷鲜血,然而那建奴和他胯下的战马却也同时被数支枪刺刺中,眼看着皆不能活。

聪明的建奴骑兵没选择和小阵硬碰,而是选择从小阵中间隙通过,然而不时有铳声响起,不时有弹丸从小阵中射出,很快便被从马上射落。

这延绥军仓促组成的小阵,竟然专门为了克制骑兵一样!

赵率教也是骑兵将领,禁不住把自己代入了进去,若是自己带领骑兵冲入延绥军阵列又该如何?然后他沮丧的发现,还真的没有太多好的办法。

这延绥军士兵也不知道怎么练出来的,所有士兵面对骑兵冲锋竟然毫无畏惧,所有士兵相互间的配合非常的娴熟,一个个小阵看时杂乱,但却又井然有序!

赵率教猛然想起,延绥军,可不就是陛下亲自练的禁卫军吗!赵率教一直在想,禁卫军究竟有多厉害,能攻入建奴老巢,现在他终于见识到了。

面对建奴骑兵进攻有如此的表现,禁卫军,可以称得上是大明第一强军!

延绥军阵中,萨哈廉纵马奔驰着,越跑越是慌乱,眼前一个又一个小阵,每个小阵都有锋锐的长枪伸出,如同刺猬一般,让他竟然无从下手。

萨哈廉是有骑枪的,骑枪的长度远超明军手中的长枪,可是他的骑枪也只是击破了一个小阵,刺穿了一个明军,然后就断折了,然后就只能用马刀,可是马刀根本没有明军长枪长,根本威胁不了明军,萨哈廉只能被动防御,用马刀格挡一柄柄刺来的长枪。

越过一个个小阵,避开一柄柄长枪,前面终于再也没了小阵,只有仓促赶来的骑马明军,却还未来得及下马列阵,萨哈廉狞笑起来,对付这些骑马的步兵,根本就不用费力气。

就在萨哈廉拍动战马,扬刀砍向一个骑马明军时,突然看见一杆黝黑的铳管对准了自己,眼前火光闪烁,接着是一声脆响,萨哈廉就觉得胸口一痛,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然后就觉得地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在赵率教目光中,建奴骑兵纷纷冲入延绥军庞大阵列,然后厮杀声火铳声响个不停,一刻之后,终于有建奴骑兵透阵而出,离开了延绥军阵列。赵率教震惊的发现,从阵中出来的建奴骑兵只有四五百骑,近两千骑兵,竟然大半陷落阵中!

这,这也太恐怖了吧!

“总兵,追不追?”耳边有部下问道。

赵率教顿时惊醒了过来:“追,干嘛不追!”

近两千建奴骑兵就剩下了四五百,自己是他们两倍,这个时候自然要痛打落水狗了!

“他奶奶的,损失大了!”张世泽骂骂咧咧,颇有些欲哭无泪。

数日内,自己的军队接连遭到两次骑兵突袭,虽然都取得了胜利,损失也非常的大。

就像这次,固然留下了一千多建奴骑兵,可阵亡的禁卫军数量绝对要超过建奴骑兵,粗略估计,伤亡恐怕会超过两千人。

八旗兵可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部队,被直接冲入阵列,这点伤亡还算小的。若非禁卫军训练有素,换做其他明军,被骑兵冲入阵列那一刻,早就溃乱了。

“留下一千人救治步兵收拾战场,其他人迅速整理阵列,随我赶到主战场!”张世泽扬声令道。

击溃了来袭的建奴骑兵,及时赶到战场,这场仗也该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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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迅速击溃明军结束战斗,为了早日赶回关外救援老家,所有八旗兵都发了疯,完全不顾自身伤亡。

在般的攻势下,辽西兵节节败退,右翼很快被建奴突破,负责指挥右翼的副将戴广恩血战殉国,余者溃逃。

整个明军,只剩下孙传庭亲自坐镇的中军还在苦苦支撑,却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身为大汗,黄台吉并未亲自厮杀在一线,而是坐镇后方指挥。看着前面交战的情形,黄台吉知道,用不了多久,八旗军必然能够击溃明军最后的抵抗,活捉明国督师孙传庭!

然而就在此时,西北方向数百八旗骑兵溃败而回,在溃兵的后方,还有数百明军骑兵追杀。

萨哈廉竟然败了!

看着溃逃回来的败兵,黄台吉非常的震惊!这才多久时间啊,将近两千骑兵竟然就败了,败的何其迅速!

将近两千八旗骑兵,便是对上数万明军,也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啊,这明军援军难道实力就这么强劲不成?

此刻,黄台吉身边除了五百护卫,剩下的军队皆已经派上了战场,不得已下,只能命令最后的五百护卫去接应败兵,阻挡明军骑兵的追击,并命人去找来萨哈廉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数百建奴骑兵迎击而来,赵率教果断的放弃了追杀,带着骑兵返回,护卫在张世泽延绥军一侧,和张世泽延绥军一起,向着主战场迅速开来,四五里的距离,用不了多久便能赶到。

而此时,黄台吉也弄清楚了实际战况,从溃兵口中得知了萨哈廉战死的消息。

近两千八旗骑兵,已经正面冲破了明军阵列,按道理说从破阵那刻起就已经赢了,最终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让黄台吉很是不可思议。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支明军援兵每个人都有极强的作战意志,有着极其严格的训练,严格到哪怕被骑兵破阵,所有人也都丝毫不惊慌。

这样的军队,是真的让人感到恐惧!

这一刻,黄台吉是真的有些怕了,他害怕这支援军赶到战场后,八旗兵会受到极大的损失。

和这样的军队作战,哪怕赢了,伤亡也会非常的大,而八旗兵再也经不起大的伤亡!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准备撤兵!”黄台吉越想越害怕,连忙传下了命令。

虽然距离击溃孙传庭部已经近在咫尺,但黄台吉已经不敢再耽搁,必须在这支明军赶来战场之前,脱身退去。

黄台吉并不知道的是,他有些高估了张世泽手中延绥军的战力,并不知道延绥军受过专门的对付骑兵训练,而且延绥军兵力是萨哈廉骑兵六倍之多,而最终延绥军的伤亡比萨哈廉骑兵还要多。延绥军长途奔袭来此,又经过和萨哈廉骑兵的战斗,实际上早已经精疲力尽,即便及时赶来,也未必能发挥多大力量。

但黄台吉怕啊,他不敢拿着大金国的存亡去赌,若是在这里的伤亡太大,大金国就真的完了!

退了,建奴竟然退了,中军阵列,看着进攻的建奴潮水般退去,幸存的辽西兵简直不敢相信。

半天的战斗,他们承受了太大的伤亡,四万辽西兵,左翼两翼皆溃,仅剩下中军苦苦支撑,战斗到现在,还能站着的士兵只有一万余人,其他的士兵或者被建奴斩杀,或者被击溃后逃跑。

伤亡实在太大了,太惨烈了!

幸亏孙传庭的威望很高,幸亏将领们用命不敢逃跑,否则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现在建奴竟然主动退兵了,让这些幸存的士兵都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看着主动撤退的建奴,再转头看向正向战场赶来的援军,孙传庭自然知道建奴为什么撤退。

追击,两个字即将从口中蹦出时,孙传庭忍住了,以部下现在的情况,哪里还有力气追击?

现在,能指望的也只有新来的援军了。

以孙传庭的身份,自然有资格传令给张世泽命其追击,但孙传庭并没有那么做,而只是派人飞马去告诉张世泽现在的情形,至于追不追,由张世泽自己决定。

毕竟建奴现在是主动撤退,退而不乱,没有把握仓促追杀上去,恐怕未必能赢。

而且,张世泽率军一路从蓟北赶来,又刚刚战过一场,有没有能力追击还是两说。

果不其然,张世泽也没有选择追击建奴,而是带领部下前来和孙传庭会师。

“孙督师,末将部下一路行军疲惫万分,刚刚又和建奴骑兵打了一场,损失很大,实在是无力追击了。”见礼后,张世泽主动对孙传庭解释道。

孙传庭微笑道:“若无将军及时赶来,本督这数万辽兵恐已经全军覆没了,将军对本督实有救命之恩。”

“督师言重了,此乃末将本分,不敢居功。”张世泽谦逊道。

远处,建奴大军正在快速撤退,建奴马匹众多,每个旗丁都有战马,骑上马都是骑兵,现在又没了俘虏的十余万大明青壮拖累,撤退的速度自然极快。

看着快速撤退的建奴大军,孙传庭和张世泽面面相觑,都知道即便现在追赶,也根本追之不及了。虽然张世泽手中有着上万匹战马可以代步,但延绥军也只是会骑马而已,论骑术和建奴差了太多,而即便追上了,又岂是建奴对手?

“先休整一下吧。”看着远去的建奴大军,孙传庭叹道,心中很是惆怅。

在孙传庭看来,此战败了,而且是惨败!

战前近七万大军,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的也就一万多人,不是惨败又是什么?

当然,其他的五万多军队也并非都被建奴杀死,其中河南、山东、山西三路勤王军两万多根本就没有和建奴接战,就被建奴驱赶的十万大明百姓冲击的溃逃,这三路军队死的没有多少,剩下的不知道逃到了哪里。

至于四万辽西兵,真正战死的也不是太多,左右两翼被建奴击溃,自然有很多士兵被建奴斩杀,但更多的士兵也是溃逃而去。

然而不管如何,近七万大军,就剩下这一万余人,可谓是惨败!战报传到京师,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等着弹劾自己。

弹劾就弹劾吧,顶多罢官免职,最令孙传庭痛心的是,经此一战,他苦心经营的辽西兵损失大半,这意味着一年多的辛苦完全白费了。

除此以外,在这场战斗中,还有万计的无辜百姓惨死,雪原上尸体堆积如山,大半都是那些可怜的百姓。自己身为蓟辽督师,统率京畿所有军队,没能成功救下这些百姓,使得如此多百姓死伤,实在是失职。

难受了一会儿后,孙传庭很快又提起了精神,虽然建奴退去,但大战并未完全结束,黄得功还正带人堵在了建奴通往迁安的退路,建奴若是不选择绕道滦州的话,必然要攻打黄得功。

黄得功手下不足万人,抵挡不了建奴太久,自己必须得带人支援!

孙传庭当即传令,救治伤亡,重新清点整编军队,已经黄昏时分,在这大营休整一夜,明天一早便出征,去榛子村支援黄得功。

经过清点以后,辽西兵还有战斗力的剩下一万一千余人,而张世泽的延绥军经过和建奴骑兵一场大战后,伤亡很大,还能坚持作战的也只有八千。另外还有赵率教部下八百骑兵。

不到两万人,这便是明军现在所有的实力!

经过考虑,又和张世泽商议后,孙传庭决定抽调四千辽西兵补充到张世泽的延绥军中,延绥军则调拨七千余,再加上赵率教的骑兵,组建一支一万二千人的军队,由张世泽率领,负责追杀建奴支援黄得功。

张世泽部拥有的战马,加上孙传庭部的战马,加起来足够这一万二千人一人一匹。有战马代步,应该能及时赶到榛子村。

“建奴回军心切,未必会死战,多半会选择不战而逃。张将军,若是建奴选择不战而逃,你接应到了黄得功之后,不要再追建奴,而是立刻向东赶往山海关,我已经给沿途州县传下军令,命地方官府提供补给。”孙传庭吩咐道。

“督师您的意思是?”张世泽问道。不追击建奴收复迁安城,反而去山海关,让张世泽有些摸不着头脑。

“建奴一心逃跑,加上拥有太多战马逃得速度很快,追恐怕很难追上,从迁安出边墙多是山路,出了边墙便就没法继续追。

建奴急着回去的目的是解救老巢,抵挡卢经略大军的进攻。此次大战,建奴虽然败逃,但实力损失并不算太大,一旦建奴主力赶回,卢经略他们恐怕就有危险。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往辽东,去增援卢经略。所以你接应到黄得功后,立刻赶往山海关,准备到经辽西增援卢象升。我会留在这里收拾战场,同时向朝廷禀报,请命出兵辽东增援。”孙传庭解释道。

“末将明白了!”张世泽重重点头,表示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第二天一早,早早吃过饭后,张世泽带着大军出发了,赵率教率领本部骑兵作为先锋,给大军开道。

孙传庭则留在营中,开始收拢溃兵,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建奴逃跑的消息传出,不时有溃败的明军归队,孙传庭也派出了骑兵四处奔驰,去收拢溃逃的士兵,一日的时间收拢了至少四五千人。

然而令孙传庭痛心的是,那些溃逃的百姓,却没有人选择来大营,遇到传令的官军时,那些百姓不是惊恐逃跑,就是向官军发起围攻。看来在这些百姓心中,官军已经不值得信任,已经成了和建奴差不多的存在。

“督帅不必在意这些百姓,等到他们忍不住饥饿的时候,自然会听从官府召唤出来。”幕僚黎深了解孙传庭的心思,劝慰道。

孙传庭叹了口气:“这寒冬腊月,百姓们衣食无着,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冻死饿死,一旦忍受不住,定然会有人铤而走险。京畿顺天府一带刚刚遭到建奴蹂躏,恐怕又会有百姓闹事。”

黎深道:“督帅宅心仁厚,可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向朝廷禀告我军大胜的消息,并顺便请朝廷下旨,抚恤这些难民,这才是上策。”

“大胜?”孙传庭看向了黎深,这踏马的算什么大胜啊,惨败还差不多。

“当然是大胜了。”黎深微笑道,“此战我军大败建奴,斩俘数万,收复城池七八座,解救百姓十多万,夺回牛羊财物无数,当然是大胜,而且是前所未有之大胜!”

“斩俘数万?”孙传庭愣了一下,此战倒是斩杀不少建奴,不过尸体大都被建奴撤退是带走,真正获得的首级还不足一千,即便加上张世泽部斩获的首级,也就两三千级,哪里有数万那么多?

“督帅,张世泽的延绥军也是奉您命令前去蓟北,他们不是斩俘了两万蒙古人吗,这些斩获自然也归您所有。”黎深笑着解释道。

“这么说来,建奴放弃的城池,也算是本督收复了,建奴主动抛弃的百姓,也可以说是本督解救下来的!”孙传庭冷笑道。

黎深点点头:“正是如此。”

“可是置那数万百姓尸体于何地?”孙传庭指着雪地中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百姓尸体咆哮道,“我们可以把大败说成大胜,可如何面对这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没有经历官场毒打啊!黎深心里苦笑着。

“督帅错了,”黎深摇头道,身为谋主,他不得不替孙传庭细心谋划。

“督帅,咱们此战的目的不就是击败建奴解救百姓吗,现在建奴不是已经败逃了,百姓不是已经解救下来了吗?不管过程如何,结果便是如此。当然,咱们伤亡是有些大,但也给建奴造成了不少伤亡。

督师,眼下京畿惨遭建奴蹂躏,需要一场胜利,才能振奋天下百姓精神。咱们虽然是惨胜,却也胜了。

督师,您的理想是击败建奴收复辽东,只有这样,朝廷才会让您继续统兵,难道您不想亲率大军前往辽东,和卢经略会师共击建奴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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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抛弃了十多万俘虏,抛弃了抢掠的绝大部分粮食财物,再加上人均都有战马,故行军速度极快,夜幕降临时,已经跑出了六七十里,远离了交战的战场。

天色已黑,黄台吉方才下令扎营休息。说是扎营,根本就没有正规的营地,不过是扎了一些十分简陋的帐篷,勉强能钻进去休息而已。

很多八旗兵甚至都没有扎帐篷,而是在雪地上铺上一块皮毛,再裹上一块皮毛躺上去睡觉。

这些生活在白山黑水中的女真人,是真的十分耐寒!

身为大汗,黄台吉自然是有帐篷的,而且是不小的帐篷,能容得下十多个人。

此刻,黄台吉坐在一堆皮毛上,脸色阴沉。在他下手,莽古尔泰、济尔哈朗、阿巴泰、阿济格等建奴高层分坐左右,都一脸的沮丧。

就在刚刚,各旗清点结果出来了,此次大战,八旗兵损失巨大!岳托、萨哈廉两位贝勒战死,梅勒额真、牛录额真等军官战死数十人,共损失了旗丁五千余!

入边墙时近四万八旗大军,经过接连的战斗,也不过损失三千人,而此战就损失了五千多,前后加起来已经损失了差不多八千余人,损失不可谓不大。

这八千人,除了一部分是包衣厮卒,剩下的都是最精锐的八旗勇士啊,都是久经沙场的八旗勇士,并非留守老巢的旗丁能比!

损失这么大,得到了什么啊?

什么都没得到!

原本俘虏了十多万明国青壮,抢掠了数十万石粮食、无数的金银布匹、无数的其他物质,现在全没了,都没有了!

十多万明国青壮,若是能掠回辽东,光是种地所得便足以养活数万大军!抢掠的粮食物质可以延缓大金国内部的粮荒,抑制飞涨的物价。若是这些劫掠能带回辽东,大金国的实力将会升一大截!

现在全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仅这些劫掠没有了,老巢还正在遭到明军的进攻,不知道有多少村屯被明军抢掠焚烧,不知道有多少旗人家眷正在被明人屠戮。

外面营地中的普通旗丁不知道老家的情形,帐内的建奴高层却是知道,老家损失更是惨重无比,连赫图阿拉都丢了,明军已经打到了辽阳、盛京城外

如此情形,岂能不让人沮丧?

“大家都回去吧,各自约束本部,明日一早便出发,尽快到达迁安,过边墙返回盛京。”黄台吉打起精神,吩咐道。

“还去什么迁安,老八,你还打算让八旗儿郎送死吗?”莽古尔泰突然爆发了,冲着黄台吉嚷道。

“老五,你想说什么?”黄台吉死死的盯着莽古尔泰,怒声道。

莽古尔泰叫道:“明人已经派出了一支军队占领了榛子村南的小团山,就卡在前往迁安的要道上,老五,不击败这支明军,怎么到迁安?那孙传庭岂会让咱们轻易占了小团山,必然会亲率大军尾随追击,到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老五,你想让大金国这最后的精锐命丧明国境内吗?”

“老五,若是依你,又该如何?”黄台吉冷冷问道。

莽古尔泰道:“当然是放弃去迁安,向东去滦州,然后从滦州出边墙返回盛京。”

黄台吉道:“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样最少多绕两百里。”

莽古尔泰冷笑道:“那又如何?总比被明军堵在榛子村前后夹击强!”

黄台吉摇摇头:“老五你想过没有,在滦州以东还有山海关,山海关内还有数万明军,若是山海关明军增援滦州怎么办?我们绕道滦州,若是孙传庭选择派兵经迁安的话,会比我们早到滦州边墙,若是孙传庭派兵封了边墙怎么办?”

莽古尔泰怒道:“数百里边墙,孙传庭难道能全部封锁住不成?他哪有那么多的兵力?”

在莽古尔泰和黄台吉争执的时候,帐内诸贝勒皆保持沉默,这让黄台吉心中有些发冷,若是以往,早有人站起来呵斥莽古尔泰了。看来经历了接连的失败以后,自己的威信已经丧失了很多。

必须重树威信,重新赢得诸贝勒的支持,黄台吉暗暗对自己道。

“数百里边墙,但适合通过的山口就那么几处,明军不用封堵每一寸边墙,只要堵住那些山口即可。眼下建州失陷,辽沈正遭到明军攻击,我们必须早日赶回盛京!”黄台吉毅然道,“至于如何通过榛子村,如何免遭明军前后堵截,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莽古尔泰逼问道。

黄台吉沉默片刻,知道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有任何隐瞒了。

“榛子村的地形你们知道吧?”黄台吉问道。

诸贝勒皆点头,前不久已经派人去查探了地形画了地图,对哪里大家都清楚。

“榛子村西北东南皆山,之间夹着一条山道,最窄处有半里宽。这样的地形,想封锁其实很容易,只要挖沟筑墙即可。然而天降大雪天寒地冻,再加上山路多石头,并不好挖,明军没有选择挖壕筑墙,而是选择驻扎在了东侧的小团山上。

我们若是从山道经过,必然面临明军自上而下的攻击,必然会有很大伤亡。但是我们可以派出一支军队攻山牵制明军,剩下的军队则可以选择迅速通过山道。”黄台吉道。

“那样攻山的军队必然会伤亡很大,若是被明军咬住无法撤退怎么办?”莽古尔泰问道。

“不能撤退便不能吧,为了大军迅速撤离,总要付出一些伤亡。”黄台吉轻描淡写的道。

“你!”莽古尔泰脱离愤怒了,指着黄台吉骂道:“老八,你可是大金国的大汗,怎么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我八旗勇士的性命在你眼里算什么了?现在八旗勇士已经伤亡了这么多,你还想要多少人死在明国境内?”

“嚷什么嚷!”黄台吉冷冷道:“谁说本汗要牺牲八旗勇士了?”

“你”

莽古尔泰还要说话时,却被黄台吉打断。

“豪格,你出去看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大帐!”黄台吉吩咐道。

“是,阿玛。”豪格瞪了莽古尔泰一眼,转身走出了大帐。

“这营中每一个八旗勇士,都是我大金国的宝贵财富,每损失一个,本汗都心痛无比,岂会随意舍弃他们的性命?但是营中并不都是旗丁,还有不少汉军。”黄台吉道,“明人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本汗以往信任汉人,重用他们,但事实证明本汗错了,这些汉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说到这里,黄台吉有些沉痛,李延庚等人的行为深深伤害了他。自登基以来,黄台吉有感旗人数量太少智力不足,一直推行汉化,任用范文程宁完我等汉人文士,重用明朝降将,试图整合满蒙汉的力量,使得大金国更加强盛。

所以在努尔哈赤时被闲置的李永芳等明朝降将都得到了重用,但是黄台吉没有想到,在他率大军出征明国的时候,李延庚等汉人不感念大金国之恩,竟然在背后造起反来,组建了数量庞大的汉人归义军。

李延庚是李永芳的儿子,在得知李延庚造反在建州杀戮满洲贵族的消息后,黄台吉就想直接杀了李永芳,却忍住了。因为五千汉军旗中,大半都是李永芳的亲信。杀了李永芳容易,但必然使得这五千汉军旗人心惶惶,总不能把这五千汉军火铳手都杀掉吧。

在明国境内作战,每一份力量都要用上才行,这五千汉军火铳手实力不差,黄台吉自然不愿轻易舍弃。所以他隐瞒了李延庚造反的消息,甚至下了封口令,隐瞒了明军攻下建州的消息。

而现在,终于到了这些汉军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听了黄台吉的计划后,济尔哈朗、阿巴泰等人皆点头表示赞同。

为了迅速返回盛京老家,牺牲这些汉军算不了什么。

“这些汉人最是无耻,当初迫于我八旗强大,纷纷选择归降。现在我大金国落了难,一旦得知建州和辽东情形,还不知道多少人会生出异心,既然如此,到不如在明国境内把他们处置掉。”黄台吉冷冷道。

“借着明军的力量铲除这些汉军,又用这些汉军牵制出明军使得我八旗迅速通过明军封锁赶到迁西,可谓是一箭双雕,大汗计策果然高明。”济尔哈朗赞道。

“这办法不错。”

“是不错,我早看李永芳那些人不顺眼了。”

其他贝勒也纷纷说道。

黄台吉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决定,莽古尔泰张了张嘴,发现再也无话可说。

济尔哈朗看了莽古尔泰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这莽古尔泰猛是猛了,但脑子相差太多。大金国还是需要黄台吉这样睿智的大汗带领才行!

次日一早,大军就着冰雪吃了干粮后,继续开拔,中午时分便到了榛子村以南,在距离小团山二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黄台吉驱动战马来到一处高岗上,往前面张望。就见狭窄的山道东侧,是一座数十丈高的小山,山上旌旗招展,人影憧憧,从山脚下到山顶,明军修筑了数处墙垒,每一处墙垒后面,都有明军把守。

小山紧邻道路,大军若是通过,必然会遭到明军自上而下的攻击!

“传李永芳过来。”黄台吉沉声命道。

“奴才拜见主子。”李永芳跪在地上叩头道。

“李永芳,本汗待你如何?”黄台吉盯着李永芳,清冷的问道。

李永芳闻言心中一紧,背后冷汗滚滚而出,他曾奉命劝降明军,却被明军那幕僚告诉了儿子李延庚造反的消息,而在营中,有关建州有关儿子李延庚造反却没有一点消息。连明军都知道的消息,八旗高层岂能不知,却瞒着全军,是什么原因李永芳自然清楚。

李永芳一直担心,担心黄台吉会因为儿子对自己下杀手,现在被叫来,又听到黄台吉如此说,岂能不惊惧?

“大汗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万死难报!”李永芳深深的叩下头去。若是黄台吉要杀他,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拼命表达温顺。

黄台吉微微点头,对李永芳的态度表示满意。当然,黄台吉并不知道李永芳知道了李延庚的事情,于是和蔼道:

“既然如此,现在是你报答本汗,为大金国尽忠的时候了。”

“请大汗吩咐,奴才必万死不辞!”李永芳连忙道。

“看到前面的山没有,明军占据了小山,封住了我军去路。李永芳,本汗要你带领汉军火铳手攻下小山,给大军打开通路,你可能做到?”

“奴才必尽皆全力,肆死为大军打开通路。”李永芳不假思索的道,心中却暗暗叫苦,自下向上进攻,明军占据了地利,想攻上去谈何容易,又会付出多少牺牲?

但李永芳正是心虚的时候,黄台吉的话他一旦也不敢违拗。

“只要你能攻下小团山,便是大功一件,本汗会重重的封赏,等到本汗登基称帝之日,封你一个王爷也不是不可能。但你若是畏战不前,那就休怪本汗不讲往日情面。”黄台吉恩威并施道。

李永芳回到队列中,立刻召集手下兵将,准备进攻小团山。

“大汗真的说要封王了?”随军的次子李率泰问道。

看着儿子兴奋的脸庞,李永芳脸上露出了苦笑。

黄台吉若是因为李延庚的事情大骂甚至重重处罚自己,李永芳还会安心些,而现在黄台吉一直隐瞒着李延庚造反的消息,现在又要让自己率领汉军火铳手担任攻坚,打的是什么心思李永芳岂能不清楚?

这分明是没打算让自己跟着回辽东啊,是要借着明军的手除掉自己!什么封王,不过是用来安自己的心而已。

“孩子,没有那么简单啊,”李永芳犹豫好久,还是决定把事情真相告诉李率泰。

李延庚那王八蛋造了反,帮着明军打下了建州,现在建州的家已经没了,沈阳城内虽然有宅院,但却只有几个妾室,大部分家人都生活在建州。

不过李延庚反了,投降了明军,在建州的家人应该无恙。现在,只需要父子俩想法保住性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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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在,李永芳突然发现,他的人生好像快要走到了尽头,现在是进退不得。

因为是第一个投降建州女真的明朝将领,在大明,李永芳被视为第一汉奸,即便现在选择归明,恐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在建奴这边,长子李延庚反叛了建奴,组建归义军,在建州屠杀了很多旗人,其中不乏爱新觉罗家的人。受李延庚的牵连,李永芳知道在建奴高层眼中,自己已经不被信任,黄台吉现在没有对自己动手,也不过是为了榨干自己最后的价值,为了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汉军。

黄台吉许下了封王的诺言,李永芳知道那不过是忽悠自己,忽悠自己进攻面前的小团山,为八旗兵打通前往迁安的道路。

经历了一连串的失败,八旗兵损失惨重,黄台吉不愿再损失旗丁兵力,才把主意打到这近五千汉军旗火铳手头上,要牺牲汉军火铳手的性命为满八旗扫清回归之路。

即便自己听黄台吉的话,成功为大军扫清道路,到时候黄台吉会如何处置自己还是为未可知。

考虑再三之后,趁着调动手下逼近明军的时间,李永芳迅速把李延庚造反的事情给次子李率泰说了,现在必须让李率泰清楚现在父子俩面临的局面。

在这个时候,能够信任的只有儿子李率泰了。

“阿玛,明人的话如何能信呢?我大哥怎么可能造反,明军怎么可能打的进赫图阿拉?”李率泰摇摇头,怀疑道。

“延龄,你连爹的话都不信了吗?若非真的,那明人幕僚如何知道你哥的名字,要知道这些年你哥一直在归隐,并未出仕,明人怎么可能知道他?”见李率泰不相信自己的话,李永芳顿时急了。嗯,李率泰原名李延龄,李率泰这个名字是投降建奴后,老奴给其取得名字。

李率泰还是不信:“阿玛,你应该知道,明国往大金派出了好些锦衣卫密探,打听到大哥的名字又有什么难的。这分明是明人的离间之计,阿玛您清楚八旗兵的战力,也清楚在辽东还有三四万旗丁留守,明军想攻打赫图阿拉怎么可能?”

因为黄台吉的封锁,除了建奴高层以外,普通旗丁到现在还不知道赫图阿拉被明军攻破的消息。李率泰十岁时便投降了建奴,是在建奴那里长大,从小到现在看到的都是建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小听得都是八旗兵无敌的神话,如何肯信明军能打到赫图阿拉?

“阿玛,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努力奋战,不要东想西想,要是传到大汗耳中就麻烦了。”小心看了看周围,李率泰低声告诫李永芳道,

“阿玛,咱们现在都是大金国人,咱们父子都娶了宗室女,深受两代大汗信任,应该一心为大金效忠,可不能胡思乱想。阿玛,反复之人可没好下场啊!”

原本想着把实情告诉儿子,好商量个办法,没想到被儿子训了一顿,李永芳有些气结,原来在儿子眼中,自己这个父亲就是个反复之人啊!

“别喊我阿玛,我是你爹!”李永芳怒气冲冲道,然后扭过头去不再理李率泰了。

事实上李永芳也清楚,儿子的选择未尝没有道理,现在大金国虽然有些势馁,但八旗兵仍然非常强大。而且自己虽然名义上是汉军都统,是这五千汉军火铳手的最高指挥,但且不说还有一个副都统佟养性制衡自己,便是自己曾经的心腹,又有多少人可信?

现在反清归明的话,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那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先打好眼前这一仗,为大金国立下功劳,希望到时黄台吉能看在自己过往功劳份上,能宽恕自己父子,不受李延庚的牵连。

拿定了主意后,李永芳决定全力攻山,在他的指挥下,近五千汉军向着小团山缓缓逼近。

“轰轰轰”

当五千汉军火铳手距离小团山还有半里的时候,山上的明军开炮了。

几十门火炮轮番开火,一枚枚炮弹砸进汉军的阵列,不时有汉军火铳手被炮弹击中砸的骨断筋折、血肉模糊。

李永芳手中也有火炮,是以往从明军哪里缴获的火炮,除了没有红夷大炮,佛郎机虎蹲炮什么的都有,不过明军在山上,在山下往上用火炮进攻很不方便。

李永芳下令,由李率泰为先锋,指挥火铳手向山上展开攻击。

在李率泰的带领下,千余汉军火铳手在盾牌兵的掩护下向着山上攻去,目标是攻下明军第一道墙垒。

“总兵,奴兵距离我方一百步!”

山腰上,黄得功站立在一块石头上,用千里镜看着山下建奴情形,耳边传来部下的禀告。

“传令第一道墙垒,放奴兵到五十步再开铳射击。”黄得功沉声命令道。

鲁密铳有效射程足有百步,但距离越近射击精度越准。反正己方有墙垒帮助防御,自然要放敌人靠近再打。

千里镜中,建奴迅速靠近着,当距离五十步时,黄得功就看到第一道墙垒后面无数道火光闪烁,伴随着白色硝烟,然后才听到噼里啪啦的铳声,再往远处看去,就见正在冲锋的建奴摔倒了一大片。

“打得好!”黄得功哈哈大笑

“该死!”看着短短时间,至少有数十个汉军火铳手被射倒,看着其他士兵畏缩着不敢向前,李率泰大怒。

“攻上去,有畏敌不前者一律格杀!”李率泰怒吼道。

“杀啊!”一个汉军牛录怒吼着,带头向墙垒奔跑,无数的汉军旗士兵拿着刀枪跟随其后。

汉军旗装备的大都是三眼火铳,少数是鸟铳,射程根本达不到五十步,必须得靠近才能攻击。

冲锋的途中,明军火铳手陆续开火,汉军旗士兵不时被射倒,伤亡挺大,但却没人敢逃跑。

不得不说,八旗兵的军纪非常的严酷,对逃跑者的惩罚非常的重,这些汉军火铳手当初大部分都是明军出身,当明军的时候临阵逃跑是家常便饭,然而到了建奴这里,没人敢再逃。

再距离墙垒三十步时,一部分汉军火铳手开始开铳还击,把弹丸射向墙垒后的明军,但大部分弹丸却被墙垒挡住,更多汉军则继续猛冲,很快攻到了墙垒外部,隔着墙垒和明军展开对攻。

因为时间仓促和材料所限,明军在山脚修筑的墙垒也就胸高,防御力有限。

当汉军旗冒着弹雨冲到墙垒外侧时,墙垒后面的明军火铳手就没法再放铳了,于是纷纷装上枪刺,隔着墙垒和建奴展开对刺。

“嘿呦!”一个身材雄壮的汉军矮着身子,拼命的用肩膀撞击着墙垒,终于,在他的撞击下,以石头垒就的墙垒塌了一段,露出了后面的明军。

在第一道墙垒后面,黄得功布置了一千余士兵,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建奴突破,黄得功没有犹豫,当即命人敲响了撤兵的铜锣。

听到锣声响起,明军士兵潮水般向着第二道墙垒退了回来。

“哗啦”更多段墙垒被推倒,汉军旗士兵纷纷越过了墙垒。

“追!”看明军向约五十步外的第二道墙垒逃去,刚到墙垒的李率泰立刻下了追击的命令,试图带着手下士兵尾随逃跑的明军攻上山去。

“轰轰轰”火炮声接连响起,无数弹丸破空射来,越过撤退的明军射入汉军队列中,追击的汉军火铳手被射倒了一片。

在第二道墙垒后面,安放了十多门虎蹲炮,早就调好了射角,射程刚好覆盖到第一道墙垒。虎蹲炮是曲射炮,射出的弹丸根本不会波及撤回来的明军。

可以说,第一道墙垒,就是黄得功给建奴设下的陷阱。

随着十多门虎蹲炮的开火,又有几十枚万人敌被抛了下去,正好扔到追杀的汉军队列中,“轰轰”,爆炸开来,无数的汉军被炸的人仰马翻。

第一道墙垒后面,李率泰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在他眼前,无数的汉军火铳手被明军射杀,只是片刻的功夫,尾随进攻的数百汉军都倒在山坡上,侥幸不死的汉军吓破了胆,纷纷逃了回来。

“攻下去,夺回墙垒!”黄得功沉声命令道。

只有夺回第一道墙垒,布置火铳兵于其后,才能以火力封锁山道,所以必须夺回来。

随着他的命令,千余明军拿着装上枪刺的鲁密铳猛地冲了下去,对着逃跑的汉军展开了追杀。

“阿玛,孩儿无能”

李率泰回到阵中,跪在李永芳马前垂头丧气道。

“啧啧,只是一次进攻,就损失了三四百人,这损失可是有些大啊。”佟养性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明军占据了地利,一次失利也算不了什么,好歹摸清了明军的底细。”李永芳淡淡的道,“佟将军,要不然接下来由你带兵进攻,你看如何?”

佟养性摇了摇头,笑道:“我还是算了,就把机会让率泰戴罪立功吧。”

瞥了这老狐狸一眼,李永芳淡淡道:“此战事关我军能否迅速赶到迁安赶回辽东,当不计任何伤亡,哪怕把五千汉军全部打光,也要灭了明军拿下此山。

明军在山上设立的层层墙垒,试图封锁我军去路,我刚刚已经仔细查看,明军的主要防御设立在面向山道这侧,在其他几侧防御比较薄弱。所以我决定,接下来全军出动,由我和率泰率领大军正面进攻,佟将军,你带领两千兵马,绕向此山南侧,从南侧爬山进攻。咱们两面夹击,定然能把此山一举拿下!”

“末将领命。”佟养性懒洋洋的答应道,带着人去了。

“这狗日的,分明就没把阿玛您放在眼里!”看着佟养性的背影,李率泰怒气冲冲道。

“好了,废话少说,准备一下,继续攻山吧。”李永芳道。

刚刚李率泰的进攻证明了明军火力的强大,为了抵消明军火力,李永芳派人去向黄台吉求援,请求调拨一些盾牌来。黄台吉很爽快,命人送来了足足五百面上等盾牌。

柞木制作的盾牌,外面蒙了牛皮,牛皮外面又嵌了铁片,这样的盾牌便是火铳也很难击穿。

在盾牌的掩护下,两千多汉军再次向墙垒攻去,成功抵达第一道墙垒,有了黄台吉支援的这些盾牌,伤亡果然小了很多。因为明军火力太猛,李永芳不打算和明军展开对射,而是决定以盾牌掩护抵近和明军近战。

明军再次退离了第一道墙垒,向着第二道墙垒退去,这次李永芳没有急着追击,而是在第一道营垒外侧稳了下来,然后派出了五百人,手拿刀枪,列出盾阵向第二道墙垒攻了过去。

“轰轰轰”

火炮声再次响起,无数弹丸射落下来,大部分却被盾牌挡下。

看着手下汉军缓缓向明军第二道墙垒逼去,明军的火炮没有给盾阵带来多少伤亡,李率泰兴奋的直挥拳头。

山坡上,看着缓缓逼来的盾阵,黄得功冷笑了起来:“撤下虎蹲炮,上佛郎机,用实心弹!”

随着黄得功的命令,数门一百多斤的佛郎机火炮被推到第二道墙垒后,炮口对准了建奴的盾阵。

“轰轰轰”佛郎机陆续开火,把实心炮弹射入盾阵中。盾牌可以遮挡火铳铅子,却挡不住实心炮弹的攻击,惨叫声响起,盾阵顿时被射出了数个缺口,至少十几个汉军被火炮砸死。

然而这样的伤亡,对数百人的汉军盾阵来说,实在太小,盾阵仍然向着第二道墙垒缓缓逼来。

“总兵,建奴从南麓爬上来了。”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叫道,黄得功忙扭头向南看去,就见山的南麓出现了无数黑点,正顺着崎岖山道向上攀爬。

想分兵进攻吗?黄得功冷笑了起来。

山上的明军有九千人,守卫这小团山兵力很是充足,黄得功早就分派兵力防守各个方向,根本就不怕建奴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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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奴军纪严明,既然接到了从南麓协攻的命令,佟养性也不敢怠慢,亲率部下冒着石头往山上攀爬。

“副统,快看!”突然,有手下指着后方叫道。

佟养性回头看去,就见后方八旗本阵动了,一队队骑兵向着小团山奔驰而来。

大汗不耐烦了吗,要派出满八旗对山上明军发动进攻?佟养性暗暗寻思道,然而很快发现有些不对头,连忙传令停止进攻

李率泰二十来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从小练武,长得身强力壮,论武艺不在那些白甲兵之下,论统兵作战自认不输给阿济格等人。他从小在建奴堆里长大,长大后又娶了建奴宗室女为妻,早把自己当做建奴的一份子。所以哪怕父亲李永芳犹豫,李率泰却没有背叛大金国的心思。

为了能够立功,为了能在黄台吉面前体现自己的价值好消弭兄长李延庚的罪过,李率泰发了狠,亲自率领汉军火铳手举着盾牌进攻。

有了坚盾抵挡火铳,使得汉军旗成功抵近了第二层墙垒,隔着墙垒和明军厮杀,进行着残酷的夺垒之战。

对明军来说,丢了第一道墙垒也就罢了,毕竟那是为了诱杀建奴设下的陷阱,然而第二道墙垒却不容有失,因为墙垒后面就是炮台,丢了第二道墙垒,将再也无法封锁山下的山道。

黄得功下令,宣府兵主力出动,在墙垒处和建奴展开对攻。

黄得功手中的兵力九千人,远多于李永芳的汉军旗,开始的时候是想靠着强大的火力给建奴以杀伤,并未出全力。

现在,足足三千多宣府兵压上,手持刀枪和李永芳的汉军旗火铳手战在一起,第二道墙垒处杀声震天。

说实话,抛开火气的威力,就士兵个人战力而言,黄得功手下宣府兵是不如这些汉军的。但是黄得功有兵力优势啊,再加上九千人中有三千是西苑禁卫营,战力要超过宣府兵,战力很是强劲。若不是地形使得兵力摆不开,最前方直接厮杀的只有数百士兵,明军早就把汉军旗包抄围歼了。

李率泰和李永芳父子自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山上的明军竟然极其骁勇,论战力不在己方汉军旗精锐之下。

“阿玛,看来凭借咱们这几千人根本就拿不下明军,应该派人去向大汗求援,请大汗派出真满八旗兵来助阵。”李率泰急躁的道。

“让大汗派援兵?”李永芳冷笑了起来,“孩子,你太天真了。”

“阿玛您什么意思?”李率泰皱眉道。

李永芳正要说出黄台吉借刀杀人时,突然听到身边有人惊叫,连忙回头看去,就见远处,无数的八旗骑兵正在顺着山道奔驰。

“大汗要派兵进攻明军了。”李率泰有些兴奋的道。

“孩子,你好好看看,八旗兵是来帮着攻山,还是要逃?”李永芳幽幽的道。

李率泰定睛看去,发现那些八旗骑兵奔到山脚下时根本没有停留,而是顺着山道一路奔驰,向着北面冲去。

“这,这”李率泰有些惊了,父亲竟然说对了,八旗主力们并没有来攻山,而是趁着汉军旗牵制明军之时,选择迅速通过山道。

“也许是孙传庭从南方追来了,大汗不想腹背受敌,先过了山道再说,很快会派兵来接应咱们吧。”李率泰喃喃道。

既然八旗兵主力们已经在撤退,就没必要再强攻山上明军,李率泰下令,攻势暂缓,所有汉军旗就地防守

“轰轰轰”

一门门火炮陆续发射,把弹丸射向山下的山道,数以十计的炮弹砸在山道上,把奔驰中的建奴骑兵砸的人仰马翻。

然而对于两三万建奴骑兵来说,实心炮弹带来的伤亡实在微乎其微。

黄得功突然感到有些失策,在这山上的布置真的有些失策。

应该把防御重点放在靠近山道的第一道墙垒处,重兵压在那里,而不是应该设置二道墙垒、在一道二道墙垒间布置陷阱。防御弄得太过复杂,却忽略了最初的目的,为的是封锁建奴防止其从这里北窜。

若是把防御重点放在第一道墙垒,不随意抛弃第一道墙垒的话,有大量火铳封锁,建奴骑兵休想轻易通过山道北逃。

而现在,固然靠着设下的陷阱诱杀了数百建奴,却被建奴逼到了二道墙垒,二道墙垒距离山道太远,火铳根本就射不到,而仅靠火炮,根本不足以封锁山道,自然也无法阻挡建奴骑兵的逃跑。

我到底是太过在意手下士兵的伤亡了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黄得功暗叹道。

正是不想损失太多兄弟,一开始才没有把营地设在山道上,而选择了据山而守,正是不想损失太多兄弟,才没有死守第一道墙垒,而是在两道墙垒间设下了陷阱。可代价却是没能堵住建奴的北撤。

曹变蛟正在建奴老巢攻城略地,李彦直在福建坐镇一方,自己却连建奴退路都堵不住,想到这里,黄得功眼睛都红了。

“传令下去,全军展开反击。”

“赵敢,你带着本部人马,顺着南麓攻下,包抄建奴后路!”

一连串的命令从黄得功口中发出。

山上的明军顿时发了狠,向汉军旗展开了猛烈的反击,明军士兵们不在防守,推倒了墙垒,向着汉军旗盾阵攻了过去。战斗一下子变得极其惨烈起来。

赵敢,也就是赵二憨,这个昔日宣府军户,张家口之乱时乱兵的大当家,加入西苑禁卫军后,因为能力极强,很快便脱颖而出,又机缘巧合得到了朱由检的赏识,一年多的时间便做到了游击将军。

此次向建奴发起反攻,朱由检把其中一营西苑禁卫调给了孙传庭,黄得功受命堵住建奴退路,出发前请求把这一营西苑禁卫拨给了自己,然后冒着大雪行军的时候,来自南方的禁卫营参将冻出了重病无法带兵,黄得功很赏识赵二憨,便提拔赵二憨暂代禁卫营指挥。

得到黄得功命令后,赵二憨带着一营人马,顺着南麓冲了下去,原本以为是一场硬仗,没想到刚刚冲下,发现攻山的建奴竟然掉头就跑。

“哈哈,狗日的建奴也知道怕了啊!”赵二憨哈哈大笑。

佟养性并不是害怕,而是本能的觉得不妙。

大汗黄台吉命令汉军旗火铳手进攻山上的明军,满八旗却趁着汉军旗攻山之时顺着山道向北撤退。两万多八旗兵人人骑马,都迅速的驰骋,没有停留,也没有增援攻山的汉军。

佟养性终于明白了过来,黄台吉这是拿汉军旗当做阻挡明军的盾牌啊!为了满八旗的迅速后撤,不惜牺牲这五千汉军旗士兵性命。

山上的明军兵力本就比汉军旗多,又有着强大的火力,再加上居高临下,仅凭五千汉军旗根本就攻不下来。而黄台吉撤退之时,连口信都不传达,不是要牺牲这五千汉军又是什么?

孙传庭现在应该带着大军追来,在加上山上的明军,汉军旗哪里还有活路?

既然如此,自己何必再和明军硬拼,应该赶在孙传庭大军追来之前,迅速逃出去。

想清楚了以后,佟养性立刻率领部下火速撤退,不打了!

然而佟养性刚下令退兵,赵二憨便率领禁卫营攻了下来,衔尾就追。

于是乎,一场撤退顷刻间变成了溃败。

“砰砰砰”火铳不时响起,把逃跑的汉军旗士兵射倒在地。射空了鲁密铳的禁卫军士兵也不装填火药,而是从腰间拔出枪刺安在铳管上,顷刻间火铳变成长枪,再次展开追杀。

赵二憨把部下分成三队,对逃跑的建奴围追堵截,赵二憨自己则盯住了穿戴华丽盔甲的佟养性,迈着两条大长腿展开了迅疾的追杀

山上明军攻势如潮,黄台吉带着八旗主力不顾而去,山的南麓,佟养性也率领本部放弃了攻山,溃逃而去。见到如此情形,便是心志坚定的李率泰,也感到了绝望。

“怎么这样,大汗怎么退了”李率泰喃喃的道。

李永芳叹了口气:“延龄啊,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父子已经成了黄台吉的弃子,黄台吉的目的就是用咱们牵制住明军,好给他打通逃跑之路。”

“怎么这样,五千士兵啊,难道就能随便抛弃?”李率泰不可思议道。

李永芳摇摇头:“五千士兵,都不是建州女真人,都是明军降兵,在黄台吉等八旗贵族眼里,咱们终究是外人,更何况你大哥反了,黄台吉怎么可能还相信咱们父子?”

“不该这样啊,不该这样啊”李率泰喃喃的道,心中的信念一下子崩塌了。

和成年后归附建奴的李延庚不同,李率泰投降建奴的时候才十岁,可以说从小在建奴营地长大,早已把自己当做的女真人,对大明并无一丝感情。李率泰很敬佩黄台吉,把黄台吉当做真正的英雄,所以开始的时候还讽刺父亲李永芳的反复,没想到现在,他视作大英雄的大汗,却抛弃了他。

“别胡思乱想了,现在咱们父子要想想怎么度过此劫,怎么活下去!”李永芳怒声吼道。

此刻,受到八旗主力撤退的影响,汉军旗火铳手士气低落,在明军进攻下节节败退,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李永芳不再理会儿子,心思急转,想着脱身之策。

然而他发现,想脱身非常困难。

两千多汉军旗士兵真正和明军交战,双方在两道墙垒间厮杀,犬牙交错,若是自己发出撤退的命令,恐怕会变成整整的溃败,在明军追杀下,这两千多汉军火铳兵又能逃出几个人?

再看看山南麓,佟养性那王八蛋竟然逃了,明军正在追杀,这支明军杀败了佟养性后,必然会来抄自己后路。

完了,真的完了!

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投降一途了。可是投降以后明军能容得下自己吗,在明朝那里,自己可是第一汉奸啊!

“延龄,恐怕今日是咱父子的末日了。”李永芳喃喃道。

“爹您放心,儿子会护着你,咱们一定能逃出去。”李率泰道。

李永芳凄然道:“哪里还逃的出去啊。延龄,爹的名声很臭,即便投降,恐怕大明也容不下爹,你却不同,你大哥反了建奴,看在你大哥的份上,你若是主动投降的话,大明应该不会为难你。延龄,拿起刀来,杀了为父,用为父的人头向明军投降!”

李率泰顿时惊住了:“爹,您说的什么啊,要死咱们父子今天就死在一起!”

李永芳摇摇头:“爹是不行了,但你还有机会活下去,延龄,好好活下去!”

说着李永芳从腰间抽出钢刀,向着自己脖子抹去,噗的一下,一股鲜血飙射而出。

“爹!!”李率泰跪在地上凄声大叫起来

“你是李率泰,你杀了你爹李永芳?”黄得功居高临下冷冷问道。

李率泰摇摇头:“我爹并非我所杀,他自知罪孽深重,不愿连累全军将士,故而自尽。”

“将军,我父子既然曾经背叛大明,理应受到惩罚,您可以杀了我,但请放过汉军旗的弟兄。”李率泰乞求道。

“既然你们已经放下武器投降,本官也不是爱杀之人,如何处置你们,本官会上报朝廷,来人,带他下去。”黄得功命令道

“黄总兵,您真的要放过这些建奴吗?”追杀建奴回来的赵二憨好奇的问道。

黄得功冷笑了起来:“放过他们?怎么可能!若不是这些该死的汉奸军拼命攻山,建奴如何能轻易逃走?这些汉奸军往日做过无数罪孽,现在到了他们该还的时候了。

他们武器已经被收缴起来,晚上让他们吃顿饱饭,赵二憨,明天一早你带领本部杀入俘虏营中,把他们全部斩杀!”

“是!”赵二憨兴奋的道。

有了这几千颗人头,这场阻击才算是完美,足以向朝廷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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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汉军旗士兵,当年都是大明边兵,负责防守抚顺等地,世受大明国恩,然而建奴攻来的时候,他们却毫不抵抗投降了建奴。因为投降建奴得早,没有被贬为包衣奴隶,而是随李永芳被编入了八旗。

正是他们的不抵抗,使得努尔哈赤当初轻松攻下了抚顺城,席卷了抚顺城十多万人口,获得了庞大的人口物质壮大了力量,才有后来的萨尔浒之战的胜利。

这些汉军旗士兵,面对建奴的时候胆怯如鼠,后来面对辽东百姓时却一个个如狼似虎,老奴屠戮整个辽东,上百万辽东汉人被屠戮一空,其中就有这些汉军旗的功劳。

对这样卖国求荣的汉奸,黄得功又怎么会客气?

次日黎明时分,赵二憨便带着所部冲入了俘虏营,对这些汉军旗开始屠杀。

这些汉军旗士兵已经被收缴了武器盔甲,赤手空拳毫无反手之力。再加上头天晚上饱食了一顿,以为明军不会拿他们怎么样,以为只是变换了阵营以后还是当兵吃粮,根本就没有任何防备心理。

一方是全副武装的明军精锐,一方是赤手空拳毫无防备的俘虏,又是在黎明睡意最浓的时候袭击,所以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黄得功狗贼,焉敢骗我!”看着冲入营地大肆屠杀的明军,李率泰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可怜为了给他一线生机,父亲李永芳不惜自尽,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

早知如此,还不如和明军拼了!李率泰无比的后悔,然而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何用?连一把刀都没有的他,也只能引颈待戮了。

李率泰,另一个时空满清的两广总督、闽浙总督,曾击败过李定国,也曾击败明郑军夺取金门岛,为满清政权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代名将,就这样像猪狗一样死去。

黄得功杀了俘虏后,清点斩获,连同昨日阵战杀敌,共得四千余首级,虽然都是汉军旗士兵,不算是真满八旗,但好歹也是建奴精锐,再加上缴获了一千多匹战马,以及从汉军旗士兵身上收缴了很多金银,加起来也有七八万两之多,都是这些汉军旗从大明百姓身上抢夺而来,现在都便宜了黄得功部。

如此斩获,也令黄得功意得志满。一次战斗斩获四千余级,在大明和建奴十多年的战争中,简直前所未有。

有了如此战功,升官进职指日可待!

什么?放跑了建奴主力?那也是没有办法啊,建奴数万大军,自己还不到万人,能打下如此大胜已经不容易了。杀敌四千,自身损失不到千人,这样的战果除了我黄得功还有谁能打得出来?

就在黄得功意得志满之时,张世泽带着一万二千士兵骑马赶到了小团山。

“哈哈哈,张教官,你来的何其迟也!”黄得功亲自迎了上去,冲着张世泽笑呵呵道。

虽然同时禁卫军出身,黄得功属于武进士一派,而张世泽却属于勋贵派,因为当初西苑操练,双方有着不小矛盾,再加上家世差距,双方根本尿不到一个壶中。

现在自己获得如此大胜,黄得功自然要在张世泽这个“对头”面前显摆一番,讽刺一番。

“建奴大军呢?”张世泽皱眉道,一路赶来,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追上建奴,让张世泽着实有些郁闷。

“逃跑了啊。建奴数万大军,就凭我这几千人怎么挡得住,张教官,要怪也怪你来的太迟了,若是你能早一天赶到,咱们就能把建奴全数留下。不过还好,我军至少杀了四五千建奴,还算马马虎虎吧。”

黄得功语气平淡的道,四五千建奴轻描淡写说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张世泽终于有些动容了:“你真的杀了四五千建奴?”

黄得功得意洋洋道:“如假包换,怎么,张教官您不相信吗?来来来,就让你看一看。”

说着引张世泽来到营地角落,就见平地上堆着无数颗狰狞首级,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

“四千二百五十一颗建奴首级,一颗不少都在此地!”黄得功笑呵呵道,目光希翼的看向张世泽,想从张世泽脸上看到震惊、看到艳羡的神色。

然而黄得功失望了,张世泽脸上并没有这些表情,反而有一丝若无若有的笑意,仿佛在嘲弄自己一样。

“呵呵,小黄你干得不错,没辜负我当初的教导。”张世泽笑呵呵道。

小黄二字听得黄得功格外腻歪,却没有办法,当初在西苑时,张世泽这些教官就是这样叫他。

“不知教官大人您这些天战绩如何?我听说教官大人您被派去了蓟北,可在那里等到了建奴?”黄得功冷笑着问道。

张世泽淡淡道:“建奴没去蓟北怎么可能等到?本教官的战绩自然不如小黄你,在蓟北也不过一共杀死俘虏了两万蒙古兵,缴获了两万匹战马而已。不过总算及时赶到了战场,又斩杀了两千多建奴骑兵,救下了被建奴围攻的督师大人,而已。”

两万蒙古兵,两万匹战马,两千多建奴骑兵,救下了督师孙传庭,还而已,黄得功直听得目瞪口呆。

这踏马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怎么可能!就张世泽手中那一万多军队,怎么可能获得如此战绩?

可是这种事情很好查,张世泽应该不会说谎,那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成为笑柄。这样的话,张世泽说的都是真的了。

想想张世泽的战绩,再看看堆积着的四千多首级,其中一大半还是来自毫无反抗能力的俘虏,想想自己刚刚还意得志满的吹着牛皮,此时的黄得功只想地下出现一道裂缝,好钻进去。

“小黄,不是我说你,你立的营寨很有问题。你若是选在在山下立寨,以你的兵力卡住建奴退路毫无问题,那么建奴想逃走必须强攻,只要你能撑上一天,我便能带兵赶到,咱们两面夹击,把建奴留下也不是不可能。”

张世泽仿佛没看到黄得功的脸色,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黄得功此人,有些外勇内怯,得不时的敲打才行。

一番敲打,把黄得功的傲气彻底打压下去,张世泽才开始传孙传庭的军令,让黄得功留下小部分人手收拾战场,然后率领军队跟着自己赶往山海关。

“建奴逃向了迁安,要从迁安边墙逃回关外,咱们不去追杀建奴,为何要去山海关啊?”黄得功不解的问道。

张世泽带来了一万二千人,再加上黄得功的军队,足有两万大军,已经不比建奴少多少,追上去的话即便留不下建奴主力,也能狠狠咬上一口。不追建奴收复迁安失地,却去山海关,让黄得功有些不理解。

“建奴急着回关外老巢应对卢大人,咱们未必能够追上。从迁安出边墙回到沈阳还有近千里,其中一半多都是山路,咱们不熟悉路况,从迁安追击很容易被建奴打伏击。相反从山海关经辽西都在我军控制之下,又有官道可以通行,咱们可以尽快赶到辽东,支援卢大人。”张世泽耐心的解释着孙传庭的计划

冷口,边墙上一处山口,旌旗招展,周围数十里的边墙烽堡都被八旗兵占据。

其中一处烽堡中,黄台吉面沉似水,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佟养性。

进攻小团山之战,五千汉军火铳手伤亡大半,佟养性身为副将,统率两千汉军火铳手进攻南麓,幸亏见机撤退的早,回到了进攻出发地,成功取得战马逃跑,才逃出了赵二憨率领的禁卫营追杀。然而他统率的两千汉军,却折损大半,跟随他逃回的不足五百人。

如此惨败,自然要有人负责,李永芳父子陷身小团山,佟养性身为汉军旗副都统,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好在回来的一路上,佟养性已经想好了说辞,除了把战败的责任推给李永芳外,还有其他保命的手段。

“大汗,奴才想了一路,我汉军旗之所以惨败,最主要的原因是明军火器实在太厉害,他们不仅装备大量火铳,还有威力强大的火炮。

大汗,我八旗兵战力无双,整个天下无人能敌,但却有最大的短板,就是攻坚能力不强。我八旗野战能够毫无意外的击败明军,但明军若是躲到城中我们便没有太多办法。

所以奴才一路思考,认为我们也应该铸造火炮,特别是造能轰塌城墙的红衣大炮。若是有了巨炮,以后便能攻下更多明国城池,才能拥有更多缴获。

大汗,奴才不才,愿意帮助大汗铸造大炮!”

说完,佟养性深深的磕下头去。

黄台吉脸色变幻,终于放弃了处死佟养性的打算。

佟养性,其先祖为女真人,有女真血统,但其父祖都归附了明国,在明国境内行商,早已归化成了明人,在黄台吉眼中,实和李永芳一样,并不值得信任。这些明人,当年能够投降大金,现在大金势弱便能重新投降大明,为了防止其背刺,还是早日处理掉为好。

这次,黄台吉实打算接着明军的手,把李永芳和佟养性都处置掉。没想到佟养性却逃了回来,还提出了帮自己铸造红夷大炮。

红夷大炮的威力,黄台吉自然知道,那真是一炮轰出糜烂十里,是明军的守城利器,但在黄台吉看来,红夷大炮最好的用途不是守城,而是攻城!

若是八旗军有了红夷大炮,以后攻打明军城池将会更加容易。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是驱赶明军夺回辽东,但是身为一代枭雄,自然要未雨绸缪,要有长远打算。

“好吧,念你对本汗一片忠心的份上,本汗就宽恕你这次。”黄台吉淡淡的道,“等到回归盛京之后,你要尽快为本汗铸好红衣大炮!”

摆了摆手,把佟养性驱赶出去,豪格急冲冲走了进来:“阿玛,莽古尔泰去见了代善,两人不知道密议什么。”

黄台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二哥,你好好想想,自老八当大汗以来,我大金国是不是每况愈下?”

一处营帐中,莽古尔泰正吐沫纷飞的劝说着代善。

“二哥,就说去年,老八刚刚登基没多久,便带兵攻打辽西,打的那叫一个烂啊,没得到任何好处不说,先是被卢象升一把火烧掉了一千骑兵,又被曹文诏偷袭了粮队,损失了数万军粮,不得不狼狈从辽西撤退。

然后老八打兀良哈蒙古,原本已经占了朵颜旧地,非要带兵向西,结果在张家口丢掉了老十四多尔衮的性命。”

“我大金国国土与明国辽西相连,父汗在世的时候都是攻打辽西,可老八他非要异想天开,要绕道蒙古从蓟北进攻明国。结果二哥您也看到了,咱们损兵折将不说,连老巢都被明军偷袭了,现在赫图阿拉被明军攻占,建州旧地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无数旗人惨遭明军屠戮!”

“二哥,您说,我大金现在的局面,是不是老八他造成的?亏老八他还自诩看了无数明国兵书,我看他连三国演义都没看懂,哪有不顾老家安危去攻击别人的啊,简直和败走麦城的关云长一样!”

莽古尔泰义愤填膺的说着黄台吉的坏话,代善静静的听着,不时的点头称是。

“二哥,咱们大金不能在这样下去了,您必须得站出来,咱们一起罢黜了老八的大汗之位,这样咱们大金才能避免败亡!”狂喷了一通之后,莽古尔泰最后道。

代善终于开口了:“然后呢?”

“然后?”莽古尔泰愣了一下,明白了过来,“二哥,我愿意推举你为大汗,带领我八旗击败明军!”

代善摇了摇头:“这大汗的位置我是不会坐的。”

莽古尔泰心中一喜:“二哥,您要是不坐,那便我来,只要有您的支持,我定然能掀翻老八。”

代善再次摇头:“老五,不是我看不起你,你根本就不适合坐大汗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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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不肯当大汗,也不肯让我当,难道还让老八这混蛋继续祸害我大金国不成?”莽古尔泰怒道。

代善叹了口气:“老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大金国已经处在生死存亡之边缘。这个时候,即便你对老八再不满,也应该和衷共济,先度过眼前的难关。若是现在起了内讧,咱们自己乱成一团糟,还怎么回归盛京击退明军?”

“只要咱们动手的快,便不会有太大损失,除掉老八之后,再回师盛京,自然能够驱逐明人。”莽古尔泰理所当然的道。

代善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老五,即便我支持你,可济尔哈朗、阿巴泰他们会支持你吗?多铎、阿济格等人更是对老八忠诚无比,再加上老八手握上三旗,他不肯退位,谁能拿他怎么样?”

“老五,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你即便对老八再不满,也得等到击退明军夺回老巢以后再说。”代善耐心的劝道。

莽古尔泰沉思良久,“二哥,到时你还会支持我吗?”

代善点点头,笑道:“当然。”

送走了莽古尔泰之后,代善换了身衣服,向黄台吉所在的烽堡而去。

“二哥,你来了。”黄台吉微笑道,抬手命人上酒。

兄弟二人寒暄几句,黄台吉突然道:“听说老五刚刚见了二哥,却不知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说完,黄台吉目光炯炯的看着代善。

代善心中一惊,果然瞒不过黄台吉耳目,当下苦笑道:“这正是我要来见你的原因。接连的战败,老家被明军偷袭,军中士气日降,老五心中积累了好些不满,便找到我说了几句。”

“哦?却不知老五说了些什么?”黄台吉淡淡道。

代善叹了口气:“也没多说,无非是抱怨不该绕道蒙古攻明而已。不过你放心,我对老五说了,现在正是我大金国最艰难的时候,不应该把时间用在抱怨上,而是要全军拧成一股绳,早日把明军赶出去。”

黄台吉目光闪烁道:“就这些吗?”

代善一摊手:“就这些啊,还能有什么?”

“没什么就好,哈哈哈”黄台吉笑了起来

“阿玛,这老东西没说实话!”豪格冷笑道。

黄台吉摇摇头:“他什么都说了。”

豪格睁大了眼睛:“哪有啊,莽古尔泰找他肯定是为了谋逆,为了推翻阿玛您,可代善却什么都没说,分明是袒护莽古尔泰!”

黄台吉道:“有些话不用直接说出来,代善他能来这一趟就足以表明态度。豪格,传令下去,让阿济格等人取消行动吧,代善说得对,这个时候要和衷共济,要拧成一股绳,先把明军赶走再说。”

“是,阿玛!”豪格转身而去

八旗军在边墙内休整了半日,因为要征集到足够的粮草。出了边墙返回盛京要走上千里的路程,一路上尽是被雪覆盖的山区和荒芜的草原,根本就得不到补给。

在明国京畿一带掠夺钱粮财富在上一场战斗中丢失殆尽,好在代善占领了迁安城,控制了冷口边墙,边墙以南有着不少明国边军的堡垒烽墩,靠近边墙的地方虽然贫瘠,抢到足够两万多人马吃十来天的粮草还是没问题的。

经过清点以后,出征时的近四万大军,现在只剩下了两万三千余人,竟损失了差不多四成。不过损失的兵力多是包衣隶卒、还有汉军旗士兵,满八旗倒是没有损失太多。

剩下的两万三千人,都是清一色的满洲八旗,大金国最精锐的部队,可以说实力尚存!

筹措了足够大军数日的粮草之后,黄台吉下令,大军立即开拔,出边墙返回盛京

永平府边境,明军大营。

孙传庭已经收到了张世泽黄得功派人送来的战报。

看到黄得功没有留下建奴主力时,孙传庭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原以为黄得功怎么也能挡建奴两天,然后张世泽带兵赶到,即便打不赢建奴,也能让其损兵折将,延迟其回归的时间。

没想到黄得功连一天都没能阻挡,便让建奴主力逃了。

虽然黄得功斩获了四千余级,但禁卫营的监军送来了密报,这四千多人都是八旗汉军,并非真正的满洲八旗,而且四千多级,一多半是杀得已经投降的俘虏。

对黄得功放跑建奴主力和杀俘的行为,孙传庭不打算追究。

和溃败的河南、山东、山西三支勤王军相比,黄得功做的已经够好的了。不到万人的军队,确实无法正面阻挡建奴进攻。至于杀俘,也算不了什么,李永芳父子都是大汉奸,其部下也是汉奸军队,都该杀!

孙传庭现在担忧的是,建奴主力已经出了边墙,很快便会返回辽东,会给在辽沈平原的卢象升带来极大压力。

虽然卢象升手中有差不多六万军队,还有数量不少的归义军。但六万军队中,只有禁卫军和辽西骑兵算是精锐,其他的东江军还有归义军,或战斗力孱弱,或根本就是乌合之众。

建奴主力返回,再加上辽阳沈阳两城还有数量不少的旗丁,再加上建奴是哀兵,正面作战,卢象升未必是建奴对手。

在接到黄得功战报的第一时间,卢象升便命人往辽东给卢象升送信,告诉卢象升建奴返回的消息。

现在黄得功、张世泽已经率军前往山海关,孙传庭自己也得尽快前往和大军汇合,然后带领大军出山海关,经辽西赶往辽阳,增援孙传庭。

不过在走之前,大营这边的事情需要安排妥当。

一场大战下来,近六万军队或溃或战死,剩下的只有一万多人,不过两日来,陆续归营的溃兵也有近万人,对这些归来的溃兵,不管是河南兵还是山西兵,孙传庭统一整编,委任手下心腹为军官。

对这些普通的溃兵,孙传庭并不追究他们,但将领却不一样了。

在大战的第三日,就在孙传庭准备离开这里前往山海关的时候,山西总兵贺人龙率领两百家丁返回了营地,拜在孙传庭马前请罪。

孙传庭也不多说,直接传令把贺人龙拿下斩首。

“督师大人,并非末将要逃,实在是打不过没有办法啊,督师大人饶命,末将愿戴罪立功!”贺人龙连声求道。他不敢相信孙传庭竟然会处死自己,早知道这样,就逃走不回来了。

“打不过?”孙传庭冷笑道,“你手下军队近万,心腹家丁便有数百人,面对的是手无寸铁被携裹百姓,这样你都打不过,都能被冲溃,留你还有什么用处?”

说完,孙传庭摆摆手,两个士兵把贺人龙摁跪到地下,摘下他的头盔,一个士兵高举鬼头刀猛地砍了下来,斗大的人头滚落在地上。

贺人龙陕西人,军户出身,在追杀王嘉胤高迎祥流民军时立下大功,斩杀神一奎等流民军头领,因功又参将升为山西总兵。贺人龙作战勇猛,人送外号贺疯子,平日里跋扈无比,然而今日,面对孙传庭的处死,竟然只会哀求,丝毫不敢反抗。

而贺人龙养的家丁们也都不敢动弹,没有胆量来营救贺人龙。一是因为孙传庭文官督师的身份,再加上孙传庭刚取得大胜,打跑了建奴大军,虽然孙传庭现在身边没有多少军队,但其威严也让这些剽悍的家丁不敢动弹。

处死了贺人龙,把其手下家丁重新整编,孙传庭下令,每个士兵拨付三个月的饷银,使得士气一下子涨了起来。

有了银子,谁还会记得曾经的将领?

至于分发的银子,则来自此战的缴获。建奴逃了,不仅扔下了俘虏的十余万大明百姓,还扔下了无数劫掠的粮食物资,现在这些物质都落到孙传庭手里。

孙传庭之所以亲自坐镇大营,为的便是尽快清点出这些物质。

建奴洗劫了蓟北数城,洗劫了京南数个州县,京畿一带到处都是权贵的庄园,本身就是富裕的地方,建奴一路袭掠,夺得了无数的财富。

粮食、驴骡,布匹,金银,铁锅,各种物资应有尽有,这是数个州县的财富!

经过建奴的袭掠,京畿一带几乎成为一片废墟,七八座城池被攻破,大量百姓被杀被掠,同时还形成了无数流民。

而这场大战,十多万百姓,死在建奴和明军刀枪下的百姓也有数万,剩下的百姓都失去了家园,需要进行钱粮安置。国库空虚,这些缴获的钱粮能派上极大用场,由不得孙传庭不重视。

当然,再怎么说,这些财富都是战场缴获,必须得拿出一部分犒劳将士。孙传庭自己做主,把所有的金银留下来,用作士兵犒赏,剩余的士兵,每人都拨付三个月的饷银,便是归营的这些溃兵也是如此。另外没有溃逃坚持下来的士兵,再额外赏银,每个士兵至少十两银子,斩获较多的士兵能得到赏银达数十两之多。一场大战下来,这些坚持下来的士兵,至少获得相当于一年饷银的奖赏,士气自然极高。

而这些奖赏也让那些回来的溃兵非常的羡慕,后悔不该不战而溃。

收拢溃兵,清点缴获,统计战功,各项事情都非常的繁杂。

不过以孙传庭的能力,处置这些事情实在是小事一碟。

得到了建奴出边墙的消息,孙传庭把营中事务交代给幕僚黎深,然后向山海关而去。

根据锦衣卫传回的情报,卢象升主力驻扎在沈阳城外,正分兵攻掠铁岭各地。而周遇吉、曹变蛟率领另外一支军队屯兵辽阳城外,威胁着辽阳的建奴。

辽阳、沈阳都没打下来,一旦黄台吉率领建奴主力返回,将会在平原上和建奴打上一场硬仗。卢象升现在兵力分散,又没有城池可以防守,未必打的赢建奴。若是大意的话,很有可能会导致一场大败。这种情况必须得避免!

现在的局势对大明十分有利,经此一战,建奴实力锐减,其人口绝对损失过半,对总人口不过数十万的建奴来说,已经是遭到重创。

若是能在辽沈之间再重创回去的建奴主力,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便能彻底消除建奴这个威胁了大明十多年的心腹之患!

即便不能重创建奴,也得保证卢象升极其部下安全撤回。

经此一战,大明北方的兵力也损失惨重,卢象升手中的禁卫军已然是大明最精锐的军队了。若是被建奴消灭在辽沈之间,对大明来说也是极大的损失!

虽然说大明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军队百万,但百万军队中有战斗力的根本没有多少。

只要有这数万精锐在,从此建奴将不得安生。以后再慢慢筹划,灭掉建奴用不了多少时间。

所以,在大战后建奴撤退的第一时间,孙传庭便派人往辽东送信,告诉卢象升建奴要返回的消息。

孙传庭自己安置好营中后续事务后,也飞马向山海关赶去,和黄得功、张世泽大军汇合。

这样一场决定大明和建奴国运的一战,身为蓟辽总督,孙传庭岂能错过?

张世泽、黄得功手中有两万人,山海关还有两万多守军,再加上宁远、锦州的辽西兵,除了留守的军队,孙传庭还能动用三四万人,足以影响此战胜负,即便攻不下辽阳,接回卢象升还是没问题的。

再有了这三四万军队加入,不算由解救的汉奴包衣组建的归义军,在辽东的军队便有近十万人,面对建奴已经是压倒性的兵力优势了。

不过出兵征伐,必须得报经朝廷同意,故孙传庭在给朝廷报捷的同时,也报告了自己下一步打算,请求朝廷下旨,由自己带领军队出辽西,前往辽东增援卢象升。

这种时候,孙传庭相信,即便朝廷一些大臣对自己很不满,也必然不会阻止自己。

到达山海关后,和张世泽、黄得功大军汇合,孙传庭一面派人筹集粮食,召集运送粮食辎重的民夫,一面等朝廷命令出征的圣旨。

山海关距离北京不过数百里,圣旨到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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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时候,当得知建奴攻破蓟北边墙攻入大明境内的时候,满城百姓绝对是人心惶惶,所有人都预料到建奴很快会兵临北京城下。

大明开国以来,经历过数次北京被围,以北京城防的坚固,不管是蒙古人还是建奴,想攻入北京城根本不可能。但是北京城是个近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百姓们日常生活所需,柴米油盐,皆需要从外面运入。

一旦建奴兵临城下,必然会封城很长一段时间,物资紧缺,物价飞涨,对百姓们的生活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所以当时百姓们人心惶惶的同时,在有心人的蛊惑下,对督师辽东的孙传庭也产生了怨恨,认为若不是孙传庭无能,建奴岂能越过辽西从蓟北攻入?所以当时朝野间掀起了一阵对孙传庭的声讨。幸亏有皇家百姓报替孙传庭说话,大肆宣扬辽西兵去年对建奴的战绩,才一定程度上扭转了舆论。

但皇家百姓报毕竟是刚成立不久的报纸,再加上这个年代识字率很低,想靠一份报纸完全控制民议也不太现实。

再加上孙传庭为人孤傲,在朝中没有靠山,而其蓟辽总督的位置更是大大肥缺,每年过手数百万钱粮更是惹得很多人垂涎。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朝野对孙传庭的评价并不太高。

而等到建奴袭掠京畿,屠戮房山、固安等城以后,朝野间更是议论纷纷,对孙传庭按兵不动不肯和建奴交战非常不满。

幸亏朱由检是一个重生者,清楚建奴实力是多么强大,担心兵败会引得更大的恐慌,没有为朝野间舆论影响,没有逼迫孙传庭和建奴决战。

这一段时日,北京封城,外面粮食物质运不进来,天寒地冻,物价飞涨,很多百姓家里连炭火都没得烧,整个城内是真的人心惶惶。

直到辽东大战的消息传来,先是得知周遇吉攻下辽南三州,和曹文诏合兵在海州击败数千建奴骑兵,然后又得知刘兴祚兵出皮岛,下镇江、克凤凰城,百姓们的精神气才算提了起来。而当卢象升直捣黄龙攻下建奴旧都赫图阿拉消息传到北京城时,真的是满城大震,接着是满城狂喜!

多少年了,面对北方的蒙古东北的女真,都是被人家压着打,萨尔浒一战,大明征召十多万大军兵分四路进攻建州,却连赫图阿拉的城墙都没有看到,便被人家各个击破打的落花流水。

十多年来,大明和建奴大战数次,却接连战败,丢了整个辽东数千里江山。

为了应对建奴,朝廷不得不加征辽饷,每年耗费数百万两银子,国库连年亏空,贫民百姓被税赋逼得背井离乡去做流民,整个北方流民无数,陕北差点酿成规模庞大的民变。

无论是边军,还是北方百姓,对建奴都非常的恐惧。没想到今日,在建奴攻破边墙肆掠京畿之时,明军竟然在辽东发动了反击,攻破了建奴老巢!

这让百姓们如何不兴奋?

而更让百姓们高兴的是,建奴老巢被袭,必然不会在大明境内多待,肯定会迅速撤退返回关外。这样的话,北京城也会早日开放城禁,城外的物质才会运送进来,大家的生活才会好起来。

而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此,建奴退兵了,撤离了京畿。

建奴退兵了,城禁开放,普通百姓生活又和从前一样,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对朝堂官员们来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应对正在撤退的建奴军队?

建奴撤退,带走了袭掠的粮食财富,还携裹了十多万青壮百姓,若是让他们就这样安然退走的话,对大明朝廷威信是极大打击。

必须得救回被掠的百姓,这在朝堂上已经形成了共识。

所以对孙传庭和建奴在永平府打的这一仗,北京朝野充满了期待。

卢象升在辽东的势如破竹,让朝野间产生了幻觉,觉得建奴八旗兵也不过如此,孙传庭统率着京畿所有军队,各省勤王军也受其辖制,兵力是建奴的两倍还要多,未必不是建奴对手。

卢象升率领三万禁卫军都能杀入建奴老巢,孙传庭手握十万大军,如何不能救回被掠的百姓?

正因为期望很大,所以当孙传庭和建奴大战的结果传回时,很多人都表示不可接受。

虽然救回了百姓,可却有数万百姓惨死在战场,孙传庭当时手握六万大军,却被建奴打的只剩下一万余人,若非张世泽带兵及时赶到,说不定辽兵便全军覆没!

虽然建奴退了,虽然也解救下了数万百姓,但在很多人看来,建奴是主动撤退,是主动放弃这些百姓,孙传庭并没有什么功劳,反而问题很大。

张世泽歼俘蒙古人两万骑?在很多人看来,这功劳根本就不能安在孙传庭头上,反而是孙传庭用兵失误的见证。

试问,若是孙传庭不把张世泽的延绥军派往蓟北,而是随军一起向建奴进行追击,那么永平府的战况就不会如此了,说不定明军能正面击败建奴,救回十多万百姓,而不是导致数万百姓被杀。

所以,在永平府大战战报传回北京时,很多官员对孙传庭非常不满,开始上疏弹劾孙传庭。

刑科给事中毛士龙,上疏弹劾孙传庭三项大罪,一是指挥失误,明知建奴经永平府退兵,却把战斗力最强的延绥兵派往蓟北,有私放建奴之嫌疑;

二是残民以逞,为了战功下令屠戮百姓,直接导致数万百姓惨死在战场;

三是以败为胜,冒领部下战功,欺骗朝廷。永平府一战,孙传庭六万大军只剩下一万余人,损兵大半却上疏言胜,“孙贼暴虐无耻,试图欺瞒陛下欺瞒朝廷。请朝廷罢免其蓟辽督师之职,锁拿进京问罪。”毛士龙在奏疏中如是道。

毛士龙上疏弹劾之后,其他言官们纷纷响应,弹疏潮水般涌向朝廷。

经历了前段时间朱由检的打压,这些言官们都憋着一口气,现在终于要爆发出来。

这些言官们,相当一部分是东林党人,比如毛士龙等人,也有温体仁一系。

孙传庭在战斗中真的下令对建奴携裹的百姓动手,这算是一个污点,这些自命清高的言官们自然不会放过。

拿下一位蓟辽督师、天下第一封疆大吏,在很多言官看来,若是能成功罢免孙传庭,将是他们的极大政绩,自然要咬着不放。

也有言官弹劾孙传庭的目的,是其背后势力看上了孙传庭蓟辽督师的位置,毕竟每年数百万两银子的钱粮,只要稍微过下手便是一笔庞大的财富,想想都心动。

而孙传庭在朝中并无靠山,根本就没人给其说话。

于是,整个朝廷再次出现弹劾孙传庭的浪潮,大有非要拿下孙传庭不可之势。

当然,拿下不拿下孙传庭,不在这些言官,而在皇帝是如何决断。

若是在第一次当皇帝时,面对如此情形,朱由检早就慌了,肯定会下旨罢免孙传庭。而事实上,上一次当皇帝的时候,朱由检便多次罢免孙传庭,甚至把孙传庭下狱数年之久。当时罢免孙传庭的原因便是听了言官们的弹劾,还有他自己急躁的性格。

而现在,经历了一次亡国之痛,朱由检性格改了许多,人也成熟了很多。经历了魂游四百年,他看透了很多事情,知道孙传庭是真正的忠贞之人,知道孙传庭的才能。

和那些只会嘴炮的言官们相比,孙传庭才是国之干城!

然而,很多时候,本性想彻底改变却并非容易,对永平之战,朱由检说实话也感到有些迷,认为以孙传庭的能力不应该打成这样。

是不是孙传庭没有经历太多历练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拔苗助长一下子把其提到高位?朱由检有些怀疑。

于是便召来洪承畴,询问其对永平府之战中孙传庭的表现如何看。

洪承畴是兵部尚书,各地的战报第一时间要送到兵部,自然对永平之战非常了解,甚至对永平之战进行了复盘。

“陛下,微臣认为,孙传庭在此战中表现中规中矩,并无太大问题。”洪承畴道。

“御史言官们弹劾孙传庭指挥失误,不该把张世泽派向蓟北,而是应该集中兵力追击建奴。有了战斗力强大的延绥军加入,说不定能够击败建奴。但以臣看来,他们过分夸大了延绥军的战斗力。

臣看过战报,当时张世泽赶到战场时,绝大部分蒙古人都在弃马进攻山上的蓟州军,迎战张世泽的蒙古兵只有数千骑,延绥军兵力是出击的蒙古兵数倍,又装备大量火器,击败他们理所当然,张世泽击败出击蒙古骑后,迅速开到山下,堵住了攻山的蒙古人退路,轻松占据蒙古大营,然后和蓟州兵上下夹击,迫降了攻山的蒙古兵。

故延绥军的战斗力固然很强,但其之所以能围歼蒙古人更多是运气使然。有了延绥军的加入,孙传庭也未必能够击败建奴。

试问,若非张世泽率兵击败了蒙古人,一旦蒙古人听从黄台吉的命令开赴永平府战场,孙传庭必然会面临建奴和蒙古骑兵两面夹击之势,很可能直接导致兵败。

至于屠杀百姓之事。当是时,十余万百姓受到建奴驱赶冲击我军营地,若是不把这些百姓驱散,恐怕等不到建奴杀来,明军会被百姓冲溃。而事实也证明,山东、河南、山西三路勤王军也确实被百姓冲溃,只有孙传庭直属的辽西兵没有溃败,这说明孙传庭采取的应对没有问题。

当这些百姓受到建奴驱赶冲击我军营地的时候,便不能把百姓当做百姓看到,事实上他们已经成了建奴的帮凶。所谓慈不掌军便是如此!从这点来说,孙督师的应对并无问题。

以臣看来,孙督师能坚持打到最后,六万大军剩下一万余人还坚持战斗,足以说明其能力。没有多少将帅,在己方兵力折损大半的时候,还能坚持战斗到底。”

洪承畴为朱由检分析着当时的战局,认为孙传庭的表现没有问题。

“陛下,虽然从过程来说,永平之战打的过于惨烈,我军折损严重,也有三四万百姓惨死。但从结果来说,永平之战,使得建奴损失了数千兵力,逼得建奴抛弃了劫掠的财富物质,放弃了俘虏的十多万我大明百姓,仓皇逃出边墙。

再经过黄得功的拦截,又使建奴损兵数千。建奴攻入边墙时,加上蒙古人有六万大军,据臣估计,其撤出边墙时也就剩下两万多人,损兵过半。

当然其损失的大部分是蒙古仆从军,来自归附其的蒙古部落,建奴满八旗损失不大。但是建奴经此一战,其在蒙古部落中的威望必然降落,归附建奴的蒙古部落肯定不会愿意成为下一个土谢图部。而见识了我明军的强大之后,归附建奴的蒙古人必然会犹豫,只要我大明稍微拉拢,会有很多蒙古部落选择抛弃建奴归附大明。

而建奴损失巨大,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仓皇逃归老家。故从结果来说,此战我明军取得了大胜,孙传庭功不可没!”

朱由检点点头,脸色和缓了起来:“爱卿所言甚是。”

经过洪承畴的分析,朱由检突然觉得,现在大明的形势竟然如此的好。和这么好的形势相比,区区一些损失根本不值一提!

永平之战中,损失的军队大部分都是三省勤王军,这些地方军队本就战斗力孱弱。而真正的精锐比如辽西兵、宣府兵、延绥兵却损失不太大,算是历练了出来。

洪承畴继续道:“陛下,建奴主力退出了关外,下一步必然会在辽东发生大战,卢象升未必能打的赢建奴主力,但只要能安然撤退辽南、辽西,保存禁卫军实力,此战便算大胜。在这个时候,孙传庭手中的军队非常重要,应该让孙传庭尽快率军赶往辽东,支援卢象升。大战之时,自然不能临阵换帅,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能罢掉孙传庭。”

朱由检点点头:“所有弹劾孙传庭之奏疏,一律留中。传旨,命孙传庭督帅军队,迅速赶往辽东接应卢象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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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海关的时间,孙传庭也没闲着,一面命山海关方面给大军腾出营地,准备粮食辎重,征召运粮民夫,做好出征的准备,同时开始查阅辽东情报,了解现在的辽东战局。

先前的时候,孙传庭虽然是蓟辽总督,但领兵在内,全盘心思都用在应对入关劫掠的八旗主力上,对关外辽东的局势的了解仅限于收到的辽东战报。

当是时,黄台吉率领建奴主力肆虐境内,屠戮京畿各州县,不仅孙传庭,乃至整个大明朝廷的精力都被入关的建奴占据,没有太多心思去关心辽东战局的具体情形。

而现在,即将领兵出关,自然要清楚现在辽东是什么情形。

详细阅读辽东现在的情报之后,孙传庭方大吃一惊,他赫然发现,辽东的情形竟然如此之好,前所未有的好!

孙传庭骇然发现,自周遇吉率军攻打旅顺拉开辽东战役大幕之后,辽东明军已经攻下了几十座城堡,占据除辽阳沈阳以外大部分辽东地盘。

金、复、盖、海辽南四州,镇江、凤城、宽甸等定辽右卫城堡,乃至建奴旧日老巢赫图阿拉城,以及整个建州都被辽东明军攻下。

现在建奴只剩下了辽阳沈阳两座大城,还有平原间的少数城堡。光从攻占的地盘来看,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地盘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辽东明军对阵建奴留守军队取得的一次次大胜,堪称经典之役。

三虚一实的策略,以周遇吉、曹文诏、刘兴祚三路偏师成功吸引了建奴大部分留守兵力,卢象升则率领三万禁卫军精锐借道朝鲜攻入宽甸,百里奔袭攻入建州,兵不血刃打下建奴旧都赫图阿拉。这一连串的战斗,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展现了卢象升强大的指挥水准。孙传庭扪心自问,若是自己在卢象升的位置上,也未必能打出如此大胜。

占据多少地盘倒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经过一连串的战役,极大的削弱了建奴实力,根据战报,到现在为止,辽东明军共斩杀建奴留守旗丁将将近两万人!

满洲八旗全部加起来总共也就六七万旗丁,被杀了这么多,绝对是伤筋动骨。

而这还只是统计的斩首的建奴旗丁数目,至于被杀掉的的建奴妇孺数量,则根本没有统计在内。

反正,镇江、宽甸,乃至整个建州,现在几乎成为一片废墟,生活在那里的建奴妇孺百姓,或被杀死,或被掠往皮岛。

而辽沈一带也是如此,剩下的建奴旗丁龟缩在沈阳、辽阳两座坚城之内,完全放弃了辽阔的平原,曹文诏、刘兴祚各率大军正在辽河平原纵横驰骋,到处攻灭建奴村屯,杀戮建奴妇孺百姓,偌大的辽河平原,现在到处都是狼烟战火。生活在辽沈平原的建奴妇孺百姓有多少被明军所杀,谁也不知道。

而伴随着杀戮的,却是无数的辽人得到了解救。当年辽东陷落之后,生活在辽东的上百万辽民或被建奴屠戮,或逃往辽西皮岛,在辽东活下来的也有数十万人,都被建奴当做包衣奴隶,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而现在,在辽东陷落了整整十年以后,这些辽民终于被解救了出来,他们或被送往皮岛辽西,或被编为归义军,正协助辽东明军攻城略地。

根据刚刚接到的来自辽东经略的通报,更多被解救的辽民,会绕过辽阳城前来辽西安置。这些被解救的辽民都来自辽沈之间,卢象升未雨绸缪,早就担心建奴主力从大明境内撤退,已经分批遣送这些辽民前来辽西。

根据通报,第一批辽民约七千余人,即将渡过辽河进入辽西境内。身为蓟辽总督,孙传庭有安置这些辽民之责。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一旦安置不好,恐将会有很多伤亡。

建奴主力即将回归,辽东大战将近,却又有无数辽民需要安置,事务可谓繁杂。

这场大战关系重大,身为蓟辽总督,孙传庭必须迅速带兵前往辽东支援卢象升参加战斗。但陆续赶来辽西的辽民也得安置。仔细思考后,孙传庭写了一封奏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请朝廷迅速派出一位大员前来辽西,负责辽民之安置事宜。

然后,在接到朝廷出兵命令的当日,孙传庭便率领大军开出山海关,经辽西向辽阳城而去。

这些年来,辽西一直控制在明军手中,建奴最远也就深入到宁远。在辽西有完善的道路驿递,宁远到山海关之间有着诸多堡垒。

大军一路开拔,不需要携带太多粮草,所需可有沿途城堡提供,故而速度极快。不过过了宁远以后,城堡数量就很少了,宁远东北就只剩下一座锦州城,所需粮草都得由民夫辅兵押送。

大军一路向东北,过了大凌河到达广宁时,孙传庭终于见到了第一批迁移来的辽民。

一眼望去,数千百姓行走在雪地上,行色匆匆、面色呆滞,孩童的啼哭声不时传来。

男人们或赶着骡车马车,上面载着粮食锅碗瓢盆,车辕上坐着女人孩童,更多的人没有车坐,在雪地上艰难的跋涉,不时有人摔倒在地,蹒跚挣扎着起来。

寒冬腊月,数百里的跋涉,对很多普通人来说,已经到了极限,所以孙传庭在他们脸上根本没有看到被从建奴手中解救下来的喜悦,更多的是茫然无措,是对未来的恐惧。

“末将东江游击刘兴基拜见督师大人!”

就在孙传庭沉思之时,一员武将来到孙传庭面前,毕恭毕敬的行礼,“末将是奉卢经略之命,带兵五百,护送解救的辽民前来辽西。”

“说一下你的任务和辽东现在的情形。”孙传庭道。虽然从军报上了解了不少,但总归不如亲耳听从辽东回来的人所说。

“禀告大人,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刘兴基兴奋的道。

“卢经略攻到了沈阳城下,沈阳城中的建奴吓得根本不敢出城,卢经略正分兵攻掠铁岭开元,曹文诏将军和我大哥刘兴祚正率兵攻掠辽阳沈阳之间,已经攻下了数百处屯村,解救辽民无数,把他们编成了归义营。

归义营人数每一天都在增加,影响了行军攻伐速度,卢经略下令,除了会骑马的辽民青壮,其他辽民还有从建奴屯村缴获的物资分批送往辽西安置。末将奉命护送第一批解救的辽民,后面还有很多批。”

“一路上损失如何,辽阳城建奴有没有出兵拦截?”孙传庭继续问道。

刘兴基道:“损失不算大,出发时七千多人,一路上死了也就不到百人吧,很多人是耐不住严寒冻死的,多是一些受不了风寒的孩童。至于辽阳城内的建奴,周总兵和曹总兵屯兵辽阳城外,他们根本就不敢出城。”

孙传庭点了点头,他知道刘兴基说的是周遇吉和曹变蛟,皆是禁卫军大将,辽东之战的功臣!

“督师大人,请问这些百姓安置到什么地方?”刘兴基满怀希翼的问道。一路行来,路途极为艰难,早点把这些辽民送到早好。

朝廷负责安置辽民的官员还未到达辽西,身为蓟辽总督,孙传庭自然得负起责来,好在他早就盘算过。

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先后送来辽西的辽民恐怕会在二十万以上,以狭窄的辽西一带根本就容不下这么多人。

不过迁安蓟北一带却遭受了建奴屠戮,蓟北边墙数百里更是受到了蒙古人的劫掠,很多地方被杀得空无一人,正好可以安置这些辽民。

而且这些辽民并非两手空空前来,辽东明军打下建奴屯村以后,除了金银马匹和必要的粮食以外,剩下的物质都分发给了这些辽民,旗人屯村都有大量牲口,几乎每一户辽民都有一辆牛车或者骡车,载着大量的生活物质,所以对他们安置会省很多事。

“这样吧,我给你一道手令,你带着他们去迁安县城吧。”孙传庭想了想,吩咐道。

迁安刚遭到建奴屠戮,在撤出边墙之前,建奴把迁安城及边墙附近屠戮一空,大部分百姓被杀,青壮者掠往关外为奴。整个迁安县原有四五万人口,刘兴基护送的这数千辽民还不足以弥补。

至于后续到来的流民,可以安置在遵化三屯营等蓟北各城堡,安置个五六万人没有问题,剩下的则可以就近安置在辽西,或者安置在海州、复州、盖州、金州等辽南四州。

现在大明对建奴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建奴的实力被削弱到极点,数年甚至十年内,恐怕都没有能力再主动攻伐大明,双方攻守相易,可以考虑恢复在辽西辽南甚至定辽右卫一带的防御。这些被解救的辽民正好可以安置在以上地方。

具体的安置办法,在给朝廷的奏疏中孙传庭已经提出,只等着朝廷批示,而孙传庭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迅速率军赶到辽阳,参与接下来的战斗。

黄台吉率领建奴主力很快会赶回沈阳,卢象升的兵力能不能抵挡住黄台吉的攻击?现在自己必须尽快赶到支援!

两天后大军渡过辽河,到达了牛庄驿,又遇到了一支迁往辽西的辽民,人数超过了一万,而且在这里辽民之中,还有千余旗人,大部都是妇女和少女女童,没有看到旗人男丁。

辽人妇孺疲累了还有牛车可坐,这些旗人妇孺却只能在雪地里步行跟从,走的慢了,还会挨鞭子。

孙传庭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旗人女子怀中抱着两三岁的女童,也许太累了,刚坐在雪地中休息,一个护送的士兵便走了过去,狠狠的一鞭子抽打下去,一下子便把那旗人女子抽翻在地,她怀中的孩童摔着雪地上,顿时哭个不停,而旗人女子满面流泪,却不敢哭出声,只是上前把孩童抱在怀里,任由那士兵鞭打。

“大人不要觉得那旗人女子可怜,这是她们咎由自取,能留她一条性命就不错了。”负责押送的千户正在向孙传庭汇报,看孙传庭脸色不渝,连忙说道。

“大人,那打人的士兵名叫慕五,是建奴屯村里的包衣庄户,”千户指着那士兵说道,“慕五一家原本是沈阳军户,老奴攻下沈阳后大肆屠杀,慕五父兄都被杀死,慕五和年幼的妹妹活了下来,给一个旗人牛录当包衣。

慕五在村屯里给牛录老爷种地,其妹被迫成为了旗人小妾,却因惹怒了旗人主母被乱棍打死,慕五胆小怕事,只能草草掩埋了其妹。后来慕五又娶了庄户家的女儿,谁知道在成婚的当夜,牛录老爷派人抢去了慕五的新婚妻子,第二天才送了回来,听说遭到了好些旗丁的轮番淫辱,其妻不堪忍辱,送回的当日便悬梁自尽。

慕五和旗人仇深似海,却胆小不敢反抗。直到我军攻入辽东,曹文诏将军带着骑兵攻破屯村,慕五才站了出来,冲入那牛录家中,要杀了牛录全家,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便是这个年轻旗人女子也留不下性命,这旗人女子是牛录的儿媳,以前的时候把慕五当牛马一样使唤,动辄打骂。

曹将军看慕五还算有血性,便招了他进入归义营。”

“往日之因方得今日之果,辽民受欺压十多年,报复一下很正常。”孙传庭点点头。

建奴旗人现在主要生活在辽河平原,辽沈之间有着超过六成人口,至少有几十万人,现在明军攻入了辽沈之间,攻掠了数百旗人屯村,从慕五对这旗人女子的态度便能知道,几十万旗人百姓会有什么下场。

孙传庭是正统的文人,更是大军统帅,深谙慈不掌兵的道理。虽然对这些有些不忍,但也不会多管。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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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见过主子。”一个汉军差役打扮的男子站在街道口,满脸堆笑的喊着为首的旗丁军官。

“是钱光啊,昨夜你当值?”旗丁军官穆托脚步不停的问道。

“回主子,小的最近值夜班。”叫钱光的差役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自从明军围城以来,为了防止出乱子,阿敏下令全城施行宵禁,城内百姓夜间禁止出门,因为城中旗丁太少,宵禁就由辽阳城的汉军差役们负责。

穆托点点头,不再理会他,带着部下径自向城墙而去。

上了城墙,刚刚和守夜的旗丁进行交接,就听到城外远处明军营地方向隐隐传来鼓声。穆托叹了口气,知道明军每天一次的攻城又要开始了。

对明军的攻城,辽阳城的旗丁们早就习以为常,雷声大雨点小,看似攻城,却仿佛如同玩耍一样。

每天早晨,吃过早饭后,明军会准时出营,列阵后开向辽阳城,却总是在一箭之地外停下鼓噪,五六天时间,明军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因为明军距离城墙远,弓箭射不到,城墙上的旗丁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曾有将领向贝勒阿敏建议出城攻击明军,阿敏却担心是明军的计谋,想引诱旗丁出城,否决了出城的建议。

不过明军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至少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处,堆积了一座土山。这冰雪天,天寒地冻,也难为了明军每天掘开冰雪挖土。

于是乎便看着土山一天天变高,很快和城墙齐平,其间阿敏不耐烦,曾趁夜派兵出城破坏土山,然而明军白天退兵时浇了水在上面,一夜的功夫冻得硬邦邦的,破坏起来竟非常艰难。三日前,当旗丁再次趁夜破坏土山时,突然遭到明军火铳袭击,不知道什么时候,明军竟然趁夜埋伏在土山周围,出城的五百百旗丁被射杀了近百人,从那以后阿敏再也不派兵出城搞破坏。

土山和城墙齐平后,明军攻城时便不再是虚张声势,而是运送火炮上了土山,然后用火炮轰击辽阳城。

红夷大炮太过蠢笨,又害怕被建奴抢走,周遇吉并未带到辽阳城下,而是用佛郎机等小型火炮云上土山攻击城墙。

佛郎机炮威力比红夷大炮小得多,可即便如此,靠近土山的城墙也被轰的垛口破碎,城墙上的旗丁不得不躲在女墙后面躲避炮击。

不过佛郎机顶多给城墙上的旗丁一些打击和杀伤,想靠佛郎机火炮轰塌城墙几乎不可能。

每天早晨,明军会开到辽阳城外,运送火炮上土山,然后对着辽阳城轰击,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动作,然后到了下午,明军便会撤去。如此攻城,竟然搞得如演戏一般。

可即便如此,也给城中的百姓带来了极大压力。

此刻的辽阳城中,人口远超平时,除了旗丁极其家属以外,还有六七万汉民,多是当初的辽阳守军,现在一部分编入汉军旗,一部分给旗人主子当包衣,譬如那个汉军差役钱光十年前便是辽阳守卒。

另外便是闻听明军攻来,从周边屯村撤入城中的旗人百姓,此刻的辽阳城总人口加起来足有十五六万之多。

一段时间以来,明军在辽东攻城略地,大肆屠戮抢掠,消息早就传到辽阳城内。贝勒阿敏和德格类接连战败,大汗黄台吉率领八旗主力前往明国境内未归,建州被明军攻占,赫图阿拉城被屠,整个辽阳城人心惶惶。

好在八旗制度全民皆兵,组织度极高。再加上八旗和明军仇深似海,所有旗丁及家眷都知道一旦被攻破城池,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全城动员下来,除了万余旗丁正规军外,又动员了汉奴包衣两万多人,再加上可以运送饭食砖石的青壮妇女数万,守城力量还是非常强大的。城外明军现在只有三万余人,以辽阳城的守卫兵力,在城内所有人看来,守住城池还是全无问题的。

至少穆托有着绝对的信心守住辽阳。

“轰轰轰......”

炮弹不断从土山上射来,轰得城砖破烂、碎石纷飞。

穆托缩在女墙下举着盾牌遮掩着自己,在炮声中嚣张大笑:“胆小如鼠的明狗,只会远远的放炮,连城墙的边都不敢靠近!等大汗回来以后,定把明狗杀个干干净净!”

“大汗快要回来了,明狗没有几天好日子了!”其他旗丁也无视明军炮火,纷纷叫道。

黄台吉即将率领主力回师的消息已经被阿敏宣扬了出去,在宣传中,八旗军主力在明国境内攻城略地一直打到北京城下,吓得明军连北京城门都不敢出,至于八旗主力的损失,则闭口不说。

所以在留守的旗丁们看来,明军能攻到辽东就是钻了八旗主力远征的空子,一旦主力回归,便是明军的末日。

对此,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毕竟八旗满万不可敌,可不是说说而已!

然而今日,明军攻城仿佛又有不同,土山上火炮轰击了一个上午,中午时分,一直在列阵休整的明军竟然鼓噪着向城墙冲来。

在穆托等人看来,这次多半又是虚张声势,谁知道攻城的明军队列中竟然出现了十几辆攻城的云梯。这种云梯并非那种简陋的梯子,而是高大的云梯车,底部有轮子可以推动,有防盾遮掩后面的士兵,还有绞车、抓钩可以保证梯子升起抓住城墙垛口。

看来是要来真的了,原来明军前些时日的虚张声势,是在趁机打造攻城器械!下自穆托上到阿敏,都明白了过来。

辽阳城外有护城河的,不过寒冬腊月,河水早就冰冻三尺还要多,根本起不到阻止的作用。

很快,明军鼓噪着接近护城河,城墙上的旗丁弓箭手们纷纷放箭,大部分箭矢被盾牌和盔甲格挡住,但仍然不时有明军中箭倒地。

“射!”城墙上,阿敏一声令下,数百支火箭同时飞出,划过优美的弧线,仿佛无数流星一般向城外缓慢移动的云梯车射去。

一瞬间,十多辆云梯车每辆上都被射中了数十支火箭,火箭头部是浸透火油的棉布,很快便把云梯车点燃。

还没有靠近城墙,十多辆云梯车都被点燃,成为了一支支巨大的火炬,车周围的明军士兵叫喊着逃离火车,攻城的明军很快潮水般退了下去。

看似声势浩大的攻城,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惹得城墙上八旗兵们哈哈大笑。

仿佛恼羞成怒一般,土山上的火炮再次轰鸣,把一枚枚炮弹射到城头,射入城中,宣泄着明军的无能狂怒。

“就这样还想攻下辽阳,明狗简直做梦。”爱尔礼笑道。

阿敏道:“不可大意。”

爱尔礼不以为然道:“城外明军肯定也听说了大汗要回来的消息,试图赶在大汗回来前攻下辽阳,但只是白日做梦罢了。辽阳城内还有一万一千旗丁,再加上动员的包衣厮卒,青壮妇女,守备兵力达五万之多,城外的明军才有多少?阿玛,要我说咱们干脆趁着明军攻城之时杀出城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能够一举击溃明军!”

阿敏摇摇头:“明军攻城时只派出了部分兵力,大部分兵力却在一旁小心戒备,阿玛知道他们的想法,是想引诱我们出城攻击,好避过残酷的攻城战。既然如此,为何要遂他们的意?

爱尔礼,眼下咱们要做的不是击败明军,而是守住辽阳,只要能守到大汗带兵回归,到时便是大军反攻之时!”

爱尔礼暗中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心里却对阿敏的决策很不以为然。

阿玛毕竟是老了,太过怯懦,大金国还是要靠年轻人才能支撑啊!爱尔礼暗暗道。

吩咐爱尔礼在城墙上戒备,阿敏下城回了府衙。

中午时分,鼓声再次响起,有旗丁匆忙来报,说是明军再一次向城墙攻来。

一日竟然攻城两次,明军今日的表现实在反常啊。阿敏跨上战马,匆匆向城墙驰去。

“阿玛,这次明军好像要来真的了。”爱尔礼迎来,急促的报告道。

阿敏没有吭声,扶着垛口向城外看去,就见无数的明军向着辽阳城缓缓逼来,在明军阵列中赫然抬着上百架云梯,不再是蠢笨的云梯车,而就是数丈长的梯子。

城墙上,八旗弓箭手箭矢如雨,城墙下,数以百计的明军火铳手在盾牌兵的掩护下向着城头开铳射击。

箭矢如雨下,攻城的明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也不时有旗丁被明军弓箭手射中歪倒在垛口处。逼得阿敏不得不分出部分弓箭手压制明军火铳兵。

明军攻势如潮,竟然完全不顾伤亡,呐喊声中,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明军士兵顺着云梯攀爬。

包衣厮卒们被调遣上了城墙,往下扔着砖石灰瓶,一个个攀爬的明军士兵被砖石砸落云梯,惨叫着摔到城下。

城中壮妇们也动员了起来,纷纷往城头运着砖石木头,整个辽阳城仿佛被动员了起来,共同应对明军的攻城。

攻城战一经开始便格外惨烈,每时每刻都有人战死。当然攻城方的明军士兵死伤更多,可守城的八旗和包衣厮卒们也没有好到哪去,明军火铳数量极多,再加上土山上的二十多门火炮,也给城墙上守军带来了极大伤亡。

惨烈的攻城战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接近傍晚,明军才缓缓退去。

城墙下护城河内外,到处都是明军尸体,一个下午的攻城,明军伤亡近千。

在明军火铳和火炮的射击下,建奴的损失也有三四百人,更有同等数量的包衣壮妇被火炮弹丸击伤。

安排救治伤亡,征召壮丁趁夜休整破碎的城墙垛口,留下守夜的士兵后,阿敏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府衙。

......

城南明军大营,中军大帐,曹变蛟坐在上首,周遇吉陪坐一侧,因为曹变蛟被卢象升任命为了临时主将。

“太惨烈了,一天下来,便有近千伤亡,我军总兵力才三万余人,若是这样下去的话,根本就撑不了多久。”曹变蛟叹道。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周遇吉笑道。

曹变蛟也笑了起来:“当然值得,最起码咱们演练了一下如何攻城。”

不管是曹变蛟还是周遇吉,都非常的年轻,这次辽东之战是他们第一次统兵。曹变蛟和周遇吉都是世代军户出身,对打仗不陌生,也知道一些攻城的战术。但知道归知道,以前却从没有经历过。

哦,曹变蛟倒是攻过城,还是当初随同卢象升讨伐福王叛乱时攻过洛阳,不过和眼前大战相比,攻打洛阳更像儿戏。

既然兵围辽阳,自然不能干等着,自然要尝试一下攻城战,虽然明知道可能打不下辽阳。

“要是把红夷大炮调来就好了。”周遇吉叹道。

在攻打旅顺金州的时候,周遇吉便是用红夷大炮轰破了城墙,不过红夷大炮太过蠢笨,一直装在海船上,大军过了海州以后便远离了海岸,红夷大炮没有再随军运来辽阳。

当然没有随军携带红夷大炮最重要的原因是担心大炮被建奴缴获,至少在海州之战时,周遇吉都没有什么信心能击败建奴攻到辽阳城下。

不过后悔也有些迟了,现在大炮远在海上,再加上建奴主力很快就要回归,便是临时调遣也来不及了。

“攻城何必非要大炮?”曹变蛟笑道,“只要一切按照你我谋划进行,攻破城池就在这数日之间。”

“但愿一切如你我所愿!”周遇吉也笑了起来。

按照事先谋划,田尔耕手下的锦衣卫密探早已经随着建奴撤退的百姓进入了辽阳城,在城中已经多日。

明军攻入辽东,建奴接连兵败,辽阳城中数万汉奴包衣,必然有心向大明者。再坚固的城防,一旦从内部打开,攻破便轻而易举!

今日之所以猛攻辽阳,练兵只是一个目的,最重要的目的是给城中的锦衣密探发一个信号,动手的时刻到了!

ps:不好意思,昨晚鸽了,今早五点钟爬起来写了一章。今天还有没有,不敢再保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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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通是锦衣卫密探,原先在沈阳卧底,靠着及时回报建奴绕道蒙古攻打大明,成功由普通的锦衣校尉升为百户,原以为从此摆脱卧底生涯,回到大明过上潇洒的日子。没想到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接见了后,竟然禁止他剃掉头上的金钱鼠尾辫,竟然还要他继续当卧底!(参见第257章拔什么无情)

当时沈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再当卧底,但是总归不敢违背田尔耕的命令,再加上田尔耕许诺给的太多,不得不咬着牙答应下来。只要能帮助明军成功拿下辽阳,田尔耕许诺,会升他为锦衣卫千户,主掌一省锦衣卫事!

锦衣卫实权千户,在锦衣卫系统中绝对是位高权重,只要再拼一次,什么都有了,没有人不心动。

现在,明军已经兵临辽阳城外,可是想拿下辽阳并不是那么容易。想想自己担负着的艰巨任务,沈通暗自叹了口气。

随手拿起了棉毡帽,戴在了头上,遮住了金钱鼠尾辫,抄起墙角的长枪,信步出了房间。

“主子,奴才上值去了。”站在主屋门外,隔着房门,沈通恭恭敬敬的道。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红色旗服的年青女子出了房间,含情脉脉的对沈通道:“不是戌时三刻才换防吗,你干嘛去的这么早?妞妞快要睡着了,你再等片刻,等我好好陪陪你一会儿再去上值。”

沈通暗中撇了撇嘴,到底谁陪谁啊?

女子瓜尔佳氏,八旗参领索必隆之妻,也是沈通现任的女主人。说起沈通和瓜尔佳氏的“缘分”,还得从沈通受命来辽阳的路上说起。

当时海州之战刚刚过去,德格类兵败海州狼狈逃回辽阳,同时下达坚壁清野之令,辽阳以南屯村的旗人统统撤回辽阳城,沈通便打算趁着这个机会潜入辽阳城中。不过考虑到若想在辽阳城中立住脚,必须得有背景,否者陌生人的身份很容易被建奴查出来,于是锦衣卫便策划了一次行动。

几百骑明军尾随撤退的德格类之后突入辽阳以南,到处攻掠建奴屯村,屠杀旗人。瓜尔佳氏在撤回辽阳的路上便遇到了这样一队明军骑兵,其通行旗人家眷大都被明军骑兵冲散杀死,就在瓜尔佳氏绝望之时,沈通突然飞马冲了过来,从明军刀下救走了瓜尔佳氏母女,并带着她们逃离了明军骑兵的追杀。

逃往辽阳的路上,沈通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他说自己是另外一个屯村的包衣,家里主人一家都被明军骑兵杀死,他因为骑术好才拼命逃出来。沈通说的屯村瓜尔佳氏知道,就在她所在屯村十多里处,因为被救的原因,再加上沈通一口流利的女真话,对沈通的话瓜尔佳氏深信不疑。

沈通是包衣身份,按照建奴规矩,他主人都死了他却活着,绝对逃不过惩罚,于是瓜尔佳氏便主动提出,收他做自家包衣,因为瓜尔佳氏屯村的人都被明军杀死了,这样没人会察觉,沈通自然能躲过惩罚。

于是沈通摇身一变,又成了包衣,而且女主子还是个年轻漂亮女人。

瓜尔佳氏的丈夫参领索必隆正追随黄台吉征战明国,瓜尔佳氏正当年轻又是久旷之身,沈通相貌英俊,又是瓜尔佳氏救命恩人,让瓜尔佳氏很有好感,两个人很快勾搭成奸。

沈通很温柔很贴切,情话绵绵,花招很多,也很持久,在瓜尔佳氏看来,沈通要比自己只知道猛冲猛怼的粗鲁丈夫强一百倍,食髓知味下,一刻都离不开沈通,这不,非要在沈通上值前陪她“玩”一会儿。

对此,沈通也很无奈,只能暗叹自己太英俊魅力太大。

“今天还是算了吧,我要在佐领面前表现好一些,争取能给他留个好印象,以后能谋个好差事。等我下值后再好好‘侍候’主子您。”沈通微笑道。

“好吧。”事关爱奴前途,瓜尔佳氏也只能不再纠缠。

“晚上当值的时候别太累着,该偷懒睡觉一定要偷懒,别明天早上回来成了软脚虾。”瓜尔佳氏殷殷嘱咐道。

好容易摆脱了瓜尔佳氏纠缠,沈通出了院子,走上了大街,却并没去找什么佐领,而是走了一段路后悄然潜入一个院子。沈通骗了瓜尔佳氏,今晚他并不当值。

屋子里有四五个人,都是汉军厮卒打扮,都在等着他。

“兄弟们都到了,我长话短说,咱们动手的时候就要到了!”沈通压低声音,语气兴奋的道。

“沈大人,真的吗?”

“太好了,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有人惊喜的道,也有人露出不安却强做喜悦,沈通把一切都收到眼底。

“兄弟们,我已经收到关内消息,黄台吉永平府大败,被孙督师打的落花流水,出兵时六万大军逃出边墙者只有两万多,损兵大半,这大金国已经完蛋了!

兄弟们,现在是咱们出力的时候了,只要帮助我军拿下辽阳,大家都是大明的功臣,以后每人都是千户游击!”沈通言语中充满了诱惑。

“沈大人你说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有人问道。

“就在明天!”沈通断然道,“大家回去后告诉各自联系的人,明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等到信号一到,所有人同时发难,接应大军入城!”

“是!”众人齐声说道。

又说了几句,众人散去。沈通正要去下一个点通知其他人时,突然站住了,他心里感觉有些不安,仿佛哪里出了问题。

快速想了片刻,他终于察觉出问题的地方,屋内几个人中,有一个叫侯七的表现不太正常,表情有些不自然。

沈通不再迟疑,迅速向着侯七离开的方向追去。天色快要黑了,街道上并无多少人。一会儿后,沈通便看到了侯七的背影,当看到侯七拐上通往府衙的街道时,沈通终于断定,侯七这厮要叛变了,立刻快步追了过去。

侯七仿佛察觉了有人追,快跑了起来,沈通不得不发足狂追。

一追一逃,片刻之后,前面突然出现灯光,一队巡逻的汉军差役出现在街道上。

“什么人乱跑?”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就见汉军差役们纷纷拔出了刀子。

“钱大人,我要,我要举报有人谋乱。”侯七气喘吁吁的来到汉军差役们面前,惊喜的发现为首的汉军自己竟然认识。

灯笼光线的边缘,沈通无奈的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什么谋乱?”钱光沉声问道。

“他是明......”

侯七用手指着沈通,话刚说一半,就觉得胸口一痛,剩下的话语再也无法说出口。艰难的低头看时,就看到自己胸口插着一柄刀,刀柄握在钱光手中,钱光正一脸淡然的看着自己。

侯七艰难的抬起手指着钱光,想要吼叫时,却根本没有吼叫的力气。

“他是,我也是啊。”钱光轻轻叹道,言毕用力转动刀柄然后猛地抽出刀来。

侯七身体一软就要摔在地上时,钱光手下两个差役扶住了他身体,用力把他拖入黑暗的巷子中。

沈通慢慢走向前,站在了钱光面前。

“大人!”钱光毕恭毕敬的抱拳行礼。

“子时三刻,给城外发出信号!”沈通低声命令道,把一支竹筒塞入钱光手中。

“是,大人!”钱光恭声道。

“小心点。”沈通点了点头,回刀入鞘,走入了黑暗之中。

两个手下回转过来,示意已经处理好尸体,钱光点点头,带队继续巡逻。

走走停停,在城中街巷中巡逻着,子时,到了南城门城楼下。

“你们在城下等着,我去城墙看看。”钱光从一个手下手中接过一只食盒,顺着登城阶梯向着城墙上走去。

“站住,什么人?”刚靠近城墙,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正是守城的八旗兵。

“爷辛苦了,小的是府衙的巡城差役,刚好巡逻到这里,想起我家主子在城上值守,想给主子送点吃的。”钱光点头哈腰道,亮出了巡逻的腰牌。

“你家主子是谁?”旗丁拿起腰牌看了眼,扔还给了钱光。

“是穆托大人!”钱光连忙答道。

“穆托参领家的奴才啊,上去吧。”旗丁正是穆托手下,当即便让钱光上去。

手提食盒上了城墙,城墙上冷冷静静,大部分守兵都躲在城楼里御寒,钱光信步走出了城楼,见到了围着火堆躺着的一圈旗丁,还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穆托。

看到拿着食盒进来的钱光,穆托大喜。

“主子,奴才孝敬您的。”钱光把食盒放在穆托身边,掀开盒盖,里面有几个小菜,还有一壶酒。

“好奴才!”穆托随口夸了一句,举起酒壶猛喝了一口。

“那个,主子,奴才还要巡城,就不打扰主子喝酒了。”陪着说了两句,听到外面巡城墙的士兵走过的脚步,又等了片刻,钱光说道。

“快去吧。”穆托摆了摆手,只顾得吃喝了,那还愿意理会一个奴才。

钱光向外走去,走出城楼时顺手拿起墙边一副弓箭。

城墙上冷冷清清,每隔一刻钟才有一队士兵巡逻城墙。

钱光从怀中掏出一支短竹筒,拔出一支羽箭,把箭头撅断,然后把竹筒绑在羽箭靠近端部,信手拔下城墙上一支火把,冲着外面晃动了三圈,过了片刻后,城外黑暗处突然闪现出一丝亮光,也晃动了三下。把火把插回城墙,钱光搭箭拉弓冲着亮光处射了过去。

“你干什么?”突然有声音在身后响起。

钱光心中一惊,握住了刀柄转身看去,就见主子穆托正看着自己。

“奴才看到外面好像有动静,便冲着城外射了一箭。”钱光连忙解释道。

“什么动静?”穆托连忙来到城墙边,扒着垛口向外看去,外面却什么都没有。

钱光很想一刀捅了这厮,再把这厮扔下城去,想了想却没敢动手,这厮身上穿着厚甲,钱光怕杀不死他反而被杀。

“什么都没有啊?”穆托转过身来,狐疑的看着钱光。

“我刚刚看到好像有光亮,可能是我眼花了。”钱光陪笑道。

“有警惕心是好的,不过明狗可没能力在夜间攻城,他们也避不开我军耳目。”穆托道,然后解开裤子开始撒尿。

钱光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悄然走回城楼把弓箭放回原处,然后转身下城而去。

......

明军大营,一片静寂黑暗,唯有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中军帐中,曹变蛟正看着地图沉思着,突然有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曹将军,城中射出箭书!”一个冻的脸色铁青的士兵颤抖着报告道。

“拿去喝几口暖暖身子。”曹变蛟接过竹筒,甩手扔过一支酒囊。

“谢将军!”士兵喜滋滋的道。

军中禁止饮酒,但负责巡逻放哨的例外,因为这辽东的冬天太冷,夜间放哨巡逻很容易冻坏,必须喝酒驱寒。

接过竹筒,拔掉木塞,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来,展开看过,曹变蛟脸上露出笑容。

“来人,去请周总兵来。”曹变蛟沉声说道。

“怎么,建奴杀出城来了?”周遇吉很快过来了,很有些怒气冲冲,换谁睡得好好被弄起来都不高兴。

“没有。”曹变蛟笑道。

“没有你喊老子作甚,下半夜是你值守,老子刚刚睡着!”周遇吉怒道。

“别发火,”曹变蛟笑道,“我也不想喊你起来,是城中射出了箭书,约定明天举事,所以咱们必须商量一下明天的攻城计划。”

听到这里,周遇吉不再抱怨,脸色也严肃了起来,总攻的时间终于到了。

转身走出大帐,从地上抓起一把冰雪,在脸上使劲擦了擦,驱赶了困意,精神终于好了很多,周遇吉转身走进了帐篷。

二人围着炭火坐着,开始商量明日的攻城计划。

虽然对如何攻城二人早有商量,早就有所打算,但事到临头,还需要再次推演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洞,查漏补缺。

ps:时间紧急,先发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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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旗丁从城内营中开出,刚走上城头替换下值夜的守兵,就听到城外明军营地传来隐隐鼓声,又一天的攻城战开始了。

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去,就见一队队明军士兵开出了大营,排着整齐队列向着辽阳南城缓缓逼来。

明军总兵力只有三万,无法完全围住辽阳,害怕分兵被城内八旗兵袭击,没有选择四面或三面攻城,一直以来只攻打南城一面,今日也是如此。

看到明军继续攻城,休息了一夜的旗丁、征召协防的包衣厮卒、汉军差役也纷纷聚集起来,或登上城墙协防,或者和壮妇一起往城上运送砖石灰瓶等守城物质。

城外,明军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列阵,开始做着攻城前的准备,与此同时,火炮被再次运上土山,炮手们开始设置射角,装填火药弹丸,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但看在有心人眼中,却又和往日有着不同。

“明军今日出动的火炮数量有些多啊?”参领穆托喃喃道。

往日,明军一次也就动用十多门火炮,而现在,穆托看的清楚,那土山上的火炮足足有四五十门之多,密密麻麻,几乎数丈方圆的土山排满了。

穆托能看到土山上上百的明军炮手正紧张的调整射角,装填弹丸火药。

“轰轰轰”终于,数十门火炮陆续开火,把弹丸射到了城头。

巨大的撞击声中,砖土纷飞,垛口被砸的破碎,城墙隐隐颤动起来。

有炮弹轰到城墙上,砸出碗口大的坑;有炮弹落到城墙顶部,在坚硬的地面和两侧女墙间滚动,凡是被炮弹碰着擦着的旗丁和包衣,皆发出了凄声惨叫;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中,砸的屋顶破碎,房倒屋塌!

这次明军的火炮轰击,竟然要比往日猛烈的多,威力竟然格外的大!

“那不是佛郎机!”阿敏躲在一处女墙后,透过垛口往对面土山望去,看到土山上新出现了十多门火炮,没有红衣大炮那么巨大,却每门也有数百斤重!

这种火炮射速没有佛郎机快,但威力要比佛郎机大很多。

而这些火炮同样是皇家兵工厂所造,每门三百余斤,名曰“破虏炮”。火炮不算太重,皆装在炮车上,相比重大数千斤的红衣大炮,最适合随军!

除了十多门“破虏炮”,土山上剩下的都是佛郎机,一部分佛郎机装的是实心炮弹,剩下的皆装散弹。

破虏炮弹轰不破城墙,却能轰塌城墙顶部垛口所在女墙,佛郎机实心弹能击碎盾牌,散弹则对城墙顶部无遮无拦的建奴展开屠杀,近距离的发射威力极大,便是身穿厚甲也无法阻挡。

短短时间,大段的垛口被轰塌,躲在女墙后面的建奴暴露了出来,然后遭到无数弹子的覆盖,靠近土山数十丈内城墙上的建奴,损失惨重!

明军没有试图派兵攀越云梯攻城,而就靠着火炮轰击着,轰杀着城头的八旗兵。

而八旗兵对此竟然毫无办法!

土山距离城墙超出了弓箭射程,城墙上建奴拿土城上的火炮没有办法。

辽阳城有没有火炮?自然是有的,还是当初明军留下来的被建奴攻破辽阳时缴获。

但问题是,眼下城中没人会用啊!

努尔哈赤活着的时候,对火器并不重视,认为火铳根本不如弓箭,而火炮虽然威力大,但只能用于守城,而八旗兵面对明军从来都是进攻,哪里需要防守?

努尔哈赤死后,黄台吉继承了后金国汗位,对火器要比努尔哈赤重视的多。黄台吉特意抽调会用火器的汉军,组建了五千人规模的汉军营火铳兵,交由李永芳佟养性统帅。

这些汉军旗火器兵正跟随黄台吉征战在大明境内,且大部分被黄得功斩杀,而留在建奴老巢的汉军,根本没有多少懂得操炮的,这也造成了辽阳城头空有一二十门火炮,却无人会用。

面对明军火炮的轰击,八旗兵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阿玛,您给我一队骑兵,我出城冲杀一阵,冲上土山毁了明狗的火炮!”爱尔礼顶着一面盾牌摸到了阿敏身边,大声叫道。

阿敏没有同意,而是反问道:“爱尔礼你想想,明军既然有这么多火炮,为何以前没有拿出来?”

爱尔礼愣了,他怎么知道啊。

“这说明明军前些天分明就是试探迷惑咱们,今天才展现全部实力发起猛攻。”阿敏叹道,“既然如此,明军岂能想不到我们会出城袭击其炮台?说不定明军正等着我们出城呢。”

“可是难道咱们就任由明狗的火炮肆虐不成?现在城上的旗丁已经伤亡近百了啊,阿玛!”爱尔礼叫道。

阿敏默了默,吩咐道:“传令下去,留下放哨监视之人,其他的都下城暂避。”

“唉!”爱尔礼怒叹一声,转身传令去了。

很快,城墙上的旗丁还有汉军青壮纷纷下了城墙,整段城墙只留下了几十个哨兵监视明军动静。

城墙上建奴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明军耳目,曹变蛟闻知后,立刻下令进行攻城。

在炮火的掩护下,一队队明军扛着云梯冲过了冰冻的护城河,向着城墙冲去。

“该死的明狗,竟然不顾自身的伤亡!”阿敏见此情形,怒骂了一声,赶忙传令,命旗丁们上城防守。

于是,刚刚下城的八旗兵们纷纷又跑上了城墙。

火炮继续轰鸣,把无数弹丸射向城墙,一个个刚刚跑回的旗丁惨叫着中弹摔倒。

因为射角校正好的缘故,大部分炮弹或者落入城内,或者砸在城头,对城墙外的明军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

于是,八旗兵们不得不冒着炮火,透过垛口往城下射箭,抛掷砖石擂木灰瓶,阻止明军登城。

而此时城下,就在护城河内侧,足足上千名明军火铳兵站成长长一大溜,装填好的火铳皆对着城头,每当看到有建奴旗丁从垛口露头,便立刻勾动机括。

“砰砰砰”火铳声陆续响起,渐渐响成了一片,硝烟在城墙外空中弥漫。

随着火铳声响起,露头往下射箭抛石的建奴纷纷被射中,有的惊叫着从垛口落入城外,有的一声不吭趴在垛口上。

明军火铳手四五个人一组,同时对准一个垛口,同时发射之下,很少有露头的建奴能够躲过火铳齐射。

阿敏骇然发现,向来以射速精准的八旗兵,竟然被明军火铳手逼得不敢从城墙上露头。阿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错误,刚刚不该因为伤亡,让守城的八旗兵从城墙上撤下。而明军火铳手正是趁着八旗兵弓箭手撤退的功夫,成功渡过护城河在城外列阵。

现在,每个垛口都被明军火铳兵瞄准,逼得八旗兵根本不敢露头。

不敢露头,只能盲目胡乱往城下抛掷砖石灰瓶,能给顺着云梯攀爬的明军带来多少伤害,想想都不乐观!

一直以来,都是守城方占据绝对地利,然而阿敏现在却发现,守城的己方面对攻城的明军,竟然毫无优势可言。

而且,在土山上明军火炮轰击和城墙下明军火铳手射击下,城墙上的八旗兵死伤惨重,每时每刻都有守兵中弹惨死,看得阿敏怒火万分。

“阿玛,不能这样下去了,实在伤亡太大了!”爱尔礼再次叫道。

是不能这样下去了!

守兵损失太大,好像已经无力阻止明军登城。一旦让明军成功攻上城墙,己方士气将会狂降,到那时辽阳城恐怕就危险了。

阿敏突然发现,自己不该放弃八旗兵的优势,而陷入明军的节奏。

八旗兵从来都是猛冲猛打的,何曾憋屈的防守过?

八旗兵不是该死的明狗,守城,根本就不擅长啊!

“爱尔礼,你带三千骑兵从西门出城,沿着城墙向明军进攻,杀散其火铳兵,斩断其云梯,冲上土山毁掉其火炮!”阿敏沉声命令道。

必须得主动进攻了,致于明军在城外有没有陷阱,也顾不得了。

要想改变现在被动的局势,必须主动进攻。不过谨慎起见,阿敏不敢下令打开南城城门,毕竟明军正在进攻南城,而是让爱尔礼率骑兵从西门绕出。

“是,阿玛!”爱尔礼高兴的叫道,终于不用再憋屈的守城了。

爱尔礼飞快地下了城,立刻开始传令聚集骑兵。一骑骑八旗骑兵从营地里冲出,在城墙下空地上列阵。等三千骑兵聚齐,爱尔礼一个呼哨,带队向着西城城门驰去。

城墙下,街道口,汉军差役钱光看着向西门奔去的大队建奴骑兵,默默的从腰后拔出三只烟花,放在地面上,用火镰点燃。

“啾嗵!”

“啾嗵!”

“啾嗵!”

三支烟花先后射入半空,在空中爆炸,炸出红绿蓝三种颜色。

一时间,城墙上,城墙外,无数双眼睛看向了空中。

“快去查查是谁放的烟花!”阿敏本能的觉得不秒,厉声命令道。

“喳!”参领穆托答应一声,带着几个旗丁快步向城墙下奔去。

下了城墙,往烟花爆出的地方走了几步,就看到自家的奴才钱光带着几个巡查街道的汉军差役站在街道上。

“钱光,你看到烟花是从哪里升空的没有?”穆托连忙问道。

“好像是从那处院子里升空的,我正纳闷呢,不年不节的放什么烟花?”钱光指着街道旁面一处宅院道。

“蠢货,肯定是明军奸细所放,好向城外明军通传什么!”穆托骂了一声,向着院子奔去,“狗奴才,快跟我去抓明军奸细!”

“好嘞。”钱光答应一声,随手拔出腰间钢刀,跟着穆托极其两个手下就跑了过去,钱光手下的几个汉军差役也纷纷抄起武器跟在钱光身侧。

“狗奴才,你来撞门!”穆托站在院门外,回头对钱光吩咐道。

钱光答应着,笑嘻嘻走上前去,走到穆托身边时,突然猛起一刀,劈向穆托脖子,穆托根本来不及反应,斗大的人头被砍落在地。一身铠甲的穆托,只有脖颈处是薄弱之处。

随着钱光动手,他手下几个汉军差役猛地向跟着穆托的两个旗丁杀去,刀砍枪刺之下,几下便把完全没有防备的两个旗丁杀死。

“到了动手的时候了,走,去放火!”钱光眼中闪现兴奋的光芒,带着几个手下冲向了旁边一处店铺,破门而入,开始点起火来。

这是一处杂货铺,里面装满了各种物品,火头一经点燃,便越来越大,很快有火焰顺着门和窗户冒出,烈焰伴随着滚滚浓烟,整座店铺烧成了巨大的火炬。

点燃了此处店铺后,钱光毫不停留,沿着街道奔跑出去,去找下一个放火地点。

放火制造混乱,在城中制造恐慌,帮助官军攻入辽阳城,这便是钱光现在的任务!

城外,看着空中爆起的三朵烟花,曹变蛟微微皱眉。烟花是事先约定的暗号,代表着建奴从西门杀了出来。

这是忍不住了吗?曹变蛟冷笑着,随即传令,让周遇吉率军面向西侧列阵防御,同时下令发起总攻。

一开始的时候,虽然数十架云梯搭上了城墙垛口,但明军并没有急着登城,而是靠着火铳和火炮杀伤城头有生力量。因为明军一旦攻上城头,便会陷入残酷的肉搏,为了避免误伤,不管是火铳还是火炮都不能再继续射击。

现在,建奴派兵出城攻击,守城的兵力必然薄弱,总攻的时机终于到了!

“咚咚咚”激昂的鼓声敲响,代表着总攻的命令。

“杀啊!”一个个明军士兵大叫着,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很快爬上了城墙。

“把明狗统统赶下去!”阿敏却毫不慌张,指挥着守军向登城的明军展开进攻。

随着阿敏的命令,原来正猥琐躲避明军铳炮的八旗兵们纷纷跳起,手持武器向着登城的明军冲了过去,阻拦明军登城。

论肉搏战,八旗兵根本不惧明军!在阿敏看来,把这些明军赶下城头毫无问题。

“兄弟们,反正杀建奴啊!”就在此时,城墙上异变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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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东江兵战力很是孱弱,根本担不起攻城战这种重任。但自从卢象升率禁卫军到达辽东,到现在也有了两个多月时间。经过了卢象升的整编,又下发了充足的粮饷,又随船运了大量武器盔甲装备。重新整训后,东江军的精神面貌比往日强了很多。

最重要的领兵的将领变了,毛文龙的养子养孙们被剥夺了指挥权,正跟随在卢象升身边当护卫,现在的东江军,除了刘兴祚兄弟几人外,剩下领兵的将领皆是调自禁卫军,中层以下军官皆是从东江军中选拔有能力者。这些新提上来的军官为了自身前途,都卯着劲要和建奴作战立功。

再加上攻入辽东以来,明军连战连胜,攻占了建奴老巢,收复了大半的辽东,使得军中士气极高!

而且都知道建奴主力正在大明境内作战,留守辽阳的都是普通的旗丁,和这样的旗丁作战,便是东江兵也毫无压力!

出战之前,曹变蛟宣布了奖惩措施,第一个登上城墙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凡是攻上城墙者皆重重有赏,升官赏银不在话下,而畏缩不前不敢攻城者,皆就地斩杀!

为此,曹变蛟足足派出了一千禁卫军充作督战队,并且真的斩杀了不敢攀爬云梯的东江兵十多人。

重赏和严惩的双重刺激下,担任攻城的东江军们嗷嗷叫着沿着云梯攀爬,在城下火铳和土山火炮的双重掩护下,很快爬上城墙,但等待他们的却是建奴的重击。

总所周知,守城方占据绝对的地利优势,哪怕被明军铳炮压制也是如此。毕竟东江军只能顺着云梯登城,一次顶多上来几十上百个士兵而已,而城墙上等待他们的却是成千上万的守兵!

每一个垛口附近,都有一个旗丁加上两三个汉军厮卒防守。这些汉军厮卒都投降建奴十多年,家眷也大都在城中,故深得建奴信任。当然不信任也没有办法,毕竟旗丁人数太少,没有这些汉军厮卒的帮助,守城的兵力根本不够。

每个垛口,至少有三四个人防守,共同对付一个登城的东江兵,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第一批登城的数十个东江兵,毫无意外的被当场杀死,尸体掉落城下。

有旗丁要去掀翻云梯,却被阿敏喝止。一是明军非常狡猾,云梯根本没露出垛口,要想推翻云梯必须从垛口露头,露头的话就避不开城下火铳的射击。再加上阿敏希望明军继续攻城,毕竟只有明军攻城不断攀上城墙,土山上的明军火炮害怕误伤才不会发射,而且守军可以借着明军登城给其重大打击,若是毁了云梯,将不会再有明军登城,那时城墙上会再次迎来明军火炮的洗礼!

一队队的东江军士兵登上城墙,被守城的旗丁和汉军厮卒们轻松杀死,然而东江军却仿佛疯了一样前赴后继,勇敢的向城墙上攀登着。

愚蠢的明狗,想靠这种手段攻下辽阳城,简直是白日做梦!阿敏暗暗的想着,对明军的战斗力很是不屑。现在,只需要爱尔礼冲杀到明军阵列,从侧翼攻击,定然能把这些攻城的明军杀的落花流水,若能再趁机毁了明军火炮,城外的明军对辽阳城将再无威胁!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上异变突起,就见一个汉军打扮的大喊一声:“杀奴!”

喊声如此响亮,压过了铳炮轰鸣,也压过了城上的厮杀声。

随着这声叫喊,城墙上很多汉军厮卒突然调转枪头,向着身侧的旗丁杀去。

肘腋生变,好些旗丁正在专心对付登城的明军,根本不提防身侧的汉奴“战友”,只是片刻功夫,便有近百旗丁被当场杀死,城墙上顿时一片大乱。

“汉军兄弟们,大明军队杀上城了,咱们回归大明的时候到了,杀建奴啊!”沈通大吼着,手中长枪用力从一个旗丁身体上拔出,向着下一个旗丁猛扑过去。

“杀建奴啊!”好些汉军厮卒呐喊着,向城上旗丁扑了过去。

数日以来,连同潜入城中的其他锦衣卫细作,靠着各种手段,沈通成功说服了数百名人反正归明。这数百人中有汉军厮卒,也有旗人家中的包衣。

明军攻入辽东,连战连胜,甚至夺了建奴旧都赫图阿拉城,兵临辽阳城外,城中的阿敏甚至连出城交战都不敢。在明眼人眼里,建奴确实是大势已去。

毕竟,大明有万里江山,有数百万军队,有亿兆百姓,实力岂是只有数十万人口的建奴能比?在这个时候,聪明人自然清楚如何选择。

所以没有废多少功夫,沈通便成功说降了数百人。不是他不能说服更多,一是时间紧急,再就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能什么样的人都去找,沈通主要找的是和建奴有仇家人曾被建奴杀死者,是对建奴的统治不满者。虽然只有数百人,这南城城墙上甚至不到两百人,但是足够了!

近两百汉军包衣各个都有武器,向旗丁们发起猛攻,城上的其他汉军厮卒包衣们都愣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活着的旗丁们皆惊怒万分,对身边所有汉军厮卒包衣都充满了警惕,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汉军厮卒被明人劝降了。

为了自己的安全,好些旗丁甚至不假思索的向着身边的汉军杀去,根本不管对方是不是明军奸细。于是乎,很多的汉军被迫举起武器,对向自己杀来的旗丁进行反抗。更多的汉军则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该帮谁。

城墙上汉军厮卒和建奴旗丁在厮杀,没人再去拦截登城的明军。短短时间内,数批东江军先后登上城墙,在城墙上聚集列阵,很轻松便控制住了一段城墙。

汉军穿的衣服和八旗旗丁差别不是很大,这些东江军分辨不出敌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是自己人。

就在这时,沈通杀死了和自己纠缠的旗丁,来到东江军们面前。

“在下锦衣卫百户沈通,奉命潜入辽阳为内应。厮杀人中,右臂绑着白毛巾一方是在下劝降的自己人,身穿布面甲和各种铠甲者皆是建奴旗丁!”

衣服样式相似,但还是不同的,汉军军官好歹会有一副皮甲,包衣厮卒则根本没有甲衣,而建奴旗丁,却几乎各个身穿盔甲的。占领了辽东十多年,前后击败了数十万明军,斩获无数,现在的建奴旗丁,论装备来说,远胜明军,哪怕是留守的旗丁,也大都有盔甲!

于是,在沈通的指引下,登城的东江军和反正的汉军合兵一处,向着建奴旗丁杀去。而更多的东江军正通过云梯不断登上城墙。

阿敏带着十几个护卫竭力抵抗着,满心都是愤怒和惊惧,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的汉军被明军劝降了。整个辽阳城中,汉军包衣厮卒加起来有近两万人,论人数是旗丁们的两倍,这些人中,有多少被明军劝降了,这辽阳城中到底有多少明军奸细?

现在的阿敏,除了旗人,对归降的汉军再无一丝信任,对谁都充满了怀疑。

守卫南城的旗丁还有三千人,但阿敏知道,这种情况下,旗丁们根本就发挥不出原本的实力,因为很多旗丁都慌成了一团,而且大部分旗丁都和汉军厮卒包衣们杂处在一起,根本形不成合力。

明人即便往辽阳派出了细作,但也不可能有太多人,毕竟前一段时间,自己曾经下令对城中人口进行了排查。也就是说,这城墙上的汉军包衣厮卒数量虽然很多,但真正造反的并不太多。若是爱尔礼能成功冲溃攻城的明军,大部分汉军则不敢随着作乱,局势还可以挽回,阿敏暗暗的盘算着。

趁着身边的护卫抵挡明军进攻之时,阿敏探头往城外看去,然后心一下子凉了。

因为自知手中兵力不多,而辽阳城太大,曹变蛟和周遇吉并没有试图围城,攻城的时候也只是攻打一面。为了防止攻城时,建奴从其他城门出城袭击,曹变蛟只是命令东江军负责攻城,炮兵和千余禁卫军火铳手负责压制城墙上的建奴,而大部分禁卫军则没有加入攻城战,而是在一旁小心戒备。

当三支烟花在城中升起的时候,曹变蛟和周遇吉便知道建奴从西城杀了出来。曹变蛟继续指挥攻城,周遇吉则带着五千禁卫军在面向西侧列队防御。

爱尔礼率领三千八旗骑兵从西门冲出,绕到南城时,便看到了城墙下严阵以待的禁卫军。

五千禁卫军,分布在护城河内外,牢牢堵住了八旗兵前进的道路,不突破禁卫军的拦截,爱尔礼就无法对付正在攻城的东江军。

正常情况下,禁卫军不该这样列阵,因为紧挨着城墙,必然会遭到来自城上的守军打击,守军只需要往下扔砖石灰瓶,便能把城下的禁卫军打的落花流水。但现在城墙上的建奴旗丁自顾不暇,在反正的汉军和登上城墙的东江军攻击下自身难保,根本就没法理会城下的禁卫军。

“蒙尔多,你率一千骑兵绕道去进攻明军土山炮兵阵地,毁掉明军火炮!”看着远处的拦截的明军阵列,爱尔礼高声命令道。

“喳!”一个叫蒙尔多的梅勒额真答应一声,率领一千骑兵脱离了城墙,向着远处绕了过去。

“其他人跟我冲破明军拦截,把攻城的明军全部斩杀!”爱尔礼大叫着,一马当先向着不远处明军阵列冲了过去。

一直以来,爱尔礼都想着和明军野战,而不是被动的防御,可是阿敏一直不准,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他自然要大杀一番。

该死的明狗,让你们看看八旗勇士的厉害!爱尔礼心中怒吼着。

“轰轰轰”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了接连的炮声,一枚枚炮弹呼啸着落入了八旗骑兵阵列,把八旗骑兵砸的人仰马翻。

城墙上陷入了混战,土山上的火炮暂时没了用武之地,在曹变蛟的命令下,开始轰杀出城的建奴。

火炮看似凶猛,其实给建奴骑兵造成的伤亡并不太大,但却逼着建奴骑兵不得不迅速展开攻击。

两千建奴骑兵,沿着冰冻的护城河两岸,向着禁卫军军阵猛扑过来。按道理说骑兵冲击步兵军阵不是好的选择,但爱尔礼已经顾不了太多。

只有迅速打破明军拦截,才能对攻城的明军部队展开屠杀,若是失去了骑兵的速度,则很容易陷入明军的围攻中。

然而正当建奴骑兵要撞上禁卫军阵列时,突然有很多黑点从禁卫军阵列中飞出,然后“轰”然炸成无数碎片。

皇家兵工厂出产,崇祯皇帝亲自命名,数百枚手雷,被扔到了建奴骑兵队列!

这种手雷仿造“万人敌”所制,每枚两斤重,内装一斤的火药,以引线引爆。因为太重,只能扔十多步远,炸开后外壳炸成七八片,覆盖的并不算大,而且好多手雷飞行时点燃的引线会熄灭,爆炸率只有五成多,但耐不住数量多啊,足足两百多枚手雷被扔出,至少一百多枚手雷炸开,当时便给建奴骑兵造成了极大伤害!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战马几乎都被炸翻在地,马上的八旗兵或被炸死或当场摔死。而近距离巨大的爆炸声更是使得无数战马受惊发狂,再也不受马上的骑兵控制,很多战马不敢往前跑,向着远离城墙的南方狂奔而去,也有战马上窜下跳,把背上的建奴骑兵狠狠摔倒在地。

这个时代的战马,根本没有受过针对爆炸的训练,面对剧烈的爆炸,人还会恐惧何况战马?于是乎,爱尔礼信心满满的骑兵破阵,竟然瞬间成了笑话。

而爱尔礼自己,幸运的躲过了手雷的爆炸洗礼,正努力和胯下发狂的战马做斗争,根本无法有效指挥活着的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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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次大战,却是手雷第一次大规模使用,竟然靠着两百余枚手雷的爆炸遏制住了数千骑兵进攻,取得如此大的战果,便是周遇吉事先也不敢想象。

两千八旗骑兵,最前面的骑兵被手雷的集体爆炸炸死了一大批,战马和骑兵的尸体到处都是,阻止了后面骑兵的继续前进,而手雷的近距离爆炸更是使得很多战马受惊,在队伍中横冲直撞,自己把自己队列冲了个乱七八糟。

被手雷直接炸死的并不太多,顶多也就一两百骑而已,但是造成的混乱却使得骑兵进攻完全无法继续下去。

当然,也偶有少数战马没有受惊,在骑兵的催促下安全冲过手雷爆炸范围,向着禁卫军阵列冲来,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前排如林般的长枪,和无数火铳的齐射,还未等冲到明军阵前便纷纷被射落马下。

爱尔礼苦心策划的骑兵冲阵,根本连和明军正面厮杀的机会都没有。

爱尔礼先前老是嫌弃其父阿敏用兵保守,一直要求带兵出城主动攻击明军,然而现在真的带兵出城了,才发现明军并没有想象的弱,而自己的能力也没有想象中的强。

不得不说,在建奴宗室的第三代中,爱尔礼的能力实在平庸,便是连阵亡在蓟北的岳托都比不上。

眼看建奴骑兵陷入混乱,周遇吉当即下令,全军出击,五千禁卫军向着建奴骑兵围了过去。

禁卫军士兵每数个一组列成小阵,长枪刺刀在外,中间是装填好弹药的火铳兵,遇到建奴骑兵,长枪兵护住小阵,或以长枪刺刀刺杀马背上的建奴,或由火铳兵近距离射杀。

而陷入混乱的建奴骑兵失去了速度,骑兵和骑兵之间拉的很开,相互间根本无法配合,面对禁卫军步兵的进攻,根本就无从反抗。

眼看着大量的手下被明军刺落马下,爱尔礼脸色发白,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爷,快退兵吧。”眼看着明军围了过来,爱尔礼身边的戈什哈叫道。

“退兵,退兵!”爱尔礼醒过神来,连忙调转马头就跑。

他一跑,手下的八旗兵们自然不会恋战,纷纷催马跟着就逃。两千八旗骑兵,现在还剩下至少一千五百人,竟然就这么逃了,根本没有一点八旗满万不可敌的气势。

不过也难怪,爱尔礼手下的八旗兵并非建奴主力部队,而是由各旗余丁组成,战斗力士气和作战的毅力根本无法和主力相比。兵怂怂一个,真可谓将怂怂一窝!连统领他们作战的将领都逃了,他们哪里还有继续作战的勇气?

一路狂逃,连通知另一路骑兵都忘了,爱尔礼一马当先跑回了西城门,眼看着出城的骑兵归来,辽阳西门早已打开,爱尔礼不管不顾,径自策马冲入城中。

前面还有一道城门,却是紧闭不开,阻住了爱尔礼的去路,却是瓮城内门。

辽阳城是辽东第一重镇,东南西北四座城门皆建有瓮城。瓮城不大,也就几十丈见方,有内外两道城门,而现在,外面城门开了,通往城门的内侧城门却是紧闭。

“快开门!”爱尔礼抬起头来,冲着城墙上高声喊着,迎来的却是数支羽箭,爱尔礼连忙扭头避过射向面门的羽箭,却觉得肩膀剧痛,被一支羽箭射透铠甲射入左膀。

数骑冲上前来,护卫们纷纷举盾为爱尔礼遮挡上空,爱尔礼仓皇拉马抬头去看,却见城墙上杀声四起,无数人在互相攻杀。

难道明军攻上了西城城墙?爱尔礼心惊的几乎要跳出来,不假思索的策马就退,然而后面的骑兵正纷纷进入瓮城,根本就退不出去。

“阿敏已经死了,朝廷大军已经攻下了南城,各位汉军兄弟,不要再给建奴卖命了!”西城城墙上,一个汉军打扮的锦衣卫密探大声叫着,率领很多同样汉军打扮的人向着城上少数旗丁杀了过去。

明军主攻南城,阿敏把主要兵力也就布置在南城,守卫西城的旗丁还不足千人,西城的守兵主力便是汉军和包衣。而明军攻势凶猛,眼看着南城不保,阿敏又下令从各城抽调兵力,以至于西城剩下旗丁只剩下两三百人,而西城城墙上,被锦衣卫策反的汉军便有一百多。

眼看着爱尔礼战败逃回,西城的锦衣卫密探们再也耐不住了,杀死了正要开瓮城内门的旗丁,带着反正的汉军向着旗丁们杀去,城墙上顿时杀声一片,乱做一团。

事实上此时城墙上旗丁数量要比反正汉军多,但是反正的汉军分散在各处,夹在在其他汉军和旗丁之前,突然便向旗丁们发起了袭击,措不及防下,当时便有五六十个旗丁被当场杀死,剩下的旗丁人人自危,为了自己性命安全,不管不顾向着身边汉军动起了刀子。

眼看着城墙山大乱,爱尔礼以为明军不知什么时候攻上了城墙,根本不敢再在瓮城里多呆,命令手下护卫撞开一条出城道路,向着北城逃去,其他建奴骑兵也纷纷跟在爱尔礼马后奔逃。

眼看着爱尔礼带兵逃离了瓮城,城墙上剩下的二三百建奴旗丁们心中也生出了惧意,竟然也纷纷逃跑,不敢去正在激烈战斗的南城,纷纷顺着城墙向北城方向逃去,把西城扔给了刚刚反正的汉军们。

辽阳南城还在激战,阿敏还是誓死抵抗明军的进攻,西门竟然轻易落到了反正汉军手中,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西城城头,其他汉军包衣们一部分跟着守城旗丁们逃跑,剩下的竟然都选择当场反正,重归大明。

明军攻上了南城,爱尔礼也败了,城中到处都是火光,还不知道城中有多少明军的人,让这些汉军包衣厮卒们如何不惊惧?

而在很多人看来,大金国没落已经成了必然,这辽阳城十有八九会陷落,这些汉军的家眷大部分都在辽阳城中,不管是为了自己前途性命,还是为了自己家人,归顺大明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些汉军包衣以前都是明人,很多人跟着建奴也是背叛无奈,现在重新回归大明,自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也没有几个人对建奴忠心。

西城为首的锦衣卫密探名叫杜勇,是沈通手下一个锦衣卫小旗,当下一面收拢城上汉军包衣,重整城防,一面派人去城外给明军报信,请明军尽快派兵进占西城

爱尔礼逃了,在城外还有一支建奴骑兵,正是他派去攻击土山明军火炮阵地的梅勒额真蒙尔多部。

蒙尔多率领一千骑兵脱离大队,先是向南疾驰,绕开了明军拦截,从西南直插土山。

然而冲到土山近前时,蒙尔多才发现,这土山除了靠南一面地势比较缓,其他几个方向竟然非常陡峭,战马根本无法攀登。

要想冲上土山毁了明军火炮,只有从正南方向向土山展开进攻。

然而挡在蒙尔多骑兵们面前的,是数百明军组成的步阵,正是曹变蛟紧急调遣五百禁卫军督战队,堵住了建奴骑兵攻山之路。

要想攻上山毁掉明军火炮,必须击败这数百禁卫军。

禁卫军人数不多,却是背靠土山列阵,建奴要进攻的话只能自下而上进攻。

而以骑兵进攻土山的话并不适合,即便战马能冲上去,也失去了速度。蒙尔多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几乎不假思索的决定下马列阵进攻。

守山的明军数量只有数百,而自己部下却有一千旗丁之多,攻上土山并不困难。

当然,为了防止明军抽调军队支援,进攻必须猛烈,必须一下子便冲垮这数百明军的防御,才可能杀上土山毁掉明军火炮。

于是,蒙尔多下令,所有骑兵全部下马,连一点预备兵力都不留,向着土山发起了迅疾的进攻!

刚刚冲到山下,几十个黑点从空中落下,落地纷纷爆炸,还是禁卫军的手雷。

然而在建奴骑兵面前立下大功的手雷,这次起到的效果却没那么大了。

进攻的很多建奴手中举有骑兵圆盾,能有效地格挡手雷爆炸的碎片,而建奴们又是下马而战,没有战马受惊,自然不会自己陷入混乱。手雷却是给进攻的建奴带来了一定的伤亡,但不足以使建奴陷入混乱。

蒙尔多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论指挥作战能力远胜宗室出身的爱尔礼。在他的指挥下,千余八旗兵完全不顾自身伤亡,对拦截的明军发起了猛烈进攻。

火铳声响成一片,羽箭在空中纷飞,双方一经交手便是惨烈的肉搏战,每时每刻都有人摔倒在地。

明军是最精锐的禁卫军,建奴是留守老巢的建奴旗丁,若论战斗力的话,双方战斗力相差不大,但问题是蒙尔多手中的旗丁是明军两倍。

交战一刻的时间,拦截的明军便支撑不住,不得不向土山上退去,几乎快要退到了土山山顶。

而就在此时,爱尔礼溃败而逃,周遇吉手中的兵力腾了出来,曹变蛟见状不再担心攻城军队会受到建奴骑兵袭击,把手中最后的预备队派了出来,去抄进攻土山的建奴后路。

千余禁卫军从建奴后面杀了过来,把剩下的七八百建奴包围在土山之下,而山顶,加上炮手,明军还剩下两百多人,却死守着通向山顶的道路不退。

一波波的手雷从山顶落下,落到了建奴的队列中,轰然炸开,炸死砸伤一大片。

蒙尔多赫然发现,已经没机会冲上山顶了,因为明军援兵已经杀到了屁股后面,山下的战马已经落到了明军手中,连逃回城中的机会都没有了。

上山无路,逃回无门,这剩下的数百旗丁已经深陷绝地。

“杀明狗!”蒙尔多手持大刀,向着山顶猛冲着,迎接他的却是一波儿弹雨

看着进攻火炮阵地的建奴被全歼,曹变蛟和周遇吉都长出一口气。

出城的建奴一部分逃跑,剩下的都被全歼,现在是集中尽力拿下辽阳城的时候了。

城墙上还在激战,一波又一波的东江军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然而建奴仍然在顽抗,城门始终无法打开。

“今天是最好的机会,若是今天都拿不下辽阳,以后恐怕就更难了。”曹变蛟苦笑道。

此战,手中的牌已经全都出了,派入城中的锦衣卫密探都动作起来,也都暴露,若是还拿不下辽阳,城中反正的汉军和锦衣卫密探必然遭到建奴清洗,没有内应的话想打下辽阳城更加困难。

“换禁卫军上吧,我亲自带队攻城!”周遇吉挽了挽袖子,严肃的道。

东江军战力终归不太行,这也是迟迟无法拿下城池的原因。

“也只能如此了。”曹变蛟叹道。说实话,把精锐的禁卫军派去打这种消耗战他并不愿意,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就在周遇吉带人要替换下东江军时,突然有一骑从西面飞奔而来,带回了西城被反正的汉军拿下的消息。

“这,这怎么可能?”曹变蛟第一反应是不信,这边费劲心力也无法拿下南城,西面并没有派去一个士兵,仅凭反正的汉军就能拿下西城吗,怎么听起来这么玄幻?很有可能是建奴的诡计!

“是真的,千真万确,小的奉锦衣卫小旗杜勇大人命令前来报信,这是杜大人的信物。”说着,来人递上一面腰牌来。

“是锦衣卫腰牌,也许真是真的”周遇吉道,“不管如何,都要派兵过去看看,你还在这里指挥攻城,我带人过去吧。”

“好,多加小心!”曹变蛟点点头。

周遇吉率领五千禁卫军迅速向西城开去,很快便来到西城城下,果然看到城门洞开。出于谨慎,周遇吉先派出了数百军队进城控制住内外城门,然后才率领大军一拥而入。

西城失守的消息很快传到南城,听到消息后,阿敏长叹了口气,脸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抵抗了这么久,还是让明军攻入了城中。

不过,想拿下辽阳哪有这么容易!

辽阳城中还有数千旗丁,还有很多包衣厮卒,并不是所有汉军包衣都会投降明狗!

先放弃南城退回城内,控制住北城,和明军在城内打巷战,哪怕把辽阳打的稀巴烂,也不能让明狗轻易拿下!

大汗很快带兵返回辽东,一切都还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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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从各城调集旗丁,便能把这些叛逆汉军全部杀光,便可以把明狗赶下城墙!

但当西城失守的消息传来时,阿敏真的惊了,继而又生出了恐惧。没想到其他城墙上还有叛逆汉军。这满城的两万汉军包衣厮卒们,有多少被明人劝降,还有多少值得信任?

阿敏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从西城调来太多旗丁,以至于守备空虚被那些明人奸细所乘。但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没有用了。西城丢了,城外的明军会很快从西城进入,继而向南城包抄。阿敏当机立断,退兵!

退兵不是放弃辽阳城,而是从南城撤退,撤向城内,阿敏准备以北城为根基和明军在城内打巷战。

在阿敏看来,城墙的失守纯属偶然,并非明军的实力压倒八旗兵,即便损失了一部分旗丁,城中仍然还有近万旗丁,一切都还可为。而明军才区区三万人而已,而这三万人中,精锐兵力也不是太多。

所以即便打巷战,自己也未必会输,明军未必能成功拿下辽阳。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阿敏根本不敢弃了辽阳。

宽甸、凤凰城一带和朝鲜交界的广袤辽东山区没了,八旗以前的老家建州也被明军烧杀一空,现在八旗仅剩辽阳沈阳这块平原,若是再丢了辽阳,大金国就只剩下一座沈阳城了。

而且这辽阳城中有着十多万人口,其中大半都是旗丁家眷,若是辽阳丢了,这十多万人落在明人手中,对大金国更是致命的打击。没了大部分人口,即便黄台吉率领八旗主力赶回,又能济什么事?

没了数十万旗人百姓支持,剩下的军队再强大也是无根之萍,早晚都会消亡。

所以辽阳必须守住,这十多万百姓必须保住!

拿定了主意后,阿敏迅速撤离南城城墙,撤回城中,以北城城墙为依托,分派军队镇守北城各处街巷,准备和明军血战。

此刻阿敏还能调动的旗丁有七千余人,剩下的旗丁有的被明军所杀,有的失去了联系。

阿敏以辽阳府衙为行辕,分派兵力守住各处街道,同时派人往城中各街巷送信,命汉军厮卒们各守街巷,准备和明人厮杀。阿敏派人告诉汉军厮卒们,明军残暴无比,破城后必然屠城,为了保住家人性命,所有人都和明人拼了!

阿敏同时派人告诉汉军包衣,大汗黄台吉已经率军回到了沈阳,正率大军赶往辽阳,这一两日间便到。只要大家能坚持一两日时间,等到大汗率大军来到,便能把明军赶出辽阳!

虽然有很多汉军厮卒被明人劝降,但在阿敏看来,那应该只是少部分,更多的汉军厮卒还是可以劝服的,毕竟这些人在大金国生活了超过十年时间,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而且,明人一旦入城,必然会大肆劫掠,很多汉军厮卒家人都在辽阳,对这岂能不担心?

不得不说,阿敏猜的还是挺准的,锦衣卫劝降的汉军只有数百人,虽然很多包衣深受建奴压迫,但其实心里还在八旗兵这边,一是心中对八旗兵非常畏惧,再就是习惯了被八旗兵统治。

除非明军占据绝对的优势,把八旗兵杀得大败赶出辽阳城,这些汉军包衣才会像其他地方的汉奴包衣一样,只能选择回归大明。

而事到如今,所有旗丁们也意识到情况危急,意识到大金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在阿敏的指挥下,行动非常的果决,迅速开往各处街巷,做着防御准备,很快和攻入城中的明军战在一起。

正所谓哀兵必胜,这些旗丁们在生死边缘爆发出了强大的战力,竟然一连击败数支入城的明军。

特别是在通往府衙的主街,竟然击败了千余禁卫军主力,阿敏亲自指挥,八旗兵驱赶着禁卫军败兵差点到了南城门,直到被明军炮兵从城墙上轰击,八旗兵才退了回去。

半日时间,在辽阳城中发生了多出大战,八旗兵成功挫败了明军进攻势头,竟然使得局势稳定下来。明军攻占了南城和西城,东城和北城则牢牢控制在八旗兵手中。

曹变蛟很是吃惊。他没有想到,南城和西城都已经拿下了,建奴明明大势已去了,竟然还抵抗的如此顽强!

不得不说,此时不管曹变蛟还是周遇吉,都有些得意忘形。

自从带兵进入辽东以后,战事一直非常顺利。周遇吉在海州成功击退建奴贝勒德格类,曹变蛟也在威宁营再次击败德格类的进攻。

而就在刚刚,禁卫军再次击败出城进攻的建奴骑兵,成功攻入辽阳城。

在二人眼中,八旗兵战力也就这样,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既然已经占据了辽阳南城和西城,彻底消灭城中的八旗兵攻下整个辽阳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所以进城之后,曹变蛟和周遇吉便分派军队顺着城墙进攻东城和南城,派出千余禁卫军主力顺着大街进攻辽阳府衙。

在二人看来,建奴已经败了,士气低落必然望风披靡,阿敏必然会率领剩下的八旗兵逃出辽阳逃往沈阳。以二人手中的兵力,想把辽阳城中的八旗兵全部留下很难,所以二人也没打算留下阿敏,而是准备把阿敏留给督师卢象升去对付。

所以二人没有派兵从城外封锁辽阳北门,就是留出一个缺口让阿敏从北门逃出。

却没想到阿敏竟然根本不逃,反而带着剩下的八旗兵进行顽强的抵抗,没想到进攻的禁卫军和东江兵接连战败。半日下来,竟然损失了一千多人,攻城这些时日,也才损失这么多啊!

夜色降临,厮杀了一天的辽阳城安静了下来,不管是明军还是八旗兵,都无比的疲累,于是各守自己地盘休养生息。

南城一处大宅,里面的旗丁家眷都被清空,成了曹变蛟的临时驻地,守西城的周遇吉也来了这里,商议下一步的打算。

“大意了啊,”曹变蛟叹道,“没想到建奴竟然负隅顽抗,入城后的排兵布阵出了问题。”

“是啊!”周遇吉也点点头,“很多军队,特别是东江兵,只顾得攻入各宅去掠夺旗人财产,以至于派出进攻府衙的兵力太少。火炮在城中没了用武之处,建奴弓箭手占据房顶墙头,火铳兵根本就压制不住他们。”

禁卫军最擅长列阵而战,靠着严密的阵型和娴熟的配合,靠着数量众多的火铳火炮,便是和建奴主力正面作战也不怵,但在街巷中作战却完全不一样。

街巷中,根本排不开阵列,火炮没了用武之地,火铳面对建奴弓箭也没有了优势。弓箭手们布置在房顶墙头,弓箭的射速要远超火铳。

而建奴八旗兵熟悉辽阳城的地形,双方交战时,往往会有八旗兵绕到禁卫军后面,或出现在禁卫军街道两旁的墙头,遭到夹击之下,便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也扛不住。

若非禁卫军有数量众多的手雷,绝非损失千多人这么简单,被建奴赶出辽阳城都有可能。

而且刚攻入城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建奴还会顽抗,除了禁卫军主力,大部分东江军士兵都被派去进攻各个街巷,按照惯例去抄掠旗人宅院。而旗人和汉奴包衣都剃发服饰也一样,东江兵们也根本分辨不出来双方区别,也许是根本不愿分辨,于是在抄掠的过程中,也有大量的汉军包衣家被抄掠,以至于一些原本要投降的汉军包衣不再投降,开始配合旗丁进行反抗。

总而言之,出现的问题非常多。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过往的进攻太顺了,除了辽阳城,禁卫军根本没有打过激烈的攻城战,因为建奴主力不在,因为留守的旗丁被各种调出,禁卫军一路行来根本没有遇到激烈抵抗,便是进攻建州进攻赫图阿拉城也是如此。没了八旗兵当靠山,那些汉军包衣自然不敢抵抗,自然望风投降。

现在在辽阳城碰了个硬钉子,二人才知道攻城不易。不过既然已经攻入了城中,就要彻底拿下辽阳城,二人可不想被建奴赶出城去,成为天下人的笑话。

分析了白天出现的各种问题,进行了积极的总结之后,二人商定了接下来的对策。

不再抄掠城中宅院,转而积极拉拢汉军包衣们,以那些被锦衣卫说降的汉军为基础,以锦衣卫密探沈通为主将,仿造往日惯例组建归义军,再由汉军甄别城中宅院抄掠旗人。

不管是禁卫军还是东江军,停止任何抄掠行为,把全部的兵力用在打巷战上,一条街道一条街道的攻占,杀死每一个抵抗的八旗兵!

“听说蓟辽督师孙大人就要带兵赶到辽东,咱们必须在他到来之前拿下辽阳!”曹变蛟咬牙道。

周遇吉没有说话,而是重重的点头。

辽阳,辽东之首府,九边第一重镇,攻下辽阳意义重大,是一件天大的功劳。现在已经成功攻入城中,如此泼天之功,二人自然不愿和他人分润!

次日天色刚明,在周遇吉和曹变蛟的指挥下,明军便对建奴占领的街道发动了猛烈的进攻,战斗从一开始便极其激烈,铳炮轰鸣,厮杀声响彻全城。明军和八旗兵围绕着每一个宅院、每一处街巷,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每时每刻都有很多人战死。至于城中因此死去的建奴家属和其其他百姓,更是数不胜数。

双方实力相差不多,各有必攻必守的理由,战斗打的格外激烈极其焦灼,激战了一日,曹变蛟和周遇吉发现,大军竟然没有前进多久,竟然没有多占几条街道。

不仅城中,城墙上的战斗也陷入了焦灼,一夜功夫,八旗兵在东城和北城城墙上垒出了十多道厚厚墙垒,靠着这些墙垒成功挡住了明军进攻,使得明军强大的火器没了用武之地,迟迟拿不下东城和北城城门。

一时间,双方的战斗陷入了相持状态,不管是阿敏还是曹变蛟周遇吉,都发现想把对方赶出城去很难。

既然如此,那只能靠外力了。即便曹变蛟和周遇吉不想分润功劳给别人也没了办法,因为二人发现凭借手中的兵力,想彻底拿下辽阳城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曹变蛟和周遇吉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孙传庭的大军已经过了海州,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鞍山驿。而阿敏也得到了情报,黄台吉率领大军已经回到了沈阳,不过沈阳和辽阳之间有明军阻隔,黄台吉什么时候能赶到辽阳谁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得知黄台吉回师的消息,阿敏便有了指望,城中剩下的旗丁们也便有了指望,士气便不至于低落。

......

辽阳正在发生激烈的战斗,沈阳城外,空气格外的紧张。

沈阳城南三十里,是辽东经略卢象升的大营,此刻的营中一片肃杀。

到达沈阳城外这些时日,卢象升并未尝试攻下沈阳,因为沈阳不比辽阳,是建奴的都城,里面居住的都是旗人极其家眷,建奴上三旗的家眷都住在沈阳城中。

城中也有包衣,却都是跟了建奴多年,一个个对建奴忠心耿耿。锦衣卫也派出了一些密探潜入沈阳,不仅没有说服几个汉军反正,反而很快被城中的建奴察觉,几乎所有密探都被建奴抓住杀死。

城中没有内应,凭卢象升手中这两万人马想攻下沈阳几乎不可能。沈阳城中虽然只有一万多旗丁守军,但却有十来万旗人百姓,很多旗人妇女一样会用弓箭,城中的汉军包衣也都对旗人忠心耿耿。

要打下沈阳,除非动用十万兵力,或者拉来大量红夷大炮,但这两样卢象升都没有,便只能放弃沈阳不打。

于是卢象升的策略便是自己率军逼近沈阳震慑城中守军,再分派军队去四处肆掠,攻掠建奴村屯,焚烧建奴房屋,掠走建奴百姓,尽可能的削减建奴实力。只要把这千里辽河平原烧掠一空,便彻底焚毁了建奴国基,从此以后建奴对大明将再也构不成威胁!

不过现在,卢象升知道烧掠不得不停止了,因为根据情报,建奴主力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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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率领大军到达沈阳城外那一天起,卢象升就做着建奴主力很快回来的准备,所以他一直把禁卫军主力留在身边,没有攻打沈阳,也没派出四处劫掠。

卢象升从皮岛出兵时三万禁卫军,除了分给曹变蛟五千余人为偏师在辽阳,再就是给了陈永福一个营攻掠铁岭开原,剩下了两万余禁卫军主力一直牢牢握在手中。

至于攻掠辽河平原的任务,则交给了曹文诏的辽西骑兵和刘兴祚的东江军。

因为卢象升清楚,一旦黄台吉得知赫图阿拉城和建州被明军攻下的消息,必然会迅速回师,而抵挡建奴主力的重任,只能由自己承担。

辽河平原方圆数百里,分布着众多的建奴屯村,想全部打下来需要很多时间。而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根据派出的哨探回报,建奴主力已经出了西面的群山,进入了平原地带。

建奴主力拥有大量的战马,若是全力开动,恐怕用不了两日就会到达沈阳城下。大战已经为时不远了!

早在数日前,接到蓟辽督师孙传庭派人送来建奴出边墙情报之后,卢象升就着手进行了布置。

第335章卢象升的打算

从率领大军到达沈阳城外那一天起,卢象升就做着建奴主力很快回来的准备,所以他一直把禁卫军主力留在身边,没有攻打沈阳,也没派出四处劫掠。

卢象升从皮岛出兵时三万禁卫军,除了分给曹变蛟五千余人为偏师吸引建奴留守兵力,再就是给了陈永福一个营攻掠铁岭开原,剩下了两万余禁卫军主力一直牢牢握在手中。

至于攻掠辽河平原的任务,则交给了曹文诏的辽西骑兵和刘兴祚的东江军。

因为卢象升清楚,一旦黄台吉得知赫图阿拉城和建州被明军攻下的消息,必然会迅速回师,而抵挡建奴主力的重任,只能由自己承担。

辽河平原方圆数百里,分布着众多的建奴屯村,想全部打下来需要一些时间。而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根据派出的哨探回报,建奴主力已经出了西面的群山,进入了平原地带。

建奴主力拥有大量的战马,若是全力开动,恐怕用不了两日就会到达沈阳城下,大战已经为时不远了!

早在数日前,接到蓟辽督师孙传庭派人送来的建奴出边墙情报之后,卢象升就着手进行了布置。

给在北面攻略铁岭开原的陈永福传令,命其率领部下带着解救的汉民撤退。现在陈永福部距离抚顺已经没有多远,很快就能来这里和大军会师。

再就是给宁远总兵曹文诏传令,命其停止劫掠,带着本部骑兵前来会合,现在曹文诏四千骑兵已经赶到大营,营中兵力达到两万五千之多,都是最精锐的部队,即便黄台吉带领建奴主力现在杀来,卢象升也丝毫不惧!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只要能够重创建奴最后的主力,哪怕自己这两万多人全军覆没,哪怕自己战死在这关外辽东,卢象升也在所不惜!

所以明知道建奴主力即将赶回,明知道到时自己将被沈阳的建奴守兵和回归的建奴主力两面夹击,卢象升仍然不打算退兵。

按道理说,撤退到辽阳和周遇吉、曹文诏的军队会合才是良策。到时数支明军加起来足有六万之多,可谓是兵强马壮,又可以得到来自辽西关内的源源不断支持,比大军孤悬在沈阳城外要好得多。

但卢象升就是不退,他要逼迫建奴主力和自己交战,同时给解救的汉军包衣撤回辽西的时间。

这些时日来,曹文诏和刘兴祚在辽河平原攻破了数以百计的村屯,解救了以十万计的汉民百姓,还有劫掠杀戮后幸存的数以万计的建奴女子女童。这些人正在分批送回了辽西,但要全部送回去需要时间,毕竟都是些普通百姓,拖家带口行进速度很慢,很多还是刚被解救不久根本来不及撤退。

而卢象升若是直接选择退到辽阳的话,意味着把这些解救的汉民再还给建奴,这是他绝对不愿的!此战的目的便是尽可能的削弱建奴实力,如何能把这么多汉民再送给建奴?

所以,要死死钉在这里,要拖住回归的建奴主力!

卢象升不像曹变蛟周遇吉那样狂妄,是有着自知自明的,虽然手下军队不少,也都是精锐之师,但卢象升并不认为凭借手中的军队能击败回归的建奴主力。

从关内传来的情报来看,建奴虽然在关内损兵折将,近六万大军只剩下两三万人,但仔细研究情报后,卢象升发现,建奴损失的不过是蒙古仆从军和随军的汉军火铳兵以及包衣厮卒,真正的满洲八旗却没有损失多少

也就是说,八旗兵现在主力尚存,实力仍然强大!以手中的兵力,想正面击败回师的建奴主力实在困难,几乎不可能。所以卢象升没打算正面作战,而是准备就地防守。

为此,卢象升下令,铲掉冰雪,掘开冻土,挖掘壕沟,修筑营墙,打造鹿角拒马,建立了完备的防御措施。凭借这套防御设施,再加上大量的火铳火炮,黄台吉想攻下营盘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

卢象升给刘兴祚传令,命其把劫掠的大量粮食牛羊送来营中囤积起来,囤积了足够三万大军吃三个多月的军粮!

卢象升准备在这里守到明年春天,和建奴死耗!

在卢象升看来,大战打到现在,彻底歼灭建奴的良机已经出现。

曹变蛟、周遇吉正在攻打辽阳,辽阳城中有着锦衣卫内应,再加上正在赶来辽东的孙传庭大军,攻下辽阳不是不可能。

虽然此战的主要目的是尽可能的削弱建奴实力,若是能完整攻下辽阳城的话,自然是最好的!若是能够攻下辽阳城,明军在辽东便有了可以防守的重镇,意味着把防线从锦州推到了建奴腹地。从此以后,大明和建奴之间的战场将从辽西移到辽沈平原,建奴的腹地将成为大军交战的战场。即便建奴仍然站着沈阳,却无法安然种田生产,其灭亡自然指日可待。

曹变蛟在请示攻打辽阳城的时候,卢象升便指示,尽可能的完整拿下辽阳,以辽阳城为依托建立防御。所以曹变蛟攻入辽阳城后,没有选择放火烧城,而是选择了巷战,为的便是拿下完整的辽阳。烈火无情,烧城固然能够尽快的驱逐辽阳城内八旗兵,但明军也不得不从辽阳城中撤退。若是辽阳城烧成了一片废墟,得到了又有何用?点火烧城,城中八旗兵立不住脚肯定会选择退出城去,起不到烧死城内守军的目的,顶多烧死城中很多汉民包衣而已,实在是得不偿失。相反,即便付出一些牺牲,若是能完整拿下辽阳,则完整的城防,城中的金银财富粮食物质,还有十多万人口,都落在明军手中。数万大军,完整的城防,便是建奴主力杀回,也无可奈何!(这段解释不知道各位看官还满意?)

自己卡在这里抵抗回归建奴主力,为曹变蛟周遇吉拿下辽阳城赢得时间。即便拿不下辽阳,卢象升也打算坚守在这里,在建奴辽沈之间插下一根钉子,使得建奴如鲠在喉,逼迫建奴倾力进攻自己,消耗建奴最后的实力,为此,卢象升不惜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在卢象升做着决战准备的时候,西方百里外的辽河边,两万多回归的八旗兵正在渡河。

寒冬腊月,辽河水早就冰冻三尺,八旗兵骑马便可越过。

渡过辽河,再行百里,就会到达盛京城(沈阳),此刻,渡河的八旗兵们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伴随着激动的还有忐忑不安。历经艰难,终于从明国境内回来了,可却不知道家人们现在怎样,不知道妻儿们躲过了明军的掠杀没有?

八旗兵虽然残暴,却也是人,自然也会担心家人们的安全。

普通八旗兵们心怀忐忑,八旗贝勒贵族们也好不了多少。辽河东岸,一处背风山坳处,扎了一顶简陋的避风帐篷,帐篷中,黄台吉及众贝勒们正在商议下一步的打算。

“明军在辽东的兵力众多,远远超过我军,其中最精锐的禁卫军便有三万之多,即便算上盛京和辽阳的旗丁,咱们的兵力也才四万多人,大汗,依我看来,咱们应该派人去征调各部蒙古,让蒙古部落都派兵前来,和八旗兵一起围剿明军,如此方才是上策!”济尔哈朗忧心忡忡的道。

“有道理,我同意!”阿巴泰也道。

黄台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代善:“二哥,你怎么看?”

代善想了想,缓缓摇头:“不可!”

“为什么不可?”济尔哈朗顿时急了,质问道。

代善道:“若是我八旗全盛的时候,征调蒙古部落自然毫无问题,那些蒙古人也不敢不听咱们的话。可现在,我八旗兵接连战败,从大明境内无功而返,跟随出征的土谢图等部更是遭到惨败,被明军杀掉两万骑兵。而我建州被明军攻占,除了辽沈以外辽东大部分地盘尽皆丢失,在那些蒙古人眼中,恐怕我八旗兵威严早已不在。

我八旗兵势馁,明军势盛,那些蒙古人又岂敢帮助我们对付明军?即便蒙古人到来,若是明人拉拢一下,说不定便会调转刀口对准咱们。”

黄台吉叹了口气:“二哥说的对,现在能指望的只有我们自己。”

听了代善和黄台吉的话,济尔哈朗和阿巴泰等人都沉默下来,内心充满了沮丧。虽然回来了,可那又怎么样?现在大金国的力量已经削弱到了极点,而明军在辽东的力量却无比的强大,自己能击败明军夺回辽东吗?

“怕个屁,大不了鱼死网破!”看众人神态沮丧,莽古尔泰破口骂道,“当初皇阿玛起兵时才十三副铠甲,现在咱们还有四万旗丁,怕什么明狗!”

“五哥说得对,明军虽然兵力众多,却没什么可怕的!”黄台吉击掌道,“明军兵力虽多,却分属禁卫军、东江兵、辽西兵三支军队,其中也就禁卫军火器众多相对精锐一些。而我八旗虽然接连受挫,但最精锐的旗丁没有多少损失,怕什么明军兵多势众!八旗满万不可敌,现在我八旗却有四万之多,明军便是有百万之师又有何惧?”

“大汗说得对,明军没什么了不起的!”

“区区明狗,如何是我八旗勇士对手?”

阿济格、多铎、硕托等年轻的贝勒们纷纷叫道。一时间,帐内士气高昂!

“老八,你还把护军营给我,我愿为先锋,攻入那卢象升的中军大营!”莽古尔泰叫道。

在回归的途中,每日都接到来自盛京的情报,对辽沈之地的现状,众贝勒们都非常清楚。

“卢象升早有防备,以我看来,咱们应该先回盛京,休整一下,重新调集军队,再和卢象升决战不迟。”阿巴泰说道。

大军一连休走多日,从进入明国边墙开始,到现在一个多月时间,大军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为了安全起见,理应好好休整一下。

“军情紧急,哪里还有时间休整?”阿济格道,“我看应该听五哥的,先把卢象升灭了再说。辽东的明军将领以卢象升为首,卢象升手中的兵力也最多最精锐,只要攻下其营地杀了卢象升,辽东的其他明军必然惊惧万分,收复辽东将会轻而易举!”

“卢象升早有防备,哪里那么好打,以我看来,咱们还需慎重行事。”济尔哈朗说道。

一时间,帐内众说纷纭,众贝勒七嘴八舌,各自说着自己见解。

黄台吉没有说话,只是耐心的听着,脑中不停的思索着。黄台吉知道,身为大汗,遇事情不能轻易决断,必须先听一听众人意见,归纳众人意见以后再做决定方才适宜。

一众贝勒们议论了好大一会儿,各自说着自己的办法,却也谁都说服不了谁,于是众人都闭上了嘴巴,目光看向了黄台吉。

在众人议论之时,黄台吉已经拿定了主意,眼中露出了自信的光芒。

“二哥,五哥,诸位,”黄台吉沉声道,“我决定了,咱们既不打卢象升大营,也不回师盛京!”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异色,不过都没有说话,都知道黄台吉还有后文。

“卢象升在盛京南三十里扎下大营,根据盛京送来的情报,其营盘异常坚固。卢象升手中都是明国皇帝建立的禁卫军,装备有大量火铳火炮,咱们进攻其营地,必然会受到很大损失。

根据情报,卢象升根本没有攻打盛京的打算,既然如此,咱们何必进攻其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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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救回被明军劫掠的百姓,若是能保住辽沈之地剩下的二三十万旗人妇孺,黄台吉宁愿放弃肥沃的辽沈平原,全族退回建州的穷山密林之中。

所以,黄台吉对击败沈阳城外的卢象升大军没有兴趣,他要做的是解救百姓。

于是黄台吉派人传令,命沈阳城中的德格类率兵五千出盛京,去拦截正在从开原返回抚顺明军,解救被明军劫掠的开原旗人妇孺。

命莽古尔泰率右四旗,以阿济格为副,率先出发,去解救辽沈间被明军挟裹的旗人和包衣。

致于黄台吉自己,则率领左四旗加上护军营,径直开往辽阳,援助正在被明军进攻的辽阳城。辽阳城内十多万人口,旗人也有七八万,是黄台吉绝对不愿放弃的!

为了迷惑卢象升,黄台吉决定先率大军在盛京城外转上一圈,然后再迅速南下。辽阳和沈阳间相距一百多里,黄台吉所部八旗都有战马都是骑兵,快速南下的话只需要一天多时间便能赶到,耽误不多少时间

这些年天气越来越冷,关外的冬季更是冷的厉害,好些天前下的雪,到现在还未消融,只有中午时分日光下会融化一些,很快又会冻得硬邦邦的,天气虽然没下雪,却比下雪还要寒冷。

这种天气下,最适合的是躲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猫冬。然而对很多人来说,那却是只能是幻想,因为八旗兵主力杀了回来。

雪原上,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除了千余身穿明军服饰的士兵外,剩下的大半是被解救的汉民百姓,还有千余旗人妇孺。

除了千余明军人人有马外,不管是汉民百姓还是旗人妇孺,除了少数老弱孩童可以乘坐马车外,其他人只能徒步行走,因为队伍中大部分车辆装有粮食布匹皮毛和其他财物。

在手下骑兵的簇拥下,刘兴治骑马行走在队伍一侧,不时忧心忡忡的看向西北远处。

刘兴治已经知道了建奴主力回来的消息,他非常担心八旗兵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在建奴那里生活多年,刘兴治深知八旗主力的厉害,绝非大部分明军所能抗衡。别看刘兴治手下有千余军队,一旦八旗主力杀来,他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老天开眼吧,希望孙经略能牵制住八旗主力,好让我安然撤过辽阳,刘兴治暗暗祈祷着。此次大战,刘家兄弟都立下大功,而在劫掠建奴屯村的过程中,刘兴治更是发了一笔大财,队伍中属于他的财物足足装了两辆马车,有金银,有山参,更有数量庞大的珍贵皮毛。

立下的功劳足以官升数级,再加上劫掠的财富,从此便走上人生巅峰。这个时候,刘兴治可不想出任何意外。

也许是这些天来杀戮太多的缘故,今天老天爷并未站在刘兴治这边。向前走不过数里,突然一骑如飞一般从北面驰骋而来。

“刘将军,建奴杀来了!”马上哨探高声叫道。

“有多少人,据此还有多远?”刘兴治心中一惊,连忙问道。

“铺天盖地数不清有多少,距离此处还有三十里!”哨探禀告道。

完了!刘兴治心中悲哀的叹息着。三十里的距离,对大队骑兵来说也就一个时辰时间,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打?刘兴治可不敢,没听哨探说吗,建奴骑兵铺天盖地,至少有数千之多。

逃?除非抛弃这数百马车的财富,抛弃队伍中汉人包衣和旗人妇孺,否者根本就逃不掉。

该怎么办?刘兴治迅速思考着,一咬牙拿定了主意。

“传令下去,杀光队伍中的旗人妇孺,放火烧掉所有车辆!”刘兴治厉声命令道。

自己带不走的东西,也不能便宜了建奴!

虽然损失了很多财富,但只要杀光队伍中的旗人,便是孙经略也不会责怪自己,毕竟自己没把旗人留给建奴。

致于损失的财物,只能一把火烧了,好在先前自己兄弟刘兴基带走了一大笔金银财物,也不至于一无所得!

随着刘兴治的命令,千余明军立刻动作起来。一部分明军向着队伍中的旗人妇孺杀去,其他人则点起了火把去烧马车。

原想着把这些旗人女子掠回大明,发给明人当老婆,现在为了不留给建奴,只能忍痛处理了。

旗人妇孺们哭声四起,汉人包衣们也是一片大乱。

“军爷,到底怎么了?”有汉人包衣惊叫道。

“建奴大军杀来了,你们自己逃走吧,都向南逃,只要逃过了辽阳就安全了。”有明军士兵答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很多汉人包衣们凌乱了。

当明军冲到辽河平原的时候,慑于明军兵威,以及自己以前的明人身份,很多包衣汉人纷纷归顺明军,向旗人主子们动起了刀子。原想着能摆脱建奴的奴役,安然回到大明,没想到却被告知建奴主力杀了回来。

想想自己以前干的事,若是建奴回来了岂能饶过自己?而且明军看样子根本没有带自己走或保护自己的意思,想到这里,很多汉人包衣们都慌了。

刘兴治却无暇理会这些汉人包衣们的想法,率兵杀光了旗人妇孺后,立刻率领手下骑马向南奔驰。致于那些哭喊哀求的汉人包衣们,只能自求多福,刘兴治无暇理会他们,必须在建奴主力追来前逃出去。

看着远处的明军骑兵背影,看看燃烧的车队,再看看遍地的旗人妇孺尸体,汉人包衣们发一声喊,也纷纷发足奔逃四散。

就凭这些旗人妇孺尸体,等到建奴主力杀来,就不会有命在。

一刻之后,莽古尔泰率领右四旗八旗兵终于赶到,看着燃烧的车队和满地的尸体勃然大怒。

“该死的明狗,竟然如此狠毒!”莽古尔泰破口大骂。

“贝勒爷,数里外有很多汉人包衣正在奔逃。”有八旗哨探禀告道。

“杀,把这些狗奴才全部杀光!”莽古尔泰怒道。

“五哥且慢!”阿济格连忙制止,“这些包衣本就是咱们的奴才,明军到来后迫于无奈才投降明军,现在我大金遭到重创,人口减少很多,应该把这些包衣留下来继续为大金效力,岂能再随意杀戮?”

“胡说八道!”莽古尔泰圆睁双眼,指着满地尸体怒声道,“看看这些尸体,其中可有成年旗丁,连旗人男童都没有!千余妇孺,至少来自十多处屯村,屯村里男丁数量应该同样多,强壮的旗丁被抽调到盛京辽阳,可那些年迈的旗丁呢,那些未成年的男童呢,都去了哪里?

我辽沈之地有二三十万旗人,攻入的明军才有多少,若无这些该死的汉奴帮助,明军岂能在短短时日便横扫辽沈?这些背叛大金的包衣个个都该杀!”

“可是大汗有命”阿济格还要劝说时,却被莽古尔泰直接打断。

“不要和我提黄台吉,若不是他一意孤行非要绕道蒙古攻打明国,我大金国岂能落到如此境地?”莽古尔泰怒道,“阿济格,你也是爱新觉罗的子孙,阿玛辛苦打下的基业就败在了黄台吉手中,难道你就不心痛吗?”

阿济格默然无语。

莽古尔泰遂传令,把一万多八旗兵分成数股,分别向南追杀,尽可能的追上挟裹旗人的明军,一路上凡是遇到逃跑的汉奴,一律格杀勿论!

二十里外,一处遭过洗掠的破败屯村,一路本逃的刘兴治停了下来,进村拜见自己的大哥刘兴祚。

简单问过刘兴治后,对刘兴治杀俘烧车的行为刘兴祚没有多说,而是命刘兴治带领手下进村吃饭休息。

“大哥,建奴主力杀来了,咱们还是尽快南下吧。”刘兴治劝道。

刘兴祚却摇了摇头,笑道:“你我加起来有士兵五千之多,而且都是骑兵,岂能不战而逃?”

“可是建奴骑兵铺天盖地,至少有上万人之多啊,大哥,咱们打不过的!”刘兴治急声道。

若是没有一直分兵的话,皮岛东江军近两万人,还可以和建奴一战,现在分别派遣军队护送汉民包衣南下,这里只剩下五千余人,根本就不是建奴对手!

“卢经略和曹将军还在,还没撤退,咱们岂能不战而逃?”刘兴祚摇头道。

听刘兴祚提到了卢象升和曹文诏,刘兴治顿时不说话了。他知道若是自己兄弟不战而逃的话,恐怕以后将无法在大明立足。

“那该怎么打啊,打不过啊。”刘兴治叹道。

刘兴祚却微笑道:“若是设计巧妙地话,未必不能一战。老六你看,这处屯村距离辽阳六十里,周围二十里再无其他屯村在,现在已经快到黄昏时分,若是那建奴追来,会不会在这屯村里过夜?”

刘兴治想了想:“很有可能。”

刘兴祚笑道:“那咱们便把这屯村当作战场,给建奴设下一个陷阱。”

莽古尔泰兵分数路,自己亲率两千多旗丁一路南下,沿途追上了很多逃跑的汉奴,皆下令斩杀之。

天渐渐黑了下来,有骑兵来报,前面发现一处屯村废墟,莽古尔泰下令,就在屯村休息。

屯村里有房屋几百栋,看规模是一处大的屯镇,可现在整个屯镇破败不堪,里面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好在一些房屋还算完整,大军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以避风寒。

莽古尔泰下令,留下一队哨兵在外围戒备,其他旗丁都进入村里,两千余八旗兵,分别进入各处宅院。

整个屯镇里连一粒粮食都找不到,好在随军携带了一些粮食,又在几处房屋里找到几口锅,村中间的水井还完好,没有结冰,于是旗丁们从井里打了水,开始做饭。

谁知道吃过晚饭没多久,很多旗丁突然喊着肚子难受,很多人扯下裤子就拉起稀来。莽古尔泰得到报告时,军中一半以上的士兵都开始拉肚子!

“到底怎么回事?”莽古尔泰又惊又怒。

“应该是井水被下毒了,可是做饭前难道没有验验井水有毒没有吗?”阿济格怒道,心中暗暗庆幸,幸亏自己和莽古尔泰商议军务来不及吃饭,否则这些撅着腚的旗丁中便有自己了。

“回贝勒爷,打水时验过了,银针没有变黑,用井水喂了战马,战马当时也没有事。”负责做饭的伙夫头目委屈道。

“应该是井里下了巴豆!”阿济格猜测道,“快去看看战马?”

战马体格大抵抗力比人强一些,但也强不了太多,即便当时没有拉稀,现在恐怕也会。

几个旗丁闻声向拴着战马的房屋跑去,果然,发现很多马也在拉稀。

“该死的明狗!”莽古尔泰重重的一拳砸在面前桌子上,桌子咔嚓一声塌了下去。

是夜,无数的旗丁拉了一次又一次,很多人几乎要虚脱了。夜里实在太冷,出去拉稀很容易被冻死在外面,旗丁们只能拉在屋里,各个房间里臭气熏天,几乎要把人熏死。

不止人,很多战马也在拉稀,不过马粪味道没有人那么浓。

到了第二天一早,莽古尔泰和阿济格赫然发现,除了少数值守的旗丁,营中大部分人都成了软脚虾,拉了整整一夜,便是这些体格强壮的旗丁壮汉,也都承受不住,很多人甚至拉的连刀都拿不住。

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法继续追杀拦截了,只能暂时呆在这屯镇里休整恢复力气。但莽古尔泰和阿济格很是担忧,明军既然在井里下巴豆,肯定不会罢休!

“撤,快撤!”阿济格急不可耐的道。

大部分旗丁都虚脱无比,根本没法打仗,一旦明军杀来,后果不堪设想。

“撤什么撤,很多战马也没了力气,还怎么撤?”莽古尔泰怒道,“就在这屯镇中,和明狗干上一场,让明狗们看看,我八旗勇士哪怕拉了一夜肚子,也不是他们能够轻辱!”

明狗最有战斗力的军队或在盛京城外,或在攻打辽阳,这里顶多是东江军这样的弱旅。两千余旗丁中,有五百人值守没有中毒,有这五百旗丁在,便是上万东江军杀来,莽古尔泰也敢一战。更何况麾下其他几支八旗据此不算太远,用不了半日便会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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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大军,人人骑马,个个穿着厚厚的皮裘,左挎弓,右背铳,手里还拿着长长马刀,除了稍显凌乱,但只看武器装备绝对是天下精锐之师,哪里还有当初在皮岛时那副叫花子模样!

事实上,自出皮岛以来,刘兴祚手下这批东江兵改变非常的大。一直以来根本没遇到强敌,接连打下镇江堡凤城多处城池,打下屯村无数,现在更在建奴腹地辽河平原纵横驰骋,肆意烧杀抢掠。

再弱的军队,若是经历这样一连串的胜利,士气也会高昂。哪怕对手只是建奴老弱妇孺,打的胜仗多了,气质也会改变,会生出莫名的傲气。现在在这些皮岛兵眼中,建奴早就不像以往那么可怕。

老子攻入过建奴城池,ao过建奴娘们,在建奴腹地纵横无敌,还怕什么狗日的建奴?这是这些皮岛兵大部分人的想法。

建奴主力八旗又怎么样,自己人数是他们数倍,更何况建奴用了屯镇井水做饭,恐怕早就拉稀拉成了软脚虾,打他们又有什么难的?

“兄弟们,攻进屯镇中,割了建奴首级领银子啊!”刘兴治骑马在队伍外侧高声喊着,竭力鼓舞着士气,全然没了昨日那副闻听建奴主力杀来时的惊慌模样。

“杀建奴领赏银!”东江兵们一个个嗷嗷直叫,士气高昂。

“大哥,两千多八旗兵诶,砍了这么多人头,您肯定能当上总兵!”鼓舞了一阵士气,刘兴治骑马回到刘兴祚身边,笑眯眯道。

刘兴祚看着远处隐隐出现的屯镇,微微摇头道:“恐怕不一定会有那么顺利,还不知道多少建奴吃了井水做的饭”

刘兴治笑道:“大哥不必过虑,建奴也是人,他们行走了一天焉能不累不饿,能不吃饭啊,说不定全部的建奴现在都走不动路了。”

刘兴祚摇摇头,却不敢想的这么理想。吃了巴豆水做的饭,顶多拉一夜肚子,死人却是不会的,以八旗兵的强悍身体,顶多体力受到一些影响,不可能走不动路。而且两千多建奴不可能同时吃饭,总要有放哨值守的,也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少。

不过建奴战力终归受到很大影响,自己灭了他们的把握多了很多,想到这里,刘兴祚暗暗感到庆幸。

当初还是在皮岛的时候,刘兴祚率军袭击了几艘开往朝鲜的商船,在船上缴获了好多药材,其中就包括一些巴豆。此次出兵,考虑到长途跋涉作战,会有较大伤亡,士兵们也会患病,刘兴祚便下令把那些药材带在军中,没想到药材中的这些巴豆竟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巴豆磨成粉,抛入屯镇的水井中,无色无味,建奴根本就不会想到!

刘兴祚虽然表现的淡定,内心却和弟弟刘兴治一样激动,他迫切想攻入屯镇中,看看那些建奴是不是真的成了软脚虾。

很快屯镇在望,当看到建奴在镇中依托门墙防御,没有出来交战时,刘兴祚终于放下心来。若是建奴无恙,岂会缩在屯中,早就杀出来了!

“四面围攻,杀入镇中,一个不留!”刀指前面屯镇,刘兴祚冷冷的传下命令!

随着他命令,五千皮岛兵立刻分散,在游击参将们带领下向着屯镇包抄而去。

此处屯镇早就被明军攻破过,寨门被劈了当柴烧,寨墙也多处塌陷,防御力弱的可怜。

但对于镇中的八旗兵来说,有寨墙总好过没有。

莽古尔泰下令,分出一百八旗守在寨门处,其他四百八旗防守各处寨墙,那些拉了一夜的旗丁,但凡能站起来,也都拿起了武器,参加了防御。

夜间的时候就派出了求援的骑兵,只要能守一段时间,便能等到援兵到来,到时便可以围杀这些该死的明狗,这便是莽古尔泰的打算。

然而莽古尔泰没想到,这些该死的明军进攻竟然如此猛烈,没有试探,一下子便全军压了上来,从四面向屯镇发起了猛攻,一时间竟然处处告急。

还保持战斗力的八旗兵只有五百人,对面的明军竟然有五千之多,十倍的兵力差距,便是强悍如八旗主力,也有些顶不住。

寨门处战斗格外激烈,上千明军向着寨门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守门的一百八旗死伤惨重,莽古尔泰把身边几十个戈什哈派了过去,才勉强挡住了明军猛攻。

寨墙各处缺口接连告急,莽古尔泰不得不接连派出手中的预备兵力,最后连拉了一夜的旗丁都不得不派了上去。

“能派的都派上去了,希望能顶住一段时间,等到援军到来就好了。”莽古尔泰叹道。

“肯定能等到的,其他军队距离咱们不远。”阿济格道。

莽古尔泰原本手中右四旗兵力一万多人,但被他派出去拦截各支挟裹百姓的明军,好在各支队伍距离应该不算太远,只要求援骑兵能找到他们,快马加鞭下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来。

“走,咱们也杀明狗去!”莽古尔泰提起一把大刀,笑着对阿济格道。

阿济格点点头,操起长枪默不作声的跟上。

大刀接连劈砍,接连砍翻数个明军,眼看着进攻寨墙缺口的明军退了出去,莽古尔泰哈哈大笑。

笑过后看看身侧,又突然悲从中来,十几个跟在身边的人,现在就剩下了兄弟阿济格一个。

“该死的明狗,竟然使出卑鄙伎俩。”蹲下身子,合上一个战死的戈什哈眼睛,莽古尔泰忍不住破口大骂。若非明军在水井中下了泻药,自己的两千精锐旗丁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这战死的十多个旗丁,大半都是因为拉了一夜浑身无力,甚至还有人打着打着拉在了裤子里

“唉,两军作战无所不用其极,此事也不能怪明军。”阿济格提起了长枪,悠悠叹道。

“你说什么”莽古尔泰愤怒的扭回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就看到锋利的枪尖向自己猛地扎来。他蹲着身子抱着战死戈什哈尸体,又哪里能够躲得过?

“噗”的一下,枪锋从莽古尔泰咽喉处扎入,从脖子后面扎出。

莽古尔泰瞪大眼睛看着阿济格,看着自己的同父兄弟,却再也说不出话来,鲜血从嘴角泊泊流出。

“五哥,您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阿济格蹲下身子,在莽古尔泰耳边轻声叹道。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非要和八哥作对。你也不想想你什么德行,有什么资格做大汗?大金国要是落在你的手中,才是真的完了。你死了,反对八哥的人中就没了领头的,代善那老狐狸优柔寡断不足成事,大金国在八哥带领下必然能够挺过来,必然能够重新崛起!”

话语说完,阿济格站起身来,猛地转动手腕拔出长枪,鲜血喷射而出,阿济格避开,神色复杂的看了莽古尔泰尸体一眼,离开了此处缺口,远处,明军再次向着寨墙杀了过来。

“咦,此处竟然没建奴守卫?”看着手下毫不费力的从缺口冲入屯镇中,竟然连一点阻拦都没遇到,缺口处只有十多具建奴尸体,刘兴治非常惊讶。

“哈哈,这么多建奴尸体啊。”手下士兵欢呼着,争抢着去砍地上尸体人头。

“别动!”刘兴治突然叫道,地上一具穿着豪华铠甲的尸体吸引了他。看那盔甲样式,分明就是八旗旗主一级才配穿戴,在建奴内混过好些年的刘兴治对建奴服饰等级很清楚。

难道竟然是建奴旗主级别的?刘兴治心中狂喜。

推开身前的部下,刘兴治蹲在尸体前仔细观看,此人死在长枪之下,整个脖子被长枪穿透,脑袋倒是完好无损。

满脸胡须,相貌凶恶,此人的模样看起来很熟悉,刘兴治一下子便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建奴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

发达了,一股狂喜涌到刘兴治心头。莽古尔泰,建奴正蓝旗旗主,建奴四大贝勒之一,在建奴那里地位仅次于黄台吉!

这可真是泼天之功!而且这功劳来的太过容易,简直白捡的一样。

至于是谁杀的莽古尔泰,刘兴治根本就不愿深究,既然老子见到的尸体,当然便是老子杀的。

激动地心情,颤抖的手,亲手割下了莽古尔泰首级,又命手下卸掉莽古尔泰身上的铠甲头盔,刘兴治顾不得再向屯镇中进攻,带着亲兵们退出了屯镇外。有了莽古尔泰首级,谁还在乎屯镇里那些建奴?

刘兴治不在乎,其他东江官兵却是在乎的,很多东江兵顺着缺口杀入了屯镇,一时间镇中喊杀震天。很多东江兵惊喜的看到,迎战他们的建奴果然成了软脚虾!猛地一刀砍掉对面建奴的武器,再一脚踢翻眼前的建奴,快走两步上前一刀斩下,这首级竟然来的如此简单!

一时间攻入镇中的东江兵气势如虹,干翻挡路的建奴软脚兵,向着各处宅院杀了进去,更多的人头,建奴随身携带的金银财物应该在房中。刚冲入院子,很多东江兵皱起了眉头,院子里到处都是粪便,臭味实在是浓,让人呼吸起来一点也不顺畅。

该死的建奴,竟然如此肮脏恶心!

镇外半里处,刘兴祚在几百骑兵护卫中正在观看着战况。东江兵成功攻入屯镇中并没有让刘兴祚感到高兴,相反他神情很有些忧虑。

建奴果然中了毒,但反抗仍然激烈。照这样下去,想彻底歼灭屯镇中的建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是这里只是一支建奴,而且大部分中了毒拉了一夜,这样都没法迅速拿下,若是其他建奴来援的话,恐怕自己根本讨不了好去。

刘兴祚意识到自己手下的东江兵和建奴主力战力差距是如此的大,若是换做禁卫军,是不是早就灭了屯镇中的建奴?

“大哥,大哥。”就在此时,刘兴治骑马冲了过来,边跑边兴奋的大叫,刘兴祚顿时皱起了眉头。

“不是让你进攻屯镇吗,怎么跑了回来?”刘兴祚不满的问道。

“大哥,你知道我杀了谁吗?莽古尔泰!”刘兴治提着一颗人头兴奋的叫道。

“什么?”刘兴祚真的惊住了。莽古尔泰竟然在镇中,竟然被自己弟弟刘兴治杀死了,怎么这么不敢相信啊。

可是看过人头后,刘兴祚不敢不信,他在建奴多年,也算是建奴高层,能经常看到莽古尔泰,自然认得莽古尔泰的样子。

“好,干得不错!”刘兴祚很是欣慰的看着自己弟弟。

“嘿嘿”刘兴治搓着手笑着,根本不提是自己捡的人头。

“把人头留下,你再带兵杀入镇中,尽快灭了镇中的建奴!”刘兴祚沉声道。

“啊?”刘兴治愣了,还要再进去厮杀啊。有了莽古尔泰首级,对进镇杀那些普通的建奴刘兴治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镇中建奴中了毒,必然会派人去找援兵,咱们必须在建奴援兵到来前拿下屯镇。”刘兴祚耐心的道。

“好吧。”刘兴治答应着,不甘不愿的转过马头。就在此时,一骑如飞一般从远处驰来,看其背后飘扬的旗帜,正是派出的哨骑!

建奴援军杀来了,这是哨骑带回的消息。

刘兴祚忍不住喟然长叹,若是再有半个时辰时间,便能彻底拿下屯镇,杀光里面所有建奴。而现在,只能撤离了。

通过和镇中建奴交战,刘兴祚意识到了东江军和建奴主力之间极大的差距,若是镇中建奴没有中毒的话,就凭手下这五千士兵,绝对不是建奴对手。

现在建奴援兵要来了,若是走的晚了,恐怕就走不了了。只能便宜了屯镇中的建奴!

锣声响起,东江军们如潮水般从屯镇中撤出,各个骑上战马,在刘兴祚兄弟的带领下向着南方驰骋而去。

也许是遭到了极大损失,屯镇中残留的建奴也没有出来追赶,任由明军向远处撤去。

又过了一刻后,西面出现大队骑兵,建奴的援兵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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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太不容易了,两千余旗丁大半中了毒,拉稀拉了一夜,个个成了软脚虾。没中毒的只有五百人,根本守不了整个屯镇,最终还是让明军杀了进来。眼看着那些中毒的旗丁无力抵挡该死的明军,眼看着无数人将惨死在明军刀下,谁知这个时候,明军竟然退了,让活下来的旗丁们如何不感到惊喜?实在太难了啊!

“能动的都起来,帮着随军医生救治伤员。”阿济格拖着疲惫的身子吩咐道。

“是,贝勒爷!”周围的旗丁充满敬佩的看着阿济格,纷纷答应道。

在刚刚的战斗中,阿济格身先士卒一直冲杀在一线,亲手砍杀的明军士兵便有二十余人,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八旗兵才守住了屯镇正门,没有让明军骑兵长驱直入,逼得明军只能从其他寨墙缺口冲入镇中。

八旗勇士,最敬佩的便是无敌的猛将,像阿济格这样又英勇又体贴部下的将领怎能不受人尊敬?便是莽古尔泰的亲兵戈什哈看向阿济格的目光也都充满了敬意。

和阿济格相比,大军真正的主帅莽古尔泰今天的表现并不怎么好,作战了半天时间,很多人都没有看到莽古尔泰的身影......

就在此时,援军来到了屯镇外面,领兵的是贝子硕托。

阿济格亲自迎出屯镇,把硕托迎入镇中。

“二位主子,大事不好了!”一个旗丁狂奔而来,冲着二人凄声叫道。

......

“这是五哥尸体?”阿济格看起来很是不信的样子,暗道明军做的真绝。

眼前是一具无头尸体,盔甲和棉袍都被扒光,只剩下一件亵裤,惨白的尸体被冻得发青。光从这尸体,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曾经威风八面的大贝勒莽古尔泰。

“不会吧,是不是弄错了?”硕托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那个八旗无敌巴图鲁,力大无穷武艺高强的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会默默无闻的死在这里。

是啊,多半是弄错了,这尸体人头没了,也没有任何标志,怎么可能是莽古尔泰?很多旗丁心中道。镇中还活着一千多旗丁,莽古尔泰身边十几个戈什哈还活着,他怎么会死?不可能嘛。

“没有错,这就是主子爷的尸体,主子爷他屁股上有一颗痣。”一个戈什哈哭啼啼的道。

众人连忙看去,就见尸体亵裤褪了半截,露出的臀部上果然有一颗带毛的黑痣,期望顿时落空了,很多人心情沉重了起来。

这厮怎么知道莽古尔泰屁股上有黑痣?也有一些人不怀好意的看着那个戈什哈,直看的他脸色发红。

“怎会这样?五叔身边的奴才们呢,你们是怎么保护的五叔?”硕托没心情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是怒声问道。

堂堂大军主将,八旗旗主死了,他身边的亲兵戈什哈们还活着,简直不可饶恕!

“当时战情紧急,是主子爷让我们去增援其他地方,不信您问阿济格主子。”戈什哈们连忙解释道,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按照规矩,莽古尔泰死了,负责保护他的戈什哈们都活不成。

“是这样。”阿济格叹了口气,“当时明军从各处寨墙缺口冲入,屯镇的兵力空虚,五哥不得不把所有能派出的兵力派出去填补空缺。好了,人已经死了,现在是用人之际,不要过于追究了。”

“是,十二叔。”硕托躬身道,既然当时在屯镇的阿济格都这样说,硕托也无话可说了。毕竟论关系,自己只是莽古尔泰的侄子,阿济格和莽古尔泰却是亲兄弟。

“这一年来,我们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先是十四弟多尔衮,再是岳托,又是五哥莽古尔泰,我大金国已经有三个贝勒死在了明军手中。”阿济格叹道。

听到这里,硕托眼睛也红了,岳托,那可是他亲大哥啊!

“这一切都是该死的明军做的,他们攻入我大金国家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无数旗人惨遭屠戮,无数屯村被其焚烧!八旗勇士们,我们一定要牢记这些,一定要杀光明狗,为我们的亲人报仇雪恨!”阿济格高举着拳头,怒声叫道。

“杀光明狗,报仇雪恨!”硕托也举起了手,大声喝道。

“杀光明狗,报仇雪恨!”八旗兵们纷纷跟着大叫,喊声如雷,震得屋檐上积雪落下。

喊过之后,士气得到提升,阿济格、硕托带着八旗兵们收拾战场。经过清点之后发现,屯镇中光是无头尸体便有六百五十余人,剩下的人也大都受伤。一场战斗,使得原本莽古尔泰直属的两千八旗锐士伤亡过半!

真是太惨了!

硕托也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知道之所以落到如此境地,并非明军战斗力多强,而是莽古尔泰手下太过大意,竟然吃了明军下毒的井水,害得大部分八旗兵拉肚子拉了一夜直接丧失了战斗力。

真是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啊,此时的硕托,对莽古尔泰再没了同情。

收拾休整之后,命人给大汗黄台吉送信报告莽古尔泰战死的消息,留下了一些人保护还未完全恢复的中毒八旗兵,阿济格和硕托带着军队离开了屯镇,继续向南一路搜寻而去,去找撤退明军,解救被明军挟裹的旗人妇孺。

然而情况并不理想,不是他们没能找到,相反一天时间,他们先后找到了三股撤退的明军,有东江军,也有明军到辽东后收编的归义军,然而这些明军知道八旗兵到了消息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光挟裹的旗人妇孺,然后抛弃队伍中的汉奴包衣,骑马狂逃而去。

辛苦了很久,只得到很多旗人尸体,让阿济格和硕托暴跳如雷。硕托要效仿莽古尔泰杀光这些包衣汉奴,却被阿济格制止。

“我大金国现在人口锐减,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杀光了这些汉奴,谁还给咱们种地?”阿济格道,硕托想了想,觉得阿济格说的有道理,便不再坚持。

于是分派人手把这些汉奴押送回盛京方向,二人继续带兵搜索前进。

黄台吉接到阿济格和硕托送来的消息时,正率领大军走在往辽阳的路上,看到莽古尔泰死的消息时,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脸上露出了悲痛之色。

“怎么了,老八?”代善关心的问道。

“五哥,五哥他死了。”黄台吉把信递给了代善,嘴唇哆嗦道。

代善大吃一惊,连忙接过信纸去看,果然看到信中说的正是莽古尔泰战死的消息,让他意外的是,信的署名竟然有自己的次子硕托。

莽古尔泰和黄台吉不合的消息已经是众所周知,代善本能的觉得莽古尔泰的死必然有蹊跷,堂堂旗主,又不是全军覆没,怎么可能战死?更何况莽古尔泰英勇无敌,岂会死在明军手中?而且为何莽古尔泰死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虽然信中说的清楚,一切都看起来都很自然,是莽古尔泰自己把戈什哈都派出去,才使得他自己身边无人护卫。但代善就是怀疑,因为莽古尔泰虽然鲁莽,但并不蠢,如何会身边没有一个人?莽古尔泰死的时候,阿济格又在哪里?这一切都不得不让人怀疑。

可既然儿子硕托牵扯其中,代善不敢乱猜了,更不敢乱说。

莽古尔泰这一死,反对黄台吉的人中失去了首领,黄台吉的地位再无人可以动摇!想到这里,代善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二哥怎么看老五之死?”没想到黄台吉却不肯放过他,目光炯炯的看着代善问道。

代善垂下眼帘,掩饰着内心复杂的感情,随即又抬起头,一脸的悲愤道:“老五太过大意,中了明军诡计,不过我听说明军领军的正是那叛贼刘兴祚,老八,你要杀光刘兴祚的家人,再把刘兴祚兄弟挫骨扬灰,为老五报仇!”

“刘兴祚老娘和家人已经被德格类杀了......”黄台吉有些尴尬的道。

当初他爱惜刘兴祚人才难得,一直留着刘兴祚的老娘和家人没有处置,养在了盛京,实指望着能以其老娘为人质,引诱刘兴祚兄弟重回大金国。没想到却是养虎为患,刘兴祚这厮竟然连其老娘性命都不顾,带着皮岛兵杀入了镇江,在大金国腹地兴风作浪,现在连莽古尔泰都间接死在他的手中。

八旗高层中对黄台吉厚待明朝降人都很有微词,现在代善话语转到这里,黄台吉也有些无话可说。

“这些明人太过残忍,看我八旗兵追来,自知不敌,竟然选择杀掉队伍中的旗人妇孺,简直该死。老八,以后对待明人,你再不可心慈手软,那些背叛大金的汉奴包衣们,也不能轻饶!”阿巴泰也跟着道。

黄台吉脸色严肃起来:“一码归一码吧,凡是明军和背叛大金国的归义军,都一概处死,但那些普通的包衣汉奴,不过是被迫跟着明军,不能一概而论。”

“老八......”阿巴泰还要说时,被黄台吉抬手阻住。

“我知道大家痛恨明军,我也恨!但恨归恨,咱们还要理智一些。咱们要想的长远一些,等到驱赶明军之后,我们还需要有人给咱们种地,有人给咱们织布缝制衣服,给咱们打造铠甲武器,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要旗丁去做吧?”黄台吉道。

阿巴泰顿时不说话了,不得不承认黄台吉说的对。现在受到明军攻击后,旗丁们数量大大减少,用以威慑四方都不足,如何能把宝贵的旗丁用在各种琐事上?

可若是连辽沈这最后的地盘都守不住,还谈什么以后,倒不如杀个痛快!

“放心,这辽东还是我大金国的!”仿佛猜到了阿巴泰等人想的什么,黄台吉道。

“明军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不过是外强内干!先前全是凭借偷袭,才打入了建州。阿敏和德格类太过轻敌,以至于落到如今境地。不过现在咱们回来了,大金国最精锐的八旗勇士都回来的了,明军休想在像以前那样。现在不是明军要攻下整个辽东,而是咱们要不要把明军全部留在这里!”黄台吉语气中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明军统帅太过高估了他们自己,攻入辽东的不过数万军队,竟然敢兵分数路!数千人就敢去铁岭开原抢掠,两万人就敢兵临盛京城下,两三万人就敢打辽阳城,这真是欺我大金国无人啊!”黄台吉冷哼道,“现在我八旗骑兵遮断了整个平原,那卢象升根本就弄不清我军主力在哪里,找不到我军主力位置,他只能死守在盛京城外的营中。”

“我已经命德格类率兵出盛京,去进攻铁岭那数千明军偏师!现在进攻辽阳的明军已经精疲力尽,我亲率大军前往辽阳,把进攻辽阳之明军一举击溃,然后再回师灭了卢象升部,各个击破!明军攻入我辽东又如何,这次我要让他们匹马不能回还!”黄台吉咬牙切齿道。

关内受挫,建州失陷,大金国的一切都压在他的肩上,这些天来,他肩负着沉重的压力,还得和莽古尔泰等反对者明争暗斗,现在终于到了反转局势的时候!

八旗虽然遭受很大损失,但主力尚在,在辽东腹地作战,有着强大的机动力,完全可以对明军各个击破!

只要消灭了入侵的明军,消灭这支明国皇帝苦心孤诣训练出来的禁卫军,明军损失也非常大,一两年内都无力进攻辽东。

有一两年时间,自己足以恢复以往的实力,派兵向北,去老林子里抓捕野人女真,派兵去朝鲜抓捕朝鲜百姓为奴给旗人种地,吞并蒙古小部落,组建八旗蒙古!只要八旗主力在,我黄台吉有无数的办法可以迅速恢复实力!

大不了十年生聚,实在不行便向明国服软,争取和明国议和。明国内部内乱频繁,自己还年轻,总有寻找到出兵伐明机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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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在寒风中飘荡,一队队士兵在营地间巡逻,不时有骑兵从雪野中驰来,飞奔入大营。

中军帐中,卢象升正襟危坐,听着一个骑兵小旗官回报。宁远总兵曹文诏在帐中疾走转悠,如同热锅里的蚂蚁一般。

“卑职连同手下共十五骑,出营向西十五里便遇到的建奴骑兵,刚开始的时候建奴骑兵只有数骑,卑职带手下骑兵想围杀建奴哨骑,没曾想追逐没有一刻,近百骑建奴骑兵冲了过来,卑职们苦战方才逃脱建奴骑兵追杀,却足足十个兄弟没能回来。”小旗官哭泣道。

“废物,你们十多人连几个人都围不住,还被人家诱入陷阱,不是废物是什么?”曹文诏终于停了下来,指着小旗官怒骂道。

小旗官垂头丧气,一声都不敢吭。

“从前日到今天,这是第几波哨骑被建奴骑兵围杀了?”卢象升冷冷问道。

“第六,七,”曹文诏掰着手指算着。

“已经是第九波了!”卢象升沉声道。

“前天的时候,哨骑还能探查到沈阳城外,到了昨日,只能冲出去二十里,而今日,连十五里的距离都无法探查了。说不定再过几日,我哨骑连大营营门都无法出去。”卢象升语气并没有很重,但听在曹文诏耳中却如同黄钟轰鸣一般重,让他感到格外羞愧。

探查建奴情形,本就是骑兵的任务,曹文诏率手下骑兵来和卢象升会师以后,卢象升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但现在派出的哨骑接连被建奴截杀,探查不到建奴任何情报,可谓失职!

现在建奴主力回来了,可那黄台吉到底在哪里?是去了沈阳城中,还是率领大军在某个地方,两天的时间了,竟然都弄不清楚,便是曹文诏自己都难以接受。

探查不出敌人踪迹,便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仗还怎么打?

“末将这便派出更多的哨骑,一定要探查出建奴主力的踪迹!”曹文诏咬牙道。两日多的时间,在和建奴哨骑的追逐战中,他手下轻骑兵已经损失了两百多人,以后恐怕还会损失更多。

卢象升摇了摇头:“不要再仓促派出哨骑了,再派还会落入建奴陷阱,会损失更多。”

“难道咱们就成了聋子瞎子不成,我不甘心!”曹文诏道。

卢象升冷冷道:“在咱们营地周围必然有建奴耳目,建奴哨探正远远盯着咱们,派出哨骑必然避不开他们耳目,没有意义的。”

在原先的时候,仗着强大兵势,逼得建奴留守军队不敢出辽阳和沈阳二城,广阔的辽河平原任由明军驰骋。

而自从建奴主力回归以后,情形便陡然翻转。建奴主力拥有强大骑兵,其战斗力远非明军骑兵能比。若是列阵而战的话,曹文诏手下轻骑重骑不惧建奴骑兵,但少数哨骑遭遇战,更讲究的是骑兵个人的战力,辽西骑兵就没法和建奴相比了。

辽西骑兵的武器多是火铳,会骑射的根本没有多少,而建奴哨骑却是个个精于骑射,马上作战本领不输于蒙古人。所以双方哨骑遭遇战,明军哨骑根本就不是建奴哨哨骑对手。哨骑遭遇战的失败,结果便是战场完全被建奴哨骑遮断,明军根本探查不出建奴主力动向,弄不清楚建奴主力下一步将要干什么。

“唉!”曹文诏喟然长叹,感觉这仗打的实在窝心,可又无可奈何。

“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建奴的意图很好猜,”卢象升冷冷一笑,“建奴若想真的和我军直接交战,直接杀过来便是,和沈阳城守军内外夹击,其实力要强过我们,根本用不着接连两日派出大量骑兵截杀我哨骑。其遮掩战场的目的便是隐藏其主力所在!”

“您是说建奴主力并不在这里?”曹文诏也回过味来,惊问道。

卢象升点点头:“多半是这样,建奴遮断战场,使得咱们发现不了其主力所在,便不敢乱动,其主力正好可以去做他们想要做的事!”

“建奴想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啊?”曹文诏喃喃的道。

“是了,是辽阳城!”曹文诏终于明白了过来,“现在变蛟和周遇吉正在攻打辽阳,那黄台吉必然是要率主力赶到辽阳,去攻打变蛟和周遇吉他们!”

“建奴主力几乎每人都有战马,机动力要强过咱们,而且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个个击破,当初萨尔浒之战便是如此。现在肯定打着先击败曹变蛟周遇吉,再回过头收拾咱们的主意!”曹文诏惊道。

卢象升脸色平静的点点头,认可曹文诏的猜测。

此刻他脸色看似平静,内心却波澜四起。大意了,还是大意了啊!此刻的卢象升很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有些托大。

应该在得知建奴出边墙那刻,便聚集所有派出的兵力,回师辽阳和曹变蛟周遇吉他们合兵一处的。可自己想着尽可能的破坏建奴腹地的潜力,想着能拖一天就能多破坏建奴一分。七八天时间,辽西兵和东江军还有归义军全部出动,又烧掠了上百处建奴屯村,杀掠了旗人妇孺老弱五六万,救下了汉奴包衣也有数万人,结果便是失去了安然撤退的时机。

虽然派出的哨探不能突破建奴骑兵拦截探查出足够情报,但卢象升能够想象,刘兴祚的东江军还有李延庚等归义营,此刻恐怕正遭到建奴主力追杀,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安然退过辽阳。

卢象升更后悔的是自己判断失误,在他看来,有自己率两万主力在沈阳城外,那黄台吉应该没功夫去理会刘兴祚他们,然而现在发现,那黄台吉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这两万人放在眼里,仅仅靠骑兵遮断战场,便让自己进退失据。

事实上此刻的卢象升还是太过年轻,没有经过多少历练,便陡然被朱由检拔到辽东经略的位置上,和久经沙场的黄台吉相比,卢象升还是太嫩了一些!

一开始的时候,按照事先商定好的战略计划,采用三虚一实直捣黄龙的策略,卢象升打的是顺风顺水,可那并不代表他现在的能力有多强,只不过是谋划的好而已。现在当黄台吉率领主力回归,真正和黄台吉这样的一代枭雄对阵沙场的时候,差距便一下子显露了出来。

当然,后悔虽然后悔,卢象升现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是不会承认这种差距的,而遇到的挫折反而激起了他好胜心理!

“现在不是萨尔浒之战的时候,建奴八旗兵也没有萨尔浒时那么强大。”卢象升冷哼道,“黄台吉想各个击溃,哪有那么容易!”

说实在话,现在情形和萨尔浒之战确实有差别。萨尔浒之战的时候,八旗兵应该是势力最强的时候,能动用的满八旗数量就有近十万之多,其兵力不比当时数路明军少多少。

而从萨尔浒之战以后,八旗兵看似每战皆胜,占据整个辽东,征服朝鲜,压服蒙古,但只是威势极强而已,其旗丁的数量确实逐年减少。

八旗兵打大明,打蒙古,打朝鲜,连战连胜,但每一战其旗丁都有损耗,从萨尔浒之战前约十万规模的旗丁,到此战前也就剩下七万旗丁,而到现在,经历一连串的战斗,特别是卢象升率禁卫军杀入辽东腹地,旗丁数量更是折损严重,现在总数量也就四万有余。

也就是说,经历这一场大战,使得建奴七万旗丁剩下四万,其旗人人口更是损失已经超过了六成还要多。

现在的建奴,主力尚存,剩下的都是最精锐的八旗兵,但数量毕竟死一个少一个,根本再经不起损失。

虽然卢象升知道的没有这么详细,却也知道建奴现在经不起大的损耗,所以根本就不怕建奴有什么诡计。

“曹变蛟和周遇吉尚有三万兵马,若是加上陆续南下的归义军,能动用的兵力更多,再加上孙传庭孙督师正在赶往辽阳,只要他们不大意被黄台吉偷袭,至少守到孙督师到来没有问题。黄台吉可以采用各个击破的手段,只要他经得起损失,便是让他击破又如何?若是能换的五千八旗兵性命,曹变蛟和周遇吉可以全军覆没!”卢象升冷笑道。

曹文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巴。曹变蛟是他亲侄子,他可不想曹变蛟去死。

不过曹文诏明白卢象升说话的意思,就是现在的明军经得起损失,而建奴却经不起。

“那咱们怎么办?是去救援辽阳还是就在这里等着?会不会黄台吉就没去辽阳,就等着咱们拔营离开,然后半路偷袭咱们?”曹文诏又猜测道。

“建奴骑兵遮断战场为的是图谋咱们吗?”卢象升愣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黄台吉可以用骑兵遮断战场,但不可能冲到我军跟前不被发现。他们想偷袭咱们根本不可能。经历了关内征战,黄台吉现在想必已经清楚了咱们的实力,他应该知道,不付出数千旗丁的伤亡,想击败咱们这两万大军根本不可能。问题是黄台吉还伤亡得起吗?”

“而现在辽阳城正遭到曹变蛟周遇吉进攻,城中有诸多锦衣卫密探,我军很可能攻入辽阳城中。辽阳虽然不是建奴都城,却有着十多万人口,一旦辽阳城被我军攻下,对建奴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意味着建奴彻底失去大部分人口,失去了辽阳这座重镇,从此辽河平原腹地将直接面临我军攻击,建奴在这辽河平原再也立不住脚!”

“所以现在对黄台吉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去救援辽阳,而非攻打我军!”卢象升笃定道。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立刻赶往辽阳城!”曹文诏急切道。

卢象升突然叹了口气:“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陈永福正带兵从铁岭撤退,咱们要是一走,陈永福必然会遭到建奴围攻,很可能无法安然返回。”

陈永福手中就一营三千禁卫军,却带着四五千解救的汉奴包衣,根据前天接到的报告,差不多快要到了抚顺,距离这里也就不到百里路程。

先前制定好的策略,当时看起来非常完美,现在看来处处都是漏洞。当初劫掠消弱建奴势力之策,现在却成了大军拖累。可是三千禁卫军又岂能轻易放弃?

是全军回师辽阳,还是等着陈永福率军前来会合,说实话,卢象升也有些犹豫不决。

“黄台吉打着各个击破的主意,陈永福若是经沈阳撤往辽阳,必然躲不过建奴攻击,以属下看来,应该派人去通知陈永福,让陈永福立刻转道向东,经建州向南去宽甸,走东路撤退。”曹文诏想想道。

“从建州去宽甸?”卢象升愣了一下,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以避开建奴兵锋安全撤退。可问题是从建州到宽甸一两千里山路并不好走。

不过再不好走,也比被建奴围歼了要强,而且自己现在没时间一直等在这里。

“好吧,就按曹将军你说的办!”卢象升断然道,“致于去接应陈永福,还是要麻烦曹将军你。”

“我?”曹文诏愣了,“您是说让我去接应陈永福?”

自己一个堂堂挂将军号的总兵,去接应一个副将,曹文诏如何乐意,更何况去接应陈永福意味着错过辽阳之战,他可不想一路从宽甸返回国内。

“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卢象升叹道,“说不定黄台吉已经派兵去对付陈永福了,若不派兵接应的话陈永福很可能回不到大明。而我营中禁卫军都是步兵,虽然大都会骑马,却无法长途奔袭,只能麻烦你手下的辽西铁骑。”

“黄台吉手中也就两万多人,又要去辽阳对付曹变蛟他们,又要提防我军,还能分得出兵力吗?”曹文诏怀疑道。

卢象升道:“黄台吉手中兵力不足,但可以从沈阳调兵啊,沈阳城中旗丁可有万人规模。”

“曹将军,你率领轻骑前往接应陈永福,只要把他送出抚顺便好,然后可以立刻率兵返回。我率军向南去辽阳,都是步兵走不了太快,你说不定能追的上,还来得及参加接下来的大战。曹将军,营中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将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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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台吉应该是带领八旗主力去了辽阳,但却留下骑兵遮断了战场,逼得明军哨骑无法打探到任何消息,可见其留下的骑兵人数不少。曹文诏之所以天色不明便出发,为的自然是摆脱建奴骑兵的监视,好及时的前去接应陈永福。

近四千骑兵趁夜出发,到天色大亮时已经驰出了三十余里,看看位置,已经绕过了沈阳城。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建奴骑兵踪影,让曹文诏很是满意,看来是摆脱了建奴骑兵监控。

然而他还是高兴地有点早了,大军又驰骋了数里时,建奴骑兵出现了。一开始是十余骑,远远的坠在大军侧后。曹文诏派骑兵去驱赶时,建奴骑兵便退去,等到派出的骑兵回来,建奴骑兵又出现在远方,如附骨之蛆一样。

曹文诏没有时间与建奴哨骑蘑菇,便下令军队匀速前进的同时,一边往前后左右派出数量众多的哨骑,驱赶建奴骑兵、探查建奴大军踪迹。

曹文诏有预感,建奴不会任由自己轻易接应到陈永福。

然而又行走了六七十里,直到天色黄昏,建奴大军仍然没有出现,曹文诏明白了过来,这附近应该是没有大规模的建奴军队了,毕竟建奴剩下的旗丁也就那么多,应该抽不出兵力对付自己这几千骑兵。

当夜在一处废屯村休息了一夜,为了安全起见,曹文诏还是扎下营地,派出哨兵,在营门前后设下陷阱,防范建奴趁夜来袭。

是夜,果然有建奴来袭,就听到马蹄声滚滚,围着营地鼓噪不止,不时的有箭矢射入营中。

曹文诏附地侧听,觉察出来袭的骑兵根本没有多少,断定建奴只是骚扰而已,遂下令留下一千军队守营,其他的径自去睡,到半夜时再换防。

外面的股噪声响了半夜,到黎明时才彻底消失。

天色刚亮,大军便草草吃过干粮启程,曹文诏有所预料,距离陈永福军队应该不远了。

果然,大军驰骋了不到四十里,前面隐约传来喊杀声,与此同时,一股千余人规模的骑兵向着曹文诏大军冲了过来。

曹文诏当即下令,两千轻骑兵组成骑墙,向着对方迅速逼去,与此同时,重骑兵迅速穿戴盔甲。

两支骑兵相互靠近,在距离还有半里时,就见冲来的建奴骑兵突然如犁铧犁过的泥土一般向两侧分开,竟然选择绕开墙骑兵!

嗯?曹文诏见状微吃一惊,这支建奴骑兵竟然识得墙骑兵的厉害,竟然不肯和墙骑兵硬碰,他娘的,真的狡猾!

不过没有关系,曹文诏还有后招。

眼看着敌骑一分为二,就要从骑墙两侧绕过时,激昂的鼓声骤然响起。随着鼓声,墙骑兵突然变幻了队形,两千骑兵分为两支,同时向左向右转动战马四十五度,然后向两侧驰出。在驰骋时迅速完成队列变幻,变成了两支锋矢阵,向着建奴骑兵队列腹部扎了过去。

两支建奴骑兵刚刚绕过骑墙两侧,这一下等于把柔弱的腹部暴露在明军骑兵面前,明军骑兵轻而易举把建奴骑兵一截两段。

训练墙骑兵一年多,曹文诏焉能不考虑敌军种种情形,早有针对性的练过各种变阵。

明军骑兵本就比来袭的建奴骑兵多,又是攻其腹部,当下便把建奴骑兵队列搅了个一团糟。厮杀声四起,辽东骑兵纷纷举起三眼火铳,向着近在迟尺的建奴骑兵勾动机扩。一阵阵火铳轰鸣,不时有建奴骑兵翻身落马。

远处,看着这种情形,德格类惊的目瞪口呆。

在海州大战时,德格类便吃过墙骑兵的苦头,回去后苦心思量,终于找到了墙骑兵的破绽,就是行进速度慢,若是太快的话就无法保证阵型如墙。针对墙骑兵的弱点,德格类便想出了针对战术,便是在双方还未靠近之时,把骑兵一分为二,绕过墙骑兵队列,然后从其侧后进行进攻。

只要能绕到墙骑兵侧后,以墙骑兵的笨拙样子,击败轻而易举。

然而德格类并没想到,墙骑兵并不是真的笨拙,而是变阵十分迅疾,快到德格类完全来不及反应。

不过德格类也不白给,眼看着派出的骑兵落了下风,立刻命人吹起了号角,听到号角,建奴骑兵纷纷脱离战斗,向着四周狂逃而去。

曹文诏也没有下令追杀,墙骑兵重新列阵,与此同时,重甲骑兵也已经披挂整齐。

远远的看着明军情形,德格类长叹一口气,知道还是功亏一篑。若是明军骑兵再晚一步,自己便能全歼这支明军禁卫军,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德格类传令下去,所有进攻的八旗兵立刻脱离接触,所有人上马,向着西方撤了下去。

看着建奴骑兵撤离的身影,陈永福摸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活了下来。可看着身后仅剩的部下,忍不住悲从中来。

一营三千禁卫军,外加五六千归义营汉军,以及三四万汉民百姓,现在就剩下了千余禁卫军。

接到卢象升退兵命令时,陈永福刚打下铁岭卫不久,正要继续向北挺进。接到命令后,便召回了了派出劫掠的禁卫营,带着整编的数千归义军外加数万汉民回归。没想到刚离开铁岭两日,便遇到了建奴袭击。袭击他们的正是德格类率领的五千旗丁,而且是在陈永福大军行军时来袭。

陈永福部下三千人虽然精锐,却都是步兵,根本护不住这么多人。整编的归义营虽然人数不少,战斗力根本不值一提,特别是看到无数八旗骑兵攻来,这些前包衣汉奴组成的归义营当时就乱了,根本生不出抵抗的心思。

建奴骑兵从四面八方攻来,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冲入队伍中,归义营根本不敢抵抗,汉民百姓们更是纷纷溃逃。

陈永福带部下勇猛的战斗着,阵型却被溃败的汉民百姓冲溃,随之而来的是建奴骑兵的掩杀。

三千禁卫营只剩下一千多人,在陈永福指挥下退到了一处高地,依靠地形抵挡着建奴进攻。

对着负隅顽抗的千余明军,德格类也没太过在意,命千余骑兵远远围住,派剩下的四千骑兵四处追杀抓捕归义营汉奴,抢夺搜捡财物。

趁着这个功夫,陈永福率领部下布置防御,准备坚守一阵,然后趁夜撤离。

没想到夜间的时候,陈永福刚刚带军队出发,便迎来了黑暗中无数箭雨,只能又退回了山上。因为陈永福知道,若是强行撤退,一旦建奴出动骑兵袭击,大军便会彻底溃散。

大军溃败,粮食物质皆失,明军士兵又累又冷,只能相互抱着取暖。辽东的冬天夜里非常的冷,哪怕明军穿着厚厚棉衣皮裘,也无法阻挡夜间冷风。到了天明时,有一百余人再也无法站起身来。

第二天早上,吃饱喝足的建奴发起了进攻,在陈永福的带领下,千余禁卫军鼓起了最后的力气,和建奴展开了决死的厮杀,靠着手中的火器,接连数次打败了建奴进攻。不过所有人都知道抵抗不了太久,却没人愿意投降!

而就在这时,曹文诏带兵杀到,把千余禁卫军救了下来。

“末将禁卫军副将陈永福见过将军,拜谢将军救命之恩!”陈永福郑重的向曹文诏行礼。

陈永福是在卢象升率领大军打下抚顺后直接从抚顺去进攻铁岭,并未到达沈阳,所以和曹文诏也并不认识,不过早就听说过曹文诏大名。

“你的部下还能走吗?”曹文诏看着陈永福背后不到千余残兵问道。

“将军放心,没有问题。”陈永福道。受重伤的士兵昨夜基本上没有熬过寒冷,剩下的千余人有轻伤的,却都保持着行动能力。

“卢经略命令你们从抚顺向东,经建州、宽甸返回皮岛。不过看你就剩下不到千人,孤军行走这么远恐怕有危险,要不然我拨给你千余战马,你们随我军一起回辽阳?”曹文诏道。

曹文诏部下都是骑兵,基本上所有骑兵都是一人双马,重骑兵甚至是一人三马,拨出千余匹马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永福想了想,道:“若是你让给我千余战马,势必影响曹将军您的机动力,耽误您追赶卢经略。我还是听从孙经略命令,从宽甸回师吧。”

曹文诏皱眉道:“你这样的话,若是再遇到建奴大军,恐怕就没法脱身了。”

陈永福道:“正如将军您所说,辽阳即将发生大战,建奴兵力本就不多,其注意定然都在辽阳,岂会放在我这千余军队身上?只要刚刚那支建奴能返回沈阳,从抚顺到建州都已经被我军杀空,没有什么可怕的。”

曹文诏点点头:“放心吧,我会带兵追击那支建奴,把他们逼回沈阳。”

陈永福道:“请曹将军转告卢经略,就说我陈永福无能,以至于损兵折将,不过请他放心,我会再次杀入建州,把残存的建奴再杀上一遍,彻底把建州变成一片废墟!”

禁卫军先前杀入建州的时候,因为时间关系,并未太详细搜索,肯定有不少建奴躲进了深山老林。明军离开了建州,救下的汉奴包衣也在东江兵押解下去了宽甸,现在建奴主力又返回了辽东,肯定有建奴旗人从深山老林里出来,正好再去杀上一遍!

“大汗,卢象升出兵了”

一骑飞奔而来,报告了明军营地出兵的消息。

黄台吉微微皱眉,没想到卢象升竟然分兵了,竟然把手中宝贵的骑兵派去接应铁岭的那支明军。

“身为大军统帅,竟然如此心软!”黄台吉微微摇头。

卢象升此举等于是自己削弱了自己力量,若是八旗主力此时杀返,有很大的可能全歼卢象升剩下的步军。毕竟没有骑兵掩护的军队,又是在行军状态,根本挡不住骑兵进攻。

可是看看南方,大军距离辽阳只剩下不到四十里,黄台吉果断的放弃了回师进攻卢象升的想法。

说不定卢象升正等着八旗主力回去,好给明军拿下辽阳城争取时间。

“报,辽阳西城失守,明军已经攻入了城中!”

就在此时,又有一骑从南面疾驰而来,带来了辽阳城失守的噩耗。黄台吉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在马上晃了几晃,几乎要摔下来马来。

“大汗!”旁边的戈什哈们惊叫着,纷纷靠近搀扶。

黄台吉终于回过神来,甩手让戈什哈们退下。

“阿敏该死!”黄台吉咬牙低吼着。

城高池阔的辽阳城,论防御力比盛京更胜一筹,阿敏手中尚有一万旗丁,城中还有十多万人,就这样都能让明军攻入城去,简直是废物!

黄台吉千算万算,不惜放弃消灭卢象升的机会,赶来救援辽阳,没想到辽阳还是失守了,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没了辽阳城,没了辽阳城中十多万人,大金国便只剩下盛京一座坚城,根本就没法在辽东平原立足!

所以,辽阳城必须夺回来!

“阿敏呢,他在哪里?”黄台吉怒问道。

“阿敏贝勒还在城中,正带着剩下的旗丁坚守北城,现在东城和北城还在我军手中。”报信的骑兵说道。

黄台吉长出了口气,还好,没有彻底被明军赶出城,一切都还来得及。

“阿敏手中还有多少人?”黄台吉再次问道。

“尚有七千旗丁。”报信骑兵答道。

黄台吉愣了一下,还有这么多人,怎么能让明军攻入城中?

仔细盘问后,黄台吉总算明白了辽阳城失守的经过,原来城中已经被明军渗透,很多汉军包衣被明军劝降,才导致西城突然失守。

“还是废物,竟然被明军渗透都不知道!”黄台吉怒骂道。

“传令下去,大军趁夜行军,尽快赶到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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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的时候,光心急也是没用。自从他带领八旗主力从明国境内返回,近十日时间,两万多大军疾行千里,早已是疲惫不堪。

而且这辽东的冬天,特别是夜里,太过寒冷,哪怕强悍如八旗兵,夜间行军也受不了严寒,即便勉强能够到达辽阳,也无法直接参加战斗。考虑到到辽阳城还有一场激战,黄台吉不得不按耐住急切的心情,下令宿营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天色刚明,大军便继续进发,四十里路程,只需要用半日便能赶到辽阳城。

然而大军还未到达辽阳城时,黄台吉再次接到消息,明军的援军竟然也赶到了辽阳,正是在明国境内和八旗军大战的孙传庭部!

形势一下子严峻了起来!

辽阳的明军原本就有三万,再加上赶到的孙传庭部,明军兵力达到五万之多。

而且黄台吉手中只有左四旗和护军营,一万多的兵力,右四旗正在平原上追杀携裹汉民包衣撤退的明军。

手中的兵力,再加上辽阳城内阿敏手中的旗丁,总兵力也才两万余人,和明军兵力相差太多。

当然,若是辽阳城还在八旗手中,明军兵力再多黄台吉也不惧,背依坚城,手中又有两万多精锐八旗主力,便是有十万敌军也不足为惧。而现在,辽阳城被明军攻下一半儿,地利已经不复存在。

这仗如何打,是先径自绕过辽阳城攻打孙传庭部,还是从北城进城支援阿敏和明军巷战,夺回辽阳城?

一时间,黄台吉很是犹豫。

按道理说,应该先击败孙传庭再攻辽阳,可是在关内的时候,黄台吉和孙传庭连番激战,知道孙传庭实力不差,特别是孙传庭手下那支延绥军,战力让黄台吉都有些畏惧。

永平府之战时,萨哈廉率领两千精锐八旗骑兵冲击这支延绥军步阵,竟然连一刻没撑到,被其杀得大败,损兵过半。还有那支宣府兵,竟然杀得李永芳部几乎全军覆没。孙传庭手下有这样两支军队在,而且背靠辽阳南城防守,进攻孙传庭将遭到来自城上城下两面夹击,想轻松击败孙传庭并不容易。

不直接进攻孙传庭部,全军进入辽阳城,通过巷战把明军驱赶出城?

自己进城,孙传庭也会率部进城,那意味着双方将把辽阳城当做战场。

城内作战不比城外野战,大军无法排布开来,只能小股军队逐街逐巷的争夺。

明军擅长的是阵列而战,明军士兵个体战力远不如八旗兵。街巷中作战,明军数量众多的火炮没有用武之地,而且火铳远没有弓箭方便。

紧张思考后,黄台吉迅速做了决定,放弃在城外交战,全军进入辽阳城,以辽阳城为战场,靠着八旗兵强悍的个人战力,大量的杀伤明军,把明军驱赶出城!

“大汗,我有罪啊”

阿敏亲自在北门迎接黄台吉进城,跪在黄台吉马前,万分惭愧的道。

黄台吉率八旗主力出征明国,阿敏受命守卫本土。在所有人看来,守卫老家是最轻松地事情。大金国威势无双,不管是朝鲜国还是蒙古人,都不敢捋大金国虎须。而明国正遭到八旗兵进攻,自然不会也不敢对辽东有想法。

在接到留守差事后,不管是阿敏还是德格类,都非常大意,没想过在辽东会发生战事。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明军竟然不顾国内遭到攻击,悍然出兵辽东,而且竟然在皮岛埋伏着一支强大的军队。

而且明军策略精巧,先是从辽南出兵,攻下辽南三州,逼得德格类不得不从辽阳出兵,然后曹文诏率辽西铁骑突然出现,配合辽南兵击败的德格类,逼得阿敏不得不征召各地旗丁前往辽阳,防备明军从南路进攻,而就在这时,明军竟然又从皮岛出一支军队攻下镇江堡,进攻凤凰城,一路势如破竹。阿敏不得不继续征调旗丁,抵御刘兴祚率领的这支明军。

大金国留守的旗丁大部分都被征调,前去抵挡两路数万明军,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明军竟然还有一路,而且是最强的一路,悄然从朝鲜杀入宽甸境内,轻松夺取宽甸五堡,然后突破数百里群山杀到了建州,然后便是现在情形

在阿敏看来,这一切的责任不应该完全由自己承担,毕竟若非黄台吉一意孤行非要绕道蒙古进攻明国,而是还选择进攻辽西,情形肯定大不一样,明军再没有机会进行偷袭。

不过自己终归是负责留守后方,是直接责任人,该有的罪责一点也不少。

其他不说,这辽阳城失守,让明军攻入城中,绝对是自己的责任,所以阿敏也不得不低头认错。

黄台吉冷冷的看着阿敏,很有一刀把这厮杀了的念头,不过终归还是忍住了。

大金国落到现在这种情形,兵将损失太多,阿敏身为四大贝勒之一,过往战功赫赫,手中实力不弱,这个时候,已经不宜再起内斗。

即便要杀阿敏,也要杀得无声无息,或者让谁都无话可说!

“兄长不必再说了,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黄台吉下马,亲手扶起阿敏,叹道,“眼下我大金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我们兄弟当和衷共济,竭力挽回颓势!”

“一切皆听大汗吩咐!”阿敏恭恭敬敬的道。即便往日对黄台吉再多不满,现在都不敢表现出来。

黄台吉询问了城中形势,阿敏则拿出地图,指出双方在城中态势,经过了双方反复争夺,双方现在基本上维持了均势,明军占据了大半辽阳城,八旗兵则控制着北城和东城一部。

了解了情形之后,黄台吉立即下令,以八旗主力替下阿敏手下旗丁,立刻向明军展开反击。

一时间,八旗兵攻势如潮,战斗激烈打响。

一队队八旗兵穿行在街巷之中,向明军展开了猛烈进攻,

“报,定辽街失守,我军阵亡两百余人,建奴正在向南门杀来!”

“报,建奴从葫芦巷杀出,我军不敌,正退向西城。”

南城内一处大宅,正是明军中军所在,一道道战报送到宅中,送到了孙传庭面前。

孙传庭到达辽阳那一刻起,便从曹变蛟手中接过了指挥权。

孙传庭是蓟辽督师,名义上掌管蓟辽所有军队,卢象升这个辽东经略不在,曹变蛟和周遇吉都不得不听从孙传庭指挥。虽然曹变蛟很有些不情愿,却也没有办法,他可没单子违拗孙传庭的命令。

孙传庭手下到底步兵比较多,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建奴前面赶到辽阳,不过令他惊喜的是,曹变蛟和周遇吉竟然攻进了辽阳城!

虽然只是共进了城中,没有完全拿下,但和没攻入大不一样。

没有攻入城中,只能和建奴在野外交战。建奴有坚城可以防守,又有实力强大的骑兵,有太多办法对付远道而来的明军。光是派骑兵断绝明军粮道这一点,便可以让明军大败而归。毕竟从辽西到辽阳还有一两百里,大军所需粮草都要从辽西转运。

而现在攻下了辽阳城,城中的粮食物质将为建奴和明军共享,明军不需要转运粮草,而建奴也没了坚城可以为后盾,双方算是扯平了。

孙传庭和黄台吉几乎前后脚到达辽阳,自然也清楚对方到来的消息。一开始的时候,在孙传庭看来,黄台吉多半会选择率兵到达城南,在野外对自己发动进攻。

而孙传庭也做好了准备,大军背靠辽阳城墙扎下大营,若是建奴来攻,城墙上火炮可以支援,会遭到城上城下两面夹击。没想到建奴没想来,黄台吉竟然率军入了辽阳城。

那样的话战场便放在了城内,孙传庭也赶紧进入了城中,从曹变蛟手中接管了指挥权。

没想到黄台吉刚一入城,便发起了猛烈攻击,一时间城中明军竟然被打的节节败退。

“传令下去,命黄得功率军在南城替下接替原来军队,修筑街垒,打通两旁宅院,依靠街垒抵挡建奴。”

“传令下去,命张世泽率兵前往西城,接替周遇吉部,周遇吉部暂时撤下休整。”

一道道命令传出,刚入城的生力军陆续派出,换下了激战一日夜的曹变蛟、周遇吉部队。

曹变蛟和周遇吉原本虽然有三万大军,但其中只有不到一万禁卫军,剩下都是皮岛兵和归义营,原先靠着人数优势能压着阿敏打,然而当黄台吉投入了八旗主力后,便一下子就顶不住了。

随着生力军的派出,明军渐渐止住了颓势,和八旗兵激烈厮杀起来,逐街逐巷展开了激烈争夺。

然而战事发展正如黄台吉所料,这种城中乱斗正是个人战力强悍的八旗兵所擅长。街巷中作战,没法动用火炮,而火铳射速远不如八旗兵,黄台吉手下都是最精锐的八旗,各个身穿厚甲,特别是护军营的白甲兵,一个个身穿三层铠甲,如同人形坦克一般,简直无法阻挡。

激战一个时辰,明军被杀一千余人,防线大大退缩,西面竟然快要退到了西城城下。孙传庭不得不下令,命城墙上火炮对着建奴控制地盘开火,但仅起到恐吓效果,对建奴威胁不大。

中军大营旁边的宅院中,退下休整的曹变蛟和周遇吉坐在一起,相视无言。

原本二人立功心切,想着打下完整的辽阳城,没想到仗却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没彻底攻下辽阳城,便没了复地之功,孙传庭率军来了,接管了指挥权,即便将来打下辽阳城,攻下辽阳城的首功也成了孙传庭的了。

“早知道现在这样,倒不如一把火烧了辽阳城!”曹变蛟恨恨的道。

周遇吉摇了摇头:“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后悔又有何用?”

放火,不是没想过,但当时也只是稍微想了想而已。毕竟在攻入城中时,距离拿下全城只剩下一步之遥。只要拿下辽阳城,城中十数万人口,无数的物资财富,都是自己的,这种情况下,谁舍得一把火烧了?

再说,整个城池都被冰雪覆盖,城中坊和坊间又有街道相隔,想放火也没有那么容易。攻城时锦衣卫密探们也在城中放过火,很快却被城中百姓扑灭。

当然,若是数万大军都去放火的话,那又不一样。

“我不是后悔。而是在想,以现在这种情况,咱们还能打下辽阳城吗?”曹变蛟问道。

周遇吉沉默了。八旗主力战力实在太猛,小规模军队作战便是禁卫军也不是其对手。而且自从八旗主力进入辽阳城后,城中汉人包衣们态度发生了变化,原本已经决定要归明的很多汉军包衣,都不在和锦衣密探联系,很多汉军厮卒还听从建奴调遣,加入了对明军的作战。

城中明军虽然有五万人,但建奴兵力也有三万多,若是再加上包衣汉军和城中百姓,数量比明军还要多。

而且按照现在这种趋势,想把建奴赶出城去非常困难。

而一旦明军不支,被建奴赶出城,将会造成一场溃败,不知道多少人会战死在这辽阳城中。

“建奴凶悍,这城中该死的百姓也不可靠,既然如此,解救他们又有何用?”曹变蛟怒道。

很多原本的辽人,长期生活在建奴统治之下,对大明的感情已经非常淡薄。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没有家国观念,很多人根本没有什么忠君爱国。

而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生活在建奴控制下的汉民,日子过的甚至要比在大明时还要好

在大明的时候,辽东的辽民大都是军户,但田地早被军官将领们霸占,绝大部分军户都沦为了将领们的雇农,给将领们当牛做马,战时还要出兵打仗。生活在建奴控制下,同样也是种地,旗人老爷收的租子甚至比大明时还要少,而且不用当兵打仗。

从这种意义来说,很多建奴统治下的汉民,根本不太情愿回归大明。

可是在曹变蛟看来,这些汉民便是助纣为虐忠奸不分,便是汉奸王八蛋。

既然如此,便不必客气!

“既然拿不下辽阳城,便一把火烧了,什么都不留给建奴!”曹变蛟恶狠狠的道。

“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禀告一下孙督师?”周遇吉颇有些忧虑的道。

曹变蛟摇摇头:“孙督师是读书人,没法做出放火烧掉十余万百姓的决定,这种决定还是咱们替他做吧。今天夜里,你我兄弟各带部下,准备好火药火油火箭,把这辽阳城给点了!”

ps:时间紧急,先发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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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像辽阳争夺战这样以城中巷战为主的战斗,真的是很少发生。

两军交战,有进攻方,有防守方,一旦防守方守不住城墙让对方攻入,一般就意味着城池失守易主。

然而辽阳城攻守双方的实力相差不多,在各自援军没有加入的时候,明军实力占优,但优势也没有那么大。而明军之所以攻入城中凭的不是实力,更像是运气使然,以至于破城而入时,守城旗丁实力没有受到多大损失。

辽阳城对建奴来说意义重大不容有失,所以当时哪怕明军已经攻入城中,守将阿敏也死战不退,死等援兵。曹变蛟周遇吉一心想立下旷世奇功,想打下一个完整的辽阳城,所以也没有使用放火焚城这样的极端手段,以至于双方在城中激战一日夜,谁也没法把对方赶出城去。

曹变蛟、周遇吉试图在孙传庭到来之前拿下辽阳城,而阿敏则死等黄台吉带八旗主力来援。结果就是双方主力几乎同时到达,展开了一轮新的厮杀。

然而却不再是势均力敌,也许是被逼到了绝路,原本就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入城便爆发出了强大战力,打的明军节节后退,便是孙传庭派上援军也不太好使。半天的战斗下来,明军损失过千,节节后退,失去了占领的大半街巷宅院。

也许这样下来,早晚会被八旗兵赶出辽阳城。

认识到这种情形,曹变蛟和周遇吉决定放火焚城,这辽阳城不要了!

因为孙传庭是文官,而很多文官平素里满嘴仁义道德,害怕孙传庭不允许,而且也怕孙传庭还想着攻下辽阳城立功,故二人没有向孙传庭请示,决定自己动手!

至于孙传庭知道后会不会发怒,二人却不太在乎,因为二人并不是孙传庭的直属部下,名义上归辽东经略卢象升指挥,再加上二人都出自禁卫军,是皇帝提拔任用的将领,根本不惧大部分文官。

援军主力被撤下休息,曹变蛟和周遇吉的军队顶了上去负责夜间防守,正好便于行事。

收集了足够的放火物质以后,二人下令,除了少部分军队警戒,大部分部下皆躲进占据的宅院中休息,睡到半夜子时,开始展开行动。

数以百计的明军士兵爬上了房顶,爬上了城墙,对着建奴控制区域建筑展开了进攻。

从各处宅院中搜集的菜油,棉布在油中浸透绑在箭杆上,引燃了便用弓向建奴控制的区域射出。曹变蛟、周遇吉的手下不止是用火铳的禁卫军,大半是东江军士兵,东江军不擅使用火器,装备有大量弓箭,现在这些弓箭派上了用场。无数支火箭向着建奴控制的区域射去,如同流星一般向着地面坠落。

有火箭射在冰雪覆盖的屋顶上,燃烧了一会儿便自个熄灭,有火箭钉在木质门窗上,很快便把窗纸引燃,燃起一处处火苗。

“敌袭!”凄厉的叫声中,很多人影从各处宅院房间冲出,一部分人弯弓射箭,向着房顶院墙上的明军展开反击,更多的则向着燃烧的火苗冲去,试图把刚刚燃烧的火苗扑灭。

院墙房顶上,早有明军盾牌手张开盾牌,把弓箭手牢牢护住,弓箭手们沉着的取出绑着浸透菜油棉布的火箭,在火把上引燃,再次弯弓射出。

房顶上,在明军控制的城墙上,早已运上了数十门火炮,有虎蹲炮,有佛郎机炮,皆是几十斤百余斤的小炮,装的皆是散弹,却比弓箭射的更远,燃烧的宅院给炮手们指出了方向。

“轰轰轰”

炮声响成一片,无数的弹丸射向燃烧的院落,把救火的、放箭的建奴射倒一片。

没有人救火,火焰燃烧的更猛,火苗舔着屋柱,火焰顺着窗户引燃了房屋。而更助长火焰的是,几乎每户家中都有柴禾堆!辽东的冬季格外寒冷,冬天也格外的长,百姓们御寒需要大量的柴禾,做饭,烧炕,一冬天至少要烧高高一垛木柴,这些木柴垛就码在院中,火箭落在上面,一经点燃,想扑灭几乎不可能。

很多院落里的木柴垛被点燃,燃烧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浓烟升腾,火焰冲天,极高的温度充斥在院中,逼得院中还想扑灭火焰的建奴和原本的百姓不得不退出院子,火焰吞吐,很快引燃了旁边的房子,这个时代的房子都是土木结构,建房用了大量木头,极易点燃,很快一整座院子都处在火焰之中。

而随着几丈高的火焰升腾,落下去的火花灰迹很快引燃了隔壁的宅院,烈火向着城中周围蔓延。

几乎短短时间,在明军阵线一箭之地,足足数十上百座院子被点燃,火焰吞吐,高温驱离了酷冬的严寒,逼得逃出院子的建奴包衣们不得不后退,远离烈火。

正是半夜三更,不管是建奴八旗兵还是宅院原本的主人汉奴包衣,大部分人都在睡梦中,一些人闻听叫喊仓促起床,一些人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仅穿着单薄内衣看着自家燃烧房屋嚎啕大哭,好些人根本来不及逃出,烈火便封了门窗,陷身于火海之中。

逃出的八旗们怒骂着,逃出火海的旗人汉民痛苦万分,而这并不算完,而只是前奏而已。

突然,就见无数的火鸟飞上空中,在辽阳城上空优雅的盘旋,然后这些火鸟选择一个方向,各自扎了下去,很快下方便燃起火苗。

神火飞鸦,皇家兵工厂出品的放火利器,最早出现在嘉靖年间和倭寇交战的战场上,又经过了皇家科学院军械专家们的改进,终于出现在辽东和建奴交战的战场。

这种火器有着两支和鸟一样的翅膀,外形非常像鸟,腹背上绑着两支火箭推进器,点燃后推动在空中飞翔,因为有鸟一样的翅膀可以在空中滑翔,飞的更远,射程可达一百丈。当落地后,内部的火药点燃爆炸如同后世的火箭弹一般,顷刻间便能把木头点燃。

更有一些神火飞鸦内部装有毒药,点燃后火焰发出毒烟,周围的人闻到便会昏厥,根本没法靠近去救火。

一百丈的距离,是弓箭射程的三倍多,无数的神火飞鸦接连射出,射到了建奴控制的腹地,数以百计的火头在城中各处点燃,火焰向各处蔓延,若是站在城墙高处往城内看去,仿佛整个城池都被点着了一样。

黄台吉召集诸贝勒商议了半夜的军务,制定出了第二天进攻策略,准备再用一天时间把明军彻底赶出辽阳城,为此黄台吉已经传令,命阿济格等人不要再追杀撤退的明军归义营,而是迅速赶到辽阳参加战斗。

一切都计划的好好的,直到三更时分,黄台吉才躺在床上和衣而眠,没想到刚刚入睡,外面传来的阵阵喧哗声,然后手下戈什哈报告,明军展开了夜攻,正在大肆放火。

黄台吉匆匆起来,爬上城墙往城中观看,然后便惊住了。

就见城中燃烧起了无数火头,空中还不时有流星一般的火箭飞过,半个辽阳城几乎都要被点燃了一样。

这火规模如此的大,燃烧的如此迅疾,该死的明狗肯定早有预谋!

在这三更半夜,又有明军隐藏在夜里放铳放炮,看这燃烧的火势,想救火简直不可能。等到天明,恐怕整个辽阳城都被引燃!

该死的明狗,分明是想烧了整个辽阳城的节奏!

几乎瞬间,黄台吉就明白了过来,因为自己率领八旗主力到来,明军看不到夺取辽阳城的希望,便不惜放火把整座城池点燃。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恐怕这就是明军将领的想法。

可是对于明军来说,得不得到辽阳城没有太大关系,因为辽阳城本就不属于明人。然而对此时的大金国来说,辽阳城和城中的人口财富却太过重要!特别是建州明军烧杀一空,宽甸凤凰城乃至辽南三州遭到明军屠戮,整个辽东,辽阳盛京两城的人口财富,决定了大金国还能不能在辽东存在下去。

辽阳对自己是如此的重要,然而现在看着满城火光,黄台吉却发现自己全无一点办法。

燃烧的大火是没法扑灭了,经此大火,辽阳城内建筑必然烧毁大半,城中人口被烧死无数,而失去了城中的粮食财富,即便城中大部分人口能逃出来,自己又用什么来养活他们?

一时间,黄台吉就觉得手脚冰凉如处冰窟一样,升腾的火焰没有让他感到一丁点的温度。

“老八!”

“大汗!”

“阿玛!”

济尔哈朗,阿巴泰,阿敏,豪格等城中八旗贝勒高层纷纷寻来。

“阿玛,请您给我一支兵马,我要把明狗杀个干干净净!”豪格大声嚷嚷道。

“明狗太过可恶,老八,咱们决不能和他们善罢甘休,和他们拼了!”济尔哈朗等人也纷纷叫道。

明军不顾城内十多万百姓性命,也不顾好些已经被他们劝降的汉奴包衣,竟然做出放火焚城的举动,济尔哈朗等人早就气炸了肺。

从永平府到迁安,从边墙到辽东,为了解救被明军屠戮的旗人,他们放弃了在明国劫掠的无数人口财富,踏着冰雪穿越千里山区,费尽辛苦回归。然而辽河腹地被明军烧掠的一团糟,好多八旗兵的家都没明军毁了,家人不见了踪影,而现在,就在他们面前,该死的明狗竟然放火烧了辽阳城,这让他们如何能够忍得下去!

和明军拼了,哪怕拼了自己性命,也要把明军杀个干干净净,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看着众贝勒们通红的眼睛,黄台吉知道他们都到了爆发的临界点,都只想着痛痛快快杀一场。

黄台吉自己何尝不想如此,他何尝不愤怒,何尝不想不管不顾,酣畅淋漓杀一场,杀光所有明军!

可是黄台吉并没有让愤怒冲昏了头脑,还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大金国的大汗,肩负着八旗的存亡,肩负着建州女真的延续,绝对不能感情用事!

明军既然选择了放火烧城,焉能不防备八旗攻击?自己派兵趁夜杀去,即便明军没有陷阱,夜间厮杀也很难速胜,多半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根本不划算的事。

黄台吉闭上眼睛沉思着,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济尔哈朗等人嚷嚷了一阵,也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黄台吉做最后决断。

“诸位!”黄台吉终于睁开了眼睛,艰难的道:

“明狗卑鄙,竟然放火烧城,这辽阳城再不可守,即便杀光明狗,这辽阳城也无法居住了。”

没了城中的粮食物质,吃什么喝什么,如何度过这个寒冬?

“我知道大家愤怒的心情,都想把明狗杀个干干净净,我心和尔等一样!”

“然而我们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们这些人已经是大金国最后的力量,为了大金国的延续,为了建州女真的延续,我们经不起更多损失。”

“诸位,记住眼前的仇恨,先尽可能的保存力量,总有和明军算账的时候!”

听着黄台吉悲痛而诚挚的话语,在场的众贝勒都沉默了下来。是啊,现在的大金国,现在的建州女真,确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时了。

“阿玛,咱们应该怎么办,您说吧!”豪格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声道。

“是啊,老八,你说吧,咱们都听你的。”其他人也纷纷道。莽古尔泰已死,阿敏本身有罪,八旗高层已经没人敢违背黄台吉意志。

黄台吉点了点头:“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保存力量,而城中的人口是我大金最宝贵的财富!

不过在组织撤退之前,也要给明狗一点颜色,让他们知道触怒咱们的下场,同时也给城中旗人撤退赢得时间。

豪格,你带人绕过火场,前往明狗控制区域,同样用火箭放火,把明狗居住的区域也给本汗烧了,把明狗同样逼出辽阳城!

济尔哈朗、阿巴泰,你们各率骑兵从北门出城,绕向南城方向,向出城的明军发起进攻,杀明狗一个落花流水!

阿敏,你立刻率人组织城中百姓撤出火场,不拘旗人汉奴,只要还愿意追随我大金,全部带入瓮城,要尽可能的多抢救些粮食布匹,除了粮食布匹其他一概不要!”

“喳!”众人纷纷答应,下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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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泽、黄得功、赵率教、张存仁等将静立在孙传庭身后,一同看向城内。

无数火箭在空中飞行,如流星般璀璨,更有那如火鸟一般的神火飞鸦,在辽阳城上空优雅的飞翔,城中烈火升腾,照亮了半个天空,一切看起来如梦如幻。

张世泽和黄得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神情很是兴奋。赵率教和张存仁等孙传庭直辖的辽西将领则不言不语,偷偷看着孙传庭脸色。

城中无数火头,最近一处着火的建筑距离南城城墙也就两百多步,烈焰升腾,照亮了城墙顶部,借着火光,能看到孙传庭脸色有些难看。

一场激烈的火攻,动用了众多的火箭、火炮,还有很多神火飞鸦,作为这里的最高官员,孙传庭竟然事先完全不知情,这让他如何不怒?

跋扈,曹变蛟、周遇吉二人太过跋扈,根本就没把这个蓟辽总督放在眼里,这么大事情竟然都不事先请示,孙传庭如何不怒!

若是辽西将领,敢这样无视自己,孙传庭定然会祭出尚方宝剑,把这二人当场斩杀!然而现在,孙传庭却一时间拿这二人无可奈何。

因为从名义上,曹变蛟和周遇吉根本不归他管。

在建奴攻入蓟北边墙后,孙传庭才被任命为蓟辽督师,指挥京畿所有军队抵抗建奴。建奴退出边墙后,孙传庭受命带领军队前往辽东增援,朝廷并没有给他在辽东战场上的全权指挥权。

所以在辽阳,孙传庭可以以蓟辽督师的身份给曹变蛟、周遇吉下令,可曹变蛟、周遇吉也不需要事事都向他请示,因为二将的顶头上司不是他,而是辽东经略卢象升。

所以即便曹变蛟、周遇吉未经请示便展开了火攻,孙传庭一时间也没法拿二人问责,即便要问责,曹变蛟周遇吉都手掌重兵,也不会理会他。

更何况张世泽和黄得功二将虽然名义上归孙传庭直辖,但却都和曹周一样出自禁卫军,张世泽暂且不说,黄得功更是和曹周二人相交莫逆,肯定向着曹周二人。

城中明军便有近五万人,其中大半都是禁卫军一系,直属孙传庭的辽西兵也才几千人,这让孙传庭如何问罪曹周二人?

“愚蠢啊,坏了我的大事!”孙传庭喃喃道。

放火谁不会放?对熟读兵书通宵战略的孙传庭来说,至少知晓几十个火攻战例!但问题是放火烧城固然爽,却达不到最佳效果啊!

按照孙传庭的打算,会依这辽阳城为磨坊,慢慢的磨去建奴的血肉,不断的给建奴放血,消耗其力量!

经历了永平府大战,孙传庭清楚建奴主力的战力有多么恐怖,野外正面交战,辽阳城中这五万明军未必是建奴主力对手!可是在这辽阳城中,建奴的优势会受到很大约束。因为这城中兵力根本排不开,只能小规模的交战,明军拥有大量火器,城中巷战并不怵建奴!

八旗主力个人战力果然强悍,正面厮杀哪怕是禁卫军也不是其对手,但这城中街道狭窄啊,只需要几枚手雷扔出,便可以把建奴炸的后退,然后便可以重整阵脚,再控制街道两旁宅院,房上墙上布上火铳兵,击退建奴并不困难。

当然,建奴也有大量弓箭手,远程射击也给明军带来的很大伤亡。为了避免更大伤亡,为了给与建奴极大杀伤,孙传庭有意识的让明军且战且退,让出了大半控制的区域,指望着把建奴引到南城城墙处。

瓮城加上南城城墙,是孙传庭给建奴预定的战场。城墙上可以排布大量火铳兵炮兵,有据高临下之势,瓮城内可藏数千士兵。

一旦八旗兵攻到南城城下,将面临城下城上双重打击,特别是布置在城墙上的数十门各式火炮,能给建奴带来极大打击!当建奴败退之时,埋伏在瓮城的骑兵突然杀出,定然能杀建奴一个落花流水!

至于八旗兵沿着城墙进攻南城?那更好对付,就城墙上数丈的宽度,只需要数门佛郎机火炮就能把城墙顶部完全封锁!

卢象升正率领禁卫军主力返回辽阳,黄台吉必须赶在卢象升到来前拿下辽阳城,定然会倾尽兵力强攻南城,如此便可以给建奴以大量杀伤!

所以白天的撤退并非败退,而是战略性的撤退,以给建奴错觉,诱使建奴进攻,靠着城墙防御给建奴极大杀伤。原本极好的对敌策略,竟然被曹变蛟和周遇吉这两个该死的家伙生生破坏,让孙传庭如何不怒?

当然,其中也有孙传庭自己的原因,因为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谋划向诸将交代清楚,可孙传庭一贯的风格就是这样,在他心里武将只需要听从命令行事就可,根本不需要知晓整个战略!

现在计划被破坏,留下的是一团遭。城中大量的房屋被烧毁,十多万百姓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而这十余万百姓,也有很多原本已经重归大明者,比如那些被锦衣卫劝降帮助拿下城墙的汉军厮卒。现在这些人的家也被烧毁,定然会怨恨放火的明军。现在也有很多汉民百姓顾不得怨恨,逃到了南城来,总不能杀死这些百姓,需要对他们进行安置,这些百姓什么都没了,这对明军来说又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最重要的是,大火烧掉了辽阳,会烧死很多百姓,八旗兵主力却损失不大。不能趁机大量杀伤八旗主力,这八旗主力以后仍然是大明之心腹之患!

辽阳城相当于建奴的**,原本捏在明军手中,黄台吉非常被动。现在曹变蛟周遇吉切了建奴的**,黄台吉只是疼了一下,但却没了羁绊,从现在开始,被动的反而成了明军!

因为烧了辽阳城,数万大军只能退出城去,在野外扎营要时刻提防建奴攻击,还要小心建奴骑兵切断粮道,根本就支撑不了多久,将不得不退回辽西,黄台吉完全可以趁着明军撤退时骚扰进攻,就看黄台吉怎么选择了。

ps:从今天开始,不当没有激情的一更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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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孙传庭沉思下一步该怎么办时,站在身侧的赵率教突然指着城下惊叫了起来。

孙传庭连忙看去,就见无数火箭升入空中,化作一道道流星向着城南城西明军控制区域坠落下来,然后就见到很多小的火苗在明军控制区域燃起,迅速的变大。

建奴正在反击,而且用的是同样的办法,也是火攻!

明军控制的区域远小于建奴,就是靠近南城西城城墙百丈以内,根本就没有什么纵深,现在建奴同样展开了火攻,一旦各处房屋燃起来,这个区域的数万明军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只能撤出城池,撤到城外。瓮城和城墙根本就容纳不了这么多的军队!

“黄得功,你带领所部在城下戒备,传令命曹变蛟周遇吉所部,放弃所控地域,迅速撤到城外!愿意跟随的汉奴包衣可跟着出城,但要等到军队撤出以后再行撤离!”孙传庭沉声命令道。

火势蔓延,再加上建奴火箭攻击,这处区域根本守不住,晚撤不如早撤,不然会引起慌乱。幸好城墙外营地还未撤掉,勉强可以安置下来,等到天亮以后再想办法!

之所以不让跟随的汉民百姓先撤离,不仅是歧视他们,而是害怕引起混乱为建奴所乘。军队先撤,可以在城外布置防御,防止建奴偷袭。当然这种决定会让这些汉军包衣们有所不满,孙传庭却根本不愿理会。

当孙传庭的命令传到时,曹变蛟正指挥着部下火铳手和建奴弓箭手对射,并派人扑打这燃烧的火苗,然而建奴射出的火箭数量太多,再加上相邻区域火焰蔓延,根本就无法把燃烧的火焰完全扑灭。听到孙传庭撤兵的命令,曹变蛟长出了口气,亲自带着数百禁卫军火铳兵守住后路,命其他士兵迅速放弃所在防地,迅速向城南门撤退。西门一侧明军控制区域,周遇吉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城门打开,士兵们迅速通过瓮城开向外城,城门内侧,大量的汉人百姓从火焰中逃出,牵着孩童背着细软向城门冲来,却被荷刀拿枪的士兵挡在通往城门道路两侧。

烈火已经烧到了数十丈外,升腾的火焰驱开了严寒,烤的人浑身发汗,也使得很多汉人百姓心中恐惧无比,很多人推攘着,试图从城门中逃出,却被锋利的刀锋阻挡住,眼看出城无路,很多人怒骂了起来,然而明军士兵却毫不理会他们,有敢过线者,便毫不手软的砍出手中的刀。对这些给建奴当过奴才的汉人,禁卫军士兵们根本没有好感,也毫不手软。

哭喊着,谩骂着,却也没人敢再靠上前。

一队又一队的士兵迅速开出城去,在城外布置防御,按照建制分配营房。

在士兵们撤退的同时,各种物质不断从城中运出,一部分物质存储在瓮城,更多的则送出城去,这些都是大军的给养。

突然,地面震动了起来,有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有士兵爬在地上侧耳去听,然后脸色大变:“敌袭!!!”

刚出城的士兵纷纷往城外远处看去,目光所及却是一片黑暗,城内的火光、城墙上的火把,只能照亮城墙外数丈之地,数丈外则完全处在黑暗中。

轰鸣声越来越近,城外所有人都能听清楚那时马蹄声,千军万马奔驰形成的马蹄声。所有士兵脸上都露出了惊惧,不需要军官命令便纷纷聚集,枪锋朝外列成严密阵型。

然而他们迎来的不是骑兵的践踏,而是无数支从黑暗中射来的羽箭。

数以百计、千计的羽箭从黑暗中飞来,狠狠射入城外明军阵列,一声声闷哼响起,不时有士兵摔倒在地上。明军士兵们只能拼命的晃动手中的武器,试图格挡射来的羽箭。他们中有众多的火铳兵,但仅靠城墙上火把亮光根本没法完成火药弹丸装填,面对来自黑暗中的箭雨袭击,根本无法反击。

“轰轰轰”城墙上的火炮终于调转了方向,冲着城外黑暗接连开火,然而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这些火炮能起到多大作用却是谁也说不到。

城内火焰还在蔓延,距离城墙越来越近,出城的军队却遭到建奴袭击,一时间,城墙上下内外明军皆慌乱了起来。

周围不时有士兵中箭摔倒,曹变蛟站着一丝不动,反复拉开角弓,把一支支羽箭射向黑暗中,此刻的他非常的后悔,后悔不该擅自放火烧城,竟然把大军陷入如此境地!

孙传庭看着城外的黑暗,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黑暗一样。

终于,孙传庭开口了:“传令,命赵率教率领本部骑兵出城,驱赶建奴骑兵!”

从黑暗中射出的箭雨密度来看,城外建奴骑兵应该不算太多,要不然早就纵马冲向出城的明军了,而不是只躲在黑暗中放箭。

接到命令后,赵率教咧了咧嘴,没想到又被派了如此艰巨的任务。

连场大战,他部下原本四千骑兵,现在只剩下不到八百骑,经此一战后,不知道这八百骑还能剩下多少人。

不过既然接到了命令,即便不愿也没有办法,说实话,明军手中战马不少,张世泽手下骑兵更是人均一匹,但真正能沙场厮杀的骑兵,却只有赵率教手下这八百人,其他的只是勉强会骑马的步兵。

“兄弟们,只要再击退城外建奴,仗就差不多结束了,凭着往日立下的功劳,大家每个人都能升官发财,都可以回家享福!”手下聚集后,赵率教照例战前动员,却惹来一片白眼。

“总兵啊,这样的话你说了多少次了,兄弟们耳朵都起了茧子。”

“是啊,别废话了,不就是还让兄弟们送死吗,直接说就行了。”

“他娘的,杀了一波建奴又来一波,这建奴怎么就杀不完,老子们恐怕根本等不到升官发财就得嗝屁。”

听着部下们抱怨声,赵率教哈哈一笑:“一帮王八蛋,官没升不假,但你们敢说没发财?一个个他娘的都成了地主,还在老子面前抱怨!”

众骑兵相视着,皆嘿嘿笑了起来,确实,这些日子,他们每个人都发了大财。斩获建奴的首级早在山海关的时候已经换了朝廷奖赏,从死去建奴身上搜刮的钱财,卖掉一批缴获战马得到的银子,一场大战下来,每个士兵都至少弄了两三百两之多!

来辽东前,在山海关停留了一天在,这些银子都捎给了家人,足以让全家数年衣食无忧!

“兄弟们,外面还有无数建奴的首级等着我们砍,杀建奴领赏去了!”赵率教吆喝一声,率先策马向城外冲去。

ps:第二更,继续写,再搞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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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种黑暗中的交战根本分辨不出敌我,只能是一场乱战,说不定还会自相残杀,敌我双方都会有很大伤亡,而对孙传庭来说,最不怕的就是伤亡,最希望的就是兑子,只要能击退这支偷袭的建奴,哪怕赵率教部全军覆没也无所谓。

趁着赵率教牵制住建奴骑兵之际,更多的军队和百姓冲出了城门,在靠近城墙的护城河内侧暂时安置下来。

一个时辰后,明军控制区域的军民全部撤出,只剩下瓮城内和城墙上的守军,城内的地盘已经全部放弃。孙传庭没有出城,把督师行辕设在了城楼,只有在城墙上,才能看清城内外情形,才方便指挥。

孙传庭此刻没有看向城外,而是目光越过燃烧的城池向着北面看去,试图去看清楚控制北城门的建奴正在做什么。当然他看不清这么远,只是在思考若是自己是黄台吉,此刻会怎么做?

烈火焚城使得明军无法在城内立足,建奴肯定也一样,此刻建奴必然也已经撤出了城外,随同撤离的必然还有城内大部分旗人汉奴。

若是自己手中有一支精锐的骑兵,这个时候派出,必然能给建奴带来极大伤害!

黑暗中,八旗兵战力再强,恐怕也无法拦截,只要能冲入出城的旗人汉奴之中,便能制造出极大混乱,黑暗下不辨敌我,根本就不好收拾。

想到这里时,孙传庭脸色大变,自己能想到的,黄台吉如何想不到?

孙传庭正要传出命令时,闷雷一般的马蹄轰鸣再次响起,无数的骑兵冲黑暗中冲出,向着城外军民阵列猛地扑去。

黄台吉又一次派了骑兵来袭,这次是更多的骑兵!

外围的明军试图去阻挡建奴骑兵的冲击,队列却被轻易撞散,建奴骑兵轻易冲入军民之中,舞动着长刀肆意砍杀。

撤出城外的明军将近四万人,再加上几乎同等数量的汉民包衣,七八万人聚集在护城河和城墙之间狭小区域,从南门一直延续到明军控制的西门。这么长的区域,处处都是破绽,明军根本防御不过来。

而此次建奴出动的骑兵,至少有四五千之多。若是白天的话,这么些骑兵想攻破明军阵列根本不可能,可现在是晚上,昏暗的光线下明军根本无法形成防御。

厮杀声哭喊声,城外区域乱成了一团糟,建奴骑兵在护城河内肆意纵横。孙传庭看的手脚发冷,却全无办法。

城上虽然还有一万多军队,而且是最精锐的延绥军,可这个时候即便派出去,也只能增加混乱,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督师!”护卫在侧的张存仁下意识叫了一声,孙传庭醒悟了过来。

现在孙传庭无计可施,能做的只有鼓舞士气!

命人从城楼中抬出战鼓,孙传庭拿起鼓槌,重重的敲了下去。

“咚咚咚......”

激昂的鼓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响在城墙内外所有人耳中,所有人的心随之一起震动。

听着鼓声,慌张的明军士兵不再慌张,各个手握着武器开始聚集,护住了身后的同僚百姓。

听着鼓声,乱跑的汉人百姓下意识的停下来脚步,不再乱跑,在明军命令下一个个后侧,贴着城墙站着,把战场让给明军士兵。

鼓声越发激昂,所有士兵的心脏跳动的越发的快,所有士兵不自觉的浑身充满了力量,各自拿着武器,向着冲驰而来的建奴骑兵猛地扑了过去,哪怕被战马撞飞也在所不顾!

没有阵列,没有人指挥,但大部分士兵都不再畏惧,都不惜以血肉之躯阻挡建奴骑兵!

这些士兵,有皮岛兵,有宣府兵,更多是禁卫军。

禁卫军,皇帝亲自建立的队伍,成军的时间虽然短,却立下无数功勋!

是他们镇压了福王谋逆,是他们把陕北农民造反扼杀在萌芽之中,是他们平定了宣府兵乱,出兵张家口扫平了蒙古部落,也是他们第一个冲入了辽东,犁庭扫穴、直捣黄龙,攻入了建奴旧都赫图阿拉城,立下了不世之功!

成军虽然只有两年时间,这支军队已经有了自己的骄傲!这种骄傲让他们为自己刚刚的恐惧感到羞愧,这种骄傲又让他们爆发出了强大力量,哪怕建奴骑兵再凶狠,他们也丝毫不惧!

一个又一个的禁卫军士兵冲向了建奴骑兵,一个个被撞得飞向空中,却也使得骑兵速度降了下来,有士兵纵身跃起把马背上的建奴拉下马来,其他士兵一拥而上把落马建奴撕成肉片!

明军士兵仿佛疯了一般,以肉身阻挡战马奔驰,自己付出了极大伤亡,也成功阻止杀死很多建奴骑兵,很快,冲入明军阵列的建奴骑兵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遭到了极大伤亡,终于有建奴骑兵承受不住,拉马向外侧驰出,逃离了明军阵列。

一个个又一个建奴骑兵被杀死,很多建奴骑兵不敢再战,逃向了黑暗之中,终于厮杀停止了,城外明军阵列的骚动也停息下来。鼓声越来越小,禁卫军们胸中的血沸腾的也不再那么厉害。建奴骑兵逃去,他们并没欢呼,而是默默的扶起受伤的战友,为他们包扎伤口,合拢他们死去却还睁着的双眼......

鼓声终于停息了下来,晨曦在东方亮起,三四百骑兵踏着晨曦缓步行来,正是赵率教部下,半夜的激战,八百骑兵仅剩下三百多人。

孙传庭终于下了城墙,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默默无言。

此战,战死的军民将近两万,尸体几乎铺满了城墙和护城河间。

辽东之战,当属此战最惨烈!

救治伤员,埋锅造饭,搬抬尸体,依靠城墙重整防御。

一骑飞驰而来,带来了建奴的消息,建奴退兵了,一两万建奴,保护着六七万旗人包衣,已经离开了辽阳,踏向前往沈阳的路途。

孙传庭默默听着,没有发出追击的命令,因为此时的明军已经无力再战。

辽东之战,终于结束了。

ps:一天更一章你们骂一更兽,更两章又说短小。好吧,谁让你们是读者老爷呢,老任会努力变得又粗又长,争取塞住你们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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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皇后坐在锦榻上,目光中满是怜爱的看着学步的儿子,不时的用手抚摸着鼓起的腹部,她又怀孕啦。

“娘娘,已经过了午时了,要不您和太子先用膳吧。”侍候一旁的女官提醒道。

周皇后微微摇头:“今儿个是祭灶节,陛下说了要陪我和太子用膳,还是等等吧。”

女官微笑道:“听说陛下正召见兵部和阁老们,估计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太子还小,别饿坏了。”

周皇后道:“先拿些点心让太子垫垫吧,哀家还不饿。对了,让人去乾清宫看着,什么时候朝议结束了立刻来报。”

“是,娘娘。”女官转身走了出去。

“来,小慈R,到母后这边来。”周皇后张开了双臂,笑着对朱慈R喊道。

......

“原本都攻入辽阳城了,竟然要撤退,孙传庭到底搞什么啊!”乾清宫中,朱由检把来自辽东的军情奏疏重重的扔在地上,满是不爽的道。

最近这些天来,朱由检的心情由喜到忧,再由喜到惊,可谓是一波三折。

在大明肆虐多日的建奴终于退出了边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虽然蓟北京畿被掠,数个州县被烧杀一空,但明军也取得了一定胜利,救回了数万被掠走的百姓,夺回了很多建奴掠走的粮食牲畜财物,斩首近万级,俘虏了蒙古兵一万多,给予建奴重创!绝对值得惊喜!

不过建奴主力尚在,成功逃出边墙退往辽东,考虑到在正在辽东的禁卫军,朱由检又感到忧虑,卢象升率领的禁卫军能打得过建奴主力吗?

正在忧虑时,辽东情报传来,说是曹变蛟周遇吉在锦衣卫密探的配合下攻破了辽阳城墙,已经杀入了辽阳城中,这简直让朱由检非常惊喜!

这种战果便是他一开始也没有意料到,按照事先谋划,此次出兵辽东一是围魏救赵,逼迫建奴撤兵,再就是趁着建奴主力不在袭其老巢,大肆烧杀抢掠,破坏建奴战争潜力,并没有想着此次便收复辽东。除了镇江堡和辽南一带,攻占过的地盘大半都守不住,因为距离大明实在太远。

辽阳城太过坚固,又有建奴重兵防守,在预想中更是根本不可能攻得下来。然而没想到曹变蛟和周遇吉竟然真的攻进了城中,这简直让人万分惊喜!

若是有了辽阳城,辽西和辽南将成为腹地,辽河平原将为大明和建奴共有!

有辽阳城在,建奴休想在辽河平原安然种地,发展的空间将大大缩小,没了辽河平原肥沃的黑土地,建奴便没法继续壮大实力,便无法再对大明构成威胁。

什么?建奴骑兵切断辽阳粮道,围攻辽阳城?那感情好,就可以以辽阳城为诱饵,不断给建奴放血,建奴还剩下多少旗丁,又能经受住多少损失?

然而没惊喜两天,消息再次传来,辽阳城竟被一把火烧了,随着军情而来的还有孙传庭请求撤兵回辽西的奏疏,简直让人惊怒!

“建奴不是也撤兵去沈阳了吗,辽阳便是一座空城,为何不修缮驻守,反而要撤退,孙传庭在想什么?”朱由检怒道。

从骨子里,朱由检也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收复了辽阳,等于是收复了一半的辽东,复地之功足以去宗庙告祭列祖列宗!辽东从爷爷万历哥哥天启手中丢失,朕即位两年便收复了辽东,如此功绩远迈历代先皇!

洪承畴叹了口气,捡起脚下的奏疏,叹道:“陛下,孙伯雅也是有苦衷的。”

“一场大火,把整个辽阳都点燃,孙传庭写奏疏时仍未熄灭。城中所有旗人大部分汉奴都跟随黄台吉去了沈阳,可留在辽阳的汉人还有数万之多,这些都需要孙传庭去管。可现在正是寒冬季节,没了房屋御寒,没了辽阳城内的粮食,光靠孙传庭军中剩下的一些粮草,十来万军民根本就支撑不了多少时日,故孙传庭不得不撤。”

“大司马的话鄙人不敢苟同。”坐在一旁的孙承宗摇头道,“从辽阳救下的汉民可以撤回辽西,但军队没必要撤。辽阳城的烈火终会熄灭,到时军队自然可以进驻辽阳城,而孙传庭的奏疏分明是抛弃辽阳。”

洪承畴叹了口气:“军队自然可以进驻辽阳,但军队所需粮草一切都得从辽西转运。辽阳距离锦州四百多里,粮草运输会给朝廷带来多大负担?而且辽阳城被烧成了一片废墟,需要重建城池,又需要多少银两?光是辽东这一仗便耗费了四百多万两银子,朝廷还有钱吗?”

孙承宗顿时不说话了,朱由检目光看向了首辅黄立极:“元辅,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按照内阁分工,户部由黄立极这个首辅直接管辖,黄立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冲着朱由检行礼道:“回陛下,户部现在一贫如洗......”

一场大战掏空了户部掌控的国库,也几乎掏空了朱由检的内库。数万大军长途奔袭,武器火药饷银粮食,还要武装整顿数万东江兵,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这两年来,朱由检抄家抄来的银子,查抄福王得来的财富,还有查抄张家口晋商所得财货,以及李彦直从福建送来的银子,大半都填了进去。要不然仅凭国库所存那点银子,根本就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战事。

辽东之战之所以打的这么顺利,建立在消耗数百万两银子的基础上!火炮每一次发射,都是数两银子,火铳每一次射击,射出至少几钱,还有那消耗掉的万人敌、手雷、火箭、飞天神龙、神火飞鸦等火器,哪一个不需要银子?

数万大军所需要的棉衣,行军所需要的车辆,帐篷,旗鼓,士兵每日所吃军粮以及高额的饷银,这些都是维持高昂士气的原因,没有数百万两银子,想打出如此胜利根本不可能!

然而这还没完,战斗结束了,京畿一带有数以十万计百姓需要安置,从辽东救回十数万汉民,光安置百姓没有几十万两银子根本做不到。

还有立功将士所需要奖赏,按照以往赏格,每个建奴首级赏银三十两,蒙古兵二十两,此次大战,斩获的建奴蒙古人首级便有数万之多,光是给将士们的赏银,便需要上百万两银子!

现在户部空空如也,朱由检的内库虽然还有些银子,但还要留着给禁卫军发饷,还要支持科学院兵工厂武学童子营的运转。

数万大军驻守四五百里外的辽阳,粮草运转压力极大,而且建奴岂愿轻易把辽阳城拱手让给明军,必然会派出骑兵劫掠运粮队伍,辽阳周围皆是平原,建奴骑兵可以随意绕到辽阳后方,若是粮道被断,困守辽阳的孤军很可能全军覆没!

“孙伯雅是此战统帅之一,焉能不知复辽之功何其辉煌,却能不为名利蒙上眼睛,建议朝廷暂时放弃辽阳,放弃唾手可得功勋,正是看到了占据辽阳给朝廷带来的沉重压力,真乃一心为国之忠臣也。”洪承畴由衷的赞道。

若是换做自己,洪承畴深信,虽然明知道对大明有利,自己绝对做不到孙传庭这样。

“可我军若退,辽阳必然为建奴占据,以后再想打下来更加困难!”孙承宗道,“我大明虽然财力匮乏,但供应数万军队粮草还是没问题的,想想办法,总能筹集到。陛下,老臣建议可由卢象升率领禁卫军本部驻守辽阳,其他军队可撤离。卢象升所部禁卫军战力无双,当能守住辽阳城!”

洪承畴闻言翻了翻白眼,人家禁卫军刚立下不世之功,正是要享受荣耀的时刻,这个时候非但不让人家回来休整,反而要让人家去守一片废墟条件艰苦无比的孤城,真的不把禁卫军士兵当人看啊!

“唉,若是孙传庭能够多坚持一日,不那么早用火攻,若是卢象升能快一步到辽阳,也许就不用如此发愁。”黄立极叹道。

若是卢象升能在火攻前赶到,凭借禁卫军强大战力,说不定能夺下完整的辽阳城,有城中房屋,有城中粮食物资,守城将容易很多,城中的粮食至少支撑大半年,不用数百里从辽西转运,那么守辽阳再无问题。

卢象升赶到辽阳时,建奴已经撤离,而且由于建奴有大量骑兵遮掩战场,曹文诏部骑兵还未回归,卢象升不得不以防守为主,根本察觉不到建奴护送的旗人汉奴包衣队伍,也没法拦击。

黄立极的话让大家很有共鸣,但也是废话,毕竟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也是无用。

朱由检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在心中反复盘算着利弊。孙传庭作为领兵主帅,都建议暂时放弃辽阳,可见辽阳情形有多么恶劣,自己该不该同意孙传庭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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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据辽阳,能获得极大名声,后果却是给大明财政带来沉重的负担。毕竟建奴主力尚存,其必然不甘,辽阳将成为战场,战斗将会继续打下去,战线拉长了四五百里,每年需要的钱粮会倍增。辽阳辽西相距数百里,中间皆是无遮无拦的平原,建奴可以随意绕过辽阳进攻辽西,所以辽西兵也不等裁撤,还得加强。这样算下来,光是辽东辽西每年所需钱粮五百万两银子都打不住!

退兵的话,没了复地之功,但却缓解了财政压力。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明军占了辽阳,建奴老巢沈阳随时都会受到攻击,其必然会拼命。相反若是明军放弃辽阳,建奴相当于有了稳固地盘,便有了希望,自然会把精力放在整顿内政恢复生产上。

经此一战,建奴国内已经被打残,经济已经是一团糟,大明又放弃了辽阳,建奴也没有了亡国之虞,其自然不会再进攻大明。

从现在开始,至少十年时间,建奴没有大规模进攻大明的实力!可以说一战打下十年的和平。

而有了这十年时间,大明没了外部威胁,自己可以把全部精力用在整顿内务,革新大明!自太祖开国到现在,传承了近三百年,大明现在已经是积弊丛生,到了不彻底整顿不行的地步。

现在的建奴对大明来说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大敌在大明内部!

宗藩改制尚未完成,大明军制腐败不堪,士绅们如蝗虫一般吸附大明躯体上,正在拼命敲骨吸髓,各地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民怨沸腾,随时都有爆发民乱之可能。

现在的大明,并未因为辽东获得一场胜仗而有多少好转,仍然在向深渊里滑行坠落。

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岂能为了区区复地之虚名,再把大明推向水深火热?

辽东就在那里,根本跑不掉,只要大明能够强大下去,随时都能派兵收复!

朕现在还年轻,收复辽东之功还是朕的,等得起,一切都来得及!

想通了之后,朱由检神色平静下来,眼睛恢复了清明。

殿内辅臣们的争执也停息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朱由检,等待着他的决定。

“诸位爱卿,朕已决定,同意孙督师所请,征辽军全部撤回。”朱由检语气平静的道,“辽东之土地,可保留镇江堡朝鲜义州,和皮岛守望相助,从建奴腹地救回之汉民,可就近安置在以上等地,给朝鲜王传诏,命朝鲜藩国提供部分粮草,协助天朝安置辽民!”

“辽南之地,可在旅顺金州驻兵,由登州负责补给。至于负责守镇江义州旅顺之将领军队,该留驻多少兵,由兵部发文,命蓟辽总督、辽东经略商议后决定。其他征辽军,全部撤回国内!”

“陛下圣明,微臣领旨!”洪承畴很是欣慰的道,在他看来,朱由检做出了最佳选择。

“臣等领旨。”黄立极、孙传宗等人相视了一眼,都看出了朱由检神态坚决,只能无奈答应。

“如此,诸位爱卿去忙吧。”朱由检甩了甩袖子,命诸人退下。

“元辅,陛下的决定实在有些草率,您当时为何不劝。”回内阁的路上,孙承宗埋怨道。

黄立极摇了摇头:“陛下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认准的事情根本不听劝。再说陛下的选择也不能算错,毕竟现在朝廷财政早已入不敷出。”

“我何尝不知朝廷财政窘迫,但收复辽东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啊!”孙承宗叹道。

辽东丢失虽然起自万历,但在天启年间局势越发恶化,身为天启帝的老师,孙承宗两次督师辽东,一直以收复辽东为理想。现在明明很容易就能拿下大半个辽东,皇帝却做出了撤兵放弃辽阳的举动,让孙承宗如何能接受?

“经此一战,建奴国内已经被打残,辽东早晚能复,”黄立极叹道,“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事情传出去朝堂上会议论纷起。”

对那些喜欢口嗨,年轻好斗,自诩满腔热血的愣头青言官们来说,没事还要上疏叫嚣一番,现在撤兵这么大的事情,事关收复辽土,这些言官岂能不议论上疏弹劾?这些人才不管什么国库匮乏,只是满嘴仁义道德。而且辽东每年数百万粮饷利益太大,过一下手便一手油,必然会为无数人暗中觊觎,必然会有人推波助澜!

黄立极能够想象,皇帝下旨撤兵的消息一旦传到朝堂,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对辅臣们的想法,朱由检自然不清楚,此刻他正赶往坤宁宫,皇后已经派人来催促多时。

“父皇,父皇。”看到朱由检进来,朱慈R笑着叫着,迈着小短腿向着朱由检跑来,却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侍候他的宫女太监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去扶。

“别管他,让他自己起来!”朱由检清朗的声音响起。宫女太监们愣了一下,连忙退了下去。

朱慈R努力的爬着,却因穿的太厚,爬了几下都没爬起来,小嘴一瘪,就要哭。

“小慈R,快爬起来,父皇给你糖吃。”朱由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糖酥,放在朱慈R眼前。

看到糖酥,朱慈R一下子就不哭了,拼了命的爬起,把糖酥抓在了手中。

“哈哈哈。”朱由检开心笑了起来。

“慈R还小,摔倒了你这当父皇的也不扶?”周皇后扶着腰走了过来,嗔怪道。

“扶什么扶,他是个男子汉,将来要执掌大明万里江山,这点挫折对他来说算什么?”朱由检不以为然道。

听着朱由检对儿子的殷切期望,周皇后开心的笑了起来。

“等慈R大一些,就送到童子营,和那些童子军同吃同住,习文练武。我的儿子将来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理政!”朱由检挥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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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R,从还未出生起,就有了很多老师,虽然很多都是虚衔。但等到朱慈R稍微长大以后,朝臣们肯定会上疏给太子开蒙,负责教导他的肯定是那些翰林院、詹事府清贵官员,一水儿的状元榜眼探花,便是内阁几位大学士,说不定也要为太子讲课,想把朱慈R送到童子营,怎么可能?

朱由检冷冷一笑:“朕的儿子,朕想怎么教就怎么教,还由不得别人反对!”

把儿子交给那些文官教育,只能培养出一个只懂得仁义道德君王。那些文官只会拼命把未来的皇帝往他们希望的道路上引导,最好是把所有权力都交给文官,只保留人形图章功能,最好不要有任何欲望,不修道不参禅,不好色不奢侈无度,老老实实在宫里生孩子,还要按时上朝听他们扯淡,这便是文臣们心中的明君!

文官们理想中的皇帝的生活,恐怕没有一个皇帝想过,就算朱由检自己也不想,别的不说,权力得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当然儒家的思想也不是完全不好,最起码帝王术要牢牢掌握,这样才不会被臣子们忽悠。所以该读书还是要读书的,但是也不能完全把太子交给那些儒臣们教育!

魂游后世四百年的朱由检清楚,未来的世界是大争之世,儒家很多思想已经跟不上趟。

和皇后聊了一会儿孩子教育问题,周皇后只是抿嘴笑着,也不反对朱由检的怪诞想法。这些天来,朱由检实在太忙,整天为战事国事忧虑,难得有现在的性质。

说是午膳,吃过已经下午,想想除了征辽兵撤退,最近也没太过重要的事情,朱由检便留下来陪着皇后说话。

“陛下您听听,他又踢我呢,肯定也是一个调皮的皇子。”周皇后笑着对朱由检道。

朱由检附身在周皇后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有砰砰声,顿时笑了:“也未必是皇子,说不定是个调皮的公主。”

“不,就是皇子,我肚子尖尖的和生R儿时差不多,连太医都说可能还是皇子呢。”周皇后撒娇道。

朱由检笑道:“是个公主也很好了,漂漂亮亮的多可爱。”

在上一世,自己和皇后第二个孩子便是坤兴,不知道这一世会否有变化。想想上一世国破时被自己用剑砍掉手臂的爱女,朱由检心中微微一痛。

“那就公主吧,只要陛下喜欢就行。”周皇后微笑道。已经有了太子,对下一胎是不是皇子,她并没有那么迫切

督察院,御史们的办公房间,一众热血御史们正在激烈的讨论。

“明明建奴已经逃走,辽阳已经尽在掌握,孙传庭却要放弃辽阳,放弃我大明国土,简直该杀!”御史钟建元怒声道。

“孙传庭建议放弃辽阳不对,但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至于该杀吧。”也有御史为孙传庭稍作辩解。

“呸,你眼瞎吗!孙传庭有什么功?辽东之战是卢象升打的,原本辽阳已经被卢象升手下将领攻下两座城门,孙传庭到了后非但没有拿下辽阳,反而被建奴杀的节节败退,若是不是卢象升手下的曹变蛟放火烧城逼退了黄台吉,说不定辽阳都被建奴夺回去了!”钟建元怒道。

“钟兄说得对,孙传庭在京畿时就畏敌如虎,坐拥数万大军任由建奴攻破房山等州县,致使京畿无数百姓被建奴屠戮。建奴撤退时,他手握十余万援军,在永平府和建奴大战,被建奴杀的落花流水,六万大军死伤的就剩下一万来人,若非延绥军及时赶到,孙传庭早就没命了!”御史徐松也道。

“要我说建奴攻破边墙屠戮京畿就是孙传庭的错,孙传庭是辽东总督,每年耗费朝廷四五百万钱粮,却只知道龟缩在宁远,放弃了大凌河、小凌河等十多座堡垒,放弃了锦州以北百里国土。若是哦孙传庭能给建奴以足够压力,建奴哪敢绕道蒙古入侵!”御史史范也道。

一时间群情汹涌,皆是对孙传庭的谩骂声讨,便是有御史想为孙传庭说话,也因害怕被群起攻击。

“咳咳咳。”副都御史张捷走了过来。

摸鱼时被上司逮到,一些御史脸色一变,连忙低头假装看桌上文书。钟建元却笑着对张捷道:“大人听到了我们讨论,不知道对孙传庭此事怎么看?”

张捷道:“还能怎么看,孙传庭上疏放弃辽阳,实在是误国之举,这样的人就不配督师辽东!明日朝堂,我当亲自上疏,请陛下收回放弃辽阳旨意,重重惩处孙传庭!”

钟建元大喜道:“大人英明,属下愿附尾翼。”

“大人英明!”其他人叫了起来。

“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尔等先做好本分。”张捷转身离去。

督察院十三道御史,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本职工作,张捷指的就是这。可是很多御史对本质工作向来敷衍了事,对撕逼的事情却格外感兴趣。

没人理会张捷的话,大家伙兴奋的围在一起,商议该如何写奏疏,明天早朝该如何动作

当天晚上,朱由检本打算在坤宁宫歇息,却被周皇后“赶出”,只能无奈的去了田妃那里。

田妃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性情还是那样的清冷。朱由检到时,田妃正在作画,画的是兰花,悠然淡雅、栩栩如生。

“爱妃画的真好,这副兰花可以做为扇面,朕命工匠做成扇子带在身边。”朱由检笑道。

“陛下谬赞了。”田妃微微一笑。

在后宫之中,以田妃最美,也最有才艺,不仅画画的好,还吹的一手好萧,而且马术很好,简直是多才多艺的美人。这样的女子绝对有魅惑帝王的本领,在上一世的时候,朱由检见过所谓天下第一美人陈圆圆,而田妃各方面不比陈圆圆差!但田妃性情寡淡,对争宠的事情并没有兴趣,再加上周皇后雍容大度,朱由检的后宫一直非常和谐。

“爱妃,早早休息吧。”等田妃画完,朱由检微笑道。

田妃羞涩应是,低头去解衣襟处扣子。

浪翻红被,鱼水交融,美人如酥,娇体如玉,桃源深处,令君王流连忘返,旦旦而伐,七进七出,方才相拥而眠。

什么国家大事,什么关外征伐,且待日后再说!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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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没有留恋田妃的被窝,早早就爬了起来,在太监宫女侍候下穿龙袍,洗漱,用过点心后上朝。

朝堂上,内阁辅臣,侍郎以上的官员,以及督察院、六科的御史言官们都恭候在大殿中。

三呼叩拜之后,官员们各自归位,按照惯例开始议事。

礼部尚书率先出来:“陛下,来年便是各省乡试,礼部商议后,推举如下官员提督各省乡试,名单如下”

朱由检微微点头:“准!”

户部尚书随后站出:“陛下,四川巡抚派人来报,乌蒙发生地震,震塌房屋一千多间,万余人流离失所,请求朝廷抚恤,乌蒙府临近贵州,奢安之乱尚未完全平定,应该以抚民为主,经过商议,决定调拨太仓银一万两用于抚恤,缺额着四川地方自筹。”

朱由检面无表情道:“可。”

工部尚书随后站了出来:“”

朱由检:“行。”

这些都是官样文章例行公事,所禀事情早经过内阁反复商议确定,朱由检也审阅过,自然毫无争议,也没人站出来撕逼。

很多官员都听得昏昏欲睡,但也有人摩拳擦掌等待着这些例行议事结束,然后才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比如那些御史言官们。

钟建元、徐松、史范等御史不停地以目光交流,相互鼓着劲,就等着例行议事结束,便群起弹劾孙传庭。

有些人弹劾孙传庭是为了利益,看中了辽西辽东那每年数百万两银子的军费,有的只是为了弹劾而弹劾,比如一些御史,毕竟能把一位封疆大吏拉下马便是很大的成就!

终于例行议事进入了尾声,没人再站了出来。

这一刻,很多官员神色都振奋起来,有的是想着下朝回去补个觉,有的则是知道撕逼大战的时刻到了。

在众官员的目光中,站在宝座一侧的王承恩缓步上前,却没有喊出例行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而是缓缓展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

“咦”,很多官员愣了,这是要宣皇帝旨意的节奏啊。

“制曰,自万历四十六年东虏建奴造反自立攻打抚顺,十多年来,辽东沦丧,建奴肆虐屡次入侵,我明军屡遭败迹,损兵失地。为了应对建奴,朝廷加征辽饷,给天下百姓带来了沉重负担,民怨沸腾生灵涂炭,以至于有陕西民乱,山东河南等地皆有百姓暴动。

眼下辽东虽然尚未平定,但经过辽东之战后,建奴兵力人口皆损失过半,至少十年以内其威胁不到大明。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亦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者,朕之天下也,亦是天下百姓之天下,没了天下百姓,朕何在,大明江山何在?

念及天下百姓日子过得太苦,朕不欲再给百姓增加负担,故决定从崇祯三年前,在全国停止加征辽饷,以让百姓修养生息。”

短短一段话,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咬文嚼字,十分平白的话语从王承恩那公鸭嗓子中说出,却惊得满朝皆静。停征辽饷,四个大字,如同黄钟大吕一般敲响在所有官员心头,让他们感到震惊。

万历年间建州女真造反,辽东迅速糜烂,国库空虚拿不出征兵募饷银子,便加征辽饷,除贵州部分土司所属土地外,各省皆加征辽饷,按照田亩地册加征。开始的时候,一亩地加征三厘五毫银子,到后来建奴之祸愈演愈烈,加征的银子也越来越多,直到每亩田地加征到九厘之多,年征银子从一两百万两到四五百万两之多!

到了崇祯元年,加征的辽饷更达五百万两之巨!

五百万两银子,相对于大明十三省亿万百姓来说看似不多,但要知道这只是征收解送朝廷的银子,私下里官吏以此为名横征暴敛,从百姓身上收刮的银子至少是这五百万两的数倍,至少有一两千万两之多。而且占据绝大部分田地的士绅豪族并不会出银子,所有银子都转嫁到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身上。

便是富裕的江南,也有不少百姓因为交不起多加的辽饷卖儿卖地,更不用说连年天灾的北方,陕北之所以爆发那么大的民乱,和越征越多的辽饷绝对脱不了干系。

天气越来越冷,还连年干旱,田地减产,百姓们本就吃不饱肚子,朝廷非但不抚恤还要多征钱粮,百姓们日子过不下去只能抛弃田地成为流民。一部分流民卖身士绅豪门为奴勉强能活下来,更多的流民连这个机会都得不到,为了活下去只能铤而走险。

其实这些年来,山东、河南各地都爆发过民乱,比如山东的徐鸿儒之乱,只不过因为地处中原距离京师太近,被轻易镇压了下去而已。

而陕北因为远离京师民风彪悍,一旦暴乱便很难镇压。只不过朱由检重活了一次,知道陕北是民乱的根源,便在陕北之乱刚刚起来时御驾亲征,平息民乱于萌芽状态。

朱由检因为查抄阉党查抄福王手中积攒了好些钱粮,靠着手中钱粮能迅速抚定陕北流民。但面对整个北方整个天下的穷苦百姓,靠他手中这点钱粮就力有未逮了。

现在辽东大胜,建奴近期很难成为大明威胁,正是给天下百姓减轻负担的时候。停征辽饷,百姓少交些钱粮,最重要的时官吏们少了趁机收刮鱼肉百姓的理由,很多普通百姓便能松口气,日子便能勉强过的下去,便不会再铤而走险。

当然,现在大战刚刚结束,便停征辽饷,看似很急,但朱由检也不得不如此。现在是腊月,等到朝廷停征辽饷的命令传到全国各省各县,至少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若是再缓一些等到大军从辽东撤退回来,等到辽东的事情彻底结束,然后再下旨停征辽饷,各省各县收到命令恐怕要到夏季,那时很多地方恐怕已经征收了明年辽饷了。

所以就得趁着年前发布这道命令!

ps: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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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奴被打残,外患暂时消失,接下来就要按照自己的规划,逐步变革,把整个大明彻底改造成自己心中的模样。在这个过程中,必然损害士绅们利益,必然遭到很多士绅甚至整个士绅阶层的反对,这些朱由检都有心里准备。所以他需要拉同盟,需要有人支持自己。除了手中掌握的军队,和皇帝这个位置所占据的大义,最大的支持便来源于普通百姓。

若是能得到天下百姓的支持,若是能赢得天下百姓之心,区区士绅阶层又何足道哉?

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这是力行变革要弄清的首要问题!

变革要动士绅阶层的利益,受益的除了自己这个皇帝,还有天下百姓,所以天下百姓便是自己的最大支持者。如何赢得天下百姓支持,停征辽饷便是第一份礼!

当然停征辽饷会使得一部分人利益受损,比如官吏们无法借机搜刮百姓,比如士绅不能趁着百姓交不上银子进行兼并,而这些自然不在朱由检考虑之中。

至于朝堂上会不会有人反对,自然会有的,不过只要抛出停征辽饷这道旨意,一切就不需要朱由检自己在动手,自然有人会为他冲锋陷阵。毕竟文官中王八蛋虽然很多,但也有很多清流,有很多真正心系百姓之人,哪怕是口头上。

王承恩宣旨后默然退下,朱由检也没有再开口,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朝堂上官员们表情,从很多人脸上看到了愕然,看到了犹豫,也看到了兴奋激动,让朱由检很满意。

班列中,很多官员一脸的懵,比如张捷、钟建元、徐松、史范等御史,朱由检的这道圣旨一下子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他们原想在朝堂上攻击孙传庭,攻击孙传庭不顾复辽大业不顾大明江山社稷,擅自要从辽阳撤兵,攻击孙传庭和建奴勾结等等。大明的官员大都好大喜功,在这个时候收复辽东,攻伐建奴便是最大的大义,只要往这里扯便是占据大义,便能赢得很多官员支持。

至于大明现在的情形,有没有能力维持在辽阳驻军,有没有实力再打下去,根本就不在这些官员考虑内。国库没有银子不干他们的事,能不能打赢建奴更不干他们的事,他们只需要高喊收复辽东誓灭建奴的口号就坐收渔利。

只要朝堂上群情纷涌,大半官员都支持占据辽阳,都支持罢免孙传庭,那便是皇帝也不得不让步。

然而没想到,还未等他们上疏弹劾孙传庭,皇帝竟然悍然宣布停征辽饷给天下百姓减轻负担。皇帝此举,为的是天下百姓,天然便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这些年来,大明的百姓过的什么样,有识之人都看在眼里,给百姓减轻负担,自然能得到很多清流官员的支持。

在建奴已经构不成威胁的情况下,强行收复辽东和减轻百姓负担那个更重要,很多官员都会犹豫,也包括一些原本要上疏弹劾孙传庭的御史。

一时间,朝堂上竟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文官队列中,洪承畴愣了片刻,率先开口赞道:“陛下仁德,真乃圣明之主也!”

朱由检停征辽饷之举,事先并没和洪承畴这个心腹谋士商议,但洪承畴还是一下子便猜到了朱由检的用意。

“天下百姓苦辽饷多时矣,陛下此举实乃解民之倒悬。”清流代表李邦华也赞道。

孙承宗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站出来。他一直是反对撤兵辽东的,认为应该趁着建奴力量受损恢复辽东旧土,但先前在宫中被皇帝召见议事时已经形成了决意,此刻自然不好再反对。既然要撤兵,辽东战事便告一段落,停征辽饷也理所当然。孙承宗也是清流,是东林出身,但清流和清流也是不同的。

见此情形,很多人急了,副都御使张捷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此事当谨慎,不可操切。”

“诚如陛下所言,建奴遭受重创,但其主力并未受损太多,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建奴一日没有被赶出辽东,辽东战事便未结束,此时停征辽饷,一旦战事再起,朝廷拿什么应对建奴,若是因为缺乏钱粮使得战事反复,则前功尽弃,非我大明之幸。”

“是啊,陛下三思啊!”

“反正已经加征了辽饷这么些年,不妨再多收几年,等到彻底平定建奴再说。”

不得不说,张捷的话还是有道理的,立刻赢得很多人支持。

“呵呵,尔等居心叵测,是要祸乱大明吗?”有人冷笑骂道,立刻惹得很多人怒目而视。

在很多人目光中,温体仁闪身走出班列,指着张捷怒斥道:“亏你还是御史,整天就知道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整日就知道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对天下百姓之境况竟然一无所知!”

“从天启六年到崇祯元年,松江府连续三年暴雪,桑苗冻死无数,百姓受灾十万多人。就在今年,湖北大雷雪冰雹,冻死人畜无算,十数万百姓房屋被冰雹砸毁,庄稼被冰雹摧残颗粒无收成为流民。这还是富裕的江南地区,北方各省这些年更是天灾无数,干旱、蝗灾、地震,每年都在发生。

各种灾难本就逼得百姓衣食无着,再加上朝廷多次加派辽饷,以至于很多百姓被逼的成为流民。流民越来越多,官府无钱抚恤,以至于民乱时有发生。山东的徐鸿儒,陕西的王二、王嘉胤等民乱,皆跨州连县,耗费了朝廷很大力气方才平定。

眼下之大明,犹如在火山口上,随时都会因为火山爆发烧的粉身碎骨。眼下既然辽东稍定,朝廷就应该把精力放在抚民爱民、休养生息之上,而不应该再穷兵奢武。

辽东之地就在那里,想什么收复就可以什么去收复,然而百姓们却在经不住这样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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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成几何时,言官们失去了其该有的品质,渐渐沦为朝堂大佬们的打手,而御史言官们自己,为了功名利禄,很多人也抛弃了良心,化作党争的工具,只知道胡乱撕咬打压政敌,根本顾不得天下苍生。

但无论如何,在张捷、钟建元这些人心中,自己便是清流,论品行要比温体仁这个只知道媚事圣上的佞臣要强的多,却没想到今日被温体仁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骂他们不顾天下百姓,只知道争权夺利。

而偏偏温体仁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而且很多御史自己也认为应该停征辽饷与民休息。

当然,对这些以骂战为职业的言官来说,有太多办法可以反驳温体仁。

然而未等张捷等人开口,朱由检却不耐烦了,看向一旁的王承恩。王承恩一声高喊,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停征辽饷之事就这样定了,内阁拟文送往宫中盖印,然后由通政司发往各省。”

朱由检抛下一句话,然后起身离开了。身为皇帝,自然要乾纲独断,没时间和这些言官们蘑菇。

“退朝。”王承恩拉长了声音喊了一嗓子,然后紧随朱由检去了。

“大人,咱们怎么办?”

督察院中,众御史围着张捷问道。

张捷皱着眉头,一时间也没了办法。

皇帝很已经拿定了主意,根本不听自己这些言官的觐见,而内阁中,温体仁是皇帝的忠犬,首辅黄立极这段时日也从来不敢违背皇帝的意愿,周延儒和东林党若即若离,根本指望不上,孙承宗又在朝堂上不发一言。

很明显,内阁根本不会违背皇帝的旨意,那么从辽阳撤兵,停征辽饷就成了定局。自己这些人根本无法左右朝堂局势。

“要不然咱们去游说六科,让六科封驳这道圣旨?”御史徐松说道。

话音刚落,就见张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顿时讪讪闭上了嘴巴。

在朝堂上,除了内阁能封驳皇帝圣旨,再就是六科了,六科给事中有对圣旨的封驳之权。但是六科不是内阁,给事中们也不过是七品小官,一般而言,是不敢封驳皇帝圣旨的,否者触怒了皇帝,必然被贬到偏远烟瘴之地。

再者,给事中们虽然是言官,和御史却不是一个系统,能不能被说服还是两说,毕竟没人敢冒着惹怒皇帝去做这件事,封驳皇帝朝堂上下的圣旨,相当于打皇帝的脸。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时间,六科封驳皇帝圣旨也没有几次。

“大家不必灰心,停征辽饷咱们已经没了办法,便把矛头对准孙传庭吧,都回去写弹劾奏疏,一定把孙传庭拉下马!”张捷鼓舞士气道

停征辽饷的圣旨很快正式下达,通过驿递送往各省各县。

固安县某处破败的村子,百十个百姓聚集在一起,这些人赫然是被建奴掠走又被营救下来的百姓。

不过此时,这些百姓并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一个个脸上愁云惨淡,气氛格外压抑。

“乡亲们,咱们回乡半个多月了,除了一开始官府给了一些口粮,再无人理会咱们。现在口粮吃光了,冰天雪地连野菜都没有,大家说说该怎么办吧?”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说道。

“过不下去了,房子被毁了还好说,怎么也能搭起避风的茅屋,但没粮食只能饿肚子,只能等死。要我说咱们别干等着了,去找官府要个说法。”有人说道。

“对,反正是死,怎么也比饿死强,要我说咱们抄起家伙,反了算球!”有人叫道。

一听造反,很多百姓沉默了下来。造反,那是杀头的罪名啊。这里距离京师这么近,必然会惹来朝廷大军镇压!凶残的建奴都被官兵赶跑了,就凭自己这些人造反,简直是死路一条!

眼看很多人脸上露出迟疑之色,身材魁梧汉子冷哼一声:“怕个球,反正是死,为何不做个饱死鬼!朝廷是王八蛋,官军也是王八蛋,没有人在乎咱们这些人的死活,大家想象在永平府的时候,官军对咱们动手时何等凶残,简直比建奴还要狠毒,咱们村里多少人死在狗日的官军刀下?”

想想不久前的遭遇,想想惨死的亲人,很多村民呼吸顿时沉重起来。

就在魁梧汉子继续蛊惑之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就见一个同村汉子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柱子哥,喜事,喜事啊!”

“老六,叫唤什么,把气喘匀了再说!”叫柱子的魁梧汉子沉声说道。

“我刚刚得到消息,皇帝下旨了,从今以后要停征辽饷。”老六满脸喜色的道。

“停征辽饷?真的吗?”在场的百姓们顿时激动了起来。

“当然真的,县城都贴出告示了。”老六说道。

“太好了,这下日子会好过很多。”有人喜悦道。

在很多人记忆中,万历四十年以前,大家的日子还能过得去。虽然仍然要交皇粮国税,但叫了税后,剩下的粮食还够一家人吃的,至少饿不死。

可是只从朝廷加征辽饷,大家的日子便渐渐过不下去。朝廷看似加征辽饷不多,一亩田也就几厘银子,可是到了县里,差役们前来征税可不再是几厘,而是几分。原本交完税剩下粮食还勉强够一家人吃的,再交了辽饷顿时就不够了,官府差役如狼似虎,很多人家被追饷被迫卖地甚至卖儿卖女。

当然其中日子过不下去还有天灾等其他的原因,但是在很多人眼中,日子便是从朝廷加征辽饷那时开始,过的越来越苦。

现在皇帝下旨停征辽饷,对百姓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福音,这意味着他们日子会回到从前,至少辛苦劳作一年能够填饱肚子。

“陛下圣明啊!”当即便有百姓感激涕零道。

“陛下圣明。”其他百姓也纷纷说道。

“哼,你们别傻了,停征辽饷又如何?”叫柱子的壮汉却冷哼道,“咱们现在缺衣少食,连十日半月都挺不住,还是想想现在吧!”

百姓们顿时冷静下来,是啊,若是连现在都挺不过去,停征不停征辽饷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柱子哥,各位乡亲,还有一件喜事,陛下已经派人运送粮食来固安了,大家不要担心,饿不着的。”老六又道。

“真的吗老六?”

“你没骗咱们吧?”

百姓们惊喜的道。

“我没瞎说,是县城的告示上说的,我回来的时候还听说,陛下派出送粮的队伍已经到了三水村了。”老六赌咒发誓道。

三水村据此不过二十里,一来一回也就大半日时间,百姓们这下不再怀疑了,纷纷道:“柱子哥,派人去三水村看看吧。”

看着乡亲们激动的样子,柱子很是无奈,经历了永平府之战,目睹很多亲人惨死在官军刀下,柱子对朝廷再无一丝好感,一心想拉着村民们起来造反。可是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柱子知道想让他们追随自己造反恐怕很难。

派去三水村的人很快回来了,老六说的是真的,皇帝真的派人送粮来了。

第二日上午时分,一队人马开进了村子,百十人护送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满满腾腾。

当一个麻袋从车上搬下解开绳子露出里面黄橙橙的麦子后,村民们欢呼了起来。

“陛下担心你们没有吃的,便征集了一批粮食,担心有人从中克扣,便派锦衣卫和禁卫亲军前来抚恤。”为首的赫然是个百户军官,冲着村民们道。

“陛下圣明。”

“多谢陛下。”

村民们乱纷纷的说着,表达着对皇帝陛下的敬意。在很多百姓心中,皇帝那是天上的人物,永远也不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没想到皇帝下旨停征了辽饷不说,还亲自派人前来送粮赈灾。

以往大家过不下去总喜欢骂皇帝,看来真是骂错了,皇帝是好皇帝,心里有着天下百姓,是那些狗官们蒙蔽皇帝欺负自己!

宣扬了皇帝的仁德之后,大部分禁卫军押着粮车去了下个村子,却留下了十几个人。接下来的日子,在留下来的禁卫军指挥下,重新整编了里甲,暂时由这十几个禁卫军担任里长甲首,不过这些禁卫军说了,过上一些时日,会从村民中挑选人担任里长甲首,而且这些里长甲首皆会被委任为九品从九品的武官,领取俸禄受锦衣卫管辖。

听了这些话后,便是一开始想造反的柱子都心动了起来。成为拿俸禄的朝廷官员,虽然是武官,但对很多人来说绝对是天大诱惑,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能当官。

接下来时间,在这些禁卫军们的带领下,村民们开始整修房屋,开挖灌溉沟渠,每隔一天还会训练半日,训练一些基本的队列之类。而闲的时候,村民们便会被召集起来开会,有人给他们讲陛下的事迹,比如陛下平定陕北民乱,在陕北杀了无数压迫百姓的地主劣绅,比如陛下如何勤政如何节俭,又是如何爱民如子,听说各地受灾百姓吃不上饭,陛下经常难过的流泪。

总而言之,皇帝是好皇帝,心中都是百姓子民,但朝堂地方却又很多贪官,欺上瞒下,不过选了里长甲首以后大家就不用怕了,有什么事情可以通过锦衣卫直接告诉皇帝,有皇帝为他们做主,再也不怕被贪官污吏欺压!

距离京师数千里的河套草原,一排排简陋的茅屋立在黄河北岸,整个大地都被冰雪覆盖,不过十数日晴天,冰雪已经有些消融,能看到冰雪下是一块块开垦过的田地。

一处较大的房屋中,曾经的陕北流民军首领王嘉胤和高迎祥正在对饮。

两年前陕北之乱,王嘉胤在府谷起义,聚众数万,却遭到了洪承畴带兵围攻,被堵在黄河西岸无计可施之时,高迎祥带着安塞义军杀到,攻破了洪承畴后阵,致使官军大乱,然后两部义军合兵渡过黄河到达山西。

却没想到到了山西以后,遭到了官军三面围剿,只能被迫向草原撤退。

草原是蒙古人的地盘,义军刚到草原,便遭到了鄂尔多斯蒙古部落骑兵的攻击,一番厮杀后义军死伤惨重,却也给了蒙古人重创。最后和蒙古人达成协议,义军可以留在河套种地,但每年都要给蒙古人缴纳一定粮食。

从那以后,数万人便在河套留了下来,以耕种为生。林丹汗带着察哈尔蒙古部落来了,击败了鄂尔多斯部占据了河套,义军便又归附了林丹汗。

一开始的时候,王嘉胤和高迎祥还想借着蒙古人势力杀回大明,没想到不管是鄂尔多斯部还是林丹汗,都完全没有兴趣。慢慢的王嘉胤和高迎祥便明白了,现在的蒙古人已经成为一盘散沙,整天只知道自相残杀,根本就不敢进攻大明。得不到蒙古人帮助,仅凭他们这些人,自然不是明军对手,无可奈何之余,便只能安心留在这草原上。不过这河套之地水草丰美,只要给蒙古人缴纳一定粮食,日子过的倒是比在大明时好很多,最起码饿不死。

然而这些时日,军中却渐渐起了一些流言,皆是来自大明。

很多人知道了陕北的近况,听说陕北的百姓现在过的挺好,有吃有喝不比自己差。很多人还知道了很多陕北青壮加入了皇帝亲军禁卫军,立下功劳后当上了大官。最近还有消息传来,皇帝下旨从今往后停征辽饷。

这一个个来自国内的消息,让义军中很多人都非常心动。他们大部分都是陕北人,对陕北乡亲现在过的日子非常羡慕。

若是在家乡能过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现在建奴都被官军击败了,朝廷不再征收辽饷,意味着便是生活在家乡,以后日子也会越过越好。既然如此,何必留在这鞑子生活的草原,受鞑子的欺负?

ps:这一更是两更的量,还会有一更,会比较晚,可以明天早上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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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还可以通过马市用牛羊换取他们需要的东西,但他们这些汉人却是不行,作为造反者连进入马市的资格都没有,再加上朝廷严格封锁了边墙,打击走私,除了马市再也得不到来自大明的任何物质。

什么都缺的日子,自然难熬,再加上陕北的乡亲过的不差,人心思动也是不可避免。

“米脂有个叫李鸿基的大哥您还记得吗?”高迎祥问道。

王嘉胤想了想:“是不是跟着王二举事号称闯将的那个?”

高迎祥点点头:“就是他,他兵败之后归顺了朝廷,被编入了禁卫军,我刚刚收到消息,李鸿基在和建奴大战中立下大功,现在已经做到了游击将军。”

“啊?”王嘉胤愣了一下。李鸿基原来不过是个驿丁而已,竟然当上了朝廷的将军,这让王嘉胤简直难以接受。

想想同样是聚众造反,当初自己声势要比李鸿基大得多,手下也多得多,现在却在这草原上吃风喝沙,人家却高官得做,想想都不舒服。

唏嘘了一阵之后,两个人相对无言。和其他人不同,他们两个是狂热的造反者,从起事的那天起,都没有想过归顺朝廷。

在草原日子过的虽然苦,但他们是首领,自然和普通义军不一样,该有的都还有的。能在这草原上潇潇洒洒称王称霸,何必再回到国内受人管束?所以根本就没想着归明。

但无论王嘉胤还是高迎祥,都忽略了一点,此地和大明隔着沙漠和长城,为何消息传来的那么迅速?

辽西宁远,杏山堡,被王嘉胤高迎祥念叨的李鸿基正意气风发。

随着停征辽饷而来便是辽东之战彻底结束。明军从辽阳大举撤退,放弃了攻占整个辽河平原,也使得遭受重创的建奴得到了喘息之机。不知出于如何考虑,黄台吉也没有主动进攻撤退的明军,明军和建奴脱离接触,算是暂时相安无事。

陈永福率部从建州撤退,又在建州大肆杀戮了一阵,杀了不少从山里出来的旗人,然后赶在建奴骑兵从沈阳追到建州之前撤进山道,一番辛苦后到了宽甸。

经过卢象升保举,陈永福被任命为宽甸总兵,率部驻防宽甸地区。刘兴祚被任命为定辽总兵,率部驻防镇江堡、凤凰城。东江镇的编制被取消,皮岛上的大部分军民被迁移到宽甸凤凰城定辽右卫属地,还有部分军民驻在朝鲜义州屯驻。

朝鲜国虽然是被迫归附建奴和建奴约为兄弟之国,但毕竟做出了背叛大明的事情。现在明军给与建奴重创,夺取了和朝鲜接壤的定辽右卫,使得朝鲜国内震动,朝鲜王连忙派出使者到大明来朝拜,解释被迫归附建奴之事,纯属小国的无奈。

事实上对于朝鲜国被迫归附建奴,大明朝堂官员都能理解,毕竟是大明无力保护藩属国,怪不得藩属国另投他国,而且朝鲜国的心一直在大明这边,视建奴为蛮夷,归附建奴纯属迫不得已。大明是天朝上国,理应宽宏大度,对朝鲜自然不应苛责。

然而现在的朱由检不是以前,魂游时见过后世棒子国的无耻,对棒子国归附建奴情形自然不愿轻饶。

于是朱由检以皮岛荒凉无法耕种、救回的数万辽民需要安置为由,下旨把百姓安置在朝鲜铁山半岛、义州、朔州和大明隔鸭绿江相望的地区,并派出禁卫军驻守以上地区。事实上,这些地区在元朝的时候归元朝所有,太祖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看朝鲜国恭顺,才把鸭绿江以外地区划给了朝鲜,现在朱由检决定重新拿回来。

对朱由检的决定,朝鲜国虽然不愿,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名义上朝鲜属于大明,朝鲜国土也是大明土地,现在大明皇帝只是征用一些朝鲜土地安置从建奴那里救回的辽民而已。经历了建奴的两次攻打,朝鲜国力虚弱不堪,对大明根本无力反抗,再说大部分朝鲜官员也不想反抗。

有了朝鲜数州,再加上宽甸凤凰城等地,救回的辽民和皮岛的军民便有了足够地方安置。

除了定辽右卫,明军在还占领的便是辽南地区,主要是旅顺、金州半岛南部一带。辽南半岛多山,不适合耕种,没必要占据太多地盘,旅顺港是山东通往辽东毕竟之路,必须得占领。卢象升向朝廷请旨,以周遇吉为旅顺总兵,率禁卫军三千,原东江兵七千,共一万人,驻扎在旅顺金州。

是的,现在辽东归卢象升负责,孙传庭已经被免了蓟辽总督之职。

无力阻止停征辽饷,张捷等御史便把矛头对准了孙传庭,每天弹劾孙传庭的奏疏达数十份之多。而孙传庭在此次大战中表现也不尽如人意,比如永平府之战,明军向无辜百姓动了刀子,致使数万百姓惨死在战场上。虽然当时孙传庭也是被逼无奈,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对有道德癖的人来说,这就是污点。

遭到这么多弹劾,孙传庭上疏自辩的同时,请辞蓟辽督师之职。朱由检便下旨,免去孙传庭蓟辽督师之位,改任南京兵部尚书。

从蓟辽督师这天下第一督抚,到南京兵部尚书,说不上是升官还是贬职,孙传庭原先就挂兵部尚书衔算是平调,南京又是陪都,权力当然没有当蓟辽总督那么大。但在南京,六部职位都是用来养老,兵部尚书却不是,而是掌管南方兵权的,算是南都官员之首。从这方面来说,孙传庭又算是升官了。

朝臣们猜不透朱由检的用意,见孙传庭被打发到南京“养老”,也就不再闹腾了。

蓟辽总督出现空缺,想做这个职位的纷纷钻营,但都被朱由检否决。朱由检宣布,不再设蓟辽总督之位,辽东一应事务由辽东经略卢象升负责。

卢象升刚刚立下大功,即便升任蓟辽总督也无可厚非,不过辽东经略职位除了不管蓟州,论职权和督师相差不多。

卢象升率军撤回了辽西,留下了三营禁卫军在辽西驻防,其他禁卫军都返回北京城。

朝廷的封赏下来了,卢象升因直捣黄龙立下奇功,被加封为太子少保,左副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经略辽东,正式成为正二品大员。

诸将中,以赵率教和曹文诏功劳最大,经过朝廷商议,加封赵率教为平辽伯,加封曹文诏为定辽伯。有明以来,升官容易,封爵困难,别看只是伯爵,却极为难得。实在是赵率教在和建奴作战中立下功劳太大,都有斩首数千之功。而这二人,也成了唯二获得爵位者。

事实上此次大战,立下大功的将领还有很多,比如曹变蛟,也曾独领一路军队,击杀数千建奴,比如周遇吉,也曾攻下数州,击败建奴贝勒德格类,论功绩也够得上封爵,但这二人在辽阳之战中,不经请示擅自下令放火烧城,遭到了孙传庭弹劾,经过朝廷商议后,剥夺了对二人封爵,仅升了武官品级两级,仍为总兵,赏赐若干金银。

再比如张世泽,曾率军击败俘虏了两万蒙古兵,又率军及时支援了孙传庭,迫退了黄台吉,立下的功劳比谁都大。但张世泽已经是英国公世子,下一任英国公,自然不能再给他爵位。当然,朝廷也不能亏待了功臣,朱由检下旨,加其父英国公张之极为太保荣衔,升其为不管事的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给与极大荣耀。这些虚衔对大明第一勋贵来说其实无所谓,但却意味着勋贵掌兵权的开始。

其他如黄得功、陈永福、刘兴祚等将,也各有升赏,升官萌子册封母亲妻子为诰命等等,不再一一赘述。

立功最大的便是禁卫军一系将领,若是算上远在福建的李彦直,现在禁卫军一系已经出了五位总兵!

便是新近归明的李延庚,也得到了朝廷嘉奖,被封为游击将军,归属辽东经略管辖。而骑兵队长李鸿基,因为擒获了建奴贝勒岳托,立下大功,也当上了游击将军,受命镇守宁远杏山堡。

从辽东救回了数万汉奴包衣,这些人一部分被送进了关内,大部分则就近安置在辽西。杏山堡松山堡数个堡垒在去年被建奴屠光,至今没有恢复,正好可以安置一部分救回的辽人,这几个堡垒虽然被摧毁,但基本建筑还在,很多房屋稍加收拾便可住人。另外建奴退却,无力进攻大明,广宁等地也可以慢慢恢复,用来安置更多的辽人。

李鸿基作为新任杏山堡守备,游击将军,现在手握军队千余人,杏山堡所属辽民五六千人,从昔日的驿丁一跃成为朝廷高级军官,自然意气风发。

“陛下下旨停征辽饷,看似不思进取,却是忧国忧民的圣明之主。和建奴交战这些年,大明百姓确实疲惫万分,亟需休养生息。”李鸿基对侄子李锦说道。

李锦现在也当上了千户,仍然在李鸿基麾下效力,听了李鸿基的话,疑虑道:“可这样的话也给了建奴喘息之机,假以时日建奴若是恢复了实力,恐怕还是大明心腹大患。”

李鸿基摇了摇头:“你不懂陛下深意,陛下之所以留着建奴,并非心慈手软,而是要用建奴当作磨刀石,使得禁卫军不生惰意。

建奴毕竟人数太少,无论如何也不是大明对手,从此以后,大明和建奴攻守易势,我禁卫军将会不断的深入辽沈之间,袭击建奴,锤炼军队。如此,建奴会越打越弱,我禁卫军也会越来越强。”

“然后呢?”李锦问道。

“然后自然是先灭了建奴,再顺势灭了蒙古,马蹄踏处,尽是大明国土!”李鸿基笑道。

“想的倒好,就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李锦摇了摇头,却没李鸿基这么乐观,实在是大明国内忧患颇多,哪有实力和精力攻略草原?

“陛下乃是一代圣主,用不了多少年,大明必然会中兴,到时便是攻伐草原之时!”李鸿基自信满满的道。

李锦有些恍然,自己这个当初一心造反成就大业的小叔,什么时候成了皇帝的铁忠?

“将军,到了收工的时候了。”就在此时,袁宗第走了过来。

“袁兄弟辛苦了,告诉下面的兄弟们,饭食管够,大家敞开了吃!”李鸿基笑道。

只用了十天时间,便基本上修好了杏山堡残破的堡墙,让李鸿基很是高兴。

就在此时,一匹战马从远处驰骋而来。

“李游击,经略大人有令,命你明日到行辕听命。”骑士叫道。

“末将遵命!”李鸿基连忙答道。

杏山堡距离宁远不过二十里,第二天李鸿基早早便骑马赶到了宁远城。

“李游击,你认识高迎祥和王嘉胤吗?”卢象升问道。

李鸿基心中一惊,连忙道:“回大人,末将在银川驿当驿丁的时候曾和高迎祥有过一面之缘,和王嘉胤却从未见过。”

高迎祥和王嘉胤都是反贼,莫非朝廷怀疑自己和反贼有勾结?李鸿基暗暗猜测道。

“不要紧张。”卢象升道,“是这样,高王二人率领叛军被赶到了草原,目前在河套一带屯田,据锦衣卫密探来报,最近这些时日,这二人的部下很多人心思骚动,有归明之心。高王二人聚众造反,罪不容恕,但其部下数万百姓却是无辜百姓,若是他们长久在塞外,空为蒙古人所用助纣为虐,朝廷得知你和高迎祥有过一面之缘,对这些流贼和很熟悉,便让本经略问问,愿不愿助朝廷解决这批流贼?”

“这个”李鸿基有些犹豫了,说实话,当游击将军当的好好的,他真不想跑去数千里外的塞外草原。

可是既然卢象升说了出来,自己不答应便是不识好歹。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升官的机会!

和建奴的战斗告一段落,接下来一段时间很难再立军功,再想升职非常困难,而若是帮助朝廷解决了王嘉胤、高迎祥,凭借此功,不说当上总兵,至少一个副将没跑。

“末将愿听经略大人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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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陛下如何得知李鸿基的名字,传来的诏书中点名要李鸿基去西北,协助锦衣卫处理逃入蒙古的乱民军事。说实话,卢象升颇有些不舍得放人。

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卢象升很快便把李鸿基抛到脑后。

“许指挥使,交接还算顺利吧?”卢象升神色平静的问道。

许显纯微微点头:“谢经略挂念,一切还好。”

卢象升仔细打量着许显纯的脸色,却看不出异常,便微笑道:“有许指挥使的协助,陛下交代下来的事情便能早日完成。”

前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因为在辽东之战中立下了大功,皇帝下旨,把田尔耕召回了北京,担任锦衣卫大都督之职,而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则被调到了辽西,相当于和田尔耕互换了位置。辽西之地自然比不上北京城,许显纯被调到这里等于是贬值发配,卢象升担心这厮会有不满,误了大事。现在还好,没看出许显纯有什么异常。

看着卢象升探究的目光,许显纯神色平静,他知道卢象升担心什么,却不想解释。

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被赶到辽东,在外人眼中自然是发配,但许显纯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临行前皇帝召他入宫说过原因。

“田尔耕立下大功,不得不赏,但朕要你去辽西不是给田尔耕腾位置,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务!禁卫军刚刚成立的时候,你在西苑当教官,张世泽那帮勋贵,曹变蛟那帮武进士,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在锦衣卫中,没有人比你更了解禁卫军体制,曹变蛟他们也不敢对你不敬!

许显纯,你此去辽西,一是作为监军,替朕监控整个辽西军队,再就是和卢象升配合,完成对辽西镇的整顿。在这方面,你比田尔耕要更加合适。整顿了辽西,接下来是蓟镇、宣大、宁夏、甘肃,整个九边都要按照禁卫军模式彻底整顿!朕要彻底改变边军腐朽的军制!”

想想临行前皇帝对自己说的话,许显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皇帝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意味着对自己何等的信任。有了皇帝的信任,区区锦衣卫指挥使又算得了什么?

“经略,将领们都到齐了。”一个中军走了进来,向卢象升禀报道。

“走吧,去大堂。”卢象升笑道。

“大人先请。”许显纯连忙道。

“拜见经略大人!”中军大堂,卢象升端坐帅位,身为皇帝派来监军的许显纯陪坐一侧。

诸将同时行礼参拜。

“都坐吧。”卢象升摆了摆手,诸将齐刷刷的落座。

堂下分左右两排,左面坐着张存仁、何可纲、祖大寿等七八个将领,皆是原来的辽军诸将,右面则是张世泽、曹变蛟、黄得功等人,都是禁卫军出身。

能坐在堂上的,皆是副总兵以上职位,参将游击都没有资格。

原本辽西军中副总兵以上将领远比现在要多,可是在刚刚过去的战争中,除了曹文诏、赵率教两人,其他将领表现皆不佳,特别是在永平府之战,打到最后四万辽兵仅剩一万余人,有好几个将领当场战死,也有弃军而逃。凡是临阵逃跑者,都受到了严惩,以至于就剩下了堂上这些人。

说实话,这场大战虽然不是在辽西发生,但辽兵损失很大,战果却不怎么好。而现在,辽东总督孙传庭又被调走,换上了卢象升为辽东经略,这些辽军将领士气颇有些低落。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有两件事,一是重新调整辽西防区,再就是整顿辽镇事宜。”卢象升也没有废话,直接了当的道。

左侧坐着的辽军将领们顿时面面相觑,一个个心中打起鼓来。调整防区,意味着要动他们这些人的位置。

右侧的禁卫军将领们都面无表情,聚精会神听着。

“辽东之战,我军夺回了辽南、宽甸、凤凰城、镇江堡,对建奴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而此战中,我军攻入建州,深入到沈阳城下,救回十数万辽民,杀死俘虏建奴百姓二十万之多,现在的建奴已经对大明构不成威胁,现在我军和建奴之间攻守易势,故原来的辽东布防需要调整。”卢象升继续道。

“经陛下同意,我决定把辽西划分三大防区,一是广宁,二是锦州,三是宁远,分别任命一位总兵守之。”说到这里,卢象升听了下来,目光在诸将脸上巡视着。

广宁,即广宁卫,是锦州东北一直到辽河之间的区域,面积要占整个辽西的一半,这一带地势开阔,无险可守,自辽东失陷后沦为了建奴和明军之间的战场,明军守不住这片平原区域,便后退到了锦州一线。而建奴也没有在广宁驻军,这片区域成了明军和建奴之间的缓冲区,倒是有不少蒙古人越过边墙,在这一带出没。现在建奴人口狂降,虽然黄台吉手中还有两三万精锐旗丁,但也无力再进攻大明,卢象升自然要恢复广宁卫,至少在这片区域安置数万百姓没有问题。

随着卢象升的话,堂中诸将呼吸皆沉重起来,皆充满希翼的看着卢象升,都想争取其中一个总兵职位。

何可纲和祖大寿对视了一眼,都微微摇头,知道这好事恐怕轮不到辽西将领。

“由曹变蛟为广宁总兵,张世泽为锦州总兵,黄得功为宁远总兵。”果然,卢象升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经略大人,这样不妥吧。”何可纲和祖大寿还未说话,张存仁站了起来,抱拳道,“宁远总兵原本是定辽伯,现在您给了他人,定辽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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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辽伯自然另有重用,诸位不比替他担忧。”卢象升淡淡的道。

张存仁坐了下来,神色很是不满。三大总兵,原来的辽西将领竟然没有捞到一个,竟然都由禁卫军担任!看看对面的曹变蛟等人,都他娘才二十来岁,毛都没有长齐,就因为是皇帝亲信,便高居三大总兵之位,让人如何服气!

“经略大人,其他总兵怎么办?”祖大寿看了看左右,站起来问道。

张存仁、何可纲等人有着总兵职位,不太好开口,祖大寿现在才是副将,没有什么顾忌。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整顿辽镇!”卢象升淡淡道,“过去的大战,辽西出力很大,共出兵近五万人,损失也非常之大,伤亡三万多,在战斗中暴露出了太多问题。

士气低落,训练不力,战时不知配合各自为战,好些将领遇到挫折即弃军溃逃。出山海关时四万大军,回归时竟然只剩下一万多人.”

卢象升话未说完,张存仁再次站了起来,激动道:“经略大人,当时我辽西军最精锐的骑兵被抽调到了辽东战场,剩下的都是步兵,而且在永平之战中我们尽力了,打到最后我们也没有溃,为此刘应国等几十位将领战死!”

卢象升沉默了一下,冷冷道:“本经略没有说你们没有尽力,但你们又给建奴带来多大伤害?若非延绥军及时赶到,你们当时还能撑多长时间?”

张存仁想争辩,却辩无可辩,说实话,和禁卫军相比,辽西兵表现的确实不怎么样。

“我不是攻击孙督师,也不是攻击辽西将士,说实话,相比其他勤王军,你们在永平之战中表现的已经非常好了。”卢象升继续道,“之所以战果不佳,是因为积弊太深,不仅辽西兵,便是蓟镇、宣大,也同样如此。所以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时候!”

整顿,如何整顿?看着卢象升严肃的面容,辽西诸将脸上皆茫然。

整顿军制,意味着辽西大洗牌,意味着很多人的利益受损。想到这里,很多将领很是慌乱。

“以后的辽西军,将采用和禁卫军一样的军制,建立辽西禁卫军,整顿之后,武器装备,官兵饷银,操练等一切,都和禁卫军一样。然而很多辽西将领并不熟悉禁卫军军职,故我决定先成立教导营,辽西将官,总旗以上,皆入教导营整训。”卢象升继续道。

“经略大人,我们也入教导营吗?”祖大寿再次站起来问道。

卢象升点点头:“你们也一样,不熟悉禁卫军军制,将来如何熟悉指挥军队?从现在起,你们就不要回去了,就留在宁远,直接进入教导营。教导营指挥,由锦衣卫许指挥使担任。”

“啊!”辽西将领们脸上皆露出惊色,看看卢象升,再看看一旁严肃无比的许显纯,一个个心中波澜起伏。

从现在开始入教导营,连回去都不让,原来这次召见,竟他娘的是鸿门宴啊!

“经略大人,即便要进入教导营,我们也得回营交代一下,做一些准备啊。”祖大寿挣扎道。

卢象升摇头道:“没什么好交代的,接下来你们营中其他将官也要进教导营受训,我会派出人手,暂时替你们掌管军队。不是不让你们回去,而是要趁着建奴无力进攻这段时间,尽快完成整顿。等到你们熟悉新的军制后,再各自回军中。进教导营的事情就样定了,不要再说了。”

“辽西是军镇,辖下所有百姓都是军户,理论上来说辽西治下所有军丁有十来万人,但你们都知道,这十来万是包括老弱病残在内所有男丁,很多士兵根本不适合打仗。所以我决定,从现在起,把辽西兵分为战兵辅兵,从所有辽西军户中抽调青壮能战者为战兵,仿照禁卫军进行整编。其他老弱,皆为辅兵!

战兵脱离生产,平日必须住在营中,非批准不得离营,以操练打仗为主,待遇和禁卫军等同。至于辅兵,或屯田种地,平日从事生产,战时抽调为大军运送粮食辎重。抽调时有粮食补贴,平时则没有任何钱粮饷银,所种军田每年缴纳田租。”

卢象升侃侃而谈,把整顿的事宜一五一十讲述,辽西将领们则一个个听的脸色发白。

按照卢象升的整顿办法,辽西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的利益恐怕会消失殆尽。

所有军户分战兵辅兵,而在辽西,最能战的则是这些将领们的家丁!按照卢象升的整顿办法,恐怕所有家丁都要交出去,被编为战兵,从此不再为他们所有。没了手中家丁,就没了实力,他们这些将领还算个屁!

卢象升还在说着,说着整顿后的好处,整顿后战斗力会提高多么多,张存仁等辽西将领一个个都脸色发白。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大战刚刚结束,原本以为被召来是要接受朝廷奖赏,没想到却是向他们动刀子。

会议结束了,诸将鱼贯出了大堂。

“几位将军,请随我来吧。”一个禁卫军官迎了过来。

“我带来的随从呢?”祖大寿看了看辕门外,带来的几十个人竟然一个也没看到。

“经略大人说了,进教导营不许带随从,在训练的时候不许有人侍候,一切都得亲力亲为。至于诸位将军带来的家丁随从,则另有安置。”禁卫军官道。

诸将脸色都非常难看,“这是.”祖大寿要发火时,却被何可纲拦住。

“既然是经略大人的命令,咱们还是听令行事吧。”何可纲淡淡的道。

就在此时,曹变蛟几个禁卫军将领走了过来。

“几位将军,经略大人没有恶意的,要想成为禁卫军,都得经历这么一遭,当年我们这些人也都经历过。”曹变蛟郑重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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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以容纳三千骑兵的营地,空旷无比。中间是大的校场,校场后是一排排营房和马厩。

众人被带到了一排营房,一人分了一间。

“至少把我随从叫来一个铺床叠被吧?”看着空空的房间,祖大寿不满的道。

“对不住了,教导营就这规矩,训练期间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做。诸位都是总兵副总,所以才每人一间营房,以后再入营的只能几个人一间房了。”带他们来的禁卫军官说道。

“这是教导营的规章制度,诸位将军先熟悉熟悉。今天是第一天,大家熟悉熟悉情况,以后一切就按照规矩做了。我先下去了,一会儿会有人带诸位将军去吃饭。”说完,把一个小册子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了房间。

祖大寿把小册子胡乱翻了一下,开头是时间制度,规定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睡觉,然后是一些军律以及违背军律的惩罚。祖大寿很烦躁的把小册子扔在床上,出了自己房间向张存仁房间走去,进入房间后发现何可纲也在这里。

“这是早有预谋,要吞并咱们的手中的兄弟!”看了看门外无人,祖大寿对着二人低声咆哮道。

张存仁、何可纲皆默然点头。

事先根本没有任何迹象,以议事的名义把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召来,软禁在这军营中,然后再趁机整编自己的手下!这卢象升实在太阴险!

“孙督师在的时候,虽然有些苛刻,但也比卢经略好得多。”何可纲叹道。

孙传庭在的时候,虽然清理了一些军田,整编了一支骑兵,总体上还是照顾辽东诸将的利益的,当时很多人也对孙传庭有所不满,现在和卢象升一比较,孙传庭成了天字一号的善人!

“要是孙督师还在就好了,可惜朝中出了奸臣,排挤了孙督师。”张存仁也道。

“怕个球,大不了和姓卢的干了!”祖大寿却一脸狰狞道,“咱们找个机会,从这军营中逃出去,各自逃回驻地,召集手下兄弟哗变,逼迫朝廷罢免这姓卢的!”

张存仁、何可纲皆神色一动,露出了向往之色,迅即,张存仁摇摇头:“恐怕不行。”

“且不说咱们能不能逃出去,即便能逃回驻地,咱们还能真的举兵造反吗?且不说咱们妻儿都在京师,即便不管妻儿,咱们能干过卢象升手下的禁卫军吗?”

何可纲和祖大寿对视了一眼,皆缓缓摇头。

禁卫军虽然撤回了京师一部分,但在辽西还有一万多人,而辽西最精锐的骑兵部队被曹文诏带到京师去了,剩下的除了将领们的家丁队以外,都是步兵。

而禁卫军的战斗力在场的众人都见识过的,那是能和建奴主力硬抗的,要远胜辽西军步兵。

而且,三人也没有把握能劝说辽西所有军队一同哗变。毕竟哗变非同小可,又要直接面对强悍的禁卫军,其他将领们未必愿意,而事实上,其他能从这营中逃出去,再逃出宁远城也几乎不可能。

“也许卢经略真的是让咱们学习禁卫军建制,并没有打算对咱们动手。”何可纲喃喃的道,这是要放弃抵抗的节奏。

“是没直接说,但就是这么打算的啊,要不然为什么把咱们软禁在这里?”祖大寿冷哼道。

“找机会再说吧。”张存仁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外面脚步声传来,却是来通知他们去吃饭。

就这样,辽西这些将领们在营中住了下来,从第二天开始便进入了训练。

上午是队列体能训练,练的是齐步走正步走左转右转之类,枯燥而乏味。不过到底是副将总兵这样的高级将领,众人的素质不是一般的高,而且明军训练中也都有队列训练,大同小异而已,这些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只不过以前是他们训练别人,现在轮到别人训练他们了。

大部分将领都默默忍耐,也有性格暴躁耐不住性子的,在训练中鼓噪起来,然后许显纯一声令下,被拉了下去打鞭子。鞭子是真抽,打的这些将领鬼哭狼嚎,打过之后又被扔到队列中继续训练。

看着监视的凶神恶煞般的锦衣卫,众将领都老实了,默默的跟着指挥训练起来。

上午训练,下午上课,讲解禁卫军规矩,讲授皇恩浩荡,再讲授兵法指挥之类。

说实话,这些将领大部分都是世袭军户,只有少部分人念过书,带兵打仗全凭经验,根本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兵法。他们带领军队的方式极其粗糙,军队编制,武器配置,协同配合,后勤补给这些,很多将领都一知半解。平日里打仗就一个莽字,临战时带着亲兵猛冲,打赢了对方就赢了,打不赢就拨马而逃。就将领素质来说,这些人真的差的好多。

负责讲课的是武进士出身的禁卫军官,卢象升有空也会亲自上课。

“这运粮是怎么算的,五百辅兵给百里外的两万军队送粮这道。”祖大寿愁眉苦脸问道。

“别问我,我哪里知道啊?”张存仁摇摇头,“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军中管粮辎重官的活计吗,干嘛要主将来算,咱们有没有学过算术!”

“不懂就学吧,卢经略说的是对的,若是咱们不懂,很有可能被军需官欺瞒克扣军粮,导致军队粮食不够用士兵哗变。”何可纲叹了口气。

“以前带兵也没注意这么多,怎么这禁卫军里这么多规矩啊!”祖大寿挠着脑袋道。

训练到第六日的时候,营门突然打开,数百人进入营中,来了新人了!

“大哥!”

“义父!”

祖大乐、祖可法等人来到了祖大寿面前,惊喜的叫道。

“你们都来了啊。”祖大寿有气无力的道,一颗心彻底凉了下来。

祖大乐、祖可法等人皆是他部下军队中坚,其中祖可法更是统领着家丁队,现在这些人都被带到了教导营中,锦州部队将无人看管,只能任由禁卫军宰割。

偷偷找了个机会,祖大寿把弟弟祖大乐拉到一边,问他来这里的经过。

“不是您让祖宽回去送信,说让总旗以上军官来宁远操练学习吗?当时祖宽拿的有大哥你的亲笔信,还有卢经略的将令,我问了祖宽,说大哥您在宁远一切都好,让我尽快带人过来。”祖大乐道。

祖大寿:“”

在进教导营第二天,卢象升让所有将领都给各自部下写下指令,说是要对军队整编,让总旗以上军官来宁远接受新职。当时迫于形势,诸人不得不写,祖大寿也写了,但却希望兄弟祖大乐能意识到情况不对,没想到祖大乐却如此愚蠢,竟然没有看出自己是迫不得已,还有那祖宽,竟然甘愿为卢象升所用!

事已至此,再抱怨也是没有意义了!

各城各堡的辽西军官陆续赶来,进入了教导营,总数量有五六百人之多。

然后这些军官被打乱编制成营,营的各级军官分别由禁卫军军官担任,教官则来自锦衣卫和禁卫军。而辽西将领,不管是总兵副将,还是百户总旗,皆成了普通士兵。祖大寿张存仁这些人相比总旗等普通军官,除了多了一个单间,其他的基本一样。

但毕竟是高级将领,祖大寿张存仁他们都成为了监军,算是有了一些特权。

是的,教导营和禁卫军一样,也施行监军制,但监军不是指朝廷委派的文官监军道或者监军太监,而是每个总旗都设立监军,由普通士兵选举产生,整个营则设立一个总监军,或者叫监军使。普通监军不是军官,但平时有一份军饷补贴,任务是监督军官,防止军中贪污,战时则负责核实战功等等。而监军体系和军官体系不同,自成体系,同级军官无权命令同级监军。

而监军采取轮换制度,不称职会罢免,防止和军官勾结。总而言之,这是一套较为复杂的制度,极大的限制了将官们的权力,能有有效防止兵为将有。

而且在禁卫军中,将领们只有操练指挥权,军事以外的事情则有其他军官负责,举个例子,将领无权过手军饷,军饷发放由军需官负责,监军使则负责核查账本力行监督,而钱粮直接发放到每个士兵手中,任何军官都无权代领。

“这样的制度,想贪污吃空饷几乎不可能了。”何可纲叹道。

到了明末,军制已经腐朽不堪,军队贪污成风,将领们吃空饷喝兵血司空见惯。朝廷下发的钱粮只有极少部分发给普通士兵,保证他们饿不死就行。贪污掉的钱粮除了拿出一部分用来养少数家丁外,剩下的都被将领们用来享受。

将领们和家人过着锦衣玉穷奢极欲的生活,家丁们也过的不错,而大部分军户士兵则过的如同叫花子一样,连种地的农民都不如。

每逢打仗的时候,将领带领家丁们冲到最前,莽上一阵,能赢就赢,赢不了就跑。这样的军队打造反的农民军还行,和建奴八旗兵打仗根本不是对手,所以面对建奴才节节失利,几乎没有多少胜迹。

而辽西镇因为朝廷每年拨付了数百万两的钱粮,还能养活一些精锐士兵,还能守住辽西。其他边军战斗力则差的一笔,所以建奴才能轻易从蓟北破关而入,实在是蓟镇边军实在太菜了。若是换作辽西兵守城,建奴没那么容易打下遵化三屯营等城。

“粮食都不经手,还吃什么空饷。”祖大寿也叹道。没法吃空饷,就没钱养家丁,想靠着兵强马壮获取利益几乎不可能。以后的辽西将领,也只能按月领取朝廷下发的饷银,再想过穷奢极欲的生活不可能了。

“若是田地还在还好一些。”何可纲道。

像他们这些将领,每人都占有大量军田,个个都是大地主,普通士兵都是他们雇农。若是田地还在,即便不能吃空饷,以后的日子自然不愁。

可是现在卢象升把他们军队都吞了,还会给他们保留田地吗?

刚开始的时候,祖大寿还想暗中串联教导营的辽西军官,想搞一些事情,看看能不能带着大家逃出宁远城,毕竟就这样失去一切,换谁心中也不舒服。不仅祖大寿,其他将领也不甘心,不甘心失去过去的一切。

能成为总兵副将这样的高级将领,哪个都有一些本事,都是桀骜之辈,如何甘心束手就擒?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昔日的手下还都听他们的,不过教导营监控极严,轻易找不到机会。而过了一些时日后,祖大寿等人骇然发现,他们昔日的部下,他们一手培养的家丁们,竟然和他们疏远了好多,很多时候竟然会躲着他们。

“这群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亏我以前那么重用信任他们!”再和张存仁、何可纲聚在一起的时候,祖大寿怒不可遏的骂着。

“完了,没有机会了。”何可纲喃喃的道。

连最信任的家丁都疏离了他们,还闹个什么,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那些上课的教官太厉害了,给了他们很多咱们给不了的。”张存仁叹道。

在上课的时候,教官们教授文化课,讲授大明辉煌的过往,讲授了禁卫军成立以来的丰功伟绩,讲授皇帝陛下仁心爱民,告诉这些辽西军官要忠于大明忠于陛下。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还不以为然,然而在整天洗脑下,特别是在这种特定的氛围下,慢慢的他们思想就发生了变化,以成为禁卫军的一员为荣,以效忠皇帝为荣。

而在禁卫军中,他们将来获得的待遇不比跟着原来的将领当家丁差,而且更加有前途。很多原本普通的农民军户,譬如李重镇雷时声都成为了将领,便是一些流民军,比如那李鸿基,也当上了将军。而这些家丁出身的军官个个武艺高强,自诩要比那些人强的多,在禁卫军自然有更好的未来,而继续做家丁,又能有什么前途?

人心都是善变的,没有一直不变的忠诚!

ps:四千字,明天监考,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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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大量的监军在,只要你表现好,不管是平时训练还是作战时立功,都会被记录下来,而军官的提拔升迁完全是按照功绩。按照禁卫军模式,即使一个最普通普通士兵,只要表现好能力强,也有机会当上将军,而且现在已经有了一些例子。

而在边军中,谁会巴结主将,谁才能得到赏识重用,以至于绝大部分士兵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所以了解了禁卫军制度后,很多想凭本事出头的辽西官兵,都迅速的向禁卫军靠拢。

教导营的军官们如此,各城各堡的普通军户也一样,甚至比军官们更早更轻易的接受了禁卫军。毕竟对普通士兵来说,在禁卫军中的待遇远胜过给原来的将领卖命当农奴。而禁卫军能给他们的不仅是待遇,更有尊严!

在辽西兵将领军官在教导营受训的同时,曹变蛟、黄得功等将也前往辖地上任,开始对辖地辽西兵进行整编。军官们都在宁远城中受训,剩下的普通辽西兵自然不会反抗。而且很快便欣然接受了禁卫军模式!

淘汰老弱,挑选精锐战兵编入营中,以禁卫军的模式进行整编训练,各城各堡都忙活的热火朝天。正是冬季,最清闲的时候,正好可以进行整编训练。

先从原禁卫军中选拔官兵作为教官负责训练,等过了新兵期后,教导营的训练也会告一段落,再把这些战兵和教导营军官整编为新的辽东禁卫军。

而卢象升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整编辽西兵,自然是得到了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密旨。

刚刚和建奴一场大战,朱由检料定建奴不会再次进攻,正好是趁机整编辽东军队的好时候,所以才把孙传庭调走,让卢象升掌管辽东,对宁锦的辽西兵进行整编。

辽西兵要进行整编,辽南和宽甸镇江堡也都要整编,要把整个辽东军队都完全纳入禁卫军体系!

整个辽东,至少能整编出七八万禁卫军,再用一年半载的时间训练,再装备上大量火器,到时自然会收复辽阳,再把沈阳从建奴手中夺回来,彻底恢复整个辽东疆土!

不止辽东辽西,便是蓟镇、宣府、大同以及更远的甘肃、宁夏,以后都要进行这样的整编。

用数年时间,彻底改变边军建制,把所有军队都控制在自己手中,有了强大军队支持,便是彻底对大明进行彻底变革的时候!

虽然判断建奴刚遭重创,近期不会再对大明发生战事,但谨慎起见,卢象升仍然派出了大量的哨骑探查建奴军队动向。而许显纯在帮着卢象升训练辽西将领的同时,也调动了辽东锦衣卫系统对沈阳进行渗透,探查建奴内部情形,不过却没有什么进展。

不是许显纯能力不行,而是因为辽阳失守的原因警示了黄台吉,对沈阳进行了严格的排查清理,很多潜伏在沈阳的锦衣卫密谍被建奴抓捕。没了锦衣卫耳目,自然没法及时探查建奴情形,卢象升在进行整编的同时,不得不时刻警惕着。

而于此同时,沈阳城中,一场关系建奴国运的朝议正在进行。

建奴皇宫,大政殿,这是一栋八角形的宫殿,名为宫殿,其实就是一栋大点的房屋,建成八角形状更是不伦不类,就规模形状,连大明江南富商们私人私家宅院都比不上,更不要和大明北京皇宫相比。

大政殿中,黄台吉端坐汗位,代善、阿敏分坐两旁,再下面便是一众宗室贝勒贝子们,建奴高层尽皆在此。

今日议事主要是要商议大金国下一步何去何从,可是从一开始便偏离了主题。

会议一开始,阿济格等贝勒便对阿敏、德格类两人进行了猛烈攻击,认为大金国落到如此境地都是这二人造成的。正是阿敏和德格类无能,才导致明军攻入了建州,赫图阿拉失守,本来在明国境内接连胜利的八旗主力不得不抛弃大量的战利品仓促回归!

正是这二人的无能,使得大量旗人惨遭明军屠戮,无数村屯田地被明军焚烧。据统计,这场大战损失的旗人人口达二十万之多!

宽甸等辽东东部地区、整个建州被明军屠戮一空,数万旗人女子孩童被明军掠走,辽沈平原之地,被明军杀了通透,无数屯村被烧,无数旗人被杀被掠,到现在,还剩下的旗人人口也就十四五万,损失高达六成!

原本将近七万旗丁,经过此战,剩下也就不到四万人。不过这四万人中,大半都是八旗军主力。

三十多万旗丁人口的建州女真,现在只剩下十多万人,论规模甚至还没有一些大的蒙古部落人口多。至于依附八旗的汉奴包衣,原本也有二十多万人,现在就只剩下了四五万人,主要是沈阳城中的包衣,还有从辽阳跟着撤回的一部分,辽沈平原为旗丁们种田的包衣庄户,几乎都没了,都被明军带回了明国境内。

而就剩下的这数万包衣,也广受旗丁们嫉恨,甚至有人叫嚣着要杀掉所有汉奴!实在是由汉奴组成的归义营,带着明军给旗人们带来的损失太大。不过黄台吉却阻止了这种倾向,并亲自抚慰了城中的汉军们。因为黄台吉知道,汉奴们作用实在很大,种地生产,开矿打铁,都要靠着这些汉奴。

没法屠杀汉奴泄愤,阿济格等人便把怒火发泄在阿敏和德格类身上,要求杀掉这二人,以告慰无数惨遭明军屠杀的旗人在天之灵!

面对辱骂攻击,阿敏和德格类满脸沮丧,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主要是损失太大了,身为留守将领的他们,根本无法推卸责任。

“阿敏和德格类无能误国,不杀不足以平息旗人之怒!”阿济格等人最后道。

在所有建奴高层看来,阿敏和德格类结局已经决定。然而黄台吉的开口却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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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台吉从汗位上站了起来,冷静的看向向众人,“若是追究的话,本汗同样也有责任!”

“大汗!”殿中贝勒们皆不可思议的看着黄台吉,阿济格更是惊呼了起来。

阿敏是四大贝勒之一,手握镶蓝旗,现在正是趁机剪除其势力的时候,黄台吉竟然为阿敏开脱主动担责任,这让阿济格等一干心腹着实感到不可思议。

“是本汗做出了决策,绕道蒙古进攻明国,以至于给了明军可乘之机,从这点来说,本汗一开始的决策也有问题。”黄台吉继续道。

“阿玛,这怎么能怪您,为了防范敌人袭击辽东,您可是留下了大半旗丁啊,是阿敏和德格类无能,没能察觉明军的阴谋,是他们让明军杀入了建州!”豪格叫道。

黄台吉摇了摇头:“不能全怪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明国皇帝竟然练了这么一支强劲的禁卫军,论战力几乎能和普通八旗抗衡,而且人数竟然有数万之多!”

先前的时候,靠着安插在明国内的奸细,比如那些为了银子什么都不顾的晋商,八旗对明朝境内的事情不说了如指掌,也非常的清楚。然而从两年前开始,明朝对边境施行了严格的经济封锁,甚至抄了张家口的晋商,使得物资和消息被隔绝在长城以内,八旗再无法及时得到明国境内的消息。

明朝皇帝建立西苑禁卫的事情黄台吉是知道的,但在黄台吉眼中,明朝皇帝不过是玩玩罢了,毕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皇帝,从来不知道战场为何物,如何懂得练兵?至于明国皇帝练出的军队战斗力有多强,黄台吉根本就不清楚,也没有渠道得知。

然而黄台吉万万没有想到,明国皇帝练出的禁卫军竟然这么强!

当然,黄台吉并不是因为这个为阿敏和德格类开脱,而是有更大的计划,需要聚集所有人的力量,哪怕是对他地位有威胁者。

“阿敏和德格类是有罪,但罪不至死,是明人太过狡猾。不过有过当罚,本汗决定,免掉阿敏大贝勒之位,罚没八个牛录,降为多罗贝勒。德格类免去贝勒之位,降为贝子。”黄台吉缓缓道。

“多谢大汗!”阿敏和德格类满是惊喜的道。原本以为会被处死,没想到黄台吉竟然宽宏大量绕过了他们!

追责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便进入正题,八旗今后该何去何从?

“大汗,明军放弃了辽阳城,我八旗应该迅速派兵重新占据辽阳。有辽阳在手,和沈阳犄角相依,辽河平原便尽在我手,以后有的是伐明的机会。”济尔哈朗建议道。

“那明军为何会放弃辽阳不守?”黄台吉问道。

“这个.”济尔哈朗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如何说了。

当时为了避免损失,黄台吉带着所有旗丁护着百姓返回了沈阳,相当于把辽阳拱手让给了明军。而那孙传庭和卢象升,竟然也没有要辽阳城,竟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复地之功,让人简直难以理解。

“辽阳距离沈阳太近,距离辽西却有数百里,数百里运送给养粮食太过困难,明军统帅应该是担心辽阳守不住,才选择放弃吧。”代善分析道。

“二哥说的是,有这方面的原因。”黄台吉点点头,“但在我看来,明人更想把辽阳当做诱饵,想引诱我八旗占据。

我旗人人口损失了六成,汉奴包衣更是损失了大半,现在已经没了足够的人口兵力占据整个辽东。而我八旗若是占了辽阳,明军必然会不时派兵攻打,其可以从辽西、辽南,镇江凤凰城三面进攻辽阳,我八旗又会面临极大压力。

和明军作战,便是能赢,我八旗也会有损失,而明国人口众多,根本不在意损失多少军队。所以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战火连绵,我八旗便会接连不断的损失兵力。现在我八旗总共才不到四万旗丁,又哪里损失的起?”

明军战力突然强了很多,八旗兵则遭受了很大损失,此消彼长之下,辽东明金双方实力已然失衡,建奴的大金国已经处在劣势地位,若是仗就这样打下去,还会越来越弱。

“即便我八旗不要辽阳,明军仍然会继续进攻,难道咱们要放弃整个辽河平原不成?”有人悲痛的道。

在辽东,辽河平原最为肥沃,气候也比北面的松嫩平原暖和好多,这片平原,足以养活数十万上百万的人口,若是放弃了这片平原,以后再想回来就难了。

黄台吉摇了摇头:“咱们现在还剩下多少人?占据这么大地盘有什么用?”

当初,三四十万的旗人,再加上几乎同等数量的汉奴包衣,需要占据这么大的地盘才能养活这么多人口,才能继续发展壮大。而如今,只剩下了这么点人口,根本用不着这多土地。

“老八,难道你要带着大家离开这里,回建州老家不成?”代善忍不住问道。

以旗人现在的人口,根本守不住这么大的地盘,与其在这里和明军反复争夺厮杀损失人口兵力,倒不如放弃这里返回建州,毕竟建州多山多林,易守难攻,而且建州之地的平地山林,也足以养活现存的旗丁人口了。

听了代善的话,其他人也都仿佛明白了过来,明白了黄台吉要怎么选择。有些人虽不愿意离开这里,但想想发现也确实没有好的办法。

谁知道黄台吉却仍然摇头:“回什么建州?要是回建州的话,我大金国便从此完了,休想有再崛起的一天!”

建州之地,位于辽东边墙之外,明军返回了辽东,一旦封锁边墙,便能把建州封死,而又没了和明国争雄的实力,这十多万旗人,只能呆在建州当野人。

“这里守不住,又不回建州,那到底该怎么办啊?难道我大金国已经走到了绝路不成?”代善叹息道。

“当然有办法,我大金国还有崛起的机会!”黄台吉脸上却露出了自信的面容。

“我大金国的机会便在那边!”说着,黄台吉伸出右手向一个方向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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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你的意思是去河套攻打林丹汗吗?”代善微微皱眉道。

现在靠近辽东的蒙古诸部落都已经归附大金,一直以后金为敌的林丹汗已经率领察哈尔部西迁到了河套地区,要打只能去攻打林丹汗了,可是林丹汗现在所在的归化城距离盛京却有两千多里,而眼下的大金哪里还能支持两千里的征伐啊?

黄台吉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林丹汗,而是科尔沁等部!”

在场的诸人都愣了,从天命年间,科尔沁诸部便投靠了大金,成为了大金的附属部落,高层通婚,战时抽调骑兵从征,一直以来表现的温顺的很,和大金仿佛自家人一样。现在大金损失惨重,正需要得到附属蒙古部落支持,没想到黄台吉竟然要攻打这些附属部落!

“老八,你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能打科尔沁呢?”代善忍不住道。

“是啊大汗,科尔沁部可是咱们自己人,要我说咱们要打就去打朝鲜国,掠其人口,抢其粮食。”阿济格也叫道。

诸贝勒纷纷开口,皆是劝说黄台吉放弃这个念头。

黄台吉冷静道:“你们先听我说!

是的,科尔沁部和我大金是联盟,我的两位福晋都是出自科尔沁部。但你们要知道,科尔沁部毕竟是科尔沁部,是蒙古人,不是我建州女真。咱们和科尔沁诸部关系再好,也不可能是真的一家人!

我大金国强盛的时候,科尔沁诸部迫于形势,不得不依附我大金。可眼下我大金势馁,焉知其会不会生出其他心思。更不用说那土谢图汗死在蓟北,两万蒙古骑兵被明军歼灭俘虏,科尔沁诸部会不会对我们生出怨愤之心,若是明国朝廷派人引诱,其会不会背叛我大金?”

“科尔沁诸部毕竟和咱们是联盟,双方相交这么多年,他们未必会投向明朝。”代善劝道。

黄台吉摇摇头:“这次我要的不再是什么联盟,而是彻底成为一体。我要从今以后,广漠的草原上再没有什么蒙古诸部,我要所有蒙古人都成为女真人的一员,和女真人成为真正的一体,就如同当年铁木真所做的那样。”

在当年,蒙古部落也只是草原上一个部落,在草原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部落。铁木真横扫草原,征服了所有部落,从此以后漠南漠北草原上只有蒙古人,其他部落彻底消亡。

现在黄台吉决心效仿铁木真,真正征服整个蒙古草原,把蒙古草原变成女真人的草原!

漠南漠北草原,生活着上百万的蒙古人,若是能把所有蒙古部落彻底征服,至少能征集二十万骑兵,

二十万铁骑,覆灭明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黄台吉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谋划,总结起来就是,征服每一个蒙古部落,杀掉部落贵族头人,把所有蒙古牧民都编入八旗,靠着八旗这种成熟的军事体制,融合蒙古各部,不断发展壮大,实现对蒙古部落的吞并,就如同吞并叶赫诸部女真部落那样。

眼下蒙古各部各自征伐一盘散沙,正是吞并他们的好时候!

虽然朝鲜国更好征伐,但朝鲜是农耕国家,朝鲜百姓都是孱弱的农夫,吞并了朝鲜并不能提升太强实力,而蒙古人却不同,所有蒙古男丁,都能骑马射箭,都是天生的战士,只要把他们按照八旗模式整肃成军,以严格军纪约束,很短时间便能打造一支强军来!

所以在黄台吉看来,吞并蒙古部落,是快速提升八旗实力的最好办法!而且蒙古部落的牛羊物质,也能解决大金国现在的粮食匮乏。

而且科尔沁部和大金国挨着,距离近不需要长途跋涉,更容易攻击而不被明国察觉,若是进攻朝鲜的话,必然会和驻扎在宽甸镇江堡的明军再次交手,必然会惊动辽西的明军主力。

黄台吉的分析折服了众人,便是最老谋深算的代善也提不出异议。毕竟若是按照现在的情形,用不了多少年八旗便会被明军赶出辽河平原,只会越来越弱。

而按照黄台吉的谋划,若是八旗能征服吞并整个蒙古草原,将来的大金国将会更加强大,远胜于现在!

很快,众贝勒便达成了共识,全都支持黄台吉的攻伐蒙古之策。

而黄台吉为了自己的谋划,克制了自己怒火,饶恕了阿敏德格类,展现的宽宏大量也是获得一致支持的重要原因。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八旗运转了起来,派出哨骑封锁辽沈之间草原,不使得明军察觉八旗军动向,然后留下一半的军队守盛京,黄台吉亲自带领剩下的一半兵力,趁着下雪之时离开了盛京,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这是今年第二场雪,要比第一次大的多,雪花若鹅毛一样飘飘落落,整个天地为冰雪覆盖。两万八旗兵,人人穿着厚厚的皮裘,外罩铠甲,行走在大雪之中。

科尔沁部蒙古,东邻扎赉特部,西邻扎鲁特部,南邻盛京边墙,北邻黑龙江。东西两端相距八百七十里,南北两端相距二千一百里,地域广大。

整个科尔沁又分为二十四部,有个共同的首领,便是土谢图汗,不过土谢图汗已经死在了明国境内。

二十四部,小的部落数百帐,大的部落数千帐,分布在这辽北广阔区域,并非居住在一起。不过科尔沁部归附已久,对科尔沁部情形黄台吉自然清楚的很,知道其主要部落驻扎在哪里。

大军在雪原中行走,一路上不见人影踪迹,这个时候,所有的牧民都会躲在帐篷里猫冬,不会有人出来。

一路行进,途中遇到了数个小的部落,阿济格、硕脱、阿巴泰等贝勒各自带兵,或在外围包围,或径自冲入部落中,轻易便把这数个部落倾覆,没有一个人逃脱。

部落中的头人全被杀死,成年牧民全部编入军中,所有马匹带走,部落中只留下妇孺老弱,没有了马匹,这些老弱妇孺想报信都不能。

第五天的时候,前方突兀的出现了数座孤山,黄台吉便知道,目的地到了。这数处孤山下,便是科尔沁部汗庭所在,数处孤山之间是广阔的平地,孤山上流下的溪流汇聚成数处湖泊,只不过现在一切都被茫茫大雪覆盖。

黄台吉没有仓促进军,而是下令大军距离科尔沁汗庭二十余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八旗兵们就着冰雪啃着干肉,堆砌雪窝躲避夜间严寒。

塞外的冬天比关内要冷的太多,晚上撒尿都得敲,不然就会冻住。哪怕八旗兵体格强悍,哪怕穿着厚厚的皮裘,当黎明起来的时候,也有数十人冻死在雪窝里,再也无法醒来。

“杀入蒙古人营地,喝酒吃肉睡女人!”黄台吉行走在队列一侧,给八旗兵们打着气。

虽然还未天明,但地面上都是冰雪,还是能够分辨方向,八旗兵人人骑马,向着蒙古营地行去。为了避免被蒙古人察觉,距离营地十里的时候便下马步行,直到距离营地一里多的时候,听到营地中传来一阵阵狗叫声,被牧羊犬发现了,黄台吉这才下令,全军上马,向营地冲去。

此刻天色微明,大部分蒙古人还呆在温暖的被窝中,宽阔的营地中到处都是洁白的蒙古包,八旗骑兵在蒙古包间驰骋。

狗叫声警醒了一些牧民,然后地面的剧烈震动更是让所有牧民从睡梦中醒来,一个个牧民拿着弓箭冲出居住的蒙古包,向着马厩跑去。然而就在这时,八旗骑兵冲到了,羽箭纷纷,一个个牧民摔倒雪地中。

攻其不备,八旗兵个人战力又强于蒙古人,而且组织度配合更比蒙古人强得多,这场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很快便以八旗兵的胜利而告终。

一些蒙古牧民被杀死后,其他牧民们不得不选择投降。

“黄台吉,你为何如此?我科尔沁部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看着走入蒙古包的黄台吉,科尔沁贝勒莽古斯愤怒的叫道。

看着自己两位福晋的父亲,自己的老丈人,黄台吉脸上露出一丝惭色,不过旋即便消失了。

“本汗听说前不久科尔沁部来了明国使者,要背弃大金投向明国,不得不带兵前来讨伐。”黄台吉道。

“放屁,简直是胡说八道!”莽古斯破口大骂,“土谢图汗带领科尔沁勇士随你去征伐明国,两万勇士匹马无归,你黄台吉非但不给我科尔沁一个交代,反而出兵攻伐,黄台吉,你的心难道都是黑的吗?亏我还嫁两个女儿给你!”

黄台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也不想这样,然而为了大金国的生死存亡,不得不如此。”

说完,摆了摆手,两个白甲兵冲了上来,把莽古斯往蒙古包外拖去。

“黄台吉,你要把我怎么样?”莽古斯大喊大叫着。

“饶命啊,看在我两个女儿份上,饶了我吧,啊!”叫骂变成哀求,然后是一声惨叫。

黄台吉嘴角抽搐了一下,缓步上前两步,坐在了一块虎皮垫上,伸出双手在火炉上烤着。

厚厚的帘子掀开,豪格走了进来:“阿玛,科尔沁蒙古贝勒贝子们都选择了投降,所有牧民也放弃了抵抗,营中已经平定下来,下一步该怎么办?”

“把所有蒙古贝勒台吉头人们都杀掉,把他们妻女分给立功的旗丁,把头人们的牛羊分出一部分给普通牧民,然后便把牧民整编入八旗中。”黄台吉淡淡道。

随着黄台吉的命令,一个个穿着豪华的头人们被拉出蒙古包,八旗兵们刀枪齐下,把这些头人统统杀死。营地中的牧民们一阵骚动,可当有八旗兵用蒙古话告诉他们,会把头人们牛羊分给他们的时候,这些牧民便兴奋的欢呼了起来。

现在的蒙古草原早已四分五裂,部落部落之间经常发生战斗,兵败之后,赢得一方会杀死失败,抢走他们妻女孩童还有牛羊战马,而失败者也会迅速融入胜利者部落中。数千年来,草原上的规矩一直便是如此。

在普通牧民眼中,女真人和蒙古人并无什么不同,对头人们被杀死,普通牧民并无太大感觉,反正谁当头人都差不多。

黄台吉在这处营地中呆了三日,分了蒙古头人们的牛羊,把能骑上马的牧民男丁都编入了八旗。休整了三日,对这些牧民整训了一下,大军也好吃好喝恢复了体力。黄台吉一声令下,大军在此出发,向着百里外另一处科尔沁营地杀去,这是另一处大部落。

消息已经传开,这一次厮杀没有上次那么容易,然而在强悍的八旗兵面前,蒙古兵根本形不成抵抗,一番厮杀后,八旗兵攻入了这处营地中,杀死了蒙古贵族头人,蒙古兵们便纷纷投降。

大雪天气,便是知道八旗兵杀来,蒙古部落也无法移动,只能在营地中等着八旗兵的到来。

当然,这些科尔沁部落也不会坐而待毙,派出大量骑兵互相通报联合,很快组织了一支三万多人的联军。于是在这莽莽雪原上,八旗兵和蒙古兵之间展开了一场大战。

黄台吉坐镇指挥,豪格、阿济格、阿敏等人各带旗丁奋勇厮杀,特别是豪格统率的护军营,在蒙古人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经过一个上午的激战,科尔沁联军被八旗兵彻底击溃,数万骑兵四散而逃。

接下来的时间,黄台吉分兵攻掠,攻向科尔沁诸部,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二十余部统统收复。所有部落的头人都被杀死,所有牧民被编入了八旗军中。八旗兵的规模迅速扩大,控弦之兵达到五万之多。

从科尔沁部抢夺了大量的战马,无数的牛羊,黄台吉下令,派硕脱押解数万头牛羊返回盛京,缓解大金国内的粮食紧张。

而黄台吉自己,则率领大军开始了接下来的征伐,他的目标是整个东部蒙古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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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段时日,朱由检心情非常好。

辽东虽未全复,但建奴实力损失惨重,短时间已经形不成对大明的威胁,辽东算是稳定下来,不用再担心建奴入侵。

大明境内虽偶有流民作乱,但并未形成很大规模,或剿或抚便可轻松平定。

没了外敌内贼,江山便不会乱,大明便不会亡国。

虽然大明仍有很多问题,但可以慢慢拾掇,总有实现中兴的一天。

自重生以来,朱由检每天都绷紧了神经,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重蹈亡国覆辙。

而现在,彷如悬在头顶的利剑消失了一般,朱由检终于感觉能够轻松的呼吸了,人放松了下来,心情自然好很多。

恰逢天降大雪,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北京城,天寒地冻非常之冷。

考虑到大臣们大雪天上朝辛苦,朱由检便传口谕罢了早朝,自己也可以偷个懒。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特别是被窝里有容貌倾城仪态万方的田妃的时候。

食色性也,只要是男人便没有不好色者,朱由检以前之所以表现的对女色兴趣不大,实是国事占满了他全部心思。

正是二十来岁年龄,人生中体力最好的时候,再加上辽东胜利所带来的催化效果,使得朱由检更加强大,便是梅开三度也不过是等闲事,便是田妃性格清冷,也被他镇压的不断求饶,轻吟低唱个不休。

耍了大半夜,朱由检才酣然入睡,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悠然醒来,就看到田妃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在小宫女服侍下细细梳理着秀发。

看着田妃柔美的身段,朱由检不禁感叹,男女特质的不同。

“陛下醒了啊。”田妃连忙过来,亲自服侍朱由检穿衣。

“昨夜还喊哥哥,怎么又叫陛下了?”朱由检笑道。

田妃脸刷一下红了,扭捏道:“陛下不要再提那羞人的事情了。”

“哈哈哈”朱由检大笑了起来,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然后便微微皱眉。

“陛下怎么了?”田妃连忙问道。

“没事。”朱由检微笑道,腰有些疼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的好。

侍候朱由检穿完衣服后,田妃又亲自给朱由检梳头扎发髻,二人随意说着话,气氛格外的轻松。

朱由检觉得田妃最近不像往日那么清冷,在自己面前笑容多了好多。也许是得到了足够滋润的缘故吧,朱由检暗暗道。

“呕......”田妃突然低下腰,捂住了嘴巴。

“是不是吹箫不舒服了?”朱由检笑道,“是朕不是,以后不再迫你了。”

“不是的。”田妃羞红了脸,“臣妾就是突然觉得腹中很不舒服,忍不住想吐。”

“应该是怀上了。”朱由检很有经验的道,“快传御医来。”

御医很快到来,为田妃把脉以后,确认了田妃怀孕的消息。

“这些时日爱妃就好好休养吧,皇后那里也不要去请安了,朕再吩咐下去,多派人手侍候爱妃。”朱由检道。

“刚刚怀孕而已,没那么娇气的。”田妃拉着朱由检袖子道,“陛下,臣妾突然想出宫转转。”

朱由检有些诧异道:“你不是一直喜欢清净的吗,怎么想出去了?”

田妃道:“这些天陛下一直陪着臣妾,臣妾感到好欢喜。就想陛下能陪臣妾四处转转,就和普通夫妻一样。”

看着田妃美丽而充满期盼的面容,朱由检能看出来她的渴望,是真的渴望出宫逛逛。可是以皇妃的身份出宫的话,动静太大,若是私下出宫传出去更是惹出朝臣非议,朱由检有些犹豫。

“臣妾出自商贾人家,从小就爱玩爱动,不太喜欢做女红之类,更喜欢读书画画,骑马吹箫。家父对臣妾很宠爱,为臣妾宴请师傅,让臣妾做喜欢的事情。每逢节日的时候,臣妾父亲会带着臣妾上街玩耍,清明节踏青,端午节划船,重阳节登山,冬季下雪时,臣妾和兄弟们会满大街的疯跑,小的时候堆雪人打雪仗,大的时候赏雪景吟诗,不过臣妾愚钝,只能吟些前人的诗句,自己做不出诗来。”

田妃轻轻的说着,眼神中充满了憧憬。看着她这副模样,朱由检突然有些心疼。

这分明是个喜欢玩闹的少女,却被父亲送进了宫中,失去了自由,受宫中礼仪束缚,只能画画吹箫,性子一日日变得清冷。

自己这个皇帝虽然是她的夫君,但陪她的时间屈指可数,以往更是没有把一点心思放在她的身上。在这个宫中,她虽然是锦衣玉食,虽然地位崇高,心却是孤独的。最近自己心情高兴,又因为皇后身怀六甲,便呆在她这里多了一些,善加爱抚下,终于使得她活泼性格恢复了少许。

“臣妾知道身为皇妃,不该生出出宫的心思,传出去会让外臣非议,刚刚不过是随意说说,陛下不要在意。”看朱由检一直在沉思不大,田妃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却微笑道。

朱由检笑了起来:“不就是出宫吗,朕带你出去便是!”

“真的吗?”田妃惊喜的几乎要跳了起来。

朱由检微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刚刚怀孕,现在外面又下大雪,要不然过些时日,等天气暖和了再说?”

“没事的,正好出去赏雪景,臣妾年轻身体好,没那么娇气,穿的厚一些就行。”田妃拉着朱由检胳膊道。

“好吧,不过你这一身衣服可不行,嗯,最好换身男装,这样出去才方便。”朱由检道。

田妃的宫中自然没有男装的,不过这当然难不倒朱由检,命人喊了王承恩进来,吩咐下去。

在田妃宫中用过早膳,王承恩再次走进田妃宫中,后面跟着两个捧着衣服的小太监。

青色直缀箭装裘服,脚下鹿皮棉靴,头戴裘帽,顷刻间,田妃便由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变成了俊俏的少年郎,只不过脸蛋太俊俏了,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女子身份。

打扮好后,朱由检便带着田妃先进入了西苑,然后又从西苑出了皇宫,踏上了北京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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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时间,朱由检也有过数次微服出宫,都选了李定国作为跟班,后来又加上了张煌言。在西苑童子营中,这二人是最为出类拔萃者,让他们作为侍从目的一是为了就近调教增进感情,再就是这二人武艺不差,遇到紧急情况也能保护自己。

在以往微服时,这二人表现都很活跃,今日因为田妃在,都老老实实谨言慎行,看起来就如同真的跟班一样。

朱由检也没理会他们,而是耐心的陪着田妃在街上逛游。

从长安街向西行走,向着宣武门大街走去。因为刚下过大雪的原因,街面上行人稀少,虽然有不少店铺开门,看起来也门可罗雀。

各处店铺门口,伙计们挥动木铲在铲雪清扫,街道两旁堆起了很多高高雪堆,有孩童在街道上奔跑玩耍。

说实话,现在的街景一点不热闹,没什么好看的,不过田妃倒是兴致勃勃,看什么都好奇的模样,偶尔还会弯腰抓起一把雪撒向朱由检,然后在朱由检佯怒时远远逃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只可惜她一身男儿装,看起来就如同一个俊秀男子在向另一个男人撒娇,看的路人侧目不已。田妃很快也意识到了什么,羞红了脸躲在朱由检身侧,不再那么调皮。

“跑了半响,是不是累了?”朱由检怜爱的拂去她衣服上的雪沫,微笑问道。

田妃摇摇头:“一点也不累,哥哥,咱们去外城逛逛好不好?这内城一点也不热闹,听说外城有好多杂耍的,还有各种美味的小吃。”

北京城分内城外城,内城是朝廷各种衙门所在,朝廷勋贵、文武百官,京营军户都住在内城,可以说能住在内城的都是非富即贵,或者曾经富贵过,都是和朝廷和官府有这样那样关系的。

而普通百姓,只能住在外城。外城也有富人,但更多是贫苦百姓,靠帮佣卖苦力为生,而且人数众多情况复杂。

想到外城,朱由检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对内城居住的贵人们来说,一场大雪不过是增添了许多雅兴,可对居住在外城的穷苦百姓来说,不知道多少人熬不过这场大雪

“哥哥,我刚刚说着玩的,要不然咱们回去吧。”看朱由检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阴沉,田妃以为惹了他不快,连忙说道。

朱由检摇摇头:“现在的外城,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热闹。走吧,我也想去看看。”

昨日朱由检便已经召见过内阁辅臣,吩咐了雪后安置抚恤事宜,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朱由检想去亲眼看看。

“公子,去外城恐怕不太安全。”张煌言快走几步,低声劝道。

“若是北京城内都不安全,这天下还有哪里是安全的?”朱由检淡淡道。

张煌言还要再劝时,却被李定国拉住。

“陛下要体察民情没什么不好,这北京城的王八蛋太多,该整治一下了。”李定国低声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有禁卫军,有遍布全城的锦衣卫在,陛下去趟外城算得了什么?再不然,还有咱们兄弟呢!”李定国拍了拍胸口,有“邦邦”声响起,外袍里面赫然穿着铁甲。

一辆马车很快驶来,朱由检带着田妃上了马车,顺着宣武门大街向外城驶去,李定国、张煌言坐在两侧车辕上,警惕的看着街道两旁。

一刻多的时间,马车出了宣武门,隔着车窗往外看去,景色又有不同。内城里面飞檐叠柱,多是宽阔的豪门大宅,而这外城极目看去,尽是低矮的棚屋。

内城中,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役户负责清扫街道,而外城到处都是脏乱,各家门口洁白的雪堆上倒满了黄白之物。

偶有行人从街道走过,也都畏畏缩缩两目呆滞。

一辆板车在街上走着,看到驰来的马车,拉车的两个役丁连忙避向道边,田妃透过车窗看去,就见板车上盖着芦席,席下赫然伸出一双冻得乌青的赤脚。

“啊!”田妃低声娇呼起来。

“应该是冻死的,还不知道这场大雪会冻死多少人。”朱由检眯了眯眼。

“太可怜了,死时连双鞋子都没有。”田妃满是怜悯的道。

也许是有鞋子的,死后被人扒掉了吧,朱由检暗想道,不过没再多说。

“去崇福寺。”朱由检想了一下,吩咐道。他记得内阁呈送的奏疏中,官府会在崇福寺门前开设粥棚施粥。

马车继续向前,越靠近崇福寺街道上出现的百姓越多,都是破衣烂衫,怀抱木碗蹒跚走着,看来都是去粥棚领粥。

外城居住着太多贫民,多是卖苦力为生,很多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下数日的雪,车市码头停顿,很多贫民失去生活来源,饿了不止一天。

考虑到坐马车太过惹眼,朱由检远远的便让马车停下,选择步行向崇福寺走去。

原本想让田妃坐在车中等着,田妃执意不肯,非要和朱由检一起,朱由检无奈之下也只能随她了。

远远望去,崇福寺门前人头涌动,竟然有数以百计千计的百姓等着施粥,这样的施粥点在城中开设了十来处,如此看来,这场大雪至少造成了数万灾民!

朱由检和田妃走在前面,李定国和张煌言护卫在两侧,在他们外围远处,则是人数众多的禁卫军锦衣卫便衣。

朱由检等人穿的已经很普通了,但和破衣烂衫的贫民百姓相比,仍然非常的显眼,看着他们走来,等着施粥的百姓纷纷避让。

距离粥棚还有一段距离时,突然一阵喧哗传来,责骂声、鞭子抽打声、哭泣求饶声不绝于耳,粥棚周围一片大乱。

李定国和张煌言连忙挡在朱由检身前,阻止他继续向前,任由朱由检责骂也不让开。

“公子,那边太乱了,您在这里等着消息就好。”张煌言劝道。

消息很快传来,骚乱的原因是因为粥太稀引发难民不满,负责施粥的官吏正在鞭打“闹事”的百姓,镇压骚乱。

朱由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想了想后,没有再往粥棚挤,而是拉住李定国低声吩咐了几句。

“公子,您瞧好吧!”李定国眼睛一亮,笑嘻嘻的跑了开去,一会儿功夫后,又重新出现,却是换了一身破烂棉服,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和那些领粥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李定国朝众人眨了眨眼,转身向粥棚挤去,他年龄虽小却身体灵活,很快便挤到了粥棚前,就看到几个官差手提鞭子,围着一个破烂衣服男子抽打着,直打的那汉子满地翻滚,周围领粥的难民都敢怒不敢言。

“一帮贱民,能喝碗稀粥活下去就不错了,还敢挑肥拣瘦,也不看看你们有没有吃粥的命!”顺天府捕头邢玉申站在粥锅前冲着众难民骂着。

“住手!”

李定国正要出手时,突然一声厉喝响起,就见一个男子破开人群走了进来。

此男子三十多岁,一身儒衫,面貌看起来很是猥琐,脸上却是一脸正气。

“朝廷让尔等施粥,是为了赈济难民,不是让尔等作威作福欺辱殴打百姓!”此男子指着胥吏官差们厉声骂道。

鞭打难民的几个官差停了下来,邢玉申惊疑不定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搅局者,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是?”

这北京城官多权贵多读书人也多,不过贵人们一般不会来外城的贫民区,但也保不准有人心血来潮逛到南城,作为官府胥吏,邢玉申最知道察言观色,在没有弄清对方来历之前,他不敢乱来。

“在下皇家百姓报王牌作者,隔壁老王是也!”三十多岁儒衫男子傲然道。

皇家百姓报王牌作者?皇家二字让邢玉申心中一惊,不由得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

皇家百姓报不是那份卖编北京城的报纸吗,身为捕头邢玉申也认识一些字买过几次报纸,听过隔壁老王这名字,是挺有名的。

不过好像谁都能给报纸投稿,顺天府衙门里好些书吏也给报纸写过稿子,目的赚点稿费补贴生活,这些作者并没有什么编制,和皇家根本没有一丁点关系。

好啊,一个扑街作者,竟然扯虎皮做大旗!邢玉申不禁大怒。有心要让手下把这家伙拿下时,又忍住了。

这个叫做隔壁老王的家伙好像挺有名,说不定和报社有什么瓜葛,报社的很多编辑好像都是宫里出来的,自己可惹不起。若是抓了这厮再惹出宫中的公公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邢玉申喊过一个差役低声吩咐了一声,然后那差役快步跑了去。

“陛下仁慈,既然下旨赈灾,自然会拨付足够钱粮,这粥锅米粥如此之稀,便是喝上十碗也无法填饱肚子,如何让这些灾民度过寒夜?本作者有理由怀疑,陛下拨付的钱粮被人贪污了大半!”隔壁老王继续说着,听得邢玉申眉头紧皱。

“谁在胡说八道?敢污蔑官府,不想活了吗?”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就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满脸正气的官员出现在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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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宛平县调来的捕头邢玉申不认识隔壁老王,梁典史却是知道的,因为隔壁老王以前在顺天府帮过闲。

看到梁典史,老王不禁有些腿发软,但想想自己王牌作者身份,腰杆又挺直了。

“梁大人,这粥着实太稀,难民们吃了根本不顶用,您是负责此事的,可不可发发善心把粥熬得稠一些?”老王不亢不卑的说道。

“稠一些儿?感情不是你出粮食啊,真以为朝廷的粮食多得放不下,你不过是靠帮闲、卖文为生的穷酸,少你娘的乱管闲事,不然把你抓进顺天府大牢,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梁典史不耐烦道。

老王脸色顿时涨的通红,原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能给灾民争取一些实惠,没想到竟然让如此羞辱!想我老王在建奴兵临城下进出城门自如,还曾和平辽伯赵总兵称兄道弟,区区一个典史,九品小官,竟然敢羞辱自己!

“好胆,你就不怕我把今天的事情写进文章,投到皇家百姓报上发表,让天下官民看看尔等无耻嘴脸?”老王戟指怒骂道。

“狗屎一样的东西,竟然敢威胁起本官了,来人,给我抓起来!”梁典史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两个差役冲出,把老王摁倒在了雪地上。

一旁看热闹的李定国撇了撇嘴,原以为杀出了个程咬金,没想到连三板斧都没有!

“煽动百姓闹事,辱骂官员对抗官府,老子让你死在牢中!”梁典史愤怒的骂着,却见一团雪球扑面而来,糊了个满头满脸。

“谁偷袭本官?”梁典史大怒,抹着满脸冰雪破口大骂,然后便呆住了,就见一道身影从人群中扑出,舞动着两根短棒左劈右砸,顷刻间便把粥棚前四五个差役砸倒在地。

邢玉申拔出腰间铁尺揉身而出挡在梁典史面前,色厉内荏叫道:“什么人,竟敢殴打朝廷官差!”

李定国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劈面一铁棍砸了下去,在邢玉申举着铁尺格挡之时,另一支铁棍快如闪电般戳在邢玉申腹部,然后在邢玉申捂着肚子呕吐时再一棍把这厮砸晕过去。

眼看兔起鹘落之间,几个手下皆被打倒在地,梁典史惊得连连后退,“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李定国飞起一脚把这厮踹倒在地,一脚踏在胸口,用铁棍指着这厮鼻子道:“老子问你,朝廷赈灾的粮食是不是被你贪污了?”

梁典史眼珠乱转,就要矢口否认时,李定国一棍敲在其左臂上,“咔嚓”一声骨折声音响起,梁典史顿时惨叫起来。

“快说,粮食哪里去了?”李定国怒道。

“我说,我说,是那......”

就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队五城兵马司兵丁冲了过来。

“什么人,竟敢在粥棚闹事。”兵丁们分开,露出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文官,正是巡城御史甘永春。

“甘大人救我!”梁典史如见救星一般,大喊道。

“本官巡城御史甘永春,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大闹赈灾场、殴打朝廷官员?”甘永春上下打量着李定国,神色凝重的问道。

眼前少年虽然穿着破烂,但体格壮硕精神饱满,眉眼间灵动,哪里是什么难民?

李定国微微一笑,知道差不多了,一把扯掉身上的破烂衣服,露出一身劲装,手举一块黑色木牌:“在下西苑禁卫总旗官,奉上命查问赈灾事宜。”

“西苑禁卫不过是陛下亲军,没资格过问地方的事吧?”甘永春怒道。

李定国笑道:“有没有资格你说了不算。”

说着把手指放入嘴中打了个呼哨,脚步声陡然响起,无数人影从四面冲来,把甘永春一众人等围在中间。

围来的人等有穿着普通衣服,也有身穿锦衣手拿长刀,动作皆训练有素。

锦衣卫,三个字在甘永春脑中闪现。不过是普通赈灾,怎么惊动锦衣卫了?

就在甘永春脑海里快速思考着对策时,就见到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青色直缀外罩黑色披风的男子缓步行来,甘永春面容顿时呆滞了。

当今大明天子崇祯皇帝,竟然微服出现在赈灾场中!

“微臣拜见陛下......”甘永春噗通跪倒在地。

“拜见陛下!”场中的差役、做饭的民夫们纷纷跪倒。

“拜见皇帝陛下啊。”靠近粥棚的难民也跟着跪倒,后面看不清情况的灾民们也纷纷跟着跪倒。

顷刻间,偌大地方数万人纷纷跪了下去。

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朱由检叹了口气,又想起了当初在陕北时的情形。在陕北他当众处死那些贪官劣绅之时,引发无数百姓跪拜呐喊。

既然接受无数百姓跪拜,就要担负起这份职责,就要对得起天下百姓!

朱由检抿了抿嘴,快步来到粥锅前,就看到锅里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从伙夫手中接过木勺,从锅里舀起一勺粥来,张煌言连忙捧起一只陶碗来到朱由检身边。

把粥倒入碗中,伸手端过,就见偌大的碗里飘着几粒米粒,试着喝了一口,一股霉味扑鼻,朱由检几乎要呕吐出来。

见此情形,甘永春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传旨,由锦衣卫接管所有赈灾场,所有负责赈灾官吏一律捉拿入狱,拷问其贪污事宜。查实证据,一律抄家问斩!”朱由检杀气腾腾的道。赈灾的粮食,也有人敢贪污,已经使他出离愤怒。

“赈灾事宜,暂由由禁卫亲军负责,着户部抽调足够粮食用以赈灾。从今天开始,粥棚施的粥要立筷不倒,要让所有百姓熬过这场雪灾!”朱由检继续道。

按道理来说,禁卫军乃是军队,根本没有资格负责赈灾事宜,但朱由检就是要如此,他要明明白白告诉朝堂官员,他现在已经信不过地方官府。他娘的连巡城御史都涉及到贪污事情中,整个北京城的官员还有几个值得信任?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啊。”

朱由检的话传出,无数灾民连连磕头,真诚的喊着。

一点恩惠便让这些百姓这样,让朱由检着实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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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草民!”老王激动的道,没想到连皇帝都知道自己笔名。

“你很不错,朝廷御史都参与到贪污之中,你一个报纸作者却能为难民仗义执言,真乃白衣御史也!”朱由检赞道。

在这个时代,能为百姓仗义执言的人实在太少,就这隔壁老王的品行,绝对超出大部分御史!

“谢陛下赐名!”老王突然福至心灵,连忙跪地谢恩。

“哈哈哈。”这厮竟然如此机灵,朱由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朕便赐你一个白衣御史的名号,传朕口谕,命司礼监负责制作一面腰牌,正面‘王牌作者’,背面‘白衣御史’,赐给隔壁老王,以表彰其为民仗义执言。望你以后能继续为民说话,用你的笔讲尽民间不平事!”

“谢陛下,草民必然不负陛下厚望!”老王大喜,连忙跪地磕头谢恩。

从此以后,北京城便出现了一个“白衣御史”,他并非官身,但地位超然,便是官府差役都不敢惹,百姓们凡有不平都愿意去找他。

身份暴露,自然无法在微服乱逛,朱由检和田妃坐上马车,在禁卫军的保护下向皇宫而去。

田妃把车帘掀开一道缝,看着远处难民忍不住叹道:“没想到北京城中,天子脚下,竟然有这么多食不果腹的百姓。”

朱由检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这北京城内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又是何等情形?

“幸亏皇帝哥哥英明神武,惩处贪官污吏救民于水火,赢得万民感激。”看朱由检心情不佳,田妃眼珠一转,拍起了马屁。

朱由检笑了笑,拉住了她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那柔嫩的肌肤,口中叹道:“若是朕真的英明神武,这天下就不会是如此样子了。”

“连年灾荒不断,建奴寇边十多年,皇帝哥哥才登基两年,大明积弊已久,并非皇帝哥哥的责任呢。”田妃把另一只手覆盖在朱由检手掌上,柔声道。

抚摸着田妃柔腻细滑的手掌,朱由检轻轻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断思考,该如何利用这场贪腐案做些事情。

刚回到宫中,便有太监来报,内阁首辅黄立极求见。

朱由检命人把田妃送回自个的宫殿,然后宣黄立极觐见。

“没想到竟然有人贪污赈灾钱粮,老臣身为首辅,监管不严,失职啊。”叩见行礼之后,黄立极向朱由检请罪道。

朱由检摇摇头:“此事和元辅无关,元辅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吧。”

黄立极便道:“赈灾官吏贪腐,按律查办便是,但数万百姓却不能不问,老臣建议,可由户部全权负责此事。”

就知道这厮前来是为了赈灾事,看来自己命禁卫军负责赈灾触动了这些文官的神经!

“朕已经说了,赈灾由禁卫亲军负责,元辅就不要多说了。”朱由检淡淡道。

“老臣知道陛下心情,可是禁卫亲军毕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啊,若是出了岔子恐怕会引发朝野争议,有损陛下威严。”黄立极竭力劝道。

朱由检哑然一笑:“能出多大乱子,难道还会比地方官吏和御史勾结贪污赈灾粮事情更大吗?连自诩清流的御史都参与了贪污,负责发放粮食的户部也脱不了干系,朕还怎么放心把赈灾事宜托付给他们?”

黄立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黯然告退。

“元辅怎么样,陛下答应了没有?”刚回到内阁,孙承宗等其他几位阁老便围了过来,急切的问道。

黄立极摇了摇头:“陛下很生气,大发雷霆,执意要让禁卫军负责赈灾,我无法劝动。”

“陛下怎么如此固执?”孙承宗怒道,“禁卫军只是一些武夫,让他们打仗行,怎么能用之抚民?要是什么事情都让军队来干,要满朝官员做什么?”

黄立极叹了口气,甩手回了自己值房。他这个首辅做的窝囊,挂着阉党的污点全靠皇帝支持才能坐稳,皇帝不信任不说,其他阁老们也不太尊敬他。很多时候,黄立极都想干脆告老归乡,可皇帝就是不准。大量的黑料把柄握在皇帝手中,黄立极也不敢坚辞,否则便是身败名裂,所以只能留在内阁老老实实听皇帝的话。

“陛下如此固执,坏了朝廷规矩,你们看看吧,明天一早,必然会有无数弹疏送到内阁。”孙承宗道。

“陛下此事做的确实有违规矩。”周延儒也叹道。

军队便只负责打仗,岂能参与民事?赈灾抚民事情,自然是朝廷和地方官府的责任,哪能让军队参与?此例若开,恐怕以后军队参与的事情会越来越多,那样还要满朝官员做什么,还要地方官府做什么?

长此以往,恐怕军队权力越来越大,会颠覆大明文贵武贱、以文御武的现实,甚至会导致唐时藩镇情况出现,这是所有文官都不愿看到的!

又发泄了一番后,孙承宗也回了自己值房。周延儒摇了摇头,和温体仁聊了几句,也回去办公了。

温体仁却没有回去,而是转身出了内阁,向着皇帝居住的乾清宫走去。他是内阁辅臣,有着皇帝赐给的腰牌,通行宫禁无忌,很快便来到了乾清宫。

“温阁老也是劝朕放弃用禁卫军赈灾的?”朱由检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温体仁笑道:“是也不是。”

“怎么说?”朱由检诧异道。

温体仁道:“赈灾出现了贪腐案,涉及到很多官员,紧急关头,自然是用禁卫亲军赈灾最为适合,不会出岔子,陛下也放心。不过为防悠悠之口,最好还是委派一位大臣总领其责,那怕只是名义上的。微臣不才,原为陛下分忧担此责任。”

温体仁的话听起来很舒服,让朱由检很欣慰,这才是真心为自己这个皇帝着想啊!能按照皇帝的心意做事,还愿意替皇帝背黑锅擦屁股。

“就依爱卿吧,爱卿担任赈灾大臣,负责雪后赈灾,不过爱卿内阁事情繁忙,具体事宜就由禁卫军负责吧。”朱由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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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污赈灾钱粮并不稀奇,但动用军队赈灾之事超出了很多人想象。正如孙承宗所料,在大部分官员看来,赈灾从来都是官府的事,军队没有资格越俎代庖,皇帝此举已经破坏了规矩。

当日便有大量的官员上疏,请求皇帝放弃用军队赈灾,大量的弹劾奏疏送到了内阁,也许是感受到了群情汹涌,第二日从宫中传来消息,皇帝已经委任内阁大学士温体仁负责赈灾。

皇帝还是能听进去劝的啊,官员们很是欣慰。然而很快就有人发现,与户部接洽索要粮食、负责赈灾的还是那些禁卫军,温阁老除了次日在施粥场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改变。

被耍了!一些官员很愤怒,认为是温阁老一味媚事君上,配合皇帝戏弄百官,叫嚣着要连温体仁一起弹劾。也有很多官员沉默了下来,毕竟名义上是内阁大学士负责,而且赈灾效果要远好于使用官府差役。

又有很多奏疏送到内阁,再从内阁送到宫中,这次却再没了反应,所有弹劾使用禁卫军赈灾的奏疏一律留中,朱由检连看都不看。

于此同时,锦衣卫连夜审讯,严刑拷打之下,只用了一日功夫便挖出了贪腐案的真相。以户部一主事为首,顺天府府丞、宛平、大兴知县以及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都牵扯其中。

为了此次赈灾,朝廷下旨调拨出三万两的赈灾银,用于买米施粥、给被大雪压塌的百姓修缮房屋等等。三万两银子,从户部实际拨出的只有一万五千两,再经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层层扒皮,到达负责实际施粥的宛平、大兴县官吏手中只剩下五千两,在经过实际负责赈灾官吏的克扣,真正用于赈灾的只有不到两千两银子......

当看到锦衣卫审理结果时,朱由检就觉得头脑一阵发蒙,他事先早已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审出的结果仍然超出了他的心理!

三万两银子的赈灾银,用来买米的话绝对够数万难民吃上一月,而这大雪又怎么能持续一月时间?天晴了雪化了难民们自然能够找到活计赚钱养家。

然而三万两银子,能用于赈灾的只有不到两千两,绝大部分银子都进入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口袋!从户部,到顺天府,到宛平县、大兴县,再到负责监督的巡城御史,钱粮每过一手,都扒下一层皮。

北京城中,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那么各省各地每年都要进行的赈灾,钱粮又有多少能进入到难民手中?

大灾之时,无数百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却有众多贪官污吏借着赈灾吃的脑满肠肥,人心尽失,这样的大明又岂有不亡之理?

从朝堂到府县地方,极目望去都是贪官污吏,清廉能任事者又有几人?这样的官吏根本就没法替自己分忧,只能加速大明的灭亡!

整个大明,数以百计的朝廷官员,数以千计的地方官员,数以万计的乡绅,数以十万计的胥吏官差,构成了大明的统治基础。然而不论是朝堂,还是地方,不论是乡绅还是胥吏,都已经腐朽不堪!

这一刻,朱由检从来没有如此清醒的认识,这一刻,他心中再无侥幸。

基础烂了,再缝缝补补也许能多支撑一些时日,但一旦有飓风刮来,必然落个房倒屋塌的结局!

必须砸烂一切,重新挖出地基,重建大厦,大明才能获得新生。

是的,新生!现在朱由检已经不再去想大明中兴了,他要建造一个新的大明,远迈太祖太宗之时的大明!

当然这一切会异常的艰难,会满世皆敌,哪怕朱由检身为皇帝,这一刻也深感困难重重。

那么,便从眼下做起吧,借着贪腐案,先在北京城干上一场!

盘算清楚后,朱由检命人喊来锦衣卫都督田尔耕。

和许显纯相比,田尔耕做事更加果决,经历了发配辽东之事,更是得到了足够的锻炼,隐隐然已经有大将之风。且不说其依附阉党的过往,就现在来说,实在是一难得的鹰犬,非常好用的鹰犬!

“赈灾贪腐案你做的很好。”朱由检道,“不过还不够深入。”

“请陛下吩咐。”田尔耕肃然道。

“户部主事,巡城御史,还有那府县官吏,其岂能只有这一桩贪腐案,清查其过往,必然能找出更多同样案例,顺藤摸瓜清查其他涉事者,只要查清案情人证物证确凿,便捉拿入狱、抄家封门!”朱由检冷然道。

“微臣遵命!”田尔耕满怀激动的领命,终于,又要大干一场了啊!

这样下来,牵连必然会非常之广,还不知道有多少朝廷大佬锒铛入狱!锦衣卫之威名将再次响彻天下!

田尔耕走后,朱由检又命人传来曹化淳。

“这段时日,锦衣卫热火朝天,大伴可感到寂寞难耐?”朱由检问道。

曹化淳,东厂提督,可是两年多来,东厂却被朱由检生生压制,没有任何动静。不过没有动作只是表面,而实际上这两年来,曹化淳也没有闲着,在内库大量钱财支持下,东厂也在扩张,特别是在锦衣卫中,发展了不少的东厂密探。

“请陛下吩咐!”曹化淳神情振奋的道。

“锦衣卫正在大举查贪腐案,你东厂也要参与进去,查案的事情不需要你们负责,你东厂的职责只有一个,严密监视锦衣卫,特别是抄家封铺之事,发现任何人私藏钱财,立刻锁拿。

朕决议整刷吏治,大力整治贪腐,不希望朕信任的厂卫也出现贪腐之事!”朱由检神情严肃的道。

“陛下放心,东厂番子都在西苑受过训,都深沐圣恩,东厂内部同样有大量监军存在,互相监督之下,必然不会出现贪腐的事情。”曹化淳连忙道。

朱由检点点头:“最好如此,否则朕就要考虑重新换一批鹰犬了。”

平淡的语气蕴含着杀气,直听得曹化淳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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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贸学校原先属于皇家科学院,在科学院之下设立武学、工、商等诸学科,后来商贸学校和武学都分离了出来,科学院只剩下工科和算科,主要目的为大明培养科学人才。

商贸学校,只从贫民子弟中招生,教出的学生虽然不考科举,但通晓算术熟悉商务,也算是难得的人才,从商贸学校毕业后,至少去商行店铺找到一个账房管事的差事毫无问题,又因为商贸学校不收学费,引得京师地面寒家子弟踊跃报名入学。

两年多来,已经招收两届学生,第一届两百多人,第二届更达五百人之多,第一届学生经过两年的学习,再过几个月便要从学校毕业。

详细攀谈,了解了商贸学校情况之后,朱由检当即指示,临近毕业的学员都不许离校,由朝廷统一分配他们的去向,特别是一些学得好能力强又热血忠诚的学员,让谭兴贤列出一个名单来。

“不知陛下让他们做什么?”谭兴贤满是兴奋的问道。

学员临近毕业,谭兴贤作为校长很发愁他们去向。这些学员都是寒家子弟,勤奋好学本领都不差,可也因为家世原因,想找一个好去处很难。好些大的商行,为了得到忠诚能干的人才,其伙计掌柜都是打小自个培养,不会轻易使用外人。

而属于皇家的店铺商行也有一些,还有宣府张家口的皇家商行,天津的皇家纺织工厂,能解决一些就业问题,但却不知道用不用得了这么多人。

“近期京师会有大的变动,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还有五城兵马司会遭遇一场大变,会出现很多经制吏空缺,可由商贸毕业学员补充。”朱由检淡淡道。

所谓的经制吏,指县衙所属六房典吏之类,有编制在吏部也有名录,虽然不是官,但在地方官府地位也很重要。对于绝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能在县衙获得典史这样的职位,绝对是人上人了。

朱由检要在京师来一场大的变革,当然要先从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做起,要控制住府衙县衙的基层,这样以后做起事来才如臂指使。衙门里的官吏就没有干净的,趁着整治贪腐案的机会彻底清理一下,再安置进去一些自己人。捕头班头可由受伤不再适合军旅的禁卫军士兵担任,而各房典吏书吏必须得读过书通晓算术,由商贸学校学生充任比较合适。

“很多学员会非常高兴,但也有些会不太愿意。”谭兴贤小心的道。

对有心功名之人来说,胥吏属于贱籍,身份太低,很多读书人不愿去当。很多人自己没机会读书当官,但还想着赚到钱好好培养下一代,而一旦当上胥吏,三代以下都无法科举当官了。

“愿意去的就去,不愿的就打发出去自谋生路。”朱由检淡淡道,“谁说以后吏员就不能当官?在朕这里,只要有能力又忠诚,哪怕出身再贫贱,也大有前途。”

“微臣明白了。”谭兴贤心中一动,连忙道。

朱由检点点头:“至于你,朕也另有其他安排。”

“敢问陛下是要微臣?“谭兴贤小心翼翼问道。

“朕准备成立一个税务司,在京师地面全面征收商税,税务司会暂时挂在东厂下面,但东厂之人不参与具体事务,税务司司长朕会找一个有胆魄的勋贵担任,你可做一个负责具体事务的主事。”朱由检道。

税务司,全面征收商税,谭兴贤脑海中掀起惊天骇浪,这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清楚。大明基本上是不怎么收商税的,整个国家商税在国库收入中的比例也只有百分之一二而已,因为大部分生意都是有功名的士绅控制,在这些人身上根本就收不到任何税。

眼下皇帝竟然要在京师地面大举征收商税,这无疑是一场地震。京师地面什么最多?数以十计的勋贵,数以百计的官员,还有众多的皇庄皇店,皇帝是要在京师所有勋贵官绅身上动刀子割肉啊,遇到的阻力有多大可以想象。

这一刻,谭兴贤只觉得身体阵阵颤抖,颤抖的同时又一阵阵的激动,若是事情能够做成,自己在皇帝心中将会有很重要的地位,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自己当初不过是阉党控制下的商行掌柜,机缘巧合被皇帝选中入了科学院教授商科,然后又成为了商贸学校校长,但也不过是九品小官,若是税务司做成,官不官的不说,自己的权势将不亚于朝廷大员!

“此事朕还只是有了一个初步想法,并未对任何人说起,你知道就行,万万不许泄露出去。”朱由检淡淡道。

谭兴贤打了个激灵,连忙道:“陛下放心,微臣必然把今日的话烂在心底。”

打发了谭兴贤出去后,朱由检坐在御塌上稍事休息,接连接见好几个人,着实有些疲惫。

成立税务司绝非心血来潮,而是一直都有这个想法。要想国库充盈,全面征收商税势在必行。大明商贸繁茂,各地商行,南来北往商队不计其数,可朝廷除了在运河要道等地方设立钞关,根本没有其他收商税的手段,而且便是那些钞关,也只能针对普通商人收税,举人以上士绅经商根本不会缴纳任何商税,而天下大部分生意就控制在这些士绅手中。

若是能全面征收商税的话,国库收入必然会倍增,甚至是现在的十倍!堂堂大明,亿万百姓,国库收入竟然每年只有几百万两银子,简直是笑话!而这几百万两银子中,大部分都是收的田税和盐税,真正属于商税的只有百分之一二!

征收商税的话,阻力也大,只能先在京师地面上试行。有自己这个皇帝坐镇,有无孔不入的厂卫在,有强大无匹的禁卫军在,即便全面征收商税失败,也乱不到哪里去。

若是在京师征收顺利的话,再推广下去便是,假以时日,朝廷收入倍增,有了充足收入,便不需要从普通百姓身上刮银子,天下百姓的生活便会好很多。

不过要征收商税的话,也得有一个由头才行。好在机会很快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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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兵部得到山东河南等地军情快报,说近日在山东聊城、河南开封,皆有大量流民聚集,达数万之多,其间似有白莲教余孽上蹿下跳,似有不轨之举。勤王之战,山东河南勤王军损失惨重,若是流民闹事恐无力镇压,特报请朝廷,或抚或剿,早做筹谋。”

洪承畴说完之后,退回了班列。最近这段时间,洪承畴非常低调,但凭借强大能力已经牢牢控制住兵部。辽东之战,京畿保卫之战,数战之下,明军对建奴取得极大优势,十多万明军参与其中,大量的民夫征集,大量的粮草辎重运输,其背后都是兵部筹谋,洪承畴之功着实不小。

事关无数流民,一旦处理不当,恐其会造反作乱,兵连祸结,后果实在严重!

“诸卿,此事该如何处理?”朱由检神色也严肃起来。

“陛下,以微臣看来,此次山东河南流民聚集,多半也是因为这场大雪的缘故。据各地传来消息,此次大雪覆盖面积极大,河南开封大雪竟达两尺多厚,无数房屋被雪压塌,很多百姓衣食无着,不得不冒着严寒向开封城聚集,希望官府能给与赈济度过寒冬,聊城之流民也是如此。

故臣以为,只需要官府及时赈济,百姓们能熬过去,自然不会闹事,并不需要动用大军镇压。”温体仁站了出来回禀道。

“既然如此,着山东河南地方官府赈济便是。”朱由检道。

温体仁却苦笑起来:“昨日内阁便收到了山东河南官府奏疏,言说已经尽力在赈济,但因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地方官府也有心无力,为此特请朝廷调拨钱粮。”

“什么都指着朝廷,要地方官员何用?”朱由检怒道。

北京外城的赈灾已经让朱由检对地方官府彻底失望,在他看来,地方官府不是没有能力赈灾,毕竟地方每年截留了大量赋税,除了给官吏发薪粮,就是为了这种情况。地方官府之所以叫苦,恐怕截留的钱粮早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而且从朝廷要赈灾银,又可以趁机大发一笔横财!

“陛下,地方官府也难。”吏部尚书王永光站了出来,叹道,“山东河南,虽然土地人口众多,但众所周知,两省的宗室藩王也是最多的,两省的钱粮大部分用来供养了宗室藩王,地方官府财力匮乏也是有情可原。陛下,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地方官员之责,而是要尽快筹措钱粮用于赈灾。”

朱由检微微点头:“既如此,可从太仓拨银五十万两,用于山东、河南等地赈灾。由督察院派遣御史专门负责此事,具体人选由内阁拟定,锦衣卫随同监视,赈灾之中,若是发现任何贪腐现象,钦差御史可以先斩后奏!”

“臣等领旨。”黄立极代表内阁诸阁老答道。

户部尚书毕自严却站了出来:“陛下,太仓现在恐怕没有这么多钱粮用于赈灾。陛下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为了筹措钱粮军饷,太仓的钱粮几乎耗尽,就在刚刚,为了赈济外城灾民,又动用了最后的存银,恐怕连下月京师官员的俸禄都发不上了”

毕自严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一片骚动,官员们大都家里有钱或有其他来钱门路,不靠那点俸禄吃饭,但也有不少家境贫寒者,比如督察院一些年轻御史,因为位置的原因,平时根本收不到什么外快,也没有机会贪污,很多人只靠俸禄过活,领不到俸禄,日子必然非常艰难。

“户部太仓没银,请陛下发内库银两用于赈灾!”当即便有御史站出来叫道。

朱由检大怒,双眼冒火瞪着这个该死的家伙。奶奶的,什么事都惦记朕的内库!

“陛下,眼下无数百姓嗷嗷待哺,处置不好便会有百姓起事造反生灵涂炭,这个时候,没必要再怜惜这点钱粮。”又有御史站出来诚挚的进谏。

朱由检目光如刀子般刺了过去。

“陛下,钱粮取之于民就应该用之于民,万万不可舍不得啊。”又有御史站了出来,苦口婆心劝道。

“呵呵呵”朱由检冷笑起来,“好啊,都惦记着朕的这点家当。朕的内库是有些银子,可你们知道朕的开销又多么大吗?皇家科学院,皇家兵工厂,还有商贸学校,西苑禁卫,都是朕掏银子养着。

我大明万里江山,富饶广阔,就缺这点赈灾银吗?尔等身为朝廷大臣,食朝廷俸禄,遇到事情只知道从君父口袋中掏银子,不知道为君父分忧,要尔等又有何用?”

好些年轻御史被骂的脸色通红,却仍然坚持不退。只要能领到俸禄,被骂几下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说的是,太仓无银,臣这户部尚书难恕其罪,”毕自严叹道,“但有句话叫做事急从权,现在不是没办法吗,可先从内库借调银子应急,等到来年夏税征收到了以后,再还给陛下便是。”

说一千道一万,就知道从自己这里要银子,朱由检几乎无语了。

“诸卿,谁有办法为朝廷筹到赈灾钱粮?”朱由检不再理会毕自严,看向满朝文武问道。

殿中官员们皆耷拉下脑袋。

“陛下,微臣愿捐献银子五千两!”就在此时,驸马巩永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满朝勋贵,文武大臣,大都家资不斐,只要大家都捐献一些银子,筹到几十万两赈灾之银轻而易举!”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很多文武官员对着巩永固怒目而视。很多人是有钱,而且有很多钱,但朝廷的事情让他们掏钱,如何肯愿意。

“怎么,你们逼着陛下掏钱赈灾,现在轮到自己身上就不乐意了?”巩永固冷笑道。

“驸马,话不能这么说,”还是毕自严站了出来,叹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万民都是陛下子民,陛下从内库出银子赈灾天经地义。大臣们有些是有钱,但也有一贫如洗者,让文武捐钱赈灾不甚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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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尚书说得对,让众卿家捐银子确实不好。”朱由检淡淡道。

上一世,在最危难的时候,闯贼攻入宣府,京营将士却连饷银都发不上,当时朱由检有过让朝堂文武勋贵捐银助军的想法。可是即便和皇室最亲近勋贵,国丈周奎,都不肯掏钱。

从那以后,朱由检便对这帮勋贵文武绝望了。这一世,他再不会动这样的念头,哪怕这些人主动捐他都不准备要。

自己是皇帝,是天子,想要银子有很多办法,大不了拿刀子去抢就是,何必再委曲求全!

“陛下,微臣有个办法。”就在此时,最佳助攻温体仁站了出来。

“当年辽东建奴造反,为了平定建奴,朝廷开始征收辽饷,故微臣建议,可以效仿这个先例。”温体仁侃侃而谈道。

“呵,温阁老想的好办法,且不说陛下刚刚下旨停征辽饷,即便按照温阁老所言,再加征赋税,等到收上来,山东河南的流民恐怕都饿死了吧。”吏部侍郎成基命站了出来,冲着温体仁冷笑道。

“呵呵呵......”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对靠着谄媚皇帝得以上位的温体仁,很多官员非常不满,特别是那些自命清流的东林党一系官员。

“谁说要加征田税了?”温体仁白了成基命一眼,淡淡道。

“不加征赋税,难道温阁老你能变出来银子吗?”成基命冷笑道。

“不加征田税,但可以加征商税啊!”温体仁淡淡道。

“我大明商业繁茂,商旅不绝于途,可每年征收的商税却寥寥无几,朝廷优待士大夫,可却有很多士大夫依仗自己功名,从事商业时逃避朝廷税收,以至于国库收不到商税。

故臣建议,可以加征商税,不管是举人进士,还是公侯伯爵,只要从事商业贸易,都要缴纳税赋,如此,只要加征,便是在这北京城中,便能轻易征收数十万两银子,足以用来赈灾!”

温体仁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温体仁竟然公然叫嚣取消士绅不纳税特权,竟然向士绅收商税,这是要和在场的所有官员作对啊!朝堂上大部分官员,家里都有产业,除了田地以外都有生意,特别是家在江南的官员,很多更是家资百万之巨!便是那些看起来清贫者,即便现在不做生意,也保不准以后不做。

“温体仁公然蛊惑圣上与民争利,其罪当诛!”

“温体仁一味谄媚陛下,是个佞臣,臣请陛下罢免其官职,把其逐出朝堂!”

很多官员站了出来,对着温体仁口诛笔伐。这一次,便是朝堂上平日里超然的勋贵们,也都站了出来,对温体仁破口大骂。

这些勋贵,都在北京城中有着庞大的产业,几乎每家都有自己的店铺,温体仁此举分明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让他们如何能忍住?

群情汹涌之下,便是温体仁一系的党羽,这个时候也不敢站出来帮温体仁说话了。

而温体仁却怡然不惧,冷然对着满朝文武道:“怎么?百姓们的税赋能收,收到你们头上就不行了,还是说你们不是陛下的臣民,没有一点替陛下分忧的打算?”

此刻的温体仁占据着道义的制高点,横眉冷对满朝文武,看起来格外壮烈。但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温体仁内心满是苦笑,他也不想站出来说这样的话,他也不想和满朝官员为敌,可皇帝偷偷召见了他,暗中交代的事情,他岂敢不按皇帝的话说。

温体仁知道,从今以后,恐怕自己要成为真正的孤臣了,以后恐怕只能靠着圣眷才能立在朝堂。

不过有失也有得,至少从今以后,自己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毕自严看了看温体仁,又看了看御座上的皇帝,心中感慨不已,他心中清楚,若非皇帝默许,温体仁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是皇帝真的决定向经商的士绅征收商税?

从心底来说,毕自严是赞同征收商税的,因为那样国库收入必然倍增,朝廷有了钱什么事情都好做,自己这个户部尚书也会好过很多。但士绅的身份,又让他不能符合温体仁,只能保持沉默。

“好了!”朱由检再次站了起来,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温体仁之策完全是为朝廷考虑,是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尔等不要为了私利对其喊杀喊打。不过尔等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有与民争利之嫌。那么朕便折中一下吧,为了赈济流民,事急从权,便只在北京城加征商税吧。

这样吧,先成立一个税务司,暂且挂在东厂之下,由东厂施监督之权。税务司可设一司长总领其事。加征商税,势必触犯一些人的利益,势必会遭到抵制,故主事之人非有魄力有血性之人不能担当。这样吧,平辽伯,就由你暂代这税务司司长之位吧。”

赵率教一脸懵逼的站了出来,他哪里懂得征收什么商税啊,可是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皇帝最需要的是服从,而不是其他。

“微臣领命!”赵率教慨然道。

皇帝和温体仁一唱一和,又出来了个赵率教,竟然就要把征收商税的事情定下来,文官们还好说,在京师大都没什么生意,但那些勋贵们却忍不住了,频频向着英国公张之极看去。张之极却垂着双眼一言不发。

张世泽刚刚立下大功,当上了一镇总兵,前途一片大好,和英国公府的未来相比,区区一些银子算的了什么?

见张之极迟迟不说话,恭顺侯吴惟贤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陛下,此举恐怕不妥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朕刚刚说了,事急从权,先把眼前难关应付过去再说。”

吴惟贤只得退下。

文官们相互看着,最终还是没人站出来。朱由检说的明白,只在北京城加收商税,大部分官员在北京并没有什么生意,自然犯不着为这些勋贵们说话。

但这些人忘了一点,今天能在北京收商税,未来就能在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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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初时,经历了元朝近百年掠夺性的破坏,再加上元末之乱,实在是百废待兴,各地各省早已商旅断绝,便是收商税也收不了多少,再加上朱元璋重农轻商思维,把天下百姓定为农军工士等籍,偏偏没有商籍。也就是说,在朱元璋看来,这大明有没有商人都无所谓,对商税自然不重视。朱元璋曾谕户部,曰:“曩者奸臣聚敛,税及纤悉,朕甚耻焉。自今军民嫁娶丧祭之物,舟车丝布之类,皆勿税。”

从明初就不重视商业,定的商税极低,到后来一直如此,甚至到了明中期以后,大明各地商贸极其繁茂,江南之地很多人家家资十万比比皆是,家资百万为数众多,家资千万者也有不少,这些人家之所以这么有钱,靠的自然是商业贸易。可偏偏,这么繁茂的商业,朝廷征收不到多少商税。

不是皇帝不想,而是没有办法。因为这些经商人家,大都有着士绅背景,绝大部分商业都控制在士绅手中。而到了明中期以后,控制朝廷的便是士绅,他们怎么可能允许皇帝征收商税?

而因为士绅们有优免权,便是征收也征收不到他们头上,只能从普通商户头上搜刮,即便如此,文官们也不允许对商税税制进行改革。便是张居正变法,也没有变到商税上,没有试图改变三十税一的税制,也没有取消士绅优免的举措,因为张居正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以至于后来的明朝皇帝,为了搞钱只能私下派出太监担任税使,派往各地进行搜刮。没办法,都是被逼的!

所以当温体仁提议加征商税的时候,朝中的官员们便如同猫儿被踩了尾巴,他们生怕朱由检再像万历和天启皇帝一样,往各地派出大量太监担任税使,那样的话他们还真的没辙。毕竟太监代表着皇权,各地商户便是有士绅背景也无力抗衡。

所以当听到朱由检说只在北京城内加征商税时,这些官员们顿时松了口气,反对的声音立刻减少了很多。

在朝廷做官,哪怕再富也得保持清廉模样,朝堂上的大部分文官在京师根本不会置办多少产业,他们的主要产业都在地方。而京中大部分产业,大部分商铺,都是勋贵们在经营。大部分勋贵在迁都之初就来到北京,在这里两百多年,盘根错节,早已控制了北京城的大部分生意。

对勋贵们利益受不受损,文官们自然不会在意。

而对勋贵们来说,自然也有优免权,他们的田地、商铺生意以往也是不缴税赋的,现在朱由检明显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自然是满心不情愿的。

然而勋贵也非一体,如英国公等,都有子弟在禁卫军任职,有的还当上了总兵这样的高职,这意味着勋贵重掌兵权提高地位的开始,这些人自然不会为了一些税银和皇帝作对。而有的勋贵没落至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法发声了。而勋贵这个群体本身依附皇权存在,惹恼了皇帝,特别是一个年轻的皇帝,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很多人不得不犹豫,再加上朱由检说只是权宜之计,也就只能默认了。至于这些勋贵私下里会不会有什么举动,却谁也不知道了。

总而言之,成立税务司在京师加征商税之举算是通过了。至于税务司这个挂在东厂下的衙门,在很多人看来,和以前的皇帝派出的矿监税使没什么区别,自然不会有官员追究应不应该把税务司交给户部管理这种无聊的事情,若真的税务司放在户部下,那岂非加征商税成为定例?

成立税务司在京师加征商税之事定了下来,朝议继续。

刑部侍郎唐世济走出班列:“启禀陛下,前有赈灾贪腐一案,陛下交由锦衣卫负责查处,然而两日来,锦衣卫缇骑四处,在京师大肆抓捕,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还有五城兵马司诸多衙门,从主官到普通差役,具备抓捕,以至于衙门只剩看门差役政务完全瘫痪。

锦衣卫大搞贪腐扩大化,听闻已经牵连到很多和此案全无牵连官员身上,已经引得朝堂人心惶惶。官员贪腐之案,向来由督察院负责,抓到的犯罪官员,可由刑部或者大理寺进行审问定罪。故臣请陛下收回锦衣卫查案权,把此案交给督察院或者刑部负责!”

“臣附议,此次锦衣卫闹得实在不像话!”左副都御史曹于汴也站了出来。

竟然不是御史言官出头弹劾锦衣卫滥抓无辜,朱由检一时间也有些诧异。不过想想也就能理解了,因为涉案的有巡城御史甘永春,其本身也是御史中的一员,很多御史自命清高,为甘永春所不齿,根本不愿为其说话。再加上从赈灾案发生到现在也不到两天时间,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唐世济出头弹劾锦衣卫,未必出自公心,说不定和被抓捕的官员暗地里有什么瓜葛。

“田尔耕,现在唐侍郎弹劾你滥抓,你做何解释?”朱由检淡淡道。

田尔耕从班列站了出来,冷冷看着唐世济:“非常之时,锦衣卫查案自然要雷厉风行,至于被抓的那些人是不是无辜,自然有审问卷宗为凭,唐侍郎若有疑问,可去锦衣卫昭狱调阅相关卷宗。

锦衣卫是陛下鹰犬,那些犯官吏目,深沐圣恩,领着陛下给的薪俸,却不思报报效朝廷忠于陛下,一个个贪婪无耻,鱼肉百姓,罪大恶极。像这样官吏,不管是位居朝堂,还是官府差役,只要我锦衣卫查到证据,便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锦衣卫抓人我不反对,毕竟是奉陛下旨意,可田都督,难道非要把整个衙门连窝端吗?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衙门几乎为之一空,谁为陛下处理民政?”唐世济怒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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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事内阁怎么看?”朱由检淡淡道。

“唐侍郎说的很有道理,肃贪不易太过扩大,否则便会引起朝堂官员人人自危。”温体仁第一个跳了出来。

闻听此言,朝堂上很多官员顿时翻起了白眼,暗骂这厮说话真不中听,什么叫人人自危,难道满朝都是贪官不成?不过话说回来,温体仁还真有资格说这个话,因为除了贪权和谄媚皇帝以外,这厮为官还是十分清廉的,起码比朝堂上大部分官员要清廉的多。

“不过田都督做的也不错,毕竟田都督的职责便是审理贪腐一案,总不能放着有牵连的官员不抓。”温体仁画风一转,又开始为田尔耕开脱,颇有要左右逢源的架势。

“温阁老您到底想说什么?”唐世济冷笑道。

温体仁微微一笑:“我是说,两位之间并没有实质的矛盾啊,唐侍郎你说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政务瘫痪,想办法解决就是,可以由吏部挑选官员及时上任便可,和肃贪案又有何干系?”

“这......”唐世济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出发点根本就是什么政务瘫痪,而是要把审案权从锦衣卫手中夺回来啊!

“温阁老说的好听,整个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都空了,吏部可以选派亲民官,但衙门里的典吏书吏还有为数众多的衙役怎么办?”左副都御史曹于汴冷笑道。

一个衙门不是只有一个知县就行的,还得为数众多的吏员辅助,毕竟不是谁都是海瑞,离开了胥吏们的协助,大部分进士官根本就搞不定政务。

“朕倒是有些想法。”朱由检适时的说话了,争执了半天,总算是说到了关键地方。

“皇家科学院下属有个商贸学校诸卿应该知道,恰逢第一批学员毕业,暂时没有去处,这些学员虽然四书五经学的不怎么样,但却人人精通算术,熟悉大明律例,会写基本公文,在府县充当个书吏典吏应该没有问题。

至于衙门里的衙役班头,正好,此次和建奴大战,禁卫军有很多将士受伤退役。这些都是能和建奴厮杀的好汉,朕不忍心随便给些银子就打发了,正好可以让他们充当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的衙役官差。

不过终归都是身价清白的将士,又在和建奴大战中立过功,虽然在衙门当差,就不用录入贱籍了,他们仍然属于禁卫军系统,属于军籍。”

胥吏属于贱籍,三代以内不准科举当官,在社会上地位比较低,而军籍则不同。虽然都是在衙门当吏员,但朱由检不愿退伍的禁卫军士兵成为贱籍,虽然以后贱籍必然会被取消。

区区衙门里一些胥吏,职低位卑,自然不放在朝堂大佬眼里,至于属于贱籍还是军籍更是无所谓,没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和皇帝过不去。但问题是这样一来,顺天府和两县胥吏官差的事情就解决了,只要吏部派出官员,府县衙门立马就能开张,而唐世济所言官府政务瘫痪自然不再成立,便没有了借口攻讦锦衣卫扩大肃贪。

唐世济看向朱由检,眼角又瞄向温体仁,现在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君臣二人事先定然有商量,这配合打的实在太好了!

朝议结束,朱由检非常满意。此次朝会,成立税务司加征商税和插手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二县两件事都已经完成。

而在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安插胥吏官差,则可控制地方政务,不要小看府县官差,正是这些人直接和百姓打交道。

把商贸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和禁卫军退役士兵安插进去,可弄清楚地方官府运作流程,将来再在学校开设相关科目,有针对性的培养底层吏员,为将来大计打好基础。

加征商税可以弄到银子以解当下燃眉之急,顺便把北京清理一遍,把一些不听话的勋贵处置一番。

一场大战,把内库几乎掏空,科学院,兵工厂,商贸学校,还有武学、西苑禁卫,每个月都要支出大笔银子,都是从内库开支。若再不弄些银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

内库的收入,一是来自山泽矿产之税,再就是织造衙门等外派机构,而最近两年最大的收入则来自抄家,当然未来还会有皇家贸易商行,皇家纺织工场,还有就是福建海贸收入。而其中,将以海贸收入最大!

今年福建皇家海贸商行已经运了大批货物去倭国,不过算算时间,船队应该还没有返回,海贸的银子暂时指望不上。那么只能找其他办法了,而税务司若是做得好,将会解决燃眉之急。

回到乾清宫不久,有太监来报,定辽伯赵率教在宫门外求见,朱由检便命人带他进来。

“微臣是个粗人,只知道带兵打仗,平时连数数都数不明白,这收税的事情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啊,担心会误了陛下的大事。”叩拜之后,赵率教搓着手为难道。

自从来北京献俘被封为伯爵以后,赵率教和曹文诏便被留在了北京城,负责调教京营,说实话,赵率教更想去边疆带兵。

朱由检微微一笑:“你说连数都数不明白,是不是夸张了些,若是不会数数,当初在北京城的时候是怎么卖马的?”

“陛下连这事都知道啊。”赵率教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很有些难为情。

“朕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具体收税的事情自然有他人去做,你不用去管。”朱由检道。

“那微臣具体管些什么?”赵率教连忙问道。

“若有人抗税不交,你便带人冲上去,与之干仗,封门抄货,这便是你做的事情。”朱由检淡淡道。

“不就是干仗嘛,这我倒是擅长。”赵率教憨笑道,心中却暗暗叫苦。

他可不傻,在京师征税会遇到什么阻力岂能不知道,这北京城中,大部分的生意都是那些勋贵的,在这个税务司任职,自己这个新贵必然会得罪一大帮老牌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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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勋贵世袭罔替,其实就是小一号的藩王,只不过后人只有一个能继承爵位,不像亲王儿子都是郡王,郡王儿子都至少是将军而已。

但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这些勋贵要超过那些藩王。因为勋贵依靠皇权存在,与国同终,天然便和皇帝同一立场,所以也被皇帝当做自家人看待。

问题是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勋贵地位迅速下降,文官们彻底控制朝堂,勋贵们连制衡文官都做不到,基本上帮不上皇帝什么忙了。

而勋贵们也没了政治野心,只是一心守着铁杆庄稼过幸福日子。靠着祖上的萌荫便能位极人臣,只要不犯大错,世世代代无忧,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也造成了绝大部分勋贵不思进取,而偏偏历代明朝皇帝还对勋贵抱有希望,认为是真正自己人,优容有加。勋贵们有皇帝赐田,也有自己暗地里兼并的田地,这些都是不缴纳税赋的。勋贵们在城中开有店铺商行,也是不交任何商税。

可以说在明朝过的最潇洒最幸福的便是这些勋贵,没有其他了。毕竟文官们要经历千辛万苦才能考中进士才能当官,而藩王们地位虽然高于勋贵,却被像猪一般圈养着,连王城都出不了,根本没什么自由。

可以说大明给了勋贵们很多,而勋贵们为朝廷做出的贡献却寥寥,上一世,直到闯贼渡过黄河向北京进攻时,直到朱由检想要勋贵们捐银助饷却应者寥寥时,直到他魂游之际看到闯贼从这些勋贵家里搬出数百上千万两银子的时候,朱由检对这些勋贵才真正绝望!

什么与国同休,什么自家人,都是一帮不知道感恩的王八蛋!

在这个世界,自己就是孤家寡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还有手中握着的刀!

勋贵、宗室,还有士绅,便是附在大明之上的三大毒瘤,不彻底割掉他们大明就无法获得新生。这三者之中,勋贵最弱,当然要对他们第一个动刀子。

识相的勋贵可以继续存在下去,不识相的那就去死吧!

朱由检也不想太过冷酷,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办法。大明忧患太多,已经到了痛下决心的时刻!

以新贵对付旧的勋贵,把焦点移到赵率教身上,自己可以保持超然,若是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之时,也有回旋的余地,这便是朱由检的真实想法。

当然,赵率教不知道这么多,他只知道自己必然会得罪一大帮人,得罪北京城内大部分公侯伯,这让赵率教很是无奈。

但皇帝的话他不敢不听,刚刚蒙受圣恩得以封爵,便是朱由检让他去赴汤蹈火他也得去。

只是怎么开始,到底该怎么做,赵率教是一头雾水。

赵率教的家人早已搬到了北京,封爵后朱由检又赏赐了他一套宅院,属于原本查抄的阉党财产,就位于五军都督府不远的大时雍坊松树胡同。

第二日一早,守门的老军来报,说是有税务司的下属来访,赵率教当即命人请了进来。

“拜见平辽伯爷。”谭兴贤拱手行礼,“在下税务司副司正谭兴贤。”

原来是自己在税务司的下属,赵率教忙请谭兴贤坐下,命仆役上茶。

“下官是来请伯爷去税务司衙门履新的。”抿了口茶水后,谭兴贤直接道明来意。

“这感情好,我正不知道怎么做呢。”赵率教搓了搓手掌,喜悦道。

被任命为税务司司正,而税务司以前并不存在,赵率教还以为需要自己把衙门一手建起来呢,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了衙门,连副手都有了,这让他如何不高兴。

赵率教也没磨叽,换了身伯爵常服,便随同谭兴贤离开了伯爵府。

税务衙门位于小时雍坊,和大时雍坊就隔着一个西长安街,衙门的东边便是太液池南海,原本是属于东厂的一处产业,现在被腾了出来用作税务司衙门。

到了衙门口,就看到数十人恭候在衙门口,正是税务司所属官吏,在迎接顶头上司的到来。

“好家伙,竟然有了这么多人手!”赵率教惊喜道,心中却暗暗感叹,看来皇帝是早有预谋,成立税务司并非因为无钱赈灾而临时起意。

谭兴贤向赵率教一一介绍了众下属,顺便把税务司组织架构解释了一下。

税务司下属暂时共分四个房,分别管外务、核计、武卫、监察等事项,每房设主事一名,吏目官差若干。

外务顾名思义便是负责出勤,前往各商铺商行交涉,征收商税。而征收商税的多少,一是根据商铺商行中的货物量,再就是根据商铺商行提供的账本,由核计房进行计算,确定税额,根据朱由检确定加征的比例,按照十一征税,具体计算事务便由核计房负责。

至于武卫房,便是税务司的武装力量,一是负责保护税务官吏的人身安全,再就是若有人强力抗拒交税,则由武卫们进行镇压。

因为收税涉及到大额财富,税务司经手人员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会有商行商店试图贿赂税务人员,监察们的职责便是监督,防止收税过程中出现的贪污现象。

四个房中,外务、核计两房的主事皆来自商贸学校教师,每房吏目则是商贸学校优秀毕业生,皆通晓商业运作,精通算术。而监察人员则来自东厂,由东厂提督曹化淳派出,每一年更换一次。

而武卫房主事和所属吏目兵丁都来自禁卫军,由西苑禁卫派出,每半年轮换一次。

简单的欢迎之后,谭兴贤摆摆手,税务司各房人等自回去办公,谭兴贤陪着赵率教来到他的办公室。

坐在宽大的办公桌案后面,看着貌似毕恭毕敬的谭兴贤,赵率教仿佛在梦中一样。

他娘的,自己明明是战场上厮杀汉,怎么就成了一个衙门的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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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谭兴贤,字思齐。”谭兴贤连忙道。

赵率教道:“那个思齐啊,你说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谭兴贤道:“陛下今日一早召见了卑职,言说起河南、山东难民嗷嗷待哺,要求税务司应该尽快打开局面,征得商税,所以司正大人,咱们必须立刻动手。”

赵率教点点头:“动手是要动手,可北京城这么多商铺商行,咱们要先对哪家动手啊?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咱们税务司衙门是不是先探查一番,弄清楚各家商行商铺底细,然后再说?”

谭兴贤道:“伯爷不愧是我大明第一猛将,果然精通兵法。不过伯爷放心,各家商行底细已经调查清楚了。”

“这么迅速的吗?”赵率教真的有些诧异了。昨日皇帝才在早朝上宣布成立税务司,今天衙门就已经有了,而且所属官吏配置到位。现在谭兴贤又告诉自己北京城内各家商行底细已经调查清楚,我的玉皇大帝啊,要不要速度这么快?

“伯爷忘了咱们税务司隶属哪里了?东厂啊,东厂番子遍布北京城,有东厂的支持,弄清楚各家商行底细又有何难?”谭兴贤笑道。

赵率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明白之后赵率教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他娘的这税务司竟然归东厂管辖,自己这堂堂伯爵竟然成了太监的下属!这要传扬出去,自己不成了笑话!

谭兴贤仿佛明白赵率教的担心,解释道:“陛下说了,税务司只是名义上放到东厂之下,由东厂负责监察税务司,但具体的征收商税日常管理,东厂无权过问。”

赵率教点点头,脸色有些好转。

“根据东厂的情报,属下连夜把北京城的商铺归了一下类,整个北京城共有各家商铺一千零二十九间,九大门类。以属下看来,咱们应该先对丝绸类的商行商铺下手。”谭兴贤建议道。

“为何要先对丝绸类动手?”赵率教问道。

“伯爷应该知道,这北京城内官多、勋贵多、读书人多、有钱人更多,更不用说还有宫内大量的太监火者。这些年礼乐崩坏,只要有人,便是奴仆也可以穿绫罗绸缎。而绸缎的价格远高于棉布麻布,只有有钱人才能穿得起。所以北京城中,最赚钱的生意便属绸缎。

据属下统计,北京城**有绸缎商行十余家,共有绸缎商铺百余间,粗略估计,每年营业额当有百十万两银子。”谭兴贤侃侃而谈道。

“卖绸缎这么赚钱吗?”赵率教震惊道,营业额不是利润,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赵率教震惊。

“好,就对绸缎商行下手!对了,这些绸缎商行都有什么背景?”赵率教问道。

“这些丝绸商行背景都很强大,”谭兴贤叹道,“其中最大的三家商行分别属于定国公府、恭顺侯府和嘉定伯府。”

赵率教倒吸了口凉气,虽然他刚来北京城不久,但对北京城的勋贵们也有所了解,谭兴贤所说的这三家勋贵,每一家都非常厉害。

定国公徐希皋,虽然已经病入膏肓,却是北京城三大公爵之一,和南京的魏国公府同出一脉,徐家乃是天下第一勋贵之家!

恭顺侯吴惟贤,前京营总督,掌管京营多年,在京营中有着众多心腹,实力强劲。

嘉定伯府,又称国丈府,嘉定伯周奎乃是当今皇后的亲爹,崇祯皇帝的岳父!

要对这三家勋贵下手,想想都让人肝颤儿。

“其实还有第四家商行,实力不亚于前三家,却是属于皇家生意,原先接受自阉党,后来归在皇家贸易商行之下,目前由驸马巩永固掌管皇店声音。不过巩驸马说了,一切唯税务司之命是从,巩驸马很快会派人送来一应账本,由税务司核定加征税额,并保证会按时足额完税。”谭兴贤继续道。

“如此甚好。”赵率教微微点头。驸马巩永固无疑带了个好头,现在连皇家的生意都交了税,其他商行还有什么理由不交?

“伯爷,事不宜迟,属下建议今天便行动,分派人员前往三大绸缎商行征收商税。”谭兴贤继续道。

“好,就今天!”赵率教道。虽然征税的对象势力庞大,但这毕竟是皇帝交给自己的差事,万万不能退缩!

“请司正大人下令!”谭兴贤拱手道。

赵率教眨了眨眼,老子刚刚到衙门,连属下的人名都没记住,该怎么下令?

不过到底曾统率千军万马,稍加迟疑后,赵率教当即道:“传我将令,兵分三路,兵发三大绸缎商行去也!”

谭兴贤拱手领命,立刻下去安排去了。

很快,一队队官吏兵丁从各房奔出,在税务司大院里列队。

“谭副司正,向众官吏宣布接下来的任务!”挺着肚子,威严的扫视了在场众人,赵率教沉声道。

“是,大人!”谭兴贤答应一声,开始布置起来。此次出动税务司倾巢而出,外务武卫等四房联合行动。

按照事先布置,赵率教、谭兴贤和外务房主事焦罡各领一路,分别去定国公府、恭顺侯府和嘉定伯府所属绸缎行。

赵率教带着一路人马向着崇文门里街行去,定国公府所属绸缎行就在崇文门里街。

赵率教骑着高头大马,背后几个家丁打着定辽伯的仪仗,在后面跟着税务司的官差。之所以要打仪仗,实在是这北京城内高官太多,而他这伯爵的身份,便是和一品大员相遇也不必让道。

一行人在街道上快速走着,很快来到了崇文门里街。

定国公府的绸缎行位于崇文门大街和朝阳门大街交叉处东南角,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并排五大间门脸,廊柱飞檐,看起来格外阔气。

此刻,绸缎行门面前街道上的积雪早已铲清,大冷的天仍然有很多人在商行进进出出,看起来生意十分之好。

“走,要银子去!”看着眼前阔气的绸缎庄,赵率教两眼露出兴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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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使得外城数万贫民受困,而对生活在内城的贵人们来说,却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赵率教一行人在街上出现,并未引起绸缎庄内伙计的注意,店铺门口迎客的伙计也就往赵率教伯爵仪仗看了两眼,这些伙计都是定国公府的家奴,一个新晋的伯爵对定国公府来说并不算什么。

然后,他们便看到这位伯爵带着人径自向绸缎庄行来,数十号人把自家门脸堵得严严实实。

“小的拜见伯爷,敢问您这是?”店门口的伙计冲着赵率教行礼,点头哈腰的问道。

“此乃我们新任税务司司正,奉圣名前来征收商税,让你家店铺掌柜前来说话!”赵率教身边一个亲兵冲着伙计叫道,以赵率教现在的身份,区区一个伙计还不值得他开口。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个绸缎庄,掌柜徐成连忙走出店门,冲着赵率教抱拳行礼:“在下徐成,添为盛和绸缎庄掌柜,见过平辽伯。”

赵率教微微点头,翻身下了战马,径自向绸缎庄走去,徐成不敢阻拦,连忙侧身。税务司数十号人紧随赵率教身后,向着绸缎庄一拥而入,绸缎庄的伙计大都在店内忙活,门口就几个人,欲要阻挡时被赵率教手下直接推倒一边。

“定辽伯您这是?”徐成追到店内,急声问道,声音中已经带着怒火。

赵率教现在名声虽大,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伯爵,而且并未获得丹书铁券,和定国公府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故赵率教带人冲进来,徐成虽有些急,却也根本不怕赵率教。

“刚刚你没听到吗,本伯乃是税务司司正,特来征收商税!”转身看向徐成,赵率教终于开口了。

税务司,收商税,徐成有些恍惚,刚刚门口的对话他并未听清楚,税务司的事情还真不知道。

老公爷徐如皋已经病入膏肓,世子徐允贞并无上朝的资格,定国公府并无得知皇帝设立税务司的消息。况且成立税务司也是昨日朝堂上才定下来的,消息传播还没这么快,自然不会传到他这个掌柜耳朵中。

“征,征收商税,这绸缎庄是定国公府的生意,向来都是不交税的。”徐成有些凌乱了,什么时候,收税竟然收到定国公府的头上了,而且来收税的不是顺天府差役,竟然是堂堂一个伯爵!

“陛下旨意,北京城内所有商行商铺,都要加征一年商税,税率按照十一比例。这绸缎庄虽然是定国公府的,却也在加征商税范围之内!”赵率教冷冷道,“现在交出这一年的进货卖货的账簿,由税务司当场核计应纳税额多少。”

“陛下,陛下旨意,陛下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徐成满是疑惑的道。勋贵家的田产生意向来是不交税赋的,两百多年来已经是惯例,陛下如何会突然派人收税?若不是当初在进城献俘的时候徐成见过赵率教,简直认为面前的是一个骗子!

赵率教的脸顿时黑了下来:“怎么,你怀疑本伯假传圣旨,还是要抗旨不遵?”

“小人不敢,不敢,”徐成连忙道,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他可不敢接,“不过小人只是绸缎庄掌柜,不能做这个主,需要请示公爷。”

“你爱请示不请示,来人,搜出账本,进行核计税额。”赵率教摆摆手,手下税务司人员立刻一拥而上,驱赶店内客人,控制住店内伙计,开始逼问账本在哪。

“定辽伯,你怎敢!”徐成气得脸色通红。堂堂定国公府,何曾受过如此欺辱?

“你不是要请示定国公吗,快去吧。”赵率教像驱赶苍蝇一般挥手道。

赵率教也不想如此,定国公,北京城三大国公之一,树大根深,岂是他这新晋伯爵能惹得起?可是赵率教也没有办法,要想迅速打开税务司局面,要想征收商税顺利进行,只能先拿定国公府动刀子了!

自昨日被皇帝任命为税务司司正,就意味着和老的勋贵们再也无法和平共处。也许皇帝就是不想让自己这新贵和老勋贵沆瀣一气,赵率教暗暗道。

税务司的官吏在绸缎庄翻箱倒柜,很快找到了账房内的账簿,十几个从商贸学校毕业的文吏对着账簿开始核计起来。

身为掌柜,徐成并不敢离开绸缎庄,而是派出心腹伙计前往定国公府报信,对此赵率教根本不理会。

十几副算盘被拨的噼里啪啦响,店铺大堂中,赵率教大马金刀坐在中央,十几个从辽东一直跟着他的亲兵按着刀剑环绕他身后,真个是杀气腾腾。

徐成出自定国公府旁支,从小读书,考中秀才后迟迟考不上举人,因为精通算术,便被定国公找来当掌柜。有着秀才功名,又有定国公府背景,徐成便是面对三品二品高官也淡然自如,而现在,面对莽夫一般的赵率教,让他完全没有任何办法。

“伯爷,算出了上个月的销售流水,上个月绸缎庄共卖了绸缎八百五十匹,合银九千六百五十七两。”一刻钟后,一个核计房书吏跑了过来,向赵率教禀告道。

“全年的呢,需要多长时间弄清楚?”赵率教皱眉道。

“上个月因为是冬季,又逢建奴入侵,好像生意比较差,流水较少,其他月流水要多得多,若是算全年的话,至少需要一天时间。”书吏回答道。

“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就按照二十个上月销售额核算加征税银吧。”赵率教直接了当道。整个北京城数千近万家店铺,现在又是刚刚开征商税,没有太多时间浪费,至于征收的商税是多是少,大差不差就行。

一旁的徐成听的直咧嘴,还有这样征税的,连算都算不清楚。不过徐成并没有插嘴,你爱算多少算多少,在没有得到国公府命令前就当你是放屁!

又过了片刻功夫,加征的税额出来了,共一万九千三百一十四两。

“听到要交的税没有,快交银子吧。”赵率教把徐成喊了过来。

徐成冷冷的看着赵率教,抿着嘴一声不吭。

“呵,小样,你以为不吭声本伯就拿你没办法了吗?”赵率教冷笑道,“来人,去库房里取银子!”

“定辽伯,你要做强盗吗?”眼看着那些兵丁答应一声,兴奋的向后院奔去,徐成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骂道。

“大胆,本伯乃是陛下亲封的税务司司正,你竟然说本伯是强盗,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赵率教怒道。

“别扯着虎皮做大旗,陛下也不会让你抄定国公的家吧!”徐成怒道。

“什么抄家,这里是定国公府吗?尔等抗交商税,我不过是为陛下拿回税银而已。”赵率教笑道。

徐成还要说话时,就见一个伙计飞奔而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叫道:“掌柜的,世子爷给您的信。”

徐成劈手撕开信封,打开信纸看去,然后便怔住了。

“掌柜的?”一旁的伙计试探着叫道。

徐成醒过神来,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堆出一丝笑意:“定辽伯,请约束您的手下吧,我定国公府完全支持商务司,这就足额缴纳税银。”

赵率教:“.”

无论如何,征收到足够的税银总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赵率教并未太过兴奋,因为定国公府的认怂让他后续招数没有用出来,没起到杀鸡骇猴的效果。

这定国公府好歹也是三大国公之一,为何会这么容易认怂呢?赵率教深深不解。

赵率教不知道的是,此时定国公徐如皋已经病入膏肓,随时都有咽气的可能,定国公府是世子徐允贞当家,而徐允贞却是西苑禁卫出身,现在还在西苑担任教官。在西苑两年时间,徐允贞自然清楚现在的皇帝朱由检的为人,知道朱由检中兴大明之志有多么坚决。现在朱由检为了赈济难民成立税务司,徐允贞怎敢成为绊脚石?

一万多辆银子,足足装了数辆马车,而马车还是绸缎庄提供。就在赵率教押着银车返回税务司之时,突然一个税务司的书吏飞奔而来,“伯爷请留步。”

“你不是跟随谭大人去恭顺侯家的绸缎行收税了吗?”赵率教问道,对眼前整个文吏还有些印象。

“伯爷,正是谭大人让我来的,收税遇到麻烦了。”文吏气喘吁吁道。

仔细问过之后,赵率教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谭兴贤带队到了恭顺侯家的颐和隆绸缎庄,却并未被允许进入,那绸缎庄掌柜的是恭顺侯吴惟贤的堂弟,竟然挂着指挥使的官衔,根本不把谭兴贤放在眼里。

谭兴贤名义上只是九品官,地位和对方相差甚远。搬出了朝廷旨意后,对方倒是允许他进去了,却也只允许谭兴贤一个人进店,其他税务司官吏皆被挡在门外。谭兴贤手下虽然带了几十号人,但绸缎庄的伙计人数一点都不比他少,连后院搬运的伙计都涌了出来,个个膀大腰圆。

谭兴贤以前不过是阉党商行掌柜,就没干过打打杀杀的事,见此情形也没了办法,也不敢下令动手,只能一个人进了绸缎庄。

然后绸缎庄的人搬来了一大批账簿扔到他面前,谭兴贤翻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发现根本就不是绸缎庄的账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流水账。

眼看着任务根本无法完成,谭兴贤只能出了店门,派出一个书吏来找赵率教。好在这颐和隆绸缎庄也在东城,和赵率教所在地方距离并不太远,书吏很快就找到了赵率教。

听了书吏讲述后,赵率教冷笑了起来,正愁着无法立威,就有人上赶着送上门来!

吩咐税务司官吏押送银车返回税务司,赵率教带着十几个亲兵向着颐和隆绸缎庄疾驰而来,很快便来到了颐和隆绸缎庄,就看到几十个税务司官吏被人挡在大街上,绸缎庄门口站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伙计,都冷冷的盯着税务司众人。

“伯爷!”

“司正大人!”

看见赵率教带人过来,税务司一干人等大喜,谭兴贤在绸缎庄内,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

“一帮废物,这么多人竟然连人门都进不去!”赵率教破口骂道,然后翻身下马,向着绸缎庄走去。

听到税务司众人的呼喊,绸缎庄门口的伙计们都知道来了大人物,其中一人向着店内跑去,其他伙计却动也不动,仍牢牢堵住门口。

“好狗不挡路,让开!”赵率教冷冷道。

“这位大人,你们已经有一个人在里面了,我们绸缎庄开门做生意,这么多人进去确实不好,要不然您带着大家伙先去那边等着?”一个伙计嬉皮笑脸道。

赵率教哪里会和他拢话谑郑父銮妆奔闯辶斯ィ贰

看赵率教来硬的,这帮伙计竟然不惧,鼓噪着围了过来,和赵率教亲兵们推攘在一起。

“好胆,竟然公然抗拒税务司收税!”赵率教大怒,R啷一声拔出了腰刀。

“这位大人,有话好说,我恭顺侯府也不是.”那为首的伙计不认为赵率教光天化日下敢动刀,仍然嬉皮笑脸,然而话音未落,就见一道寒光劈了下来,话顿时无法再说出口了。

在场的众人一下子都惊住了,看着狂喷鲜血的无头尸体,看着地上滚落的人头,所有人都惊了。

这,一言不合就杀人,自家司正大人实在是太猛了,不愧是军功封伯的猛将!税务司的官吏们震惊的同时,心中也感到非常的振奋和激动。

光天化日,北京城中,竟然公然杀人,而且杀的是恭顺侯府的人,这,这是在太胆大了!恭顺侯府的伙计们愤怒的同时,又感到无比的恐惧。

当赵率教提着刀再次向前时,哗啦一声,这帮拦路的伙计狂逃而去,再也没人敢挡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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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这些色厉内荏的家伙,赵率教冷冷一笑,反正杀也杀了,干脆做到底,彻底打出税务司的威风,让所有北京的勋贵再无人敢抗拒!

反正背后有皇帝撑腰,自己怕个什么!反正肯定要得罪人,干脆得罪到底,也好在皇帝面前现实自己的忠心!

“来人,把这些胆敢抗拒税务司的混蛋全部抓了,送往东厂治罪,胆敢反抗者,杀无赦!”瞬间想清楚一切后,赵率教厉声喝道。

“是!”赵率教带来的十几个亲兵当即向那些伙计扑了过去。这些亲兵都是常年跟随赵率教打仗的老兵,是能在战场上和建奴厮杀的勇士,向来唯赵率教之命是从,什么恭顺侯府的家奴伙计,根本不放在他们眼底。

这么莽的吗?税务司其他官吏看的目瞪口呆。一言不合便杀人,自家这个司正分明是把这里当做战场了啊。不过也有人感到兴奋,特别是那些从西苑禁卫调到税务司的武卫。先前谭兴贤忍气吞声让他们感到很不爽,现在有人带头,自然要跟着上。

于是乎,二十来个武卫紧随赵率教亲兵之后,向着绸缎庄的伙计们猛攻了过去。

这些伙计大部分是恭顺侯府的家丁,一部分还是京营的士卒,被吴惟贤调来给自己干活,然而即便是京营士卒又如何,如何是久经沙场的锐士对手?而且看着刚刚倒下的尸体,很多伙计都吓傻了,根本就不敢抵抗。

顷刻间,数十个伙计被撂倒在地,用绳子捆绑了起来。

赵率教已经把钢刀插回腰间刀鞘,信步走进了绸缎庄。

大堂内,谭兴贤拿着一本账簿,目瞪口呆的看着走进的赵率教。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赵率教竟然如此胆大,竟然动辄杀人,要知道这可是勋贵家的生意啊。哦,自己好像忘了,面前的司正大人也是一个勋贵

“还看什么账簿,封铺抓人,把所有账簿都带回去慢慢查看,这绸缎庄胆敢暴力抗税,店铺内所有财货一律充公,充作税银!”赵率教瞥了谭兴贤一眼,沉声命令道。

“啊!”谭兴贤顿时长大了嘴巴,“伯爷,这,这恐怕不妥吧”

来的目的是加征商税,怎么竟然封铺查抄了,税务司可没有这个权力啊!

“陛下让你我收税,咱们便是领皇命的钦差,有人敢暴力抗税,如何不能抓人封铺?若不如此,谁还拿我税务司当回事?陛下交给你我的任务何时才能完成?”赵率教沉声道。

谭兴贤苦笑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赵率教说的有道理,也是这是迅速完成陛下交给任务的最好办法了。不过这样一来,恐怕就把这北京城的勋贵得罪死了。

到了这个时候,谭兴贤不得不佩服,自家这个顶头上司的胆魄是何等的大,想想刚刚自己的表现,谭兴贤感觉很是羞愧。怪不得陛下让赵率教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当这个司正,一开始谭兴贤还很不理解,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恭顺侯府,吴惟贤很有些心神不定。

因为府邸和绸缎庄距离很近,税务司的人到达自家绸缎庄时,吴惟贤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消息,便指示绸缎庄的伙计们阻挡,试图拖延时间好想想办法。

昨日朝堂上才确定了在北京城征收商税,没想到今天这税务司便成立了,而且还到自家店铺来收税,这着实出乎了吴惟贤意外。

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陛下早有预谋啊。

吴惟贤本能的觉得,想一点银子不交是不行了,皇帝以天子之尊,都放下了脸皮要从勋贵们身上刮银子,丝毫不顾忌公侯们的感受,自己如何能抗拒得了?

问题是交多少银子?交的多了,怕皇帝尝到甜头以后还来这一招。虽然皇帝在朝堂上表示这是权宜之计,但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定例?

在大明朝,勋贵向来是优免一些税赋的,二百多年来一直如此,没想到到了崇祯朝,优免竟然没了,竟然要和普通商人百姓一样交税,这让吴惟贤如何肯甘心?

所以他在想,先拖延一些时间,查探一下情况,看看税务司是只来了自家收税,还是也去其他勋贵家了,然后去和其他勋贵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此事。

派出查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是定国公和嘉定伯家绸缎庄也去了税务司的人,就在吴惟贤想着去拜见一下嘉定伯,商议商议时,突然有家奴如飞一般跑了进来。

“侯爷,大事,大事不好了!”

“慌张个什么,天塌不下来!”吴惟贤不悦道。

“杀人了,那税务司的人杀了咱们的人,把其他人都抓了起来。”报信的家奴继续道。

“什么?”吴惟贤一把抓住家奴的前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杀人?不就是收税吗,如何闹到如此境地?

“走,随我去绸缎庄!”吴惟贤怒声道。

纠集了府中几十个家丁,吴惟贤向着绸缎庄冲去,他要和税务司的人好好掰扯掰扯,凭什么杀我的人,把恭顺侯府当做了什么?

赶到绸缎庄时,就看到有税务司的兵丁正在往外抬银箱,吴惟贤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放下放下,光天化日抢劫不成?”也不用吴惟贤开口,他的家丁们冲了过去,逼迫税务司的人放下银箱。

吴惟贤没有开头,而是看向绸缎庄内看去,隔着敞开的大门,和赵率教对视着。

“定辽伯,你杀人抄家可有陛下旨意?”吴惟贤冷冷问道。

赵率教懒洋洋道:“我奉陛下之命掌管税务司,收税时遇到暴力抗拒,不得不开杀戒,怎么,恭顺侯,是你指使他们抗拒税务司的人的吗?”

“你胡说,我们已经让你们的一个人进来查阅账簿了,不让其他人进来是怕影响生意,什么时候暴力抗税了?”就在这时,一个绸缎庄管事勇敢的冲了出来,冲着赵率教怒声说道。

“瓜噪!”赵率教突然拔出钢刀,甩手扔去,正插在那管事心口,那管事一声不吭的倒在了地上。

“赵率教,尔胆敢如此?”吴惟贤气得火冒三丈。

“我就杀了你的人,你怎么办吧?”赵率教冷笑道,“要么你摆齐兵马,和我真刀真枪的干一场,要不你眼睁睁的看着我抄了你的绸缎庄。哦,你也可以进宫去找陛下告状。”

“赵率教!”吴惟贤怒吼着,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杀自己的人,直气得浑身发抖。

赵率教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吴惟贤的想象,在官场上怎么有这样横行无忌胡乱杀人的存在,哪怕锦衣卫也不会如此啊!

恼怒之时,吴惟贤发现自己竟然拿赵率教没有办法。虽然他也是武将,曾掌管过京营,手下不比赵率教少,可要开打的话,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自己手下这帮养尊处优的手下,哪里是人家能和建奴厮杀的悍卒对手?即便打得过,吴惟贤也不敢打,因为赵率教是替皇帝来收税,打了赵率教,如何向皇帝交代?

可是就这样让人羞辱,没个反应的话,又让北京城的人如何看自己,如何看恭顺侯府?

“你,你给本侯等着,早晚有你倒霉的一天!”最后只能放下狠话,不顾而去。至于绸缎庄,吴惟贤已经顾不得去理会,也管不了了。

看着吴惟贤的背影,赵率教只是冷笑。

“将主,是不是冲动了些。”亲兵头目靠了过来,担忧的问道。

“不过是杀了几个鸟人,算不了什么。”赵率教摇了摇头。

杀了几个家奴而已,算不了大事,可却可以通过此事试探一下各方反应,试探一下皇帝征收商税的心有多么坚定。顶多,被赶出北京城而已,大不了还回山海关,继续当自己的总兵,比在这北京城整日无所事事的话。

指挥着手下查封绸缎庄,往外搬银子,赵率教突然想到派出的第三路收税人马。第三路人马是去西城的宣武门大街,距离这里有大半个北京城,那里进行的怎么样,赵率教还未收到消息。想想第三家绸缎庄属于嘉定伯府,嘉定伯又是当今国丈,赵率教便有些担心。

没想到刚回到税务司衙门,便得到了第三路人马的消息,成功从嘉定伯绸缎庄收的税银,很快就会回来。

“怎的如此顺利?”赵率教不可思议道。

嘉定伯周奎赵率教自然听说过,这是一个很贪婪的人,仗着自己女儿是当今皇后,很是做了一些不法的事情,听说那绸缎庄便是他从别人手中巧取豪夺而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交税?

一个时辰后,收税的人回来了,仔细询问之后,赵率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之所以能收税如此顺利,还多亏了他那两刀。

开始的时候,绸缎庄的掌柜伙计非常强硬,连商铺大门都不让税务司的人进入,绸缎庄掌柜直接告诉外务房主事焦罡,这商铺是国丈的产业,商铺中经营的绸缎是要送到宫中给皇后娘娘裁衣服的。

焦罡顿时被唬住了,事情涉及到宫中,涉及到皇后,他哪里敢动手。只能好言和那掌柜攀谈,告诉掌柜是奉皇帝命令征收商税,国丈既然和皇帝是一家人,应该支持皇帝的旨意。

而掌柜的直言你说的都对,但自己只是一个掌柜的,不敢做这个主,一切得国丈发话才行。于是焦奎便让他引荐一下国丈,那掌柜便告诉焦奎,国丈每天都会来铺子里转一转,安心等着就好。

面对当今国丈的产业,焦奎一个小吏如何敢来硬的,只能无奈的等着。谁知道没等多久,那掌柜突然满脸笑容的请他进去,商量税银的事。焦奎好奇的打听为何如此,然后终于知道,是赵率教在恭顺侯绸缎庄打开杀戒的消息传到了嘉定伯府,使得嘉定伯非常惊恐。

有人传言,那赵率教是杀人不咋眼的恶魔,曾和奴酋黄台吉大战三天三夜,面对这样的狠人,连国丈都感到胆颤,害怕赵率教冲到绸缎庄,便暂时妥协。

国丈愿意交税,可却不愿多交,只答应缴纳五百两税银,目前焦罡正在和绸缎庄掌柜的谈判,逼迫其缴纳足够的税银。

想到堂堂国丈都被自己吓得主动交税,赵率教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心中又生出了忧虑。经过今天的事情,自己的恶名算是彻底打响,可以想象,以后税务司收税会容易很多。但赵率教也能想象到,不知道多少人在恨自己,在暗中窥视着自己。不过赵率教并不畏惧。

事实上也正如赵率教猜测,他的行为吓住了好多人,连前京营总督家的绸缎庄都干查封,接连杀了数人,赵率教的举动着实让人愤怒之余又感到惊惧。

定国公府老老实实认了怂,恭顺侯的绸缎庄被查封,连国丈都准备服软。税务司下一步会剑指何方?

好容易赚到的银子,没人愿意交税,可不交的话又害怕被赵率教杀到,好些勋贵不愿和这个二百五硬碰,便打算等到税务司登门时配合交税。

也有一些勋贵满心不甘,准备上疏弹劾赵率教乱杀,比如恭顺侯吴惟贤,准备在朝堂上和赵率家硬钢。

也有一些人准备别开蹊径,在当日晚上,好些勋贵拜访了嘉定伯周奎,商议对付赵率教和税务司的办法。

虽然周奎才是一个伯爵,可却是当今国丈,和皇帝距离最近。这种事情只有周奎出头效果最好,才有搬倒赵率教的可能。再不济,周奎也是当今国丈,皇帝的老丈人,即便皇帝不许,也不会对周奎怎么样,而换做其他勋贵则不好说了。

收了勋贵们重礼之后,周奎满口答应了下来,拍着胸脯告诉诸人,一定会在皇后面前狠狠告上一状,请皇后在皇帝面前进言,取消税务司罢免赵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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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这国丈周奎,既贪婪又吝啬,还不识大局。平日里仗着国丈身份横行无忌,欺压百姓巧取豪夺,可听到赵率教打开杀戒时,立刻便软了下来,不敢再硬抗。

而后当恭顺侯吴惟贤等勋贵上门稍加挑唆,想想被迫缴纳的税银,周奎又心生不甘,自己堂堂国丈竟然被小吏吓住,太失体面,自己堂堂国丈竟然要交税,哪有这个道理?

“您可是国丈,皇后之父,那税务司竟然欺负到您的头上,连一点体面都不给您留,简直可恶!若是皇后得知此事,还不知道如何难过。”吴惟贤叹道。

“我今日便进宫,狠狠的向皇后告那赵率教一状。”周奎怒气冲冲道。

“如此我等静候国丈佳音。”吴惟贤等告别离开了。

送走吴惟贤等人后,周奎快步回到厅里,亲自打开吴惟贤带来的木箱,看着满箱子金锭露出了微笑。

他原本就想进宫告状,没想到还有人专门为此送礼,真是发了一笔意外之财。

“来人,服侍老爷更衣!”周奎叫道。

堂堂国丈进宫,自然是非常容易的。周皇后亲自迎接寝殿门口,一看到自己女儿,周奎立刻露出满脸哀伤。

“父亲因何难过?”看到周奎神色,周皇后连忙问道。

“娘娘啊,臣父被人欺负啊。”周奎抹着眼泪道。

周皇后顿时皱起了眉:“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堂堂国丈竟然被欺负了,让周皇后很是有些生气,不过生气之余又起了怀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北京城中还有人敢欺负自己的父亲吗?

“是那新封的平辽伯,他派人到了为父的绸缎庄,大打出手,非要逼迫为父缴纳商税。皇后啊,为父堂堂国丈,大明伯爵,竟然被小吏逼迫,再说勋贵之家本来就免税的,那赵率教分明是不把为父放在眼里!可恨那赵率教太过霸道,听说他对恭顺侯大打出手,当着恭顺侯的面杀了恭顺侯的十多个家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周奎添油加醋的说着,把赵率教描述成一个横行霸道的蛮子、无恶不作的混蛋,把自己说的可怜弱小又无助。

周皇后静静的听着,一开始的愤怒也渐渐消失了,神色变得平静下来。税务司成立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她也清楚当前朝廷财政有多么糟,也明白朱由检的苦心,就是为了朝廷能多些收入,为此已经决定带领宫里缩衣节食厉行节俭。

“父亲,不就是缴纳一些税银吗,嘉定伯府家大业大,何必为了这点银子起争执,平白让外臣们看了笑话。”周皇后淡淡的道。

“皇后啊,咱家里虽然家大业大,可人口也多啊,你的那些兄弟们一个个都是没本事的,光靠俸禄根本过不下去,为父才不得不置办一些产业做一些生意。你也知道为父心善,不太擅经营,这些生意根本赚不了几个钱,勉强糊口而已,可那税务司一次就要四五千两银子的税,为父哪里拿得起啊。”周奎哭穷道。

周皇后被他说的头疼无比,只能道:“税务司是陛下成立,为的是筹银赈济山东、河南灾民,女儿身为皇后却对朝廷大事无法插手,后宫不许干政的规矩父亲您是知道的。这样吧,女儿这里还有些积蓄父亲您拿去,交给税务司充作商税吧。”

只要到了一些银子让周奎很是不甘,想想吴惟贤等人的送的金子,便又道:“陛下成立税务司为父自然是支持的,但用那赵率教为司正是在不适宜,听说那赵率教只会打仗,其他什么都不懂,根本就干不好税务司,他今日能对恭顺侯大打出手,明日便会杀戮其他勋贵,为父恐怕长此下去会闹得不可收拾,误了陛下大事,女儿啊,你有空还是要和陛下说一声,最好换个其他人来做这个司正。”

吴惟贤等人也知道想通过皇后劝说皇帝取消税务司根本不可能,便只想着能罢免掉赵率教。赵率教虽然不通文墨更不懂税收,但却是税务司绝对的核心,若是没了赵率教这个杀神坐镇,就凭税务司那些官吏想征收到商税根本不可能,随便哪一个勋贵都能镇住他们。那赵率教这次杀了好几个人,做的着实有些过火,皇后和皇帝感情甚笃,吹吹枕头风多半能说动陛下换人。这便是吴惟贤等人的打算。

听了周奎的话,周皇后眉头紧皱,思虑半天后摇了摇头:“父亲见谅,朝堂上的事情,非女儿所能插手。”

见无论如何都劝不动周皇后,周奎只能无奈告辞离开皇宫。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却也有些收获,为了安抚他,周皇后给他了足足五千两银子。

这些银子应该够缴纳商税的了吧,不,得好好和税务司的人讨价还价,顶多交三千两税!

下午时分,朱由检处理完政务之后来到了坤宁宫,闲聊之后不经意问道:“听过国丈今天来了?”

周皇后微笑着点点头:“父亲来看了看臣妾。”

“国丈有没有其他事情?”朱由检笑道。

周皇后默然了片刻,微微一笑:“说了一些家事,就不惹陛下烦心了。”

朱由检笑了起来,对周皇后的态度非常满意。

税务司发生的事情怎么能瞒得了他,对周奎进宫的目的朱由检自然心知肚明。

说实话,赵率教此次收税举动着实也出乎了朱由检意外,他没想到赵率教竟悍然大打出手,竟然直接杀了吴惟贤两个伙计家丁,还抓捕了二十多人。这实在是太简单粗暴了!

赵率教的举动已经超出了税务司的权限,杀人抓人这本不是税务司该做的事,朝廷那些官员岂能容忍赵率教乱来?

朱由检能够想象,明天一早会有多少弹劾奏疏送到自己面前。这让他感到有些头痛。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抚着周后的手,朱由检叹道。

朝堂上的事情日后再说,至少在这后宫,还是让朱由检非常满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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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伯那边指望不上,咱们只能自己动手了。”吴惟贤对管家吴良道。

“皇后都不愿插手此时,说明陛下力挺税务司,咱们这样等于和陛下最对,这样好吗?”吴良有些担忧道。

“陛下是为了收税银,并不一定力挺赵率教,换个其他人当管税务司对陛下来说又有何不可?”吴惟贤却道,“赵率教辱我太甚,公然当着我的面杀我的人,若是不报此仇,如何在这北京城立足?我恨不得把其大卸八块,方能泄我心头之恨!”吴惟贤凶狠的道。

“那我去联络那些言官,要不要再多找一些人扩大一下声势?”吴良问道。

“能多找就多找吧,不要怕花银子。”吴惟贤道,“赵贼如此嚣张,说不定很多言官都等着弹劾他呢。”

后宫朝堂双管齐下,一定要把赵率教拉下马,为了找回面子,吴惟贤已经豁了出去,不惜以勋贵之身和文官勾结。

正如吴惟贤所料,赵率教之举太过过火,让朝堂官员非常惊怒,好些言官正摩拳擦掌准备弹劾。

其实税务司这个临时衙门的成立对文官们来说根本无所谓,反正京师的生意大半都是被勋贵们垄断,收税也收不到他们身上。

而且这些文官也很希望看到皇帝打压这些勋贵,毕竟前些时候,可是有皇帝依靠勋贵压制文官的趋势。而且最近两年来,皇帝脱离兵部编练禁卫新军,让文官们着实有些不安,他们隐隐感觉皇帝有压制文官重用武将的趋势。

现在皇帝对勋贵们进行压制了,自然让文官们乐见其成,所以税务司的成立才这么顺利。

当然,朱由检任命赵率教主掌税务司,让一些文官意识到也许朱由检的目的是依靠新勋贵打压旧勋贵,无论如何都是狗咬狗,文官们只需要看笑话便是。

可是赵率教行动太过火,杀人抓人悍然封铺抢银,这些超出了很多文官的底限,让他们恍惚看到那些当年被皇帝派出的税监矿使,也是如此的横向霸道。若真让税务司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事,若是皇帝尝到了甜头,焉知不会让税务司一直存在下去,然后派到府县去收税?

税务司可以存在,只能存在于京中,税务司可以收商税,但不能如此肆无忌惮!赵率教的行为必须受到惩罚!

也不需要吴惟贤煽动,便有好些言官写奏疏,弹劾赵率教!

然而奏疏送到宫中,却全部被留中不发,皇帝仿佛没看到赵率教的恶行一样,对言官们的弹劾根本不予理会。

相反,对恭顺侯的惩罚却下来了,朱由检下召,严厉斥责了吴惟贤,对其公然违背朝廷命令抗拒缴纳商税的行为进行了惩罚,责令其如数缴纳商税,并罚银达两万两之巨,不过绸缎庄却是发还给了吴惟贤。

缴纳的商税,被罚的巨款,再加上赵率教查抄绸缎庄时带来的损失,恭顺侯府元气大伤,吴惟贤气得七窍生烟,接连打杀了数个婢女出气,却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认罚。

朱由检的诏书让满朝官员们看清了形势,看清了其力挺赵率教的坚强意志,弹劾赵率教的奏疏顿时少了很多。

到了明末,言官们骨气远不如以前,敢于和皇帝硬顶的文官已经非常的少了。而且此事不过是一个武将勋贵跋扈,杀了另个勋贵的人而已,在文官们眼中也算不了太大的事情。

而朱由检的态度也让其他勋贵们都沉默了下来,每人在试图和税务司硬抗,全都老老实实交税。连国丈和定国公府都认栽了,前京营总督恭顺侯吴惟贤被弄得灰头土脸,其他勋贵自知身份地位不如以上三者,也只能老老实实交税。

于是乎,收税工作异常顺利起来。税务司众人,每日奔波于城内各商铺之间,查阅账簿,核定税额,收税入库,忙的连轴转。税务司银库里的银子也日益丰盈起来。

税务司成立的第五天,收纳的税银已经达三十万两之多,而就这还只是收了小半个内城的商铺。朱由检下旨,调拨这三十万两税银往山东河南等地赈灾,为了防止地方官员贪墨赈灾钱粮,由督察院派出御史为钦差,同时调拨锦衣卫随行监督。

山东河南地方官员正为越来越多的难民弄得焦头烂额,生怕弄出民乱,朝廷赈灾钦差的到来让他们松了口气,有了足够的赈灾银,至少可以让难民度过这个冬天。

地方官员胥吏突然贪婪,不过有钦差御史亲自负责赈灾,又有随行的大量锦衣卫监督,保证大部分赈灾钱粮到难民手中还是没有问题的。

山东河南之地,原本就土地兼并严重,普通百姓即便是好年景也吃不饱肚子,每逢灾年更是苦不堪言,民乱起义时有发生。而这个冬天,因为朝廷赈济及时到位,竟然难得的没有多少难民死亡,更没有出现民乱。

而此时的北京城,税务司的收税还在进行。

大量的银子从勋贵们的商铺进入税务司的库房,每日都有数千上万两银子之多,朱由检的内库再次充盈起来。

既然山东河南灾情稳定,难民们也及时得到赈济,朝堂上便有停止加征商税的声音出现,毕竟当初税务司成立是打着为赈灾筹集银两的名义。

对这种声音,朱由检当然选择无视了。

雪已经化了,时间到了崇祯三年的二月,冬天即将过去,山东河南的灾民早就各回各家,而税务司收税还在进行,实在是北京城内商铺太多,税务司人手不足,又要仔细核定税额,进度有些慢。

而此时,税务司征收的商税已经达到一百多万两,而且是抛去赈灾银后的一百多万两!

勋贵们终于受不了了,担心税务司会一直存在下去,加征商税会成为惯例,在朝堂上集体上疏,要求取消税务司衙门,却被朱由检再次拒绝。

不过为了彰显皇帝仁慈,朱由检下旨,只对大的商铺加征税赋,对那些挑担卖菜的小生意人不加商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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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泽而渔,与民争利,堂堂给事中就这点见识嘛,让曹化淳去查一查这叫高澜的,这高澜在为谁说话!”朱由检冷冷道。

“是,我这便让人去通知厂公。”王承恩连忙道。

“继续读。”朱由检倚在锦塌上道。

王承恩又开始读了起来。

“皇爷,厂公来了。”稍倾,有小太监来报。

“拜见皇爷。”曹化淳跪地磕头。

“大伴平身。”朱由检摆了摆手。

“陛下,老奴命人查了锦衣卫存档,那高澜昨天下午时分,在本司胡同和恭顺侯管家见了面,接受了那管家一百两银子的贿赂。”曹化淳道。

“哼,这吴惟贤还是不肯消停啊。”朱由检冷笑道。

“据恭顺侯府的锦衣密探回报,因家奴被杀,恭顺侯认为赵率教扫了他脸面,大发雷霆,这几日仗杀了府中数个奴婢,并口口声声说绝不和赵率教善罢甘休。”曹化淳继续道。

“暂且不理他,对了,其他勋贵们有什么反应?”朱由检继续问道。

“丰城侯曾私下说,陛下对勋贵太过严苛,丝毫不念勋贵先祖当年之功。定西候和怀宁侯私下饮酒时发牢骚,说陛下刻薄寡恩,差先帝太多”曹化淳拿出一叠纸,一页一页的念着,竟然都是勋贵们私下的行为。

“对了,英国公如何反应?”朱由检默默听着,最后问道。

“据英国公府密探禀报,英国公无论是在公共场合,还是在私下里,并未对税务司发表过任何看法,自从平辽伯在恭顺侯绸缎庄大打出手杀了恭顺侯的人后,英国公以身体有恙为由闭门谢客,再未见任何人。”曹化淳道。

“英国公还是老成谋国的,传朕的旨意,派宫中御医去为国公诊断,并赐给人参等名贵药材。”朱由检道。

“对了,京师普通小民有什么反应?”朱由检问道。

“小民们议论纷纷,多半是感到兴奋,谈论着平辽伯真的英雄,竟然连恭顺侯府的人都敢杀,也有很多小生意人感到担忧,担心税务司会向他们收税。不过这一期的皇家百姓报已经就税务司之事进行了解释,告诉城中百姓,征税只针对大的商铺生意,不涉及普通小商小贩。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也贴出了告示,安抚辖境小民。”曹化淳道。

朱由检点点头,表示满意。

但凡加征税赋,必然会闹得人心惶惶,会有很多人不满,幸亏有报纸在,起到了很大安抚作用。

税务司成立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在北京城中收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的商税,若是在其他府县也设立分司大举收商税,每年收到了税银何止千万两!只可惜想扩展到外地府县并不容易,必然会遭到文官们群起反对。而且现在自己手中并没有太多人才可用,商贸学校毕业学生还是太少了!

“通过皇家百姓报发布招生告示,皇家商贸学校面向全国招生,凡是大明百姓,通过审查者皆可报名参加考试,凡是考中者,一律免收任何费用。下一期招生人数三千人!”朱由检道。

“三千人,恐怕商贸学校校舍容纳不了吧。”王承恩道。

“那就扩建校舍,可把整个好山园改建成商贸学校。”朱由检道。

正好收商税收了大笔银子,正好投入一部分培养人才。

商务司税银已经解了燃眉之急,使得朱由检内库又丰盈起来,至少支撑数个月毫无问题。数月的时间,各地的山泽之税,张家口皇家商贸的收入,都会陆续押解到京师。更重要的,去倭国贸易的船队也会回到福建,海贸赚的银子会押解到北京。到了那时,就不用再怕缺钱。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税务司在京中稳定下来,文官们已经陆续上疏以赈灾结束为由要求解散税务司,每天一堆奏疏,让朱由检也挺烦的。

按照朱由检的想法,最好是把崇文门税关等税收衙门和税务司合并,把京师所有收税工作都由税务司负责。但这是不可能的,朝臣们绝对不会同意。崇文门税关税收归户部,其他税收工作或由顺天府负责,或者归大兴宛平两县,要是真合并了的话,文官们肯定不会允许税务司还归东厂管,肯定要相仿设法把税务司划在户部之下,那样更麻烦。

用一上午时间,把奏疏处理了大差不差,下午时,朱由检不愿再干活,决定出宫散散心。

照例进了西苑,带上李定国张煌言两个跟班,便服从西苑出了宫。

积雪早已融化,天气越来越暖和,崇祯三年的春天已经来临,街道上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店铺门前伙计们叫卖声此起彼伏,街面上车水马龙,看着热闹的情形,仿佛盛世一般,一时间朱由检也有些恍惚。

但他很快便清醒过来,眼前看到的只是错觉,集整个大明之力供应北京城,才有了眼前繁华的景象,而北京城外,普通百姓仍然嗷嗷待哺,便是外城百姓,稍微遇到灾难日子便难以为继。根据锦衣卫情报,山东河南等地,仍然到处都是流民,便是以繁华富裕著称的江南,去年因为干旱仍然有数以百计的百姓饿死!

“唉!”朱由检忍不住叹息起来。

李定国和张煌言相互看了一眼,都感受到了朱由检心情不佳。

“公子,要不然咱们去前面酒店坐坐?”李定国建议道。

朱由检点点头:“好吧。”

每次微服出宫,朱由检都会随便选择酒店饭肆坐坐,吃些宫中吃不到的食物,听听其他客人的聊天谈话,以体验民情。

就在三人向前面酒店走去之时,李定国眼睛向上面扫过,突然看到斜上方店铺临街楼窗户掀开,有寒光耀入眼睛。

“小心!”李定国突然暴起,一把把朱由检推开。

就在此时,有弓弦振动响起,一支羽箭插在李定国腹部。李定国却全不在意,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舞动着挡在朱由检身前。

在李定国喊出的同时,张煌言也迅速行动起来,从袖中抽出两根短棍对在一起,组成一支两截棍,舞动着格挡飞数支射来的羽箭。

数个店铺二楼窗户同时推开,每个窗户后面都站着一个蒙面弓手,一支支羽箭向着三人射了过来。

李定国和张煌言奋力格挡着,用身体把朱由检牢牢护住。

“啊!”街道中一个行人被羽箭射中,凄声惨叫起来。

街道上顿时一片大乱,路人们纷纷奔跑躲避。菜筐倾倒,担子被抛在路上,整个街面乱成一团。

突然遭遇刺杀,朱由检一时间也有些愣神,有些无措,还有些害怕,当了两世的皇帝,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陛下退入店铺。”李定国暴喝着,从路边抄起一只长凳,拼命挥舞着,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插了两支羽箭。

朱由检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连忙往街边一个店铺退去,这是一家茶馆,但只要跑进去,至少可以躲避羽箭。

“拜托各位去别的地方吧。”一个小二冲了过来,张开双手阻拦着,不想给茶馆惹祸上身。

情况紧急,竟然有人阻拦,张煌言怒了,一棍抽了过去,正砸在那伙计脑袋上,伙计一声不吭的摔倒在地。

朱由检跨过伙计身体,冲入店中,李定国和张煌言也跟着冲了进来,用力推上了门板,“噗噗”声音响起,不知道多少羽箭射在门板上。

“快搬来桌子顶住门!”李定国冲着店内几个哆哆嗦嗦的客人叫道。那些客人一个个哆哆嗦嗦坐着,没人敢动。

“我乃当今驸马巩永固,谁帮我度过此劫,我定然禀告陛下赐他富贵。”朱由检突然叫道。却是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因为说出去恐怕也没人肯信,便报了巩永固的名字。

说完后朱由检又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金豆子:“谁来帮忙,这些金豆就赏给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店内的客人,包括躲在柜台后的掌柜都动作了起来,合力抬过几张桌子堵在门口。

“碰!”大力的撞击声响起,门板被撞得摇晃着。幸亏有桌子阻挡,要不然非被撞塌不可。

“定国你没事吧?”看着李定国身上插着的几根晃悠悠的羽箭,朱由检担忧的问道。

李定国咧了咧嘴:“没事,衣服里面穿着软甲。”

说着,用短刀斩断了外露的箭杆。

“碰!”一扇窗户被撞得破碎,一道人影跃了进来。

“杀!”李定国提起短刀冲了过去,和来人战在一起,兔起鹘落间,也不知道交了几个回合,就见那蒙面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胸口鲜血流淌。

“就这点玩意,也敢当刺客!”李定国呸了一口血,不屑的道。

“碰!”门左边的窗户也被撞碎,又一道人影扑了进来,张煌言一声不吭的迎了过去,舞动着双节棍和来人战在一起,人影骤合骤散,蒙面人已经被砸翻在地,而张煌言左肩也被砍伤。

又两个蒙面人从窗口跃入,和张煌言李定国战在一起。看着越来越多的刺客,朱由检的心凉了下来。

知道自己出行的时间路线,预先埋伏,到底是什么人要置朕于死地?

李定国和张煌言各被一个蒙面人纠缠住,又一个蒙面人跃入店中,拿着钢刀向朱由检逼来。

“混蛋啊!”李定国怒吼着,一刀又一刀向面前蒙面人刺去,想赶开蒙面人护住皇帝,然而他面前的蒙面人战力竟然很强,死拖着他不退,一时间竟然没有办法。

张煌言抿着嘴,双节棍舞动的如车轮一样,便舞便向朱由检这边移动,谁知道第三个蒙面人脚一抬,把一张桌子踢了过去,阻挡住了张煌言。

朱由检双手抓住一张长凳挡在胸前,身体不断后退着,很快退到了柜台边,看着逼近到面前的蒙面人,心中充满了绝望。

“你到底什么人,知道刺杀朕是要灭九族的吗?”朱由检厉声喊道。

“九族?”蒙面人桀桀笑了,“狗皇帝,若是你能找到我的九族,我倒真的要谢谢你了。”

生死关头,朱由检竟冷静了下来:“只要你能放过朕,朕保证不追究你,还会重重封赏于你!”

“哈哈哈”蒙面人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凄凉,“狗皇帝,死到临头了还骗人,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你和朕有什么仇,能不能让朕死个明白?”朱由检连忙道。

“老五,别废话了,锦衣卫马上就要来了,快杀了狗皇帝!”和李定国交战的蒙面人突然叫道。

“大哥放心,锦衣卫来之前,我肯定能杀了狗皇帝。”叫老五的蒙面人笑道。

“混蛋,快点动手,不然就逃不了了。”那蒙面人大怒。

“逃?大哥你怎么这么天真,杀了皇帝咱们还想往哪逃?”老五笑道。

“你混蛋!”

老五却不再理会他,慢慢向着朱由检逼来,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狗皇帝,你不是问我和你什么仇吗?杀父之仇算不算,杀全家之仇算不算?

今天我要把你慢慢杀死,先砍了你的双臂,再砍了你的双腿,最后再砍掉你的脑袋,非如此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朱由检心中一突,知道今日恐怕真的无法善了了,这个蒙面人不知怎么的竟然和自己有着如此仇恨。

“你到底是谁,和朕到底有什么仇,能不能让朕做个明白鬼?”朱由检仍然保持冷静道。

整个北京城中到处都是锦衣卫耳目,自己身后远远也跟着禁卫,只要拖延一时片刻,肯定会有救兵赶到。

“什么仇?让我告诉你。”叫老五的蒙面人笑呵呵说着,突然一刀向着朱由检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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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见一个伙计冲了过来,举起一支板凳冲着老五就砸,边砸还边冲着朱由检喊道:“锦衣外卫麻黄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那老五先是被砸的头破血流晕头转向,还没清醒过来就被一板凳砸倒在地,刚发出惨叫,又被一板凳砸在脑袋上,顿时晕了过去。

说了这么多,其实从朱由检三人冲入店内到现在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朱由检已经在生死间走了一圈儿。

麻黄砸晕了蒙面老五后,捡起老五掉落地上的钢刀,护在了朱由检身前,朱由检顿时觉得安全了许多。

凄厉的哨子声响起,厮杀声响成一片,透过破烂的窗户向外看去,街道上正在激烈的厮杀,大批身穿便衣的禁卫士兵正在围杀十几个蒙面人,更有禁卫士兵冲入街边店铺,上楼剿杀蒙面弓手。

再也没有蒙面人冲入店铺,看着被麻黄护在身后的朱由检,和李定国张煌言交战的两个蒙面人已经绝望,知道再也没了机会。

“护驾!”数个禁卫士兵破门而入冲入了店铺。

“狗日的老五啊!”和李定国交战的蒙面人怒骂一声,突然翻转手臂,一刀抹在自己脖子上,鲜血顿时飙射而出。

和张煌言交战的蒙面人猛砍一刀把张煌言逼退,也一刀向自己脖颈抹去,一道寒光闪过,他拿刀的手臂突然和身体分开。

“想死,哪那么容易!”一个禁卫抖了抖刀上的血,不屑的道。

其他几个禁卫一拥而上,控制住被斩断手臂的蒙面人,顺便把晕倒的蒙面老五也绑了起来。

顷刻之间,冲入店铺的蒙面人或死或擒,完全控制了形势。

“你很好,护驾有功!”朱由检冲着那叫麻黄的微微点头。

“愿为陛下效死。”麻黄满脸激动的道。他说是锦衣外卫,其实不过是锦衣卫在店铺发展的外围人员,主要任务是打探消息,监控(偷听)店内吃饭客人谈话,每月领着半两银子的补贴而已,没想到机缘巧合竟然立下的救驾之功,想想以后的前途,麻黄心都要激动的跳了出来。

“陛下,臣等救驾来迟,死罪!”进入店铺的禁卫军官羡慕的看了一眼麻黄,跪地请罪道。

朱由检经常微服出宫,每次出宫除了护卫身侧的张煌言李定国外,还有外围保护的众多禁卫,扮做各种行人路人模样。

只不过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异常,为了微服效果,朱由检向来不让这些人跟的太紧。在朱由检看来,自己只是在北京城内转转,根本不会出现什么问题。自己每次微服出宫都是率性而为,也都是随处转转,根本就没什么规律,怎么可能有危险?

可现在还是出现了危险,竟然有人预先埋伏行刺,这让朱由检感到不寒而栗!

“平身吧,调集人手,尽快剿灭外面刺客,嗯,尽量抓活的!”朱由检沉声命令道。

“是!”那禁卫转身出门传令去了。

李定国搬来一张椅子,朱由检坐了下去,李定国张煌言各提武器护在左右。

在没有彻底解决所有刺客之前,朱由检是不准备回宫了。

哨子声不断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在街上跑过,一队队的禁卫士兵从西苑开出,把这店铺团团保护起来,大量的锦衣卫调遣而来,挨家挨户搜索,抓捕残余的刺客。

“陛下,微臣护驾来迟,死罪!”田尔耕走了进来,脸色惨白的跪地道。

锦衣卫负责监控京师,竟然出现有人刺驾之事,他这锦衣卫大都督,实在失职。

朱由检摆摆手:“罪不罪的以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抓捕刺客,逼问出幕后凶手。”

“一切交给微臣,便是哑巴,微臣也让他开口!”田尔耕杀气腾腾的道。

“下去做事吧。”朱由检道。

田尔耕挥挥手,数个手下押着两个蒙面刺客退了出去。

“陛下,把审问刺客之事完全交给锦衣卫是否合适?”张煌言突然道。

朱由检默然,他明白张煌言话中意思。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谁敢说锦衣卫内部没有问题?

“你也去吧,帮着审一审。”朱由检道。

“是。”张煌言拱手领命,转身追着田尔耕去了。

“皇爷,老奴来迟了,死罪啊!”曹化淳冲了进来,抱着朱由检腿嚎啕大哭,“让陛下身陷陷地,老奴罪该万死!”

“滚起来,和你有什么关系!”朱由检震动一下腿,不耐烦的道。

曹化淳爬了起来,仍然在抽泣,看着这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朱由检好笑之余也有些感动。

“陛下,先回宫吧,这外面不太方便。”看了看简陋的小店,曹化淳建议道。

“回宫?刺客可全部抓住了?”朱由检冷哼道。

“抓捕刺客由锦衣卫和禁卫负责便是,陛下九五之尊不宜久在宫外,否则会引起朝堂震动。”曹化淳劝道。

朱由检想了想,觉得曹化淳说的对,自己留在这店中确实没有什么用。再说外面的刺客应该大部分都被抓住,禁卫军完全控制了局面,现在回宫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好吧,起驾回宫!”朱由检道。

街面上,墙头,楼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禁卫士兵。六顶八抬大轿停在店铺门口,长长的布幔拉起遮挡了街上视线,朱由检从店中走出,随意上了其中一顶轿子。

六顶轿子抬起,在数百禁卫士兵护卫下,向皇宫行去。

坐在轿中,朱由检脑中不停的思考着,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为何会遇到刺杀,刺杀自己的又是什么人,必然有人给刺客通风报信,是宫中还是西苑出了问题?

而此时,皇帝遇刺的事情也迅速的传了出去,实在是动静闹得太大。禁卫军、锦衣卫大举出动,数条街道被完全封闭,这种事情根本遮掩不住。

昨天那一章写的有些仓促,但并非没有逻辑,大家要有些耐心。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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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有心拒见,想了想还是吩咐让他们进来。这种时刻,为了不引起朝堂震荡,必须接见,以显示自己无恙。

“臣等叩见陛下。”在黄立极的带领下,五个阁老同时跪下行礼,喜极而泣道。

皇帝,一国之君,若是出了问题,对大明社稷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诸位爱卿平身吧,赐座。”朱由检摆了摆手,数个小太监搬着锦墩过来,放在几个大学士身后。

“谢陛下。”首辅黄立极颤巍巍坐下,又道:“闻听陛下遇刺,老臣如遭晴天霹雳,幸有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无恙,真乃社稷之福也。”

其他几位大学士也先后表示了对朱由检遇刺的担忧和慰问,到孙承宗时,说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陛下身为九五之尊,一身担负着大明社稷,还请以后做事不要这么鲁莽,白龙鱼服随意出宫岂是明君所为?微服出宫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再做。”

朱由检微皱眉头:“难道朕就不能出宫走走吗?”

“陛下若是普通人,自然可以。可陛下是天子,担负着社稷,自然不能率性而为!”孙承宗凌然道。

“是啊陛下,以后还是不要微服出宫了。”徐光启叹了口气,也跟着劝道。最近一年来,徐光启身体很差,除了去皇家科学院转转,已经很少入内阁理事,多次请求致仕都被朱由检挽留下来,这次听说遇刺事件,便抱病前来。

“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周延儒温体仁也跟着道。

在别的事情上,温体仁都会无原则附和皇帝,可这种事情,也难得的表示自己立场。

看着众阁老不约而同的样子,朱由检叹了口气:“好了,朕知道了。”

随意出宫转转,竟然遇到刺杀,不用别人说,以后也得小心注意了。

这一天,北京城内风起云涌,锦衣卫倾巢而出,在北京城中到处抓捕,朝堂之上人心惶惶,都预感一场大变即将来临。

后宫中,皇后和田妃袁妃先后来到乾清宫,朱由检安慰她们一番,让她们各自回宫。

“陛下,已经审问出来了,店中抓捕的两个刺客一个叫做范五思,是晋商范永斗庶子,另一个叫袁峰,是范家家奴,店中其他几个死者都是范永斗养子或家奴。”

傍晚时分,田尔耕进宫,向朱由检禀告了审问结果。

“范永斗家人,朕当初不是下令把范永斗抄家发配了吗,怎么有这么多家人在外?”朱由检疑惑道。

“据微臣审问,当时张家口之变时,范五思等人并不在张家口,而是去了南方购货,闻听变故之后,范五思等人立刻抛弃商队,隐姓埋名躲了起来。”田尔耕道。

“区区范家余孽,如何有本事潜藏于北京城中,如何能知道朕的行踪进行刺杀,其背后的人可有审出来?”朱由检问道。

田尔耕摇摇头:“暂时没有问出来,据范五思等人交代,和他们联系负责把他们送入京师的是一个叫做福掌柜的人,至于福掌柜的背景却无人知道,在现场也没有抓到福掌柜其人。”

“那就查啊,把北京城查个天翻地覆,那么多刺客进城,都冲到了朕的身边,却查不出来,要你们锦衣卫有什么用?”朱由检怒道。

“微臣无能。”田尔耕连忙请罪,“陛下,那范五思能做下这样事情,能知道您的行踪并预先埋伏,必然有人通风报信,恐怕陛下身边或西苑之中,有对方耳目,臣请陛下下一道旨意,许臣便宜行事。”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西苑可任由你去查,知道朕行踪的就那么些人。至于宫中的人,让曹化淳去查吧。”

内宫之中,自然不能任由锦衣卫来查,这是不可能的。

“微臣领旨。”田尔耕领命道,他的目的便是西苑。西苑,也算是皇宫一部分,却在紫禁城外,现在西苑里驻扎的是西苑禁卫,还有一部分太监宫人,以及轮值的一部分锦衣卫,并无嫔妃在。

很快,乾清宫,西苑同时动作起来。

凡是涉及到这次微服出宫的人员全部被抓,便是朱由检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也不例外。

上次已经清理过一遍皇宫,阉党时代掌权太监,负责宫廷守卫的宫卫和大汉将军全被清理出宫,取而代之的是信王府出来的太监,由朱由检信任的勋贵子弟充任大汉将军,由西苑禁卫宿守皇宫,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等等,勋贵子弟?朱由检顿时皱起了眉头。

因为勋贵和皇室天然一体,原先虽然对勋贵子弟能力不信任,朱由检还是给了他们一些机会,征召了大量勋贵世子嫡系子弟入西苑训练,试图靠勋贵来制衡文官。

经过训练后,一部分实在上不了台面的勋贵子弟被赶出西苑,少部分勋贵子弟被纳入禁卫军带兵,剩下的勋贵子弟一部分在西苑任教官。一部分编为大汉将军,负责仪仗宿卫工作,他们的首领便是新乐侯世子刘文炳,刘文炳是孝纯刘太后之侄,朱由检的表弟,上一世北京城破的时候自杀殉国,对他的忠心,朱由检自然不会怀疑。

但其他勋贵子弟呢?

特别是这次税务司的成立,动了太多勋贵的利益,焉知没有人愤怒铤而走险?

一般而言,对这些勋贵来说,犯不上为了一点利益刺驾,毕竟这是满门抄斩的罪名。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有人会不会呢,比如那恭顺侯吴惟贤,会不会铤而走险?

自己成立税务司,对所有勋贵产业征税,会不会有人以为自己要对他们动手?进而串联起来?毕竟自己先前为了银子以谋乱之名拿下了福王,在明眼人眼中,福王自然不可能造反的。连自己的叔叔都能动,自然不会把那些勋贵放在心上,恐怕很多勋贵很担心会遭到福王一样的下场,才干出这样的事情。

这一刻,朱由检心潮起伏,各种念头在脑中盘旋。

终于,他咬紧了牙关,神色坚毅起来。

一不做二不休,就用这次机会,来一次彻底的清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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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同深处,一处颇有些破败的宅院外边,一行人停了下来。

“拜见曹大人!”宅院大门口,一个青色短装的男子拱手道。

“什么情况?”锦衣卫千户沈通问道。

因为在辽东战场屡立大功,这个当日屡屡深入敌后的锦衣卫密探,深受田尔耕赏识,已经当上了千户,并且随同田尔耕回到的北京城,在北镇抚司任职,现在奉命查探皇帝遇刺一案。

就在刚刚,有锦衣卫外围人员报告,在这枣树胡同一家废宅中好像有动静,沈通便赶紧带人过来。

“这家宅院最早是一个刑部主事的住宅,刑部主事夫人无故暴死,然后其两个儿女一年时间内先后死去,那主事悲痛之余,选择卖掉宅院离京去地方当官去了。其后宅院接连换了三个主人,主人都突然死在宅中,遂成了凶宅,再无人肯买,便荒了下来。

小人在隔壁宅院做仆役,今天出门办事的时候,听到这里面传来惊呼声,小人偷偷躲了起来查看,过了一会儿从这院中出来两个健汉,小人察觉不对,便赶忙上报。”青衣男子说道。

“那两个人你看清模样没有?”沈通问道。

青衣男子摇摇头:“小人躲得地方有些远,那二人都带着毡帽,没看清楚。不过他们都身形魁梧,步履矫捷,一看便是经常练武的军中汉子,小人悄悄跟了一段,害怕他们察觉不敢跟的太紧,没一会儿便跟丢了,便赶忙上报。”

沈通微微摇头,这青衣男子不过是锦衣卫在隔壁那户部小官仆役中发展的细作,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能有这样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开门,进院搜查。”沈通沉声道。

一行十多人进了院子,立刻开始搜查起来。这确实是一处废宅,院子不大,是一处普通的四合院,地上到处都是尘土枯草,院墙都塌了几处,看起来很久没有住人。

沈通带来的都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是专门负责侦缉案子的锦衣缇骑,各个经验丰富。没多大功夫,整个院子所有房间都被搜查了一遍,却未发现什么异常。

沈通站在院中四下打量着,目光盯在院子角落的那口井上。

站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数丈下水面并未结冰,便命人打上桶水来。

“大人,好像有血腥味。”一个锦衣校尉尝了尝井水,抬头道。

“洗井!”沈通冷声道。

很快找来绳索铁爪等物,开始搜索井底,没一会儿,有人惊喜道:“井下有东西!”

两个锦衣校尉一起,快速拉起绳索,拉出水面,就见铁爪下面赫然勾着一具尸体。

拉上来,平放在地面上,就见尸体一身绸缎袍服,面部被砍得稀烂。

“大人,此人是被绳索勒死,观其尸体情况,死亡时间就在今日,其脸部是被利刃划破。”检查尸体的锦衣仵作禀告道。

沈通道:“有没有能确定身份的东西?”

那仵作摇摇头:“没有任何发现。”

沈通点点头:“尸体带回北镇抚司,再行查探其身份。”

朱由检遇刺,整个北京城内的锦衣卫都被动员了起来,连同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以及五城兵马司,挨家挨户上门搜索盘查,任何不在家人口都查清其去向,只要这尸体是北京城内的人,绝对能够查出其身份!只不过北京城人口百万,想盘查一遍需要一些时间。

不过根据死亡时间,就发生在皇帝遇刺之后,很可能和遇刺案有关系,也许是被灭口。所以无论如何,也得确定其身份!

回到北镇抚司后,沈通立刻派人和其他负责搜查的锦衣卫接洽,看看哪家有人口不在家中或者说不清去向,把其家人带到北镇抚司来。

一天的时间,足有数十上百人被陆续带了过来,验看尸体。第二天下午时,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看过尸体后嚎啕大哭:“当家的,你死得好惨啊!”

“这是你的家人?”沈通命人扯起妇人,严厉问道。

那妇人哭泣着点头:“正是奴家丈夫,奴家认得这身衣服,尸体腰部有一个黑痣,确实是奴家丈夫,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害了奴家丈夫,您可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你要老实交代,这样才能早日抓住凶手。你丈夫叫什么,是什么身份?”沈通心中惊喜不已,连忙道。

“奴家丈夫名叫刘福,不,叫吴福。”妇人说道。

“一会儿刘福一会儿吴福,你连你丈夫姓什么都不知道吗?”沈通不悦道,“这里可是锦衣卫衙门,你要是敢说谎可没好果子吃!”

妇人吓了一跳,连忙道:“我丈夫是恭顺侯府家奴出身,自然姓吴,当上了外庄掌柜后恭顺侯他老人家便让我丈夫改回了原姓刘,奴家不敢欺骗大人。大人,看在恭顺侯爷的份上,您一定得找到凶手啊!”

沈通心中大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刺驾的两个刺客招供说是一个叫做福掌柜的人带他们进入的北京,这尸体叫做刘福或吴福,多半便是那个福掌柜,事后被灭口,其竟然是恭顺侯家奴,难道刺驾是恭顺侯指使?

“来人,把尸体送到昭狱,让那两个刺客分别查看,看看是不是带他们进京的福掌柜!”沈通连忙说道。

“什么刺客?大人您说什么啊?”妇人呆呆的问道。

“刺杀陛下的刺客啊,你没听说吗?”沈通微笑道。

“啊?我当家的和刺客没关系啊。”妇人惊恐的大叫起来。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女人,沈通微微摇头,可惜了这身好皮囊,若事情确定下来,这妇人绝对没好下场,最好的下场也是打入教坊司当窑姐,到那时自己是不是去光顾一下她的生意?

尸体被送往昭狱,由那两个刺客范五思和袁峰分别辨认,结果这二人都说身形体态来看确实是那福掌柜。

沈通大喜,连忙命人把审案结果送往西苑,报给正在审案的锦衣卫大都督田尔耕。

ps:灾难终将过去,郑州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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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之中驻扎着数千禁卫士兵,宫殿中还有负责打扫的太监宫女,总人数众多。不过能接触到看到朱由检的人,也没有多少。

普通禁卫士兵,无令不能外出,平时都是集体行动,而且士兵或从普通农户中选拔,或干脆就是陕北而来,和京中权贵没有任何瓜葛,自然不可能是细作。最有可能是细作的是太监宫女,也有可能是禁卫军教官,这些教官好些都是勋贵子弟,不当值时候可以凭借腰牌出入西苑。

所以田尔耕审问的重点也是这些人。他有皇帝的旨意,对这些人不需要太客气,太监宫女还是教官都被分别关押起来,由锦衣卫进行拷问。

锦衣卫有的是精于刑讯的番子,落在这些人手中,便如同阎王殿里走一回,各种刑具一上,便是祖宗十八代的事情也会交代的清清楚楚。

对太监宫女哪怕普通的勋贵教官,由锦衣卫番子审讯都行,但有些人却不得不谨慎,比如定国公世子徐允贞。

徐允贞两年前第一批进入西苑训练,算是西苑禁卫老人,和张世泽是同一批,张世泽等少数勋贵子弟被朱由检放去带兵,徐允贞则被留在了西苑担任教官,一直到了现在。

他是定国公世子,未来的国公,身份贵重,自然不能随意上刑,田尔耕便亲自审问。

徐允贞脸色苍白,知道事态之严重,非常的配合,老老实实交代了皇帝遇刺前后的行踪,田尔耕反复盘问着,试图找出其话语中的漏洞。

“未时一刻,你到过西苑门口,很快又返回西苑,所谓何事?”田尔耕盯着徐允贞眼睛问道。

徐允贞心中叹了口气,这已经是第三遍问同一个问题:“是家中奴仆奉命告诉我父亲病情好转。”

“既然老国公病情好转,你为何不回家探望,却仍回到了西苑?”田尔耕继续问道。

“因为下午我要给童子营上训练课,不好请假,再说父亲病情好转,也不急着回去,我本想等到训练完毕后再回府。”徐允贞道。

“你回来途中看到了吴惟业,和他说了什么?”田尔耕问道。

吴惟业是恭顺侯吴惟贤之弟,也在西苑当差,田尔耕已经知道福掌柜的身份,就是恭顺侯府的家奴,吴惟业已经被控制起来严刑审问,已经问清楚是吴惟业看到李定国和张煌言请假,猜到他二人是要伴驾微服,遂出宫送信,而吴惟业出宫时又和徐允贞遇到,田尔耕不清楚他们两个之间有没有瓜葛,徐允贞参与没参与其中。

“我是途中和吴惟业偶遇,随便聊了几句。”徐允贞道。

“徐世子,你要清楚事情何等严重,若是胆敢隐瞒必然没有好结果!”田尔耕声色俱厉的道。

徐允贞脸上露出了悲愤之色:“大都督,我保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定国公府深受国恩,我是定国公世子,自当忠于陛下忠于大明,岂敢做出任何不忠不义之事?还请大都督明察!”

看着徐允贞的脸色,田尔耕心中能够确认,他应该和刺驾事没瓜葛,和那吴惟贤可能也真是偶遇。主要是定国公身为北京城三国公之一,本身已经荣耀无比,岂会冒着灭门除爵的危险乱来?

“徐世子”就在田尔耕要继续说话时,有锦衣卫快速走了进来,在田尔耕耳边轻声说东厂提督曹化淳派人来传旨。

田尔耕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牢房,就见外面院子里站着一个小太监。

“陛下口谕,从严从重处置,宁杀错不放过”小太监请田尔耕屏退左右,低声转达了朱由检的话,田尔耕脸色严肃起来,他知道皇帝的意思是什么。

“田大都督,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了,家父还在病榻上,您看”看着再次走进来的田尔耕,徐允贞说道。

田尔耕没有理会徐允贞的话,脸色阴沉的道:“徐允贞,既然你不肯老实交代,就别快本督不客气了,来人,上刑!”

随着田尔耕的话,两个锦衣卫冲了过来,一把把徐允贞从椅子上拖起就往刑架上绑。

“田大都督,田尔耕,你要干什么?我,啊!!!”

唰的一声,夹着铁丝的鞭子重重抽打在徐允贞身上,布片纷飞中徐允贞发出惨叫,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一鞭又一鞭的抽打着,二十鞭子过去,徐允贞已经遍体鳞伤。他堂堂定国公世子,从小养尊处优,何曾遭过如此大罪?

“徐允贞,你还不老实交代你是如何与那吴惟业勾结,向宫外传递陛下微服出宫消息?”田尔耕厉声道。

“放屁!”徐允贞身子颤抖着,又惊又怒,“田尔耕,你休得污蔑本世子,我定国公府也不是好惹的!”

田尔耕阴冷道:“你定国公府当然不是好惹的,因为被税务司征收了商税对陛下不满,所以便做出刺驾之举吗?”

“你放屁!刺驾之事和我定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田尔耕,你休要血口喷人!”徐允贞疯狂的挣扎起来,他知道若是沾了这个罪名,将是何等的后果。

“等你把我锦衣卫十八般刑具一一品尝之后,再说有没有关系吧。”田尔耕冷笑的摆摆手,示意继续动刑,他人却没兴趣再呆在这牢室内,转身而去。

“大都督!”几个锦衣卫佥千户同时行礼。

“传令,把西苑所有和吴惟贤、徐允贞接触密切的勋贵教官都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口供!”田尔耕冷冷道。

“是,大都督!”众锦衣卫抱拳而去。

一时间西苑风起云涌,大部分勋贵教官都被抓了起来。于此同时,李定国亲自带队,带着数百禁卫士兵冲向了恭顺侯府,张煌言则带着另一队兵马向着定国公府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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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多前,朱由检御驾亲征去陕北平定流民之乱,在陕北招募了数百流民孩童,组建了禁卫军童子营。当时这批孩子大都十多岁年龄,经过了近三年时间,他们现在最年轻的也有十四五岁,年龄大的有十六七。

这帮童子营少年完全按照禁卫军进行编制,学文习武,经历了近三年时间的严格训练。

近三年来,少年们除了读书认字以外,苦练军事技能,个人战技,铳炮操作,派兵布阵,行军扎营,后勤补给等等。除了年龄尚幼、力气不足,他们每个人放在军中都可以胜任总旗把总这样的基层军官!

可以说这批童子营,是朱由检当做最心腹的军官培养,在他们身上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而这些少年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若无朱由检把他们招募童子营,不知道多少人会饿死冻死,又经历了近三年忠君教育,每个人都忠心耿耿,只要朱由检一声令下,让他们去死都毫无问题。

整个北京城中,朱由检最信任的是西苑禁卫,西苑数千禁卫军中,最信任的便是这数百童子营少年。

西苑禁卫中,有着太多勋贵子弟们的痕迹,而此次又是要对恭顺侯等勋贵动手,朱由检便把最忠心的童子营派了出来,由李定国和张煌言各领二三百童子营,分别去抄恭顺侯府和定国公府。

定国公徐希皋病入膏肓,定国公世子被羁押锦衣卫昭狱,定国公府群龙无首,对付起来不难。

恭顺侯吴惟贤性情嚣张,竟然敢做出刺驾这样的事情,自然不甘束手就擒,在李定国看来,去恭顺侯府必然有一战。

所以李定国便主动要求带兵去恭顺侯府,张煌言不愿和他争,便带人去了定国公府。

三百少年禁卫,统一穿着赤色布面甲、头戴八楞铁盔,头盔内衬厚棉布,顶部簪红缨,脚踩鹿皮战靴,看起来格外整齐精神。

三百人,配备二百支火铳,都是最新式的鲁密铳,都配有枪刺,此外还有两门佛郎机小炮,每门炮配有八个炮手。剩下士兵,有专门的掷弹兵,选的是身高臂长者,战时负责抛掷手雷。有火箭兵,负责使用飞天神龙、神火飞鸦、万人敌等火器。还有五十刀盾兵,任务是防御地方远程武器打击。

三百人的编制,竟然兵力配置完整,远程火力强大,论装备绝对冠绝诸军!

为了围剿恭顺侯府抓捕吴惟贤,这三百人可谓是全副武装,把火炮都拉了过来。李定国是真的把此次抓捕当做了打仗!

三百人很快到了恭顺侯府,就看到府门紧闭。

按道理说,应该派人叫门,以皇帝的名义命吴惟贤出来施行抓捕。

即便吴惟贤知道事情泄露,多半也不敢抵抗,即便他要抵抗,恭顺侯的家奴家丁也未必听他的,毕竟很少人敢对抗皇帝。所以这次抓捕其实并不困难。

然而李定国却没按照正常流程去做。

到了恭顺侯府以后,李定国分出一百兵力由刘文秀率领去封堵恭顺侯府后门,然后下令剩下的两百兵力在府门外大街列阵。

最前面两门火炮对准了府门,后面是火铳手刀盾兵,火铳手装填好了火药弹丸,点燃了火绳夹在火绳夹上。

“开炮!”没有派人叫门,没有任何交涉,李定国便断然下令开炮。

“轰”

“轰”

两声炮响,炮弹破膛而出,把恭顺侯府大门射出两个洞,透过洞能看到府内的照壁和里面慌张奔跑的人。

两声炮响,把恭顺侯府的下人吓坏了。

恭顺侯吴惟贤虽然策划了刺驾之举,但却是暗中行事,自然不会嚷嚷的人尽皆知。在恭顺侯府,除了吴惟贤兄弟外,只有最最信任的家奴才知道此事。

所以当李定国带着童子营到达侯府外时,侯府的下人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门口的下人还以为是军队路过。

有看守府门下人好奇的向外张望,没想到突然炮声就响了,大门被轰出两个大洞。

“天啊,这是这么回事,怎么有军队敢攻打侯府!”

“快关了侧门,去告诉侯爷!”

门内的家奴们惊呼了起来。

堂堂侯府,正门自然不会轻易开启,下人奴仆们都是走旁边开着的侧门。李定国完全可以命令士兵从开着的侧门攻入,攻入府中轻而易举。可这厮偏偏下令炮轰正门。

一炮轰过,炮手迅速退下射空的子铳,用湿布迅速清理炮膛,再把一枚子铳装填进去,然后再次开炮。

“轰”

“轰”

又是两声炮响,大门再次出现两个碗口大的洞口。

“轰”

“轰”

佛郎机继续轰鸣,恭顺侯府正门被轰出的洞口越来越多。

火炮声惊醒了整个恭顺侯府,也传到了后宅的恭顺侯吴惟贤耳中。

“什么动静?”吴惟贤神色不安的叫着。

“报,侯爷,有禁卫军正在,正在炮轰府门。”有家奴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惊恐的报告道。

禁卫军,炮轰府门......

此刻,在吴惟贤脑中闪出两个字,完了!

然后就是深深的后悔,后悔不该因为区区绸缎庄被抄、家人被杀做出刺驾举动。

崇文门大街的绸缎庄,每年七八万两银子的利润,绝对是吴惟贤手中最赚钱的产业,没想到却被税务司抄了,死了数个家人,里面货物损失很多,还被罚了两万银子,性格暴躁的吴惟贤岂能咽下这口气?

一开始的时候,吴惟贤是把仇恨算在了赵率教头上,为此暗派家奴去收买刺客,便找到了范五思等人,本想着寻机会暗杀了赵率教。谁知道还未等找到机会,在西苑当差的弟弟吴惟业暗中报信,说皇帝很可能会微服出宫。

吴惟贤脑子一热,暗道索性杀了皇帝,这样税务司自然不复存在,以后再也不用缴纳商税。

吴惟贤虽然性格急躁,但也是当过一任京营总兵的,心中清楚朱由检把目标对准了勋贵们,成立税务司的目的便是要从一众勋贵身上割肉。若是杀了朱由检,自然是年幼的太子登基,到时太后秉政,为了对抗文官必然仰仗勋贵,根本不可能再打勋贵们主意。

所以当时脑子一热,吴惟贤便悍然做出刺驾举动,而偏偏刺客范五思全家被皇帝下令满门抄斩,对朱由检痛恨万分,自然乐于听命。

当刺杀失败之后,吴惟贤便暗中派人杀了和范五思联系的福掌柜,而刘福在和范五思等人联系的时候并未暴露恭顺侯府的背景,在吴惟贤看来,此事做的万无一失,无论如何也查不到自己头上,没想到还是暴露了。

刺驾的罪名有多大吴惟贤自然是知道的,绝对是满门抄斩祸连三族!

皇帝派出军队过来,不由分说的便开炮轰门,这说明是把恭顺侯府当做反贼对待。可不是吗,刺驾就是造反。

吴惟贤苦笑了起来,心中再无侥幸。

听着外面传来的炮声,看了看豪奢的侯府,吴惟贤轻轻叹了口气,赶走了屋内所有人上了门栓,撕开一条绸带,抛过了房梁,踩着凳子上去把绸带挽个死结,把脑袋伸了进去,用力踢开凳子,身子便在空中晃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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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豪奴也许平日里嚣张跋扈肆意欺压良善,但在全副武装禁卫军面前,却乖得如同小猫一样,哪怕这些禁卫士兵看起来都是如此年轻。

一言不发便轰塌了侯府大门,这样的军队谁敢招惹,而且这些军队还都是西苑禁卫,皇帝的亲军!

“敢问将军为何攻打侯府?”府门内,有管事战战兢兢的问道。

“恭顺侯吴惟贤涉嫌刺驾案,陛下下旨,捉拿吴惟贤全家,胆敢抵抗着一律格杀!”李定国杀气腾腾的道。

“刺,刺驾......”那管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其他家丁下人们也都呆若木鸡。这个罪名实在太大,若是核实的话,这满府老少都跑不了,都得问罪,哪怕家奴仆役也不例外。

竟然连一个抵抗的都没有,李定国非常失望,这吴惟贤好歹也当过一任京营总兵,侯府被攻连抵挡一下都没有,竟然还有胆量刺驾,真是一个成事不足的废物!

李定国当即下令,分派手下抓捕满府男女老少,吴惟贤妻子儿女都抓起来,按照名册清点,绝不能有漏网之鱼。

刺驾之罪太大,这府中哪怕是仆役,也会落得一个发配充军的罪名,恭顺侯府所有男丁都逃不了一死。

全府的人都抓住后,后续审讯自然由锦衣卫负责,定罪则由朝廷由刑部大理寺定罪,和李定国自然没有关系。

李定国的任务一是攻破恭顺侯府抓捕吴惟贤所有家人,再就是抄家,把侯府所有财物抄没入宫。

“侯爷上吊了!”突然有人惊慌的喊道,几个禁卫军破门而入,果然看到恭顺侯吴惟贤吊在房梁上。

“便宜了这厮!”李定国往地上呸了一口道,按照吴惟贤的罪名,绝对要凌迟,上吊自尽是真的便宜了这厮。

在李定国攻破恭顺侯府的时候,张煌言也带人进入了定国公府。

定国公作为北京城三大国公之一,府邸比恭顺侯府更大更加豪阔,光是满府家奴仆役数量就有四五百人之多,加起来比张煌言带的军队人数还多。

张煌言却没有像李定国那样莽,而是正儿八经的敲门而入,宣旨捉拿。定国公徐希皋躺在病床上,病的已经是死去活来,闻听国公府被牵涉到刺驾案,皇帝派禁卫军来那人,徐希皋又恐又怒,一下子便咽了气。

一日之间,死了一公一侯,定国公府和恭顺侯府皆因涉及刺驾案被禁卫军攻占,两府满门皆被捉拿入狱,消息传出,立刻惹得满城风雨、朝堂震惊。

定国公,大明最顶级勋贵,与国同休的公爵。恭顺侯,虽然是归化的蒙古人后裔,但历代恭顺侯多立战功,吴惟贤也曾掌管京营,在北京城几十家勋贵中,恭顺侯府绝对算是一等。没想到一日之间,两家顶级勋贵皆轰然倒塌。

定国公府和恭顺侯府皆在北京存在两百多年,可谓是根深蒂固,旁支别系众多,子弟遍布京营,两府涉及到刺驾案,牵连实在太大,皇帝追究下去,恐怕会杀得人头滚滚。

对朝堂文官们来说,死几个勋贵根本无所谓,毕竟文官和勋贵天生便是对头,可局势好容易才稳定下来,若是北京城因此动荡起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愿看到的。然而刺驾案太大,皇帝明显非常震怒,便是那些最能言善辩的风宪言官,这个时候也不敢乱说话了。

内阁几位大学士有些说话,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若是说错了,会被人看做同情刺驾反贼,毕竟在很多人心中,定国公徐希皋根本不会做出刺驾这样的事情。

满朝震动之时,后宫之中,朱由检却有些发呆,他没想到那吴惟贤竟然上吊了。他奶奶的,怎么死不行,非要学自己!

吴惟贤这一死,没法逼问出其口供,在定罪上有些麻烦,不过管他呢,反正要趁着这个机会处理一批勋贵,锦衣卫刑讯之下,什么样的罪证都能找到!

之所以要搞定国公府,实在是其占据了北京城太多资源,而徐允贞这厮也不争气,贪恋北京城的繁华,不肯像张世泽那样进入军队参加战斗。勋贵,本就是靠着武功封爵,当其失去了斗志畏惧作战之时,已经没有了存在的价值。大明已经白养了这些勋贵两百年,不能一直这样养下去。

这北京城中的勋贵,也该清理一下了,查抄出财富充入国库,清理掉其在京中的势力,精简之后,朝廷的负担将会减一大截,每年节省百万两钱粮毫无问题。

以刺驾案为由,没人敢在这事情上乱说话,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自己眉头。而朝堂上那些文官,也巴不得自己处置勋贵,因为以前勋贵站在自己这边,隐隐然已经有了和文官抗衡的趋势。在那些文官看来,京中勋贵经过刺杀案实力大减,而自己这个皇帝没了勋贵便只能依靠文官。

然而,他们想错了,朕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勋贵了,禁卫军成立壮大,打出了对建奴的大胜之后,这些勋贵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而现在,强大的禁卫军才是自己依靠了力量,武学、童子营、商贸学校,皇家科学院,才是自己核心力量,而这些又有多少人能够看到?

大部分旧勋贵,已经习惯了躺着享受,早已失去了斗志,都是扶不起的烂泥,自己即便依靠,也是赵率教、曹文诏这样的新勋贵,而随着时间发展,禁卫军会越来越壮大,将会陆续产生更多的新贵,那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当然,现在也并非要把所有旧勋贵全部打倒,毕竟北京城中勋贵几十号,一次全部打倒动静太大,而且像张世泽刘文炳这样的勋贵,还是值得信任的。

打一批拉拢一批再震骇剩下的,这便是自己的目的。

ps: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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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怒,命锦衣卫大都督田尔耕负责侦破此案。锦衣缇骑四处,一日间便找到刺客背后之人,经过审讯发现,其背后竟然是恭顺侯吴惟贤主使,定国公世子徐允贞也涉及其中。

天子震怒,西苑禁卫出,包围恭顺侯府和定国公府,恭顺侯吴惟贤知道事泄畏罪悬梁自尽,定国公徐希皋亦惊恐而亡。

锦衣卫彻夜审讯,骇然发现,涉及到刺杀案的勋贵竟然多达十六家之多,盖因前段时间天子决议成立税务司加征商税所致,这些勋贵因为利益受损,竟悍然勾结起来试图谋逆。

天子闻讯,惊怒交加,叹曰国家恩养勋贵二百多年,许以世袭罔替、与国同终,没想到这些勋贵为了区区利益竟然谋害君父。

锦衣卫和西苑禁卫大举出动,一日间封了十六家勋贵府邸,涉事勋贵满门皆被抓入锦衣卫昭狱,一时间昭狱人满为患,满城震动。

朝堂之上,朝臣们也是议论纷纷,谈论着刺杀案。此案涉及到如此多勋贵,被抓的人如此之多,对朝堂来说不亚于一场地震。勋贵们现在虽然在朝堂上没有发言权,但这些勋贵大多在五军都督府在京营任职,其族人遍布京营,遍布京师十六卫。如此多的勋贵被抓,在北京城造成的震动还是非常之大。

很多官员赫然发现,今日之情形和洪武年间非常相似。洪武年间,胡惟庸、蓝玉两案,被抓被杀勋贵官员无数

现在之大明,当然没有太祖年间武德充沛,但今日之勋贵也没有太祖时武功显赫。现在被抓勋贵便有十多家,会不会牵连到更多,会不会牵连到文官身上?很多官员深感担忧。

于是便有自诩清醒的官员上疏,请皇帝不要大动干戈以至于朝堂震荡。谁知道奏疏刚送到宫中,便有锦衣卫上门,以牵扯到谋逆案为名把该官员抓走,抓往昭狱一番拷打后又被放了回来。

看到如此下场,原本想上疏的其他文官都不敢说话了。

一些嚣张跋扈、欺压良善的勋贵被抓,使得北京城百姓弹冠相庆。而剩下的勋贵则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刀子什么时候落在自己头上。

嘉定伯府。

“来人,外面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锦衣卫来了?”嘉定伯周奎躲在房间里,冲着外面惊恐喊道。

伯府管家周平匆匆过来:“老爷,是有锦衣卫经过,不过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我打听过了,他们是去抄丰城侯府。”

“丰城侯府?”周奎喃喃道。丰城侯府距离嘉定伯府不远,周奎和丰城侯走动也比较频繁。税务司事件中,丰城侯府的茶叶店也同样损失很大,被加征商税达三千两之巨,丰城侯数次请周奎吃酒,想让周奎在皇帝面前说话,免了茶叶店的商税。

“丰城侯被抓了,定西侯被抓了,下一个多半要轮到咱们嘉定伯府了。”周奎悲哀的道。

“不会的老爷,您是国丈啊,陛下看在皇后面子上也不会为难您的。”周平安慰道,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周奎如此恐惧。

周奎痛苦的摇头:“你不懂,你不懂的。”

丰城侯、定西候等人都和恭顺侯吴惟贤走的很近,这是他们被抓的主要原因,而自己前些时日也和吴惟贤多次见面,接受过吴惟贤送来的数千两银子,答应进宫在皇后面前为其说话,劝说皇帝取消税务司。现在吴惟贤竟然刺杀皇帝,一旦锦衣卫查出自己和吴惟贤多有来往,会不会认为自己也涉及到刺杀案中?

什么国丈,在刺驾案面前,国丈又算个屁!天家最是无情,岂会在意皇后的想法?若是自己因为此事被抓,说不定连皇后都会受到牵连。

此刻周奎非常的后悔,后悔不该收那逆贼吴惟贤的银子!

“周平,你去收拾一下金银细软吧,这次咱们说不定真的要回嘉定老家了。”周奎悲哀的道。

“老爷,不至于,不至于,要不然您去求求皇后?”周平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周奎痛苦的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嘉定伯府和皇后是一体的,若是自己被牵连到谋杀案,皇后也必然受到牵连。此事自己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去和皇后商量。

“除了收了吴惟贤的银子,父亲您真的和他没有其他瓜葛?”周皇后问道。

周奎摇摇头:“女儿啊,你要相信为父,为父在糊涂,也不可能参与到谋逆案。”

周皇后皱眉道:“我自然是相信父亲的,但就怕恭顺侯府的人乱说。”

此次谋逆案,牵涉其中的人实在太多,便是深居宫中的周皇后,也察觉到了其中异常。若是真有十几家勋贵参与谋逆,根本就守不住秘密,恐怕早就事泄了。那吴惟贤不傻,肯定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露的危险。这是暗杀又不是举兵造反,要那么多人干嘛?

所以这十多家被抄的勋贵,恐怕大部分都是冤枉的.

以锦衣卫的手段,什么样的口供拿不到,若是真牵连到嘉定伯府,恐怕会非常麻烦。

“父亲不用担忧,女儿会禀明陛下的。”周皇后勉强安慰道。

就在周奎要告辞出宫之时,突然有乾清宫太监前来传旨,说是皇帝召见。

“父亲在陛下面前好好说。”周皇后嘱咐道。

周奎随着小太监出了坤宁宫,到了乾清宫,然而朱由检并未接近他,而是被带入了一间偏殿。

“先在这里等着吧。”小太监扔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周奎满心忐忑的等着,足足等了两个时辰,还没人带他见驾,便是连茶水都没人给他送上一盏,周奎越来越绝望,就在他即将崩溃之时,殿门终于开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承恩走了进来。

“王公公,陛下他”周奎不敢再摆国丈架子,连忙站了起来。

“陛下就不见国丈您了,让我问几句话。”王承恩站在偏殿中央,淡淡的道。

“臣恭听圣谕。”周奎连忙跪了下去。

“国丈你在前些日是否收过吴惟贤银子,为其进宫游说皇后?”王承恩道,此刻他是替皇帝问话。

“启禀陛下,却有其事,但老臣只是想请陛下免收商税,后经过皇后劝说,认识到了自己错误,便主动交了商税,至于吴惟贤做的其他事情,老臣真的不知道啊。”周奎连忙道,竭力撇清和吴惟贤的关系。

“皇后给了你五千两银子,为何你只上交税务司三千两,剩下的两千两去了哪里?”王承恩再次问道。

“这”周奎顿时老脸通红,没想到连这种事情皇帝都知道。

“周奎,你身为国丈,不思为皇后声誉着想,带头抵抗税务司,和逆贼吴惟贤等人勾结,接受其贿赂,妄想干涉朝廷税制,你可知罪否?”王承恩厉声问道。

周奎吓得浑身大汗,爬在了地上:“老臣知罪,老臣知罪,请陛下处置,但这一切都和皇后无关啊!”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暂且不追究你和逆贼吴惟贤勾结之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朕登基这几年来,你巧取豪夺,霸占土地店铺,作恶多端。责令把你巧取之店铺田产悉数交出,回府闭门思过!”王承恩道。

“是,老臣遵旨。”周奎连忙道。

“好了,陛下的话老奴转述完了,国丈快起来吧,这地下挺凉的。”王承恩连忙说道。

周奎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大冷的天竟然出了一身大汗。

“王公公,陛下他?”周奎试探着问道。

王承恩叹了口气:“陛下很生气,说没想到自己的老丈人竟然和逆贼有瓜葛。国丈,恕老奴直言,若您不是皇后父亲的话,这次真的要在劫难逃,定然会落得满门抄斩下场。你回去后赶紧把霸占的店铺田产交出来,别再惹陛下生气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国丈府吃香的喝辣的就好。”

感谢王承恩提醒后,周奎出了皇宫,直到坐上轿子,才缓了过来。此刻的他有劫后余生之感。

“老爷,事情怎么样?”周平问道。

周奎叹了口气:“总算不用回嘉定老家了。”

“那感情好。”周平喜道。

“好个屁,绸缎庄还有其他店铺,以及北京城周围那几万亩地都保不住了!”周奎长吁短叹道。

“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想想好不容易弄到的店铺田产都没了,我的心真疼啊,陛下也太狠了,这样还不如杀了我呢。

陛下啊陛下,我看你不是要追究谋逆案,分明是借着谋逆案搞人弄银子弄财富啊,你连老丈人都不放过啊,陛下,你也太狠了啊!”周奎在轿中喃喃自语着,非常非常的痛苦,简直是痛不欲生。

轿子外,周平撇了撇嘴,暗道你连皇后你女儿的银子都坑,也难怪陛下搞你。

ps: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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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公快快免礼,来人,给英国公赐座。”朱由检满面春风的道,态度极为和蔼可亲。

“谢陛下。”在张之极眼里,眼前的年轻皇帝却一点也不和蔼可亲,而是让他深深的感到恐惧。

借着一场刺杀案,一下子拿下十六家勋贵,北京城的勋贵被抓过半,身为勋贵的一员,张之极如何不感到恐惧?

难道这次被召进宫皇帝要和自己摊牌?也许下一时刻皇帝便会摔杯为号,无数刀斧手冲进来把自己斩为肉泥,想到这里,张之极害怕的浑身发抖。

“英国公不必慌张,锦衣卫已经查清楚了,刺杀案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见此情形,朱由检不得不抚慰道。

“陛下圣明。”张之极终于松了口气,不用担心性命的感觉真好。

“恭顺侯、定西候等十数家勋贵世受国恩,却不思报效朝廷,因为一点利益受损便悍然做出刺杀君王之举,实在是罪大恶极!朕已经决意,凡涉及到刺杀案之勋贵,撤销爵位,府中男丁全部处死,女眷发往教坊司,其五代以内旁支,全部罢免世袭官职,统统贬为庶民。”朱由检声色俱厉道。

“这些人犯下十恶不赦之罪,陛下没有诛其九族已经是非常仁慈了,他们泉下有知也会感念陛下恩德。”张之极连忙说道。

朱由检摇摇头:“朕不需要他们感念,只希望其他人不骂朕残暴不仁就好。”

张之极身体哆嗦了一下,连忙道:“谁敢背后非议陛下,臣绝不与他们罢休!”

朱由检满是欣慰道:“还是英国公体贴朕。”

一番闲谈之后,朱由检亲自把张之极送到殿门口,命王承恩代替自己送英国公出宫。

张之极刚刚回到英国公府,便有太监上门宣旨,加其为上柱国太保之衔,并赐骏马十匹,黄金一百锭、白银一百锭,宝钞一万贯!

太保,三公之一,可以说是人臣之极,看着手中的敕封圣旨,张之极感慨不已,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竟然当上了太保,想想都感到不可思议。

感慨之后,仔细一想,又能理解了。在此朝堂动荡之时,陛下奉自己为太保,安抚自己这个第一勋贵的同时,也是向其他勋贵释放信号,此次刺驾案到此为止,大家都不用再紧张。

不用再担忧,心情自然放松下来,便有心思仔细去想,想想此次刺驾案的情形。

说实话,这么多勋贵同时参与刺驾的事情,张之极是不敢相信的。很多勋贵便是对皇帝设立税务司不满,也不至于做出刺驾这样的事情。税务司加征商税只是损失一些银子,刺驾一旦泄露,便是满门抄斩罪名,这些勋贵没那么傻。

所以,那些勋贵大部分是冤枉的,事情的真相便是皇帝借着刺杀案有目的的清理众勋贵。

为何会如此?

勋贵世袭罔替、与国同终,天然便和皇帝站在一起,为何皇帝会对“自己人”动手?

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皇帝对大部分勋贵的行为非常不满!

想想这几年皇帝做的事情便能理解了,皇帝登基之初便在西苑成立禁卫新军,命所有勋贵都派嫡系子弟参加。勋贵们确实派子弟进入了禁卫新军,然而这些勋贵子弟都是干啥都不行的纨绔子弟,很多人根本适应不了禁卫新军的严格训练生活。等到卢象升成立禁卫军时,只有少部分表现出色的勋贵子弟进入了禁卫军带兵,大部分勋贵子弟或在西苑当教官,或者干脆被赶出了禁卫军。

再细细去想,张之极便发现,有子弟在禁卫军中任职的勋贵在这次风波中都安然无恙。倒霉的是那些子弟表现差,或者在京营中占有庞大利益者,比如襄城伯府。

张之极暗暗庆幸,庆幸自己有一个好儿子,正是儿子张世泽在军中表现优异,才使得英国公府能够逃过此劫,否则恐怕和定国公府一样下场。

得知英国公张之极受奉太保,其他幸存的勋贵纷纷前来恭喜,顺便打探皇帝的心思,毕竟张之极刚刚受到皇帝接见。

张之极便告诉众勋贵,事情已经过去,大家都可以放心了,而这也是朱由检召见张之极的目的,便是通过他的口安抚众勋贵。

“此事算是过去了,但诸位要引以为戒,以后要多为陛下多为朝廷着想,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陛下雄才大略,欲建立不世之基业,欲中兴大明,欲使大明远迈太祖太宗之时,我等勋贵世受国恩,理当和陛下站在一起,襄助陛下完成伟业。”张之极告勉道。

“英国公说的是。”成国公朱纯臣叹道,“咱们这些公侯,以后不能再混吃等死了,都要为陛下分忧才是。”

“二位国公说的是。”其他勋贵也纷纷说道。

“老弟啊,你说陛下下一步会做什么?”朱纯臣笑着问道。在剩下的勋贵中,刘文炳是外戚深受皇帝信任,平常并不和大家一起玩,而经常受到召见和皇帝走的近的便属张之极了,更何况张之极刚刚受到皇帝接见,应该最明白皇帝的想法。

张之极想了想,道:“以我看来,陛下下一步会对京营动手了。”

“京营?”朱纯臣大惊,“去年不是刚刚由李邦华整顿过京营吗,还要搞?”

这些勋贵,在朝堂上没有多少话语权,能插手的也就是京营了。吃空饷安插人手,虽然经过李邦华整顿,但他们在京营中利益仍然很大。

“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不一定准。但我告诉诸位,若是陛下真的要重新整顿京营,大家万万不敢再有任何阻碍,哪怕自己利益受到损失,也一定要帮助陛下完成整顿。”张之极告诫道。

“这是当然,英国公放心便是。”包括朱纯臣在内,众勋贵纷纷保证道。

皇帝实在是心狠手辣,恭顺侯定国公前车之鉴,他们如何敢在和皇帝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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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了强大的禁卫军之后,现在的勋贵对朱由检来说已经成为了鸡肋,不,应该说成为了累赘。因为朱由检已经不需要再借助他们的力量。

就在张之极向朱纯臣等人透露京营事之时,乾清宫中,朱由检正召见兵部尚书洪承畴,商议彻底取消京营。

“取缔京营,步子迈的是否有些大啊。”洪承畴苦笑道。

经过李邦华整顿之后,在册的京营士兵还有五六万,当然其中不乏冒饷空饷者,而京师勋贵、朝堂重臣、各大衙门,都在京营利益甚大,直接取消牵扯甚多,便是很多朝堂官员都不会同意。

举个例子,各大衙门凡有事需要人手,比如修缮衙门房屋,都喜欢借用京营士兵干活,便是自家私事也喜欢从京营借人,只要给五军都督府勋贵和领兵军官随便一点好处,便可以随意从京营借调人手,干活时只需要管饭,连工钱都不用付,实在是便宜好用。

而且各衙门喜欢从京营借马,北京城各衙门所用公车,拉车的马匹多是从京营所借。虽然经过李邦华整顿以后好了很多,但这种现象仍然无法禁绝。

更不用说,各级军官吃空饷,冒名占饷的现象,更是屡禁不绝。

从五军都督府里任职的勋贵,到京营将领军官,到各衙门,再到品级高的官员,在京营有利益者不可胜数。

洪承畴身为兵部尚书,也想对京营进行改制,尽可能的提高京营的战斗力,但却从不敢想完全取缔京营,对朱由检取缔京营的想法自然有些担忧。

“京营之烂,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再怎么整顿也是不成,索性直接取缔,再重建京卫部队!”朱由检冷然道。

位置不同,想法便不一样。在洪承畴看来,取缔京营阻力很大,朱由检却完全不这么看。

经历了刺驾案,京中勋贵已经被治的服服帖帖,没人敢再炸刺。勋贵们都不反对,文官们反对又有何用?

内阁之中,黄立极和温体仁都会听话,内阁通过取缔京营之议不成问题,再有兵部配合,通过此事又有何难?

“勋贵高层不用担心,微臣就担心那些失去官职的中层军官,很多军官都是世袭,一旦取缔京营,相当于断了他们的子孙的世职,他们必然不会同意,京师之地,若是弄出了乱子,臣怕影响太大。”洪承畴担忧道。

按照大明奇葩的军户世袭制度,京营的军官大部分都是世袭军官,世代为官,哪怕北京的军队经过无数次改制,编制改了,但领兵的中下层军官还是世袭而来。

百户的儿子还是百户,一旦从军,至少也得当一个百户官,千户的儿子还是千户,从军后至少当个把总。军官的后人还是军官,士兵的后人还是士兵,两百多年来一直如此,以至于那些普通军户几乎和军官们绑定,世代为军官效力。所以这些中下层军官影响力之大,千万不能小看。

若是把他们的生路完全断掉,他们振臂一呼,真有很多士兵跟从,若是在北京城发生士兵哗变造反,那闹出的乱子才真的大,这也是洪承畴不得不谨慎的原因。

在洪承畴看来,朱由检因为面对建奴取得的胜利,着实有些飘了,悍然对勋贵动手不说,现在又打起取缔京营的主意,勋贵们好说,也就那几十家,可是朱由检却忘了,每一家勋贵都在京营中有根基,都有直系或者旁系在京营当军官,而且是世袭的军官。现在对京营动手,哪怕这些勋贵明面上不敢怎么样,但那些世袭军官岂会同意?

数万京营,若真乱起来,岂是西苑几千禁卫军所能对付得了?

“不同意还由得他们?”朱由检冷笑道,“惹恼了朕,朕便从辽东调兵,调两万禁卫军进京,谁敢作乱,把他们统统杀个干净!”

“陛下不可!”洪承畴有些急了。若真的那样,恐怕北京城会成为战场,说不定会被打成一片废墟。兵连祸结,还不知道事情最终会如何发展,恐怕真的会脱离控制。

“当然,朕只是最坏打算,并不一定非要打仗。”朱由检道,“不过取缔京营之事势在必行,大司马,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可能帮助朕消除祸乱,使京师得以稳定。”

“臣遵命。”洪承畴叹道。既然皇帝坚持取缔京营,身为心腹臣子,只能尽量设法善后。

“陛下欲取缔京营,之后是不是要扩充禁西苑禁卫的规模,以禁卫军取代京营?”洪承畴问道。

朱由检点点头:“正是。”

洪承畴道:“既然如此,臣建议新禁卫营可从京营中招募军官,把京营中有战斗力的官兵吸纳进来。以禁卫军的钱粮标准,很多京营官兵必心向往之。如此京营官兵有了希望,便不会作乱。”

朱由检微微摇头:“以京营士兵孱弱的战斗力,让他们进入禁卫军恐怕不合适,别再把禁卫军给搞坏。”

京营之兵,久在北京居住,很多人又油又滑,根本不如那些憨厚老实的农民,对吸纳京营士兵入禁卫军,朱由检并不愿意。

“陛下,一支军队战斗力强大与否,和兵员素质关系很大,但和军制和将领能力同样有很大关系。京营士兵虽然油滑,但若放入禁卫军中未必不能调教为好兵。到时若真的不行,可以把他们分散调入辽东禁卫军中,总有办法消化吸收。

现在要做的是给京营士兵以希望,让那些还愿意当兵吃粮者有盼头,如此他们才不会跟着作乱。”洪承畴耐心道。

朱由检想了想:“可以,就按你的意思做吧。不过只能接纳普通京营士兵,那些军官却是不成。”

禁卫军的军官,要从武校和立功的禁卫军士兵中选拔,自然不能用京营中这些世官,这是朱由检的底限。

ps:还有一章,大概十二点半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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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奢安之乱算是平定了,但土司的势力仍然庞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土司造反。而江西,虽然派了袁崇焕当江西巡抚,但江西的叛乱却迟迟未能彻底平定,赣州、瑞金等地,仍然到处都有农民作乱造反。

“最后一个办法好!”朱由检笑道,“干脆就派他们前往江西增援袁崇焕吧。”

把不愿放弃世职的军官纳入一个营中,派往外地剿匪,剿匪成功后直接留在外地,不许其再回京,无疑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臣建议取缔京营可分两步走。第一步是以扩充禁卫军的名义发放告示,面向京营招募士兵。禁卫军的饷银待遇,那些京营士兵早就羡慕不已,若是能有成为禁卫军的机会,很多京营士兵必然高兴万分。京营数万士兵,虽然战斗力孱弱,但仍然有敢战有勇力者,咱们先把这一批士兵吸纳入禁卫军中。

然后再宣布取缔京营,从今以后京营编制完全取消,所有士兵军籍都改成农籍。

事实上最近这些年来,朝廷的钱粮从未及时发放,再加上军官们的层层克扣,京营士兵钱粮根本不能养家糊口。而京营根本不怎么训练,十日一操都做不到,京营士兵为了养家糊口大都有其他兼职,取消了军籍,这些士兵固然没了一份固定钱粮,但也不需要再被京营束缚,也不再被将领军官奴役,他们自然能找到养家糊口的门路,很多士兵巴不得如此。

当然为了安抚这些士兵,可以发放一笔安家银子,每人十来两便够。”

洪承畴说着停了下来,看向了朱由检,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银钱。

朱由检点点头:“可以。”

只要能取缔取缔京营,付出一笔代价还是可以的。再说刚刚查抄了十多家勋贵,虽然没有清点清楚到底抄了多少家产,但几百万两银子应该有的。四五万京营士兵,便是每人二十两的散伙费,一百万两银子也就够了。花一百万两银子一劳永逸的解决腐败不堪的京营,还是非给常划算的。

见朱由检答应给银子,洪承畴便继续道:“而真正不愿取消京营的不是这些士兵,而是臣刚刚说的那些京营军官,他们才是既得利益者。对这些人,咱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是按照普通士兵的办法,也给他们散伙银子买断世职,可以按照官职高低给与不同的买断银。譬如百户一百两,千户一千两之类。”

朱由检有些牙疼了,京营中的军官至少有数千人,要买断人家世袭的官职,给的银子少了人家肯定不干,这可是一笔庞大的支出。说不定刚刚从十几家勋贵抄来的银子,这一下便又花出去了。

“没问题。”朱由检咬牙道。若是能和平的解决京营问题,花些银子便花吧。现在花一笔银子,以后每年却可以剩下一大笔钱粮,从这算还是值得的。

“当然,可能会有一些军官不愿放弃世职,陛下可以下旨,这些军官可以由兵部给他们重新分派官职,把他们派往各省任军官。

可能会有很多军官不愿意去外地,对这些人便不用再客气,按照臣一开始的建议,把他们单独编为一营,派往江西剿匪!”洪承畴杀气腾腾的道。

如此分化瓦解之下,肯定还会有一批顽固的军官,既不愿去外地,又不想去被赶到江西剿匪,而是会试图作乱。但到那时,没有多少士兵会跟从他们。不需要再从辽东调军队,仅凭西苑禁卫便可以轻易平定。

因为感受到京营腐败,而且不在自己控制中,朱由检对京营十分不满意,便想取缔解散京营。但具体怎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却没有想的太清楚。按照朱由检最初的想法,便是直接宣布解散,京营官兵若是不从,便调禁卫军镇压便是。手中握着强大军队,对孱弱的京营自然不会在意。但朱由检却没有想清楚,北京城经历了兵乱后果会有多么大。

而按照洪承畴提供的办法,兼顾了京营官兵各个阶层的利益,没有把京营官兵赶到绝地。想继续当兵吃粮并且合格的京营士兵可以招募到禁卫军,不愿当兵的普通士兵可以发放银两遣散,如此普通士兵便不会闹事。而对于那些军官,也给了出路,或拿一笔买断银,或去其他地方继续当军官,有了出路,便不会铤而走险,便不会出乱子。

当然,按照洪承畴的办法,需要付出一大笔银子,说不定要把从十多家勋贵那里查抄的银子全部拿出来。可若是真的酿成兵变的话,光是镇压兵变花的银子就不是小数,再加上北京城内打仗造成的损失,哪划算显而易见。

“爱卿真乃朕之子房也!”朱由检越看洪承畴越觉得满意。

“陛下谬赞了。”洪承畴谦逊道,心中却是极为得意。

接下来时间,君臣二人又商议了新的禁卫军成立后的事宜。京营没了,至少要再招募三万禁卫军才足以维持北京的城防。如此庞大的军队,自然得由朝廷提供钱粮,朱由检自己的内库可养不起。由朝廷提供钱粮,自然得受兵部管辖,粮饷物质得由兵部调配。

不过为了保持禁卫军的独立性,为了保证自己对禁卫军的控制,朱由检告诉洪承畴,禁卫军各级军官,兵部无权委任。兵部只管禁卫军的后勤,当然军官任职升迁,需要在兵部备案。

如此,兵部武选司便成了摆设。身为兵部尚书,洪承畴自然不太乐意,这等于是极大削弱了兵部的权力。

不过想想禁卫军独有的升迁任职制度,洪承畴又能理解了,确实,若是兵部乱插手委任禁卫军军官的话,很可能会搞乱禁卫军。

取缔京营的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谋划慢慢进行便是。

洪承畴走了,朱由检心也静了下来,取缔京营的事情应该不会出多少岔子了,不过想到为此要付出的一大笔银子,又感到非常心痛。

好容易弄到的一大笔银子,马上又要付出去,自己的内库很快又要空空如也。西苑禁卫,商贸学校,兵工厂,科学院,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税务司征收的商税支撑不了太久,现在能指望的只有海贸的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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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月的支出都很大,内库存银接近枯竭,朱由检便把希望寄托在海贸上。

根据李彦直从福建送来的奏疏,郑芝龙、茅良哲率领的船队是七月下旬取得倭国,而从倭国海贸回来差不多是冬季,因为冬季的时候有西北季风,可以顺流顺风返回福建。

冬季的时候,正在和建奴交战,朱由检顾不得理会海贸的事情,然而现在冬季快要结束,都快到春天了,海贸船队竟然还没有消息,算算时间,早该回到福建,李彦直的奏疏早该到了啊!

莫非海船出了意外?朱由检顿时皱起了眉头,若是没有海贸赚的银子,今年将会非常难熬。

“给李彦直发密诏,问问海贸船队的事情!”朱由检当即吩咐道。

“是,陛下。”王承恩答应道。

诏书很快拟好,盖了大印之后,由锦衣外卫控制的驿递六百里加急送往福建。

然而诏书刚刚走了两日,李彦直的奏疏便到了北京。

看着奏疏的内容,朱由检不由得惊喜交加。

出海的船回来了,准确的说只回到福建一部分海船,带回了三百万多两白银,而大部分船只却滞留在日本,正在郑芝龙的带领下攻城略地!

三百万两银子,即便扣除给郑芝龙的三成利润,仍然有两百多万两,足够自己支撑半年时间,而半年后,山泽矿山之税,还有派出的税监收的商税,以及张家口皇家商行利润,又有两百多万银子入内库,算下来今年内库收入不比户部国库要差,足够今年支撑下去。

朱由检当即下旨,命李彦直派遣军队护送海贸银子到北京。

这才是第一年,便有了这么庞大利润,海贸之利让朱由检很是欣喜,在圣旨中好好夸了李彦直一番,下旨加封其为都督同知之衔,并荫其一子为锦衣卫百户。海贸之利如此之大,必须牢牢控制在手中,朱由检便下旨从宁远调三千禁卫军南下,加强李彦直手中力量,同时押送兵工厂制作的几千支火铳南下,充实福建军兵力。

海贸利益如此庞大,朱由检有些担心凭借李彦直手中的兵力,控制不住局势,所以要增强其兵力。朱由检更对已经归顺的郑芝龙心有警惕,郑芝龙有人有船,李彦直能否压制的住?

三千和建奴激战过的禁卫军,便是横扫福建省也毫无问题,也足以震慑郑家!

随同军队南下的,还有数十商贸学校毕业的学生,以及上百个锦衣卫,学生用来充实皇家海贸商行,锦衣卫过去加强对沿海的情报工作。福建,是朱由检重要的财源所在,不得不格外重视。

一切吩咐完毕,朱由检再次拿起李彦直的奏疏,这次他的目光放在了李彦直描述的船队在日本情形,放在了郑芝龙在日本的表现上。

此次海贸之行,可谓是一波三折,郑芝龙也展现了强大的能力

因为和福州、福宁商帮的矛盾,在东南季风起的时候,郑芝龙并未在第一时间率领船队出发去日本,而是奉李彦直的命令率船队拦截福建海商商船。

当时福建水师一分为三,在泉州、福州、漳州三处来往拦截,成功的截住了十多艘海船。

皇家海贸商行原本只有三海船的货物,这下一下子达到了十六艘货物之多。

然而这一拦截,时间也耽搁了下来,到了七月下旬,船队才离开福建,开向倭国而去。再晚的话,季风恐怕会消失,就没法顺利到达日本。

开始的时候,郑芝龙还担心去倭国晚了会错过好的行情。

“福建的海船被咱们拦截了一大半儿,但别忘了还有广东、浙江的海商。在往年,去倭国海商中,福建海商要占一半,今年咱们的船队迟迟未到,肯定会导致供货不足,像生丝等货物行情肯定飞涨,浙江和广东的货物肯定会趁机卖上高价。而咱们到达时,这么多海船货物到达,行情必然应声而落!入他娘,咱们辛苦拦截福建海商,反倒让浙江广东那帮混蛋占了便宜!”郑芝龙对茅良哲道,说道最后忍不住骂出声来。

茅良哲是皇家海贸商行大掌柜,此次海贸自然跟随船队一起去倭国。他和郑芝龙有分工,郑芝龙只管航行和战斗,贸易的事情都由茅良哲做主。茅良哲以前便是阉党商行掌柜,又在商贸学校呆过一段时间,对做生意很精通。只不过海贸和他以前做的生意不太一样,所以便经常向郑芝龙这个前海商(海盗)请教。

对郑芝龙说的行情会落的问题,茅良哲自然听得明白,不由得也有些担忧起来。

然而二人不知道的是,去得晚也有去得晚的好处。

他们不知道就在半个月前,在浙江以北海面起了一场飓风,覆盖数百里方圆的飓风,而数以十计的大明海船恰巧这个时候前往倭国,正好被飓风卷入其中,无数船只或被飓风吹翻倾覆,或被吹得远离了航线。

而当时皇家海贸商行的船队还在福建未出发,这场大洋中的飓风并未影响到福建,也算是因祸得福。

等到皇家海贸商行的船队到达倭国后,二人方才惊喜的发现,来到倭国的大明海船竟然没有几艘,通过海商口中,才知道了飓风的事情。

此刻的日本施行闭关锁国政策,只和大明海商和荷兰红毛鬼做生意,至于佛郎机、英吉利等西夷国家的船队,则都不允许到达倭国港口。

而为了限制海贸,此刻的倭国只开放了长崎一处港口。

荷兰人在长崎建有商馆,而大明海商到达日本后,更喜欢住在距离长崎不远的五岛。

在长崎外海不远处,有一连串五座岛屿,岛屿上有众多建筑,向来是大明海商在倭国的居住地,嘉靖年间的五峰船主王直便在五岛称雄,自号“徽王”。

郑芝龙在倭国呆过好长时间,自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当下便指引着船队驶向五岛海域。没想到刚刚到达五岛,便有很多人前来拜访。

ps: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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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座岛屿上有人居住,不过住的大部分都是明人,倭人非常少。

往来日本的大明海商,至少要在日本居住一整个冬季,数月的时间,不能天天住在海船上,自然要找一个自己的住所,便有人在这外海的五座岛屿上建自己的房子,来倭国后便住在这里,久而久之,在这五岛之上,出现了很多大明特色的建筑。五岛也成为了大明海商的聚居地。

郑芝龙海盗出身,后来又在海商李旦商队做事,李旦死后他继承了李旦的商队,后来又和另外一个海商颜思齐勾结在一起,在倭国试图举事,事泄后被倭国幕府通缉,众人才率船队逃到了台湾岛。

被日本幕府通缉的事情早就过去,后来郑芝龙也数次回日本贸易,在五岛最南面的福江岛有自己的住所,此次便径自率领船队到达福江岛。

没想到船队刚刚停在海湾中,便有很多小船向福江岛驶来,来拜访明国船队的舶主。

这些来拜访的多是日本方面的坐商,有明人,也有日本人。

对于明朝海商来说,来日本都会携带大宗的货物,要是零卖的话耗费时日,都会选择把货物卖给日本方面坐商。除非一些零散的货物,或者随船的一些小商人携带的货物,才会把货物在长崎港内特定的贸易区域零售。

来拜访的坐商都是客户,郑芝龙和茅良哲自然是欢迎的,便好生招待他们,不过对客户的贸易要求却不置可否,他们必须要先弄清楚现在的行情。

“郑桑,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来虚的,两百担生丝,还是去年的行情,每担二百二十两银子,要是可以的话,咱们今日便去长崎港签合同,下午便可达成交易。”山田一郎道。按照幕府要求,贸易只能在长崎港进行,所以双方即便达成交易,也必须去长崎完成。

在对日本的贸易中,生丝是最主要的货物之一。倭国虽小,却有数百大名藩主,不计其数的家臣武士,这些构成了倭国的上层社会。上层社会自然要穿丝绸制作的靓丽衣服,所以倭国对来自大明的生丝有着近乎无穷无尽的需求,而生丝也在对日本的贸易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

船队此来倭国,携带了一千五百担生丝,一部分是查抄泉州商帮所得,剩下的则来自劫掠的福建海船。在福建今天的行情,每担生丝的价格大概在七十两银子,而现在山田一郎出口便是二百二十两每担,是福建价格的三倍多,可见海贸利润之大!

听了山田一郎的话,郑芝龙和茅良哲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他们高兴的并不是能卖去年的高价,而是为行情没有落而感到欣喜。按照先前的猜测,此次来晚了,行情很可能会落,现在山田一郎却开出了“高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行情没落。行情为何没落?说明供货不足!

已经到了八月初,大明的海商该来的应该都来了,自己这船队应该差不多是最后一波,这又意味着什么?奇货可居啊!

二人眼神交流了一下,茅良哲便借故出去了。山田一郎以为郑芝龙才是货主,对茅良哲的外出自然不在意。

茅良哲到了外面,立刻吩咐在五岛周围打探,探听今年有多少艘大明海船前来。

十多个船员奉命而去,茅良哲在海边站着,又看到数艘小船向着海湾驶来。

小船先后靠岸,都是来拜访谈生意的。茅良哲微笑起来,命手下带这些坐商去见郑芝龙,他自己则继续等着消息。

很快有船员回来了,带回了消息,茅良哲惊喜的得知,到现在为止,来到倭国的大明海船才四五艘,而且都是六月下旬到的长崎,而且据说,六月下旬到七月初的时候,海上曾起过飓风,很多海船被飓风摧毁。

这恐怕便是这么多坐商来拜访的真正原因啊!茅良哲的心笃定了下来。

二百二十两银子一担,做梦吧!

转身回了屋子,郑芝龙正陪着客人们谈笑风生。茅良哲冲着郑芝龙点点头,郑芝龙微笑了起来。

“诸位,实不相瞒,我船队中生丝倒是有,但这价格嘛”郑芝龙故意停顿下来。

“郑桑,两百二十两一担您要是不满意的话,还可以涨,涨到两百五十两好了,我只要两百担。”山田一郎连忙道。

其他坐商本想开口,当听到山田一郎只要两百担时,都闭上了嘴巴,想听听郑芝龙怎么说。

“两百五十两一担?太少了!”茅良哲冷冷道。

“这位是?”有坐商看向了茅良哲。

“哈哈,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是茅良哲茅大掌柜,他才是船队真正的主人。”郑芝龙笑道。

“茅桑,真是失礼了。”山田一郎连忙站起来冲着茅良哲鞠躬,连连表示歉意。

其他坐商见状,也纷纷跟着站起来连连鞠躬。他们一些人都认识郑芝龙,本以为郑芝龙是舶主,没想到却另有其人。只不过这茅先生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不像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主,莫非是大明的官绅不成?

“茅桑,两百五十两的价格已经不低了,比去年还要高出三十两。”山田一郎道。

茅良哲微微一笑:“是不低了。但诸位要知道,去年是什么情形,今年又是什么情形。据我所知,到现在为止,来日本的大明海船才四五艘。也就是说,除了我们手中的生丝,这市面上根本就没有货!”

郑芝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而这些日本坐商则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第一时间赶来,指望趁明国海商不知道这里情形,好低价抢到一批货物,没想到还是被明人察觉了。

“那郑桑您打算要多少银子一担?”山田一郎试探着问道。

茅良哲笑着伸出了四根手指:“四百两一担,不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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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两银子一担,已经是去年的两倍,价格实在有些离谱了。

其他日本坐商互相看看,也纷纷嚷嚷着价格太高,他们没有利润可赚。

“郑桑,看在大家都是老熟人的份上,能否便宜一些。”一个叫做松浦正雄的坐商对郑芝龙道。

郑芝龙打了个哈哈:“既然大家都嫌弃价格贵,那不妨回去好好想想,正好我们船队刚到,实在疲累的很,咱们改日再说吧。”

说完端茶送客。

山田一郎和松浦正雄等人还想继续说时,数个拿着武器的船员走了进来,直接驱赶众倭商离开。

“这郑一官实在太无礼了!”有倭商怒气冲冲的道。他们这些坐商在日本地位很高,大部分都是大名的代理人,没想到却被郑芝龙没有礼貌的赶了出来,让他们心中很恼火。

“无礼不说,生丝竟然要四百两一担,简直是在抢银子!要我说咱们都不要理他,没了咱们这些坐商,看他把货物卖给谁?”山田一郎眼珠一转,朗声说道。

“山田君所言甚是!”松浦正雄当即表示赞同,“咱们先晾他们几日,他们自然会降价。”

其他坐商也纷纷称是,然后各自散去。

......

“郑将军刚刚对那些倭商是不是太不客气了?”茅良哲笑着问道。

郑芝龙微微一笑:“这些倭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东西,向来畏威而不怀德,对他们越是粗暴他们越客气,相反若是对他们客气了,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咱们软弱可欺。”

茅良哲摇了摇头,对倭人的秉性很是无语。

“这些倭人会不会联合起来,逼咱们降价?”

“不可能,他们联合不起来。”郑芝龙自信满满道,“这些坐商都是各地大名的代表,各自有各自的利益,为了利益根本不可能联合。再说货在咱们手中,他们即便联合起来也不用怕,大不了咱们先藏着生丝绸缎不卖,反正等到西北季风起回大明还有几个月时间。咱们不急,他们却要比咱们着急的多,没有生丝绸缎,那些穷奢极欲的大名藩主便没有新衣服穿,岂能绕得了这些倭商?”

郑芝龙便向茅良哲讲了这倭国的情形,眼下的倭国名义上有天皇,但整整掌权的却是征夷大将军德川家,然后整个日本三岛又有上百个大名诸侯,这些大名都有很大的独立性,只是名义上听从德川幕府调遣,有好些大名暗地里对德川幕府阴奉阳违。

日本多山,土地贫瘠,日本农民饱受大名们的盘剥,日子过的苦不堪言,而这些大名和他们的家臣武士们,却生活的穷奢极欲。

“这倭国什么都缺,就是银子多,在倭国境内已经发现了数座银山,那可真是满山满谷都是白银,可以说这些人穷的只剩下银子了。那些大名家主,为了自己的颜面,哪怕付出太多银子,也肯定要穿新的绸缎衣服。整个倭国人口有上千万之多,穿的其丝绸的贵族至少有几十万近百万,倭国又不产丝,就咱们运过来的这些生丝绸缎,根本就不够分的,所以根本不用害怕卖不出去。”郑芝龙自信满满的道。

“这样的话,四百两的价格还是有些低了!”茅良哲笑道。

“说低也不算低,不过未必不能卖到最高。”郑芝龙也笑道。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主意,定然能把生丝等倭国亟需的货物卖上高价。”茅良哲道。

.....

接下来数日,每日都有倭国坐商来访,询问交易之事。郑芝龙以海途疲累为由避而不见,茅良哲则代表船队告诉这些坐商,八月十日在福江岛进行生丝、绸缎等大宗货物预定交易,请这些坐商到时莅临。

很多坐商甚是不解,却也得不到更多情报,便狐疑起来。

在此期间,山田一郎和松浦正雄私下串联着这些坐商,试图组织一个联合阵线,共同对付明国商队,然而便是他们两个自己也知道,想联合所有人根本就不可能。

狼多肉少,大明船队带来的货物根本不够分的,势必会引起争抢,不是他们两个所能阻止的。而且有心倭国坐商他们影响得了,有些坐商实力远超他们之上,想影响到根本不可能。

便是他们两个自己,也在勾心斗角。毕竟明国船队带来的货物就那么些,谁能多弄一些,就会多赚一些钱。

乌合之众,便是指的这些倭国坐商。

时间一天天过去,就在八月九号,正式预售货物的前一日,突然有人来到福江岛,这次,便是郑芝龙都无法避而不见。

因为来的人是李国助,大海商李旦的儿子!

当初郑芝龙深受李旦器重,受命管理其船队,却在李旦死后霸占了船队自立。李国助作为李旦的儿子,自然对郑芝龙很愤怒,这几年一直联合李旦在大陆心腹许心素对付郑芝龙。而今年郑芝龙投靠了皇帝,在李彦直的帮助下攻上了厦门岛杀死了许心素,彻底断了李国助在大明的根基。

所以在李国助眼中,郑芝龙自然是霸占自己家产杀死自己兄弟的仇人。

而郑芝龙对李国助也颇有些内疚。

所以郑芝龙根本没有想到李国助会来拜访自己。

不过人既然来了,他就不能不见,毕竟李国助是李旦的儿子,而李旦则是郑芝龙的恩人,若是不见的话,传扬出去,在海上名声就臭了。

“我一来到五岛便向去拜见兄长,却因初来乍到事情太忙,一直没有来得及去,反而让兄长先来了,实在有罪。”郑芝龙冲着李国助行礼,连声道。

“听说你郑一官做了朝廷的参将,我不过是一个海盗,哪敢让你屈尊拜见,只能先来拜访郑将军你了。”李国助径自坐在上首,对着郑芝龙冷哼道。

“兄长折煞我了。没有当初义父的提携,就没我郑一官的今日。”郑芝龙道。

“所以你就杀了许心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父亲的?”李国助冷笑道。

“非我要杀许心素,是许心素勾结红毛鬼,一心置我于死地,惹得福建李总兵大怒,率兵杀上了厦门岛。”郑芝龙解释道。

“算了,过去的事情不说了。”李国助摆了摆手道。

“多谢兄长体谅。”郑芝龙喜道,若是能就此和李国助和解,那是最好不过了,这样的话,李旦的旧部也不会再以自己为敌,而自己在海上的名声也会好很多。

“听说你这次带了不少生丝,能不能匀我几百担?”李国助突然道。

郑芝龙顿时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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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李国助的性格,多半是前者,毕竟双方之间的过节太大,几乎没有和解的可能。

当李国助说出以前的事情不说了时,郑芝龙很是欣喜,也有些疑惑,毕竟轻易放弃仇恨不是李国助的性格,而当李国助说出要几百担生丝时,郑芝龙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看来失去了许心素之后,李国助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为了生存不得不选择和自己和解。

可是,现在船队的货物并非自己能完全做主,该不该答应李国助,郑芝龙一时间有些犹豫。

“怎么,几百担生丝都不肯卖我?”李国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既然如此,便算我白来了。”

“兄长莫走。”郑芝龙连忙拦住李国助。

“兄长,实不相瞒,我虽然名义上是船队舶主,其实这船队的背后另有其人,贸易的事情我无法做主。”郑芝龙叹道。

和李国助和解固然重要,可这生丝意味着几十万上百万两银子的生意,郑芝龙自然不会因私废公。

“不过兄长放心,我必然会为兄长说话,怎么也会给兄长留下两百担生丝。就是价格方面,恐怕得随行就市。”

李国助点点头:“价格方面你放心,别人掏多少银子,我就掏多少,不会让你吃亏。”

谈完事情,李国助谢绝了郑芝龙的挽留,当即告辞而去。

“这就是那李旦的儿子吧?”茅良哲对郑芝龙道。对郑芝龙和李旦父子间的恩怨,茅良哲也听说过一些。

郑芝龙叹了口气:“正是。”

“既然是老相识,一些生丝算不得什么,不过得等到交易会之后,价格嘛,在商言商,就按你刚刚说的办吧。”茅良哲道。

郑芝龙大喜:“多谢茅兄。”

八月十日上午,凡是有实力的日本坐商皆向福江岛而来,人数足有二十多人。

所谓的实力,便是茅良哲事先约定,若要参与购买生丝绸缎,必须缴纳一万两银子的保证金,事后若能成功达成交易,这一万两充作买生丝的银子。若是达不成交易,一万两如数返还。

长崎的商人数以百计,但有实力的坐商却不是太多,一万两银子的保证金,当即便把那些中小倭商排除在外。

二十多坐商,大部分是倭商,也有明籍坐商。在长崎平户,居住着不少大明移民,这些人都靠着海贸为生,从事着各种买卖,其中有实力的也为数不少,比如李国助便是其中之一。

二十多坐商,都想购买生丝,可见今年生丝之紧缺。

等再无人前来后,茅良哲代表船队宣布生丝竞购规则,采取招标之形式,价高者得。

生丝的低价是每担四百两,在场的坐商每人在纸条上暗中写上自己欲购买的生丝数量和出的价格,价格不能低于四百两,加价不能少于十两银子。

最终的交易,自然是价高者先得到购买的机会,但是最终的售价却是按照众人出的最低价来。

闻听茅良哲所说规则,在场的坐商们面面相觑,如此卖货方式简直是闻所未闻。

茅良哲并未仗着奇货可居乱要高价,而是开出了四百两一担的底价。四百两一担相比于往年确实有些高,但谁让今年很多大明海船都遇到飓风了呢,生丝紧缺自然卖价要高,四百两一担也不算太离谱。事实上两日来,有很多倭商偷偷来福江岛,愿意以四百两一担购买生丝,却都被茅良哲婉拒,说到八月十日再说。

船队的生丝只有两千三百担,在场的坐商却有二十六七人,平均下来每人不划一百担,对这些家资巨万的倭国商人来说,一百担生丝自然满足不了胃口,自然每个人都想买的更多。

要想买到,便得出高价,四百两本就不低,出更高价意味着要花更多银子,自然心疼。但是茅良哲说了,最终售价不是以出标价格来算,而是以众人出的最低价来算。

也就是说哪怕你出到一千两银子,但只要有人出四百两的最低价,最终售价便是四百两。既然如此,何妨出个高价,获得购买权力!

然而细细思量,很多坐商却骇然发现,这种招标办法是何等阴险,简直把人心算到了极处!

每个人都想出高价获得购买权,最终便导致最低价也节节攀高,必然远高于四百两!除非有人愿意牺牲自己,故意出个四百两的最低价。

可凡是前来的都是为了购得生丝,又有谁会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一时间众坐商互相打量,皆在犹豫,不知道自己出什么样的价格既能购买到生丝又不会使得生丝最终售价过高。

很多人想商量一下,可是茅良哲警告他们,出价只能暗中出,谁若是暗中串联一律赶出福江岛。

李国助目光闪烁,正欲有所举动时,郑芝龙笑呵呵的走向他:“生丝已经给兄长备下,不在此次发卖之内。兄长,咱们兄弟好久不见,去外面好好聊聊吧。”

李国助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看着李国助随郑芝龙而去,在场的坐商有些骚动。

“茅桑,这是怎么回事,李桑凭什么不参加竞标?”山田一郎质问道。

茅良哲看了李国助背影一眼,笑道:“李国助和我们舶主是兄弟,自然要给他留上一些生丝。不过大家放心,给他的价格和你们一样。”

山田一郎还是有些不满,却也无话可说了。就在他质问之时,已经有坐商开始提笔写了,山田一郎便把注意力放在了竞标上。

磨磨蹭蹭、犹犹豫豫,一众坐商还是把自己的报价写了交上来。

茅良哲请众坐商饮茶等待,然后亲自带人处理这些人的报价。

“犬养三郎,欲购五百担生丝,报价五百一十两白银。”

“猪本五十六,欲购四百担生丝,报价六百二十两白银。”

几个伙计当众念着行商写的报价纸条,另有伙计负责誊抄在白纸上。

众坐商一边喝着茶,一遍听着,当听到六百二十两白银的时候,顿时骂了起来。

“猪本君,你疯了吗,竟然报出这么高的价格?”

“真是畜生啊,你不怕回去后被你家藩主打死?”

然而很快,这些人不再骂可怜的猪本五十六了,因为有人报出了更高的价格。

“山田一郎,欲购生丝五百担,报价八百两白银。”

“松浦正雄,预购六百担生丝,报价八百五十两白银。”

哗的一下,堂上沸腾了起来,众行商惊得长大了嘴巴。

八百五十两白银,已经是往年售价的四倍,这山田一郎和松浦正雄真的是疯了!这么高的价格购买生丝,便是能买到又有什么赚头?多半会亏本啊!

“山田,松浦,你们两个才是真的疯了!”有人指着二人喃喃的道。刚才还骂猪本五十六畜生,这山田和松浦更是畜生都不如啊!

“嘿嘿,不出高价怎么买得到生丝?”山田一郎猥琐的道。即便出的价格超过八百两,可最终交易价格却是按照最低的来,傻子才不出高价呢。

所有报价单都念过了,出价最高的便是松浦正雄的八百五十两,报价最低的是犬养三郎的五百一十两,最终的交易价格便是每担五百一十两白银。

犬养三郎出价最低,为众坐商做出了牺牲,但却没有获得一两的生丝。

获得交易权的几个行商乐呵呵的被几个伙计带到了内室去签订售货合同去了,合同签订好后,会在长崎港进行正式交易。

五百一十两的价格,比四百两高出了一百一十两,可对这些坐商们来说,还是有赚头。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进价高了,生丝售价将会更高。反正藩主老爷们都有的是银子,不在乎生丝绸缎价格多那么一些。

陪同李国助回来的郑芝龙听到最终的售价时,顿时乐歪了嘴。五百一十两的价格,是去年的两倍半。此次船队中共有两千五百担生丝,按照这个价格卖出去,足足卖到一百三十多万两银子!

而这还只是生丝,船队中还有五万匹各式绸缎,还有众多的其他货物。对于在日本销售好的大宗货物,都可以使用这种招标售卖方式,定然比往年卖的更多!

在皇家海贸商行中有自己的三成股份,卖的价格越高自己赚的越多,这次真的是发大财了!

和眉飞色舞的郑芝龙相比,李国助神色则有些阴鸷,五百一十两的价格,已经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按照这个价格,二百担生丝,就需要十万余两白银,几乎要把他的家底掏空。

为了赚钱,自己放弃了过往的恩怨,不顾自己的面子来到福江岛,实指望低价弄到一些紧缺的货物,多赚一些银子好养活手下一帮兄弟。却没想到郑芝龙这王八蛋一点情面都不讲,竟然以这样的高价卖给自己!

这一刻,李国助对郑芝龙充满了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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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中除了两千五百担生丝以外,还有各式绸缎五万余匹,红绸、白绸、素绸、绢、缎、绫等价格不一,另外还有白麻布、生麻布各千余匹。

五万余匹绸缎,分门别类,都进行拍卖。同样的方法,同样都卖到了往年两倍以上的价格。

除了丝绸以外,船队上的货物还有很多,如瓷器,各种瓷器共有十万余件,另外水银、铁钉、铁锅、药材等各种货物应有尽有,便是儒家书籍都有两万余册,而这些书籍售价很高,是国内的十倍以上!

从唐时遣唐使开始,倭国便以学华夏文字为荣,汉字在其上层社会广为流行,会说汉话的倭国贵族也是为数不少,这点和朝鲜国有些相似,所以在倭国,来自大明的书籍十分畅销。

共十六艘海船的货物,要想全部售出且得一段时间。接下来这些时间,整个船队都忙忙碌碌,福江岛海湾中船来船往,把大量的货物运往长崎,再运回大量的银子!

虽然忙碌无比,但整个船队却没人抱怨,所有船员士兵都喜笑颜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次海贸赚了大钱,船队赚了大钱,给他们的津贴银子便会高。茅良哲已经代表皇家海贸商行宣布,所有船员士兵一律重赏,每人至少赏银五十两,多者得赏银二三百两。

一趟出海所得,是在大明境内收入的数倍甚至十倍,正是如此丰厚的回报,才使得沿海无数人甘冒风险投身大洋。

二十艘海船的船队,所有船员士兵加起来三千人,光是赏银便要二三十万两。可是相对于船队所获,这点银子又算不得什么了!

虽然货物还没有发卖完毕,但粗略估计,此次海贸所得要在三百万两银子以上!

三百万两银子,这可真是一笔庞大的财富,几乎顶得上户部国库一年的税收了。

所谓赏不逾时,在卖掉生丝之后,茅良哲便宣布,发放一半的赏银给所有船员。之所以只发一半,是担心船员在日本把银子败坏光,毕竟长崎港比较繁华,日本伎馆赌坊为数不少。船队中禁卫军出身的士兵还好一些,郑芝龙昔日的那些手下,都是海盗出身,浪荡惯了的,所以另一半赏银要等回到大明以后才会发给他们。

虽然只是一半的赏银,但也有数十两银子,相当于普通人一两年的收入,很多船员拿了赏银之后,便开心的去长崎嗨皮去了。好容易来一趟日本,自然要见识一番扶桑风情。

“郑兄,我还是担心会出事情,他们这么大摇大摆的去长崎好吗?”茅良哲颇为担心的道。

郑芝龙笑道:“不是留下一半儿的人守着船队吗,放心,不会出事的。”

茅良哲道:“我不是担心船队安危,是担心他们这些上岸的人。他们怀揣大量银钱,又是在异国他乡”

郑芝龙哈哈笑道:“这个茅兄你更不用担心。在长崎港周围绝对不会出事。长崎的倭人就靠海贸活着,对我大明海商尊敬无比,没人敢对明人动手乱来。”

“唉,他们冒着海浪风险赚些银子,怎能平白扔在这倭国酒楼妓馆?还不如带回大明给妻儿呢。”茅良哲摇头道。

郑芝龙一笑:“花不了几两银子,这倭国的肉价便宜的很。而且说不定根本不用花钱。”

“不用花钱?怎么可能!”茅良哲诧异道。

郑芝龙道:“茅兄是第一次来倭国,对这里不太了解。你不知道,对倭国来说,我大明可是天朝上国,日本百姓十分仰慕我大明风华。这倭国百姓,无论男女个子都非常矮小,故十分希望引进我大明的‘种子’,改良其血统。

所以我明人在倭国,找一个女人轻而易举,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花钱。比如茅兄你,只要亮出皇帝宠臣身份,这倭国任何一个大名都会倒履相迎,主动献出妻女侍寝,便是想睡倭国公主也不是什么难事。”

茅良哲连忙摆手:“郑兄莫乱说,我可算不上陛下宠臣。”口里谦逊,神色已经极为期待。

郑芝龙笑问道:“茅兄,要不然我带你上长崎转一转,见识一下倭国女子风情可好?”

茅良哲很是有些心动,想了想喟然叹道:“还是算了,大事要紧,船队的货物还未卖完,我得守在船上。”

郑成功笑道:“那便有劳茅兄了,不过我得去趟平户。”

“郑兄尽快去吧,船队事情一切有我。”茅良哲知道郑芝龙的情况,连忙说道。

郑芝龙在天启三年的时候来长崎贸易,当时睡了一个倭国的良家女子,女子姓田川,其父翁翊皇和郑芝龙是好友,没法始乱终弃。一年后田川氏为郑芝龙生了一子,取名森,又名福松,如今已经六岁。从那以后,郑芝龙每年都会来日本贸易,都会和田川氏相聚数月,两年前田川氏再次为郑芝龙生下一子,取名左卫门。

现在来到日本数日,为了贸易,郑芝龙一直没有去见妻儿,现在贸易的事情有了着落,自然要去平户和妻儿相聚,对此茅良哲也能理解。

郑芝龙再三向茅良哲致歉之后,乘坐小船先到了长崎港。身为大明官员,必须经过日本幕府批准进入,方能去和妻儿见面。而长崎港,是进入日本的唯一口岸。

常年在海上奔波,来日本也是很多次,每次都生活数月时间,对长崎港郑芝龙自然不陌生。

长崎港也算是繁华,但终归和大明无法相比,别说杭州这样的大都市,便是连泉州都不如,着实没什么看头。

不过长崎港每年的贸易量却不容小觑,每年都有上百条来自大明和西夷的海船来这里贸易。

在郑芝龙随意打量长崎情形的同时,长崎港内的倭人也打量着郑芝龙一行人,衣着锦绣,背刀挎剑,从服侍来看便是来自天朝上国的大人物,随行郑芝龙的侍卫都是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绝非低矮的倭人能够,看着一行明人,街道上的倭人皆自惭形秽,不由自主的让开道路。

郑芝龙在街道上走着,向着管理贸易的幕府官舍走去。突然一个倭人少年从前方飞奔而来,冲入了郑芝龙队伍中,在其后,数个倭人发疯一般追赶着。

ps: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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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救救我。”那倭人少年叫道,声音清脆,长得颇为清秀。

郑芝龙还有其手下常年来往日本,自然听得懂日语,郑芝龙顿时皱起了眉头。说实话,他并不想参与倭人之间的事,不是害怕,而是不想麻烦。只不过这时选择把这倭人少年丢开,仿佛胆小怕事一样。

追赶少年的几个倭人远远停住了,不敢冲击郑芝龙一行人,犹豫了片刻,这伙倭人竟然离开了。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倭人少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既然没事了就走吧。”郑芝龙淡淡的道,也没心思去问事情始末。

“嗨。”少年答应着,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郑芝龙带着一行人继续前行,走进了幕府在长崎设的管理官舍,花费了二两银子,便顺利的办好了入境探亲手续。

出了官舍,又发现那少年出现了,远远尾随着众人。

郑芝龙皱了皱眉,命人把少年带到自己面前。

“大人初次来到长崎,小人愿为大人向导,替大人做事。”倭人少年小心翼翼的道。

郑芝龙忍不住乐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天草枫。”倭人少年恭敬的回答道。

郑芝龙笑道:“我不是第一次来倭国了,可不需要什么向导。”

整个商队三千号人马,郑芝龙有的是人手,如何看得上这个倭人少年?不过看着少年面黄肌瘦的模样,郑芝龙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少年:“你拿着银子快离开吧,不要再跟着我们。”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少年哽咽着,重重磕下头去。

郑芝龙摇了摇头,带人径自到了码头,乘上船只向平户岛而去。

倭人少年拿着银子来到港口附近一处小巷,数个倭人少年等在那里。

“天草枫,怎么样了,那明人官员可答应收留咱们?”一个粗壮的倭人少年问道。

天草枫摇了摇头,托起手中的银子:“行久,他不愿要我,但给了我这锭银子。”

行久摇了摇头:“没有明人庇护,咱们在长崎是待不下去了,天草岛也回不去,只能去对马岛投奔宗氏了。”

天草枫道:“非要去对马岛吗?行久,我可不想当海盗。”

行久叹道:“我也不想。对马岛那些人凶残无比,咱们去了必然被当做炮灰使用。可是没有办法啊,天草岛的藩主正在捉拿咱们,在长崎又得罪了本地的武士,咱们除了去对马岛还有什么办法吗?好在有了这锭银子,雇一条船却是没有问题。”

天草枫抽泣了几下,也只能答应下来。

于是一行七八人向着港口摸去,悄悄雇佣了一条渔船,离开了长崎港。

郑芝龙到了平户岛,刚刚上岸便看到李国助带着几个人向港口而来。

郑芝龙就是一喜,连忙迎了过去:“兄长,真巧啊。”

李国助皮笑肉不笑道:“是很巧,一官你来平户藩是去看望妻儿吗,那便去吧,我正好有事离开平户。”

郑芝龙原本想邀请李国助去自己家喝酒,见此只能作罢,目送李国助离开。

“大哥,这李国助阴沉沉的,估计还把咱们当做仇人,干嘛和他客气?”郑芝虎不解的道。

郑芝龙摇摇头:“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以后要经常来往日本,若是能和李国助等本地明人较好,对以后的事业大有帮助。”

郑芝虎冷笑道:“就怕人家不领情。”

郑芝龙摇摇头,没再多说。

平户岛不算太大,一行人上了岛没走多久,便到了一处宅院,正是郑芝龙在平户岛外宅所在。远远的便看到一身和服的田川氏带着两个孩子迎在院门外。

“阿松,森儿,左门卫。”郑芝龙叫着,快步跑了过去,跑向自己的妻儿。

郑芝虎等人放慢了脚步,皆嬉笑看着郑芝龙和老婆孩子抱在一起。

“这次就要大哥想法把嫂子和两个侄子带回大明,以后就不用再有相思之苦了。”郑芝虎对众人道。

就在郑芝龙享受天伦之乐之时,李国助坐船行驶在大海上,向着一百里外的对马岛行去。

站在甲板上,回望平户岛,李国助一脸的阴沉,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嫉恨,对郑芝龙的嫉恨。

他恨郑芝龙夺了自家的船队.

他恨郑芝龙杀了许心素断了自己在大明的根基!

他恨郑芝龙在大明混得的风生水起,而自己只能在倭国苟延残喘。

他更恨自己为了一些利益主动去福江岛向郑芝龙低头,却被深深羞辱。

是的,郑芝龙卖给了他两百担生丝,但在李国助眼中却是深深的羞辱。

所以李国助要报复,要报复郑芝龙!

但是以李国助现在的实力,根本拿郑芝龙无可奈何。郑芝龙手中有数十条大船,两三千兵马,李国助现在手下只有一两百手下,根本就不是郑芝龙对手。

借助日本幕府的力量?更是不可能。日本幕府不可能为了他李国助和大明将军交恶,而且是能每年给日本带来大量亟需货物的大明将军。而在幕府眼中,自己什么都不是,根本不能和郑芝龙相比。

李国助想来想去,只能借助倭寇的力量对对付郑芝龙。

现在的日本已经经过了动乱的战国时代,倭寇的数量大大减少,再加上德川幕府对各地大名控制,严谨大名派船前往大明贸易,只允许明商来长崎。所以曾经威胁大明海疆的倭寇,基本上已经销声匿迹。

但幕府控制的再严,还是会有没落武士不惜铤而走险,所以倭寇始终是存在的。不过现在的倭寇不敢去骚扰大明,也不敢靠近日本近海,而是选择聚集在远离日本的对马岛,背靠对马藩宗氏,靠着在朝鲜海岸劫掠为生。

李国助此去便是游说对马倭寇,游说他们去对付郑芝龙。至于如何劝说倭寇,李国助早有打算。

此刻海贸,郑芝龙船队赚了海量的银子,这无数的银子便是劝说倭寇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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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运作此事时,却被平户藩告知,其子可以回大明,但田川氏却是不可以,倭女不许离开日本!

郑芝龙闻知大怒:“田川松是我妻子,如何不能离开?”

郑芝虎冷笑道:“大哥不必理会平户藩,等到咱们回明的时候径自把嫂子侄子们带走便是,我看谁敢阻拦?到时大不了咱们炮轰平户,把那狗藩主全家杀光!”

郑芝龙却冷静了下来,摇头道:“不可。若是因为此事得罪了倭国幕府,以后恐怕没法再来长崎贸易。”

现在的日本和数十年前不同,经历了战国年代以后算是统一了,幕府掌握日本大权,能够调到上百大名几十万军队。三十年前,日本便曾发动数十万大军侵略朝鲜,若无明军援朝,朝鲜国定然被日本攻占。

现在的郑芝龙不再是年轻的时候,狂妄的要和颜思齐等人举事夺取日本,现在的他早已成熟,知道想靠手中这二十条船两三千人和日本国为敌,根本不是人家对手。

而且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和日本幕府为敌,何其愚蠢!既然平户藩允许自己把儿子带回,就这样吧。

“大哥!何必认怂,那平户藩有什么可怕的?”郑芝虎却不肯罢休道。

“糊涂!”郑芝龙训斥道,“你以为这船队便是咱家的吗,这大部分都是陛下的买卖!若是因为我的私事耽误了陛下的事,咱们有多少颗脑袋够砍的?”

郑芝虎虽然不服气,却也只能作罢。

接下来时日,郑芝龙整日往返于福江岛和长崎港之间,接见倭国坐商,押送货物入长崎港,足足忙碌了月余,才算是把贸易的事情全部搞定。

这一日,郑芝龙去长崎办事,回港口乘船之时,再次遇到那个倭国少年。这次那少年没有说话,而是装作不认识的和郑芝龙一行擦肩而过,却偷偷把一个纸团扔到郑芝龙怀中。

郑芝龙接过纸团,却没有回头,若无其事的登上了船,然后才展开纸条去看,当时便惊住了。

“大哥,怎么回事?”郑芝虎问道。

“对马倭寇要打咱们的主意,有人给咱们通风报信。”郑芝龙道,说着把纸条递给了郑芝虎。

“狗日的宗氏也想打咱们的主意,简直不知天高地厚!”郑芝虎看过纸条后,不屑的道。

常年来往日本,郑芝虎自然知道对马岛,知道德川幕府锁国后,倭国的武士被严格控制不许离开日本,但仍然有一些武士不甘贫穷,仍然选择出海为寇,便聚集在对马岛。对这些倭寇的战力,郑芝虎十分看不起!

“既然想打咱们的主意,就看他们牙口够不够硬!”郑芝龙也冷哼道。

现在的他实力远超往昔,船队中足有三千船员,其中大半都是精锐的水兵和禁卫军。二十艘三桅海船,其中更有两艘西夷盖伦船,共装有加农炮一百二十余门,单论武力,这日本这片海域,基本上是无敌的存在,连日本的水师郑芝龙都不怕,更加不会怕只有小船的对马海盗了。

“大哥,会不会有诈啊,那倭人少年凭什么告诉咱们这个消息?”郑芝虎疑惑道。

郑芝龙点点头:“派些人悄然上岸,暗中寻到那个少年,查问清楚便是。”

虽然和救过那少年,但在郑芝龙看来一切都太凑巧了,前些时日那少年还无依无靠,突然却知道了对马倭寇来袭的消息,是不是有人在设计,故意让那少年接近自己?

而且那对马海盗为何要对自己动手?难道他们不怕惹怒日本幕府?这一切都值得怀疑。

所以必须得查清楚!只有查清楚了,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大哥,我亲自带人去!”郑芝虎请命道。

“多带些人,务必做的万无一失!”郑芝龙吩咐道。

返回福江岛后,郑芝虎点了一百士兵,内穿甲衣,暗拿武器,扮做去休整的模样,分批乘坐小船离开了福江岛。这些时日,每天都有船队水手轮流去长崎港休整玩耍,长崎港的倭人已经习以为常。

一行人分批进入长崎港,暗中在一处铁匠铺聚集,这处铁匠铺属于翁氏所有,也就是田川氏的养父。铁匠铺后面是一处大院,其实是一处库房,占地面积极大,藏百十人没有问题。

郑芝虎通过翁氏的伙计,很快便查到了那倭国少年所在地方,是日夜里,便带人包围了那处院子。一番厮杀后,杀死了倭寇十来个,抓住了两个少年和三四个倭寇,正是那天草枫和他的伙伴行久。

郑芝龙下令把尸体全部抛入海中毁尸灭迹,带着俘虏连夜撤退,乘船离开了长崎港回到福江岛。

途中一番逼问后,分别问出了所有人口供,才发现那天草枫并没有说谎。天草枫、行久还有十多个海盗,都是对马岛海盗的探子,在长崎岛的目的是查探明人船队动静。

而对马岛海盗之所以要攻打船队,是受了那李国助的蛊惑,听闻明国船队赚了数百万银子,才不惜惹怒日本幕府要进攻大明船队。

而倭人少年天草枫知恩图报,才做出暗中给郑芝龙传递消息的事情。

“大哥,咱们恐怕做错了。”郑芝虎挠头道,“咱们抓了倭寇探子,定然惊动了倭寇。”

郑芝龙淡淡道:“惊动便惊动吧。既然确定了倭寇要来,咱们便有了准备,不管其主动来攻还是偷袭,咱们都不用害怕。”

话虽如此,郑芝龙也有些遗憾,毕竟惊动了倭寇便起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只能选择和倭寇硬战了。

想想之后,便命人带来两个倭人少年,询问对马海盗在长崎还有没有其他细作。

“将军放心,就我们这些人,全部都被杀死或抓住了,消息暂时传不会对马。”天草枫道,“若是将军信得过我的话,我愿回对马岛,引诱对马倭寇前来。”

ps:郑州今年真是多灾多难啊,水灾才过,疫情又起,核检排了半天队,身心疲惫。今天就一更了。戒严了,哪都不能去,以后正好全力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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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李国助引诱对马岛倭寇来袭,李国助又在和长崎咫尺之遥的平户岛,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倭寇探子被全灭的消息,定然会给对马倭寇报信。

天草枫却告诉郑芝龙,那李国还在对马岛。郑芝龙又盘问其他被俘倭寇,方发现这些倭寇和李国助在平户岛的手下并无任何联系,主要是对马倭寇并不完全相信李国助,担心其说的不尽不实,这才派探子过来探查情况。

郑芝龙决定相信天草枫一次,又威逼利诱以重金收买了一个倭寇俘虏,许诺带其去大明,让他和天草枫一起回对马报信。

这些倭寇都是没有藩主收留的没落武士,又不愿种地当苦力,便流落对马岛成为海盗,不敢去大明劫掠,靠着劫掠朝鲜海岸为生,过的日子实在不怎么样。若是能在大明船队当雇佣武士,日子绝对比当海盗强,再加上郑芝龙许给的百两银子重金,那叫酒井的倭寇俘虏高高兴兴的回对马岛了。

回到对马岛后,酒井和天草枫一唱一和,把明人船队的“情报”告诉了倭寇头子宗晴川,告诉宗晴川,明人船队共有十五艘海船,有海员一千余人,还告诉宗晴川,明人船队这次确实发了大财,每日都有船只把大量的银子运回福江岛。

酒井和天草枫报告的情报和李国助极为相似,李国助为了诱使倭寇出兵,当时也不敢说明人有三十艘大海船和两三千的兵力,就是怕吓着了宗晴川。

听到天草枫和酒井的报告后,宗晴川终于拿定了主意,出兵福江岛偷袭明人船队!

在以往宗晴川根本不敢打明人海商的主意,主要是每年到日本的明人海船都有上百艘,船员数量过万,遇到海盗袭击时,这些明人非常抱团,以对马岛的实力,根本就打不过明人海商。而且在长崎周围抢掠明人海船,传到幕府耳中,幕府将军绝对饶不了自己。

而这次,因为飓风的缘故,到达长崎的明人海船数量只有二十来艘,远少于往年,以宗晴川手中的实力,能对付得了这些明人。

而且他决定所有手下扮做明人和朝鲜人去袭击明人船队,这样事后便能摆脱自己的干系,伪装成明人海商之间的内讧,大不了事后把李国助的手下都杀死,抛尸福江岛,这样完全可以瞒过幕府。

宗晴川遂决定,三日后动手!为此他命人带来被软禁的李国助,告诉自己的决定,让李国助也回去准备,两日后带着所有手下和自己汇合。李国助大喜,连连鞠躬而去

三日后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海湾,四五十艘日式船只出现在福江岛外海。

当看到海湾中静静停泊的十多艘大海船时,宗晴川眼睛闪烁着炙热的光芒,当即下令全军突袭。

四五十艘海船,载着两千余倭寇,如同群狼一般,向着明人海船猛地扑去。

为了袭击的突然性,两千余倭寇昨天傍晚便到达了五岛海域,一直潜藏在一处无人的岛屿。现在正是清晨,明人都在睡梦中,连船帆都没有升,哪怕明人海船比己方船只高大的多,也不足为惧!只要冲到明军海船旁边,便可以抛出飞爪攀爬而上,杀戮睡梦中的明人海员!

想想完整的俘虏十多艘大海船,想想海船中数百万两的银子,就要落到自己手中,宗晴川几乎要笑出声来。

倭船迅速驶入海湾,四五艘一组,靠向明人大船,只等着靠上去,便把飞爪抛上明船船舷,然后攀爬而上。

突然。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续响起,巨大的炮声在海湾中回荡。

宗晴川震惊的看着前方,就见明船上陆续出现白色硝烟,然后一枚枚炮弹从明船射出,射向了自己的船队。

近在咫尺的距离,虽然海船上开炮命中率不高,但也高达三成,也就是说每三炮就有一炮能够击中,在海战中这种命中率堪称恐怖。

宗晴川的海船都是单桅日式倭船,在高达如楼的福船面前如同玩具一般,根本就经不住红夷大炮的轰击,一炮下去,船舷就是一个大洞,海水便如注般涌入进去。

皇家海贸商行的海船,每艘福船上都有两门红夷大炮,而那两艘盖伦船上,每艘都有三四十门之多。

当然角度问题,不是所有红夷大炮都能同时开火,可即便如此,一轮下来,也有七八艘倭船被红夷大炮击中,或四分五裂,或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沉没。

见此情形,宗晴川又惊又怒,明人竟然有准备!

果然,随着炮声,就看到所有明人海船正在迅速的升起船帆。

“冲过去,夺船!”宗晴川怒喝道。

若是让明人升起船帆获得机动力,以明船庞大的船体,己方倭船更不是其对手,而且明船速度很快,己方恐怕很难逃跑掉,即便能逃掉又如何,事情泄露,又如何面对幕府的问责?

狭路相逢勇者胜,趁着明船还不能动,避过去展开接舷战,以强大的武力夺取明船,才是制胜的唯一办法。自己手下有两千武士,明人总人数才一千余人,兵力是他们两倍,而日本武士个人的战斗力更不是孱弱的明人能比,宗晴川有绝对的信心能够靠着接舷战击败明人!

随着宗晴川的命令,一艘艘倭船如飞般向着明船靠近,逼近明船后,一只只带着绳索的飞爪扔出,把自己的船只和明船紧紧连在一起,然后一个个倭寇抓着绳索就要往上攀爬。

突然,有几十个黑点从明船上抛下,落在了倭船上后突然爆炸,船上的倭寇被炸的死伤惨重。明军守城利器“万人敌”,被用在了海战之中。

皇家海贸商行的船只都是三桅海船,高大的船舷如同城墙一般,船只大机动力不如倭船,可偏偏倭船用飞爪把自己和明船固定在一起,那么只能忍受着被明船蹂躏。

一枚枚万人敌被抛下,在倭船上炸开,无数的倭人武士被炸死,很多倭船甲板上几乎被炸空了。

等到万人敌爆炸终于停下来,残余的倭人武士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明船船舷上又出现数以百计的火铳兵,居高临下的开火射击。

惨败,真正的惨败!在皇家海贸商行的三桅大船强大火力面前,对马岛的倭船根本不够看,倭人武士自以为傲的强大战力根本就没有发挥的空间。

看着一个个武士被炸死射死,看着一艘艘海船在爆炸声中沉没,宗晴川知道今日逃不了好了,只能下令撤退。

随着他的命令,剩下的二十多艘海船立刻调转方向,试图逃离福江岛。

而就在此时,晨曦之中,十多艘明船出现在海湾外,拦住了倭船的去路。

炮声中又有数艘倭船被击沉,剩下的倭船拼命逃跑,明船毫不客气的撞击拦截。在高大如楼的明船面前,倭船如同澡盆一样根本就不是对手,一番拦截之下,又有十来艘倭船被撞倾覆沉没,只剩下十多艘倭船逃离了福江岛。

郑芝龙留下十艘船只收拾残局,亲自率领二十艘海船追向对马岛。

远洋航行,单桅倭船自然远不如明船,不过近海航行,特别是在岛屿众多海况复杂的近海航行,明船便没有倭船跑得快,更何况倭船都是浆帆两用,逃离速度远超明船速度。

不过既然知道倭寇来自对马岛,那便直接驶向对马方向便可,不必担心追丢。

一百余里的海途,早晨的时候出发,下午时已经到达了对马海域,远远看去,两岛对峙,正式倭寇聚集的对马岛。

而此次,攻击福江岛的倭寇也刚刚逃回不久,宗晴川命人带来李国助,正在严刑拷打发泄怒火。

此次进攻明人船队,两千余倭寇损失了四分之三,只逃回了十来艘船只五百余人,可谓是损失惨重。宗晴川把这一切都归罪到李国助头上,若非李国助蛊惑自己抢掠明船,哪有现在这种凄惨情形。

在进攻皇家海贸商行船队之时,李国助也带领手下参加了战斗,战败后害怕被郑芝龙察觉,不敢返回平户岛,而是随着倭寇败兵逃回了对马。原想着靠花言巧语继续骗宗晴川,没想到一回来就被宗晴川下令抓了起来。

李国助惨叫着拼命喊冤枉,告诉宗晴川明军设下埋伏,定然是有人泄露了消息,而自己和手下一直被软禁在对马岛,泄露消息的根本不可能是自己。

虽然李国助说的有道理,但宗晴川的怒火仍然不消,下令继续抽打李国助。正在这时,突然有手下倭寇惊恐的跑了过来,说是明军船队杀了过来。

宗晴川慌忙跑出去看,果然,就看到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二十余艘高大海船。

“撤,撤向内陆山区!”宗晴川立刻下令道。

逃回的五百倭寇,加上岛上留守的人马,以及宗氏的眷属,两三千人,抛弃了靠近海边的居住地,向着岛内陆撤去。

明人实力太过强悍,以岛上剩余的兵力绝对不是明人对手,只能暂避锋芒了。好在对马岛足有六七百平方公里,岛上遍布山林,只要往山林中一躲,便不怕明人发现。

在宗晴川看来,明人追来是为了发泄被攻打的怒火,并不会久留在岛上,找不到人以后自然会离去。

宗晴川想的很对,郑芝龙自然不会久留在对马岛。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郑芝龙拿他没有办法。

郑芝龙手中有俘虏,这些俘虏都出自对马岛,对这里的情形非常熟悉。来到对马岛后,见到倭寇避往内陆,郑芝龙并没有放弃,而是先在船上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便率队登陆,在倭寇俘虏的带领下开始搜索岛屿。

对马岛面积虽大,但大部分地方都是山峦密林,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不多,特别是逃入内陆的倭寇及家属有三四千人之多,这么多人,能供躲藏的地方实在有限。

在倭奸的带领下,明军很快找到了倭寇的藏身地。

“该死的明人,竟然追到这里,随我杀光他们!”宗晴川怒道。

此刻宗晴川身边还有七八百倭寇,郑芝龙带到岛上的士兵也就一千五百人,在宗晴川看来,明人没了大船火炮相助,战斗力很孱弱,自己兵力虽少,却都是劫掠惯了的武士。自己击败明人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宗晴川亲自带着七百多倭寇,高举着武器向着明军攻去,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排排的火铳齐射。

皇家海贸船队三千余人,其中一半都是李彦直一手训练的禁卫军士兵,装备着从北京运来的新式火铳。而这一千多禁卫军士兵,此刻便站在倭寇面前。

对着乌泱泱冲来的倭寇,禁卫军士兵们并没有惊慌,而是稳稳端着火铳,等到倭寇冲进三十步时稳稳的勾动扳机开火。第一排开火后立刻后撤,第二排继续开火射击。三轮射击过后,带队冲锋的宗晴川当场战死,六七百倭寇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倭寇仓皇逃跑。

郑芝龙率领军队乘胜追击,攻入了倭寇的躲藏地,杀光了剩下的倭寇,俘虏了倭人家眷两千余人。郑芝龙下令,凡是男人无论老幼一律射杀,倭人年轻女子抓到船队为营妓,慰劳船队将士。

为此,军队中的士兵监军们和郑芝龙发生了争执,拒绝执行郑芝龙的这个命令。杀人可以,但抓人做妓女的事情违反禁卫军条例。

这些监军虽然不负责指挥战斗,但在其他方面权力很大,见他们执意反对,郑芝龙也没办法,只能下令把这些年轻倭女暂且关押在船上,以后再做处理。

接下来两日,郑芝龙带队留在对马岛上,一边清除岛上残余的倭寇,一边搬运岛上的财富。宗氏在对马京经营多年,对马倭寇常年在朝鲜海岸劫掠,朝鲜人恨之入骨,岛上积累的财富还是不少的。

金银以及各种财物,加起来足有数十万两银子之巨,若非郑芝龙带着船队,这些东西还未必能够装的完。

ps:这一章四千字吧,我再继续写,争取今天晚上把日本的情节交代完,然后明天回归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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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对马岛上的倭寇和宗氏所属男丁被郑芝龙杀戮一空,妇女都被押到船上,准备运回大明,运到台湾岛给开发台湾的移民为妻。而这数百里方圆的对马岛,郑芝龙自知无法占据,却也不甘心就这么白白还给日本人。

仔细想过之后,郑芝龙派人乘船往对岸的朝鲜国,散布对马岛倭寇被灭的消息。自从丰臣秀吉侵略日本,若无明军援朝,李氏朝鲜几乎被灭,朝鲜国和日本已经成为了死敌。相信朝鲜国听到对马岛的消息以后,必然不会放过近在迟尺的对马岛。

朝鲜毕竟是大明属国,郑芝龙宁愿把对马岛给朝鲜。

做完此事,搬空了对马岛上宗氏的物资财富,郑芝龙方才率领船队返回五岛。

而就在他率船队攻打对马之时,福江岛大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崎。当日上午长崎日本政府,掌管长崎的大名松浦氏便派船来到五岛,询问事情经过。

郑芝龙率船队走了,茅良哲便代表皇家海贸商行出面,把俘虏的倭寇押到松浦氏来人面前,控诉遭到倭寇袭击。

“我大明船队不远来到长崎,为的是和贵国互通有无,给贵国带来了亟需的生丝绸缎等货物。没想到就在这五岛,遭到了倭寇袭击,数千名倭寇,数十艘海船,悍然进攻我们船队。请问贵使,如此规模的倭寇到底从哪里来?”茅良哲质问道。

看着海湾中的日船残骸以及被俘的倭寇,那松浦氏使者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说回去后便禀告藩主,严查此事。

“我家郑将军已经率领船队去追击倭寇逃船,希望是真的倭寇,而不是贵**队假扮倭寇所为。不妨告诉贵使,我们船队背后是大明皇帝,若是此事处理不好,必然影响大明和贵国之间的关系,大明皇帝一怒之下,恐怕会禁止和贵国任何贸易行为,到时一切后果都由贵国承担!”茅良哲恐吓道。

对日本的贸易,是皇帝的重要财源,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但对倭国来说,没有了大明的货物,那些日本贵族武士将穿不上亮丽的丝绸衣服,也是不能容忍的。日本毕竟国小地贫,除了银子什么都缺,对大明的货物十分依赖。

所以听到茅良哲的恐吓,那使者战战兢兢的回到长崎,把茅良哲的话转告给长崎大名松浦隆信。

对明人的恐吓,松浦隆信自然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正如日本离不开明人的货物,明人也舍不得日本的白银,没了这皇家海贸商行,还会有其他明人商船前来。

不过既然在长崎发生海战,此事便不可等闲视之,必须的严查,严查那数千海盗是从哪里来。长崎是松浦家的地盘,海贸每年都给松浦家带来大量的利润,自然要小心应对。

谁知道没有两日,松浦隆信便得到消息,那数千倭寇竟然是对马宗氏所派,而郑芝龙率领船队悍然攻打对马岛,杀死了宗晴川屠了对马岛。

闻此消息,松浦隆信大惊失色。对马岛可是日本属地,宗晴川是日本大名,竟然被明人杀死。虽然松浦隆信和郑芝龙也算熟悉,虽然松浦家依赖和明人之间的贸易,松浦隆信也不敢再自己做主,必须得上报幕府。

松浦隆信亲自上了五岛,见到了返回的郑芝龙,询问事情真相。然后告诉郑芝龙,在没有得到幕府回复之前,明人船队不准离开长崎,否则郑芝龙和皇家海贸商行的船队再不许来日本!

松浦隆信实力虽然不怎么样,但却代表着日本,对他的话,不管是郑芝龙还是茅良哲都不敢等闲视之,只能等着日本幕府的决断。不过事情本来就是宗氏擅自进攻自己船队所致,相信日本幕府再无耻,也得公事公办。

“实在不行,咱们就扬帆返回大明,以倭国水军的实力,根本就拦不住咱们!”郑芝龙对茅良哲道。

可话虽如此,一旦恶了日本幕府,明年恐怕就没法再来日本做生意了。

时间已经到了冬季,季风已起,船队却滞留在福江岛,没法返回大明。

船队的货物早已卖空,返程的货物也已经购置的差不多,这天上午,郑芝龙正和茅良哲在福江岛上对酌,突然有人来报,那倭人少年天草枫求见。

看在这天草枫报信的份上,郑芝龙命人带他进来。

“小人恳请将军帮忙复仇。”天草枫跪在地上,乞求道。

郑芝龙和茅良哲对视一眼,皆感莫名其妙。

天草枫便把自己的家世讲了一遍。原来这天草枫出自天草岛,其父天草贞是天草岛藩主寺泽氏的家臣。德川幕府为了修建江户城,对属下各大名进行摊派,为了讨好幕府,寺泽氏主动承担巨额军赋,对下辖日本百姓横征暴敛。天草贞可怜日本贫民,触怒了寺泽氏,被刑罚至死。天草枫和武士行久等人为了报仇,杀死了寺泽氏所属十多个武士,遭到了寺泽氏的通缉,不得不流浪到长崎港。

此刻的天草枫无依无靠,原本已经没了报仇的指望,可是在福江岛和对马岛两战中,见到了明人船队的强大,顿时感到有了希望,才有前来求助。

帮天草枫和日本大名作对?难道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吗?郑芝龙不假思索的就要拒绝天草枫所求,茅良哲却止住了他,而是和善的询问天草枫,询问各种问题。天草枫知道茅良哲身份重要,连忙一一回答。

“茅兄这是何意?难道你还真的打算为这天草枫报仇不是?”命人把天草枫带下之后,郑芝龙问道。

茅良哲微微一笑:“有何不可。”

“啊?”郑芝龙真的惊了,连忙劝道,“茅兄,这天草枫对船队固然有通风报信之功,但也不值得咱们这么做。”

茅良哲捋着胡须,笑道:“只要有利于大明,有利于船队的事情,都可以去做。”

“三十年前,日本悍然侵略朝鲜,万历爷派兵入朝抗倭,虽然答应了倭军,但入朝的明军也损失惨重。入朝明军多来自辽东,以至于辽东军实力减弱,才有了努尔哈赤的趁机而起。再加上嘉靖年间,倭寇袭扰我大明沿海,日本和我大明实有不解之仇!

眼下倭国归于一通,焉知其他日不会再次出兵朝鲜?倭国武士强悍,朝鲜军队绝对不是其对手。所以我们若是能设法减弱倭国实力,便对大明有很大好处。

这些天来,我仔细研究倭国现状,发现倭国情形和我大明颇为相似。倭国的藩主大名类似我大明士绅,都占据了大量的田地,靠着大量武士为爪牙,残酷盘剥百姓,倭国普通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和我大明北方百姓极为相似甚至还不如我大明百姓。

在我大明,百姓过不下去便会揭竿而起铤而走险,我相信倭国百姓也是一样,都想活下去,都想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以我看来,这倭国犹如一个火药桶,只等着一颗火星下去,便能迅速点燃。

这天草枫要咱们帮他报仇,咱们如何不能借着他的手,煽动倭国百姓举义造反,把倭国弄一个天翻地覆?

倭国幕府不是因为我军攻打对马岛不让咱们离开长崎吗,若是日本国内乱起,我看倭国幕府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咱们?”

茅良哲侃侃而谈,竟然说出一番长篇大论,听得郑芝龙目瞪口呆。

疯了,真的疯了,看着斯斯文文的一个人,竟然有如此疯狂的想法,竟然要把日本国搅得天翻地覆,让郑芝龙顿觉不寒而栗。

“这,这行吗?”郑芝龙喃喃的道。

“只要谋划得当,自然能够成事。”茅良哲满是自信的道。当初在北京的时候,他便研究过崇祯皇帝平定陕北民乱的事情,知道被煽动起来的民意,是何等的可怕。

日本百姓也是人,除非他们天生贱骨,甘愿受幕府大名们盘剥欺压,否则肯定能够煽动起来。

“说实话,对这种事情我是真的不懂。”郑芝龙摊了摊手,苦笑道,“事情可以做,但最好不要牵连到咱们,别因为这事影响到以后的贸易,恐怕到时陛下不会饶了咱们。”

“我自然理会得,不是有天草枫等倭人吗,事情是他们做,咱们只需要躲在幕后便可。”茅良哲笑道。

接下来的时间,茅良哲下令从禁卫士兵中调出十多个监军官,对天草枫等倭人进行培训。

这些监军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来自陕北,很多人都是造反的流民军被招安,见过皇帝在陕北进行的打劣绅分田地,对皇帝有着绝对的忠诚,对煽动民心有着很好的心得,更兼懂得军事,懂练兵懂打仗,一个个的都是难得人才。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这些监军对天草枫和行久等倭人少年进行了严格的训练,教给他们战斗的技能,告诉他们如何煽动百姓造反,甚至连口号都给他们取好了,打藩主、分田地、天下大同,号为大同军。

进行了半个多月的紧急训练,又教会了这些倭人如何使用火铳火器,把缴获自倭寇的武器都给了他们,趁夜派船把他们送回了天草岛。

天草枫等人回到天草岛后并未急着造反,而是按照监军们的教导,暗中联系岛上农民。日本的农民过的本来就惨不可言,普通农民真的是猪狗不如,天草枫等人所说的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大同世界深深吸引了他们,不到一月的时间,天草枫等人便发动了三千多农民,然后突然起事,攻下了天草岛大名寺泽氏所在的福冈城,杀死了寺泽氏及所属家臣,把粮食财富田地都分给了起事的农民,然后带着农民军攻向了天草岛对面的岛原半岛,听闻天草岛农民有了自己土地,过上了好日子,半岛的农民也纷纷跟着举事响应,加入了天草军,一月的时间,天草枫行久等人拥有了三万大军。

天草岛惊变,震惊了九州大名,肥前肥后等国的大名联合起来,组建联军讨伐天草义军。

在原岗城,八万大名联军围攻守城的三万天草军。就在联军即将攻入原岗城之时,突然两艘打着荷兰红毛鬼旗帜的海船出现在原岗城外的海面上,上百门大炮对准联军展开了猛烈的轰击,把联军阵线直接轰溃,天草枫趁机带着农民军冲出了城池,展开了追杀。

一场大战,八万大名联军被农民军杀得全军覆没,天草枫率军趁机攻占了肥前肥后等国,几乎占了大半个九州岛,无数日本农民趁机而起,杀死大名武士,投奔给他们做主的天草军。

天草军规模迅速扩大,仅仅一个冬天的时间,军队人数达到了十万之巨。九州震动,整个日本震动。德川幕府下令征召全**队,准备围剿农民军,自然顾不得理会屠了对马岛的明人船队了。

暗中派了两艘盖伦船参加了对大名联军的战斗,帮助天草枫赢下了关键的战役之后,皇家海贸商行的船队一直老老实实呆在五岛,不过暗地里也没有闲着。

天草枫几乎攻占了大半个九州岛,攻占了几十座城池,杀死了几十个大名藩主,为了应对幕府的围剿,派人来到福江岛购买火器。郑芝龙和茅良哲商议之后,以高价卖给了天草枫五百多支火铳和一百余门除了红夷大炮以外的各式火炮,换来了一百多万两银子,简直是赚翻了!

此次海贸,前后赚取的银子已经超过了三百万两。二人商议过后,由茅良哲率领两艘没法再露面的盖伦船押着银子返回大明,郑芝龙则率领剩下的船队留在福江岛,等着幕府的决定,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便宜可占。

到崇祯三年春天之时,眼看着再不走季风将消失,郑芝龙才率领船队离开了五岛。而此时,天草枫已经占领了整个九州岛,一边隔海和本州岛的幕府军对峙,一边派兵进攻四国岛。

ps:倭国的剧情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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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万两银子,便是这次海贸的收益,抵得上国库半年的收入。

然而朱由检却有些烦闷,因为郑芝龙和茅良哲在日本做的事情,让他有些担心明年的日本贸易。

“朕派茅良哲去福建为的是海贸,他却擅自插手倭国事情,搞得倭国国内大乱,明年的贸易必受影响!”朱由检对洪承畴道。对倭国,朱由检自然没有任何好感,巴不得倭国岛沉灭族,但是现在的倭国干系着内库收入,他实在是不希望倭国出现变乱。

洪承畴已经了解的事情的经过,也是感叹不已,曾经肆虐大明海疆十多年的倭寇之国,曾经攻下整个朝鲜迫使朝廷出兵援朝的日本,竟然被区区一支海贸船队搅的天翻地覆,说出去又有谁能相信?

“也许不一定,”洪承畴沉吟道,“若是那天草枫能够在倭国幕府军进攻下坚持下来,其占据倭国两岛,辖地有着数处银矿,明年的收益说不定不减反增。而若是天草枫无法坚持下去,被幕府军迅速剿灭,若是我船队帮助天草枫的事情泄露,日本幕府迁怒,明年的贸易肯定受损。”

“朕真不该派茅良哲去主持海贸商行!”朱由检颇为后悔道,不过却没有换掉茅良哲的意思。若换做以前,茅良哲捅出这样的娄子,朱由检肯定下旨罢官撤换。而现在,他的耐性已经好了很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洪承畴柔声安慰皇帝道,“不过通过此事,茅良哲的才能却展示了出来,其能瞅准时机搞得倭国大乱,确实是一个难得人才,假以时日必然可以独当一面。”

朱由检摇摇头,不再纠结此事。

“明年倭国的贸易也许会受到影响,但是朕的财源却不能就这样断了,可以设法开拓南洋西洋贸易,以弥补倭国贸易损失。”朱由检沉吟道。

南洋贸易,指的是吕宋、文莱、暹罗、爪哇等地,西洋贸易却是到达印度、阿拉伯一带,不过以大明现在的实力,顶多达到南洋。

“听说佛郎机人占领了吕宋,红毛鬼占据了爪哇马六甲,李彦直刚刚和红毛鬼大战,去南洋贸易的话会不会受到影响?”洪承畴道。

“朕正是担心这些。”朱由检道,“不过先把大明沿海控制起来,浙江福建乃至广东,凡是海船出海都得经过我禁卫水师同意,若是能做到这些,只要西夷需要我大明的货物,便不得不和我皇家海贸商行做生意,到时自然能够赚银子。”

论对海贸的了解,有过魂游经历的朱由检比洪承畴清楚的多。上一世那郑芝龙控制了大明沿海,每年光是卖船标岁入数百万。只要自己能够完全掌控大明沿海,自然能赚到大量银子!

所以,福建禁卫军的力量必须继续加强,要尽快控制住浙江和广东海面,这样才能完全掌控海贸!

不过这么强大的力量,不能完全掌握在李彦直一个人手中,不是对李彦直不放心,毕竟有禁卫军体制在,李彦直也做不出太出格的事情。而是要尽可能的制衡,这也是对李彦直本身的一种保护。

朱由检想了想,命人传来了李定国和张煌言。

“拜见陛下。”

“你们二人今年应该有十五岁了吧?”朱由检笑道。

李定国点点头:“微臣十二岁加入的童子营,上个月刚刚过了十五岁生日。”

张煌言道:“微臣比定国还大了半岁,虚岁已经十六了。”

“十五六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少年时光啊。”朱由检叹道。却是忘了,自己这个身体也不过是二十岁而已。

“你们二人护驾有功,又在抓捕刺驾勋贵中立下功劳,朕原本答应京营改编为禁卫新军以后,你们各自带一营禁卫。不过现在,朕要对你们另有安排。”朱由检道。

张煌言和李定国相视一眼,同时道:“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朱由检满意的点点头:“福建总兵李彦直坐镇东南,正要大规模扩充福建禁卫军以清剿海匪,朕前些时日刚调派了三千辽东禁卫前往福建,不过眼下李彦直那里还缺领兵将领。

你们二人在童子营三年,该学的本领也学的差不多了,正是需要历练的时候,便去李彦直那里当个参将吧。干上一段时间后,朕会把你们调到浙江广东当副将管理水师。”

“啊!”李定国惊呼了出来,他原以为朱由检会把他派到边军,还满是憧憬,没想到却被派到了福建。

“怎么,不乐意吗?”朱由检瞥了李定国一眼,淡淡道。

“啊,不是,没有不乐意。”李定国连忙道,忸怩了一下:“微臣就是觉得,微臣出生在陕西,连海是什么都没见过,并不懂水战,连游泳都不会,去福建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

张煌言张了张嘴,又闭住了,他是浙江宁波人,从小在海边长大,可没法说自己不了解大海。

“不懂不会学吗,谁是天生什么都会的?”朱由检淡淡道,“至于不会游泳,朕怎么听说,去年夏天的时候,有人在中海游泳嬉闹,还被监军告到朕的面前。”

李定国讪讪道:“在海中游泳和湖中不一样的。”

“爱去不去,不去就滚到京营带兵!”朱由检没好气道。

“臣去,臣去!”李定国连忙说道。

“建奴已经不是我大明心腹之患,收复辽东指日可待,在边疆立功没有多少机会了。”

朱由检自然明白李定国和张煌言有什么样的心思,便解释道:“在未来,我禁卫军的兵锋必将从北方转到海上,征服大海才是男儿应该做的事。

你们都知道李彦直和红毛鬼在台湾大战的事情,红毛鬼,佛郎机,还有什么英吉利,这些西夷人不远万里来到了大明,在我大明家门口横行霸道,吕宋爪哇真腊等大明藩属国皆被其攻占。煌煌大明,岂能任由西夷撮尔小国欺凌,有朝一日,朕必然派出大军征服四海,赶走红毛鬼佛郎机,乃是攻伐到西夷之国!汝二人可愿替朕完成宏愿?”

“微臣愿意!”李定国和张煌言被朱由检一番话说的热血沸腾,同声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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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海贸的银子,朱由检算是长出一口气,至少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不用再担心银子不够用了。

接下来,朱由检便把所有心思用在了取缔京营上。朝廷的事情他基本上不再过问,大部分事情都由内阁决断。

说实话,现在大明各地的情形很糟糕,非同寻常的糟!北方各省连年灾难,土地兼并严重,地方官府加派勒索,导致很多百姓过不下去,不惜抛荒成为流民,除了陕北情况稍好一些,山东,河南,山西等地,抛弃土地的流民为数众多,北方各省犹如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一般,随时都会爆发出来,而朱由检宣布停征辽饷也只是稍微减缓了一些而已,百姓的生活并无实质改变。

北方糟糕,南方也好不了太多。不过南方比北方稍好的是河网密布没有那么干旱,故很多百姓勉强能够活的下去。只不过土地兼并情况一样严重,甚至比北方更加严重。

拿江西来说,江西是科举大省,每次科举都会中很多进士,进士举人密度远超其他省份,这也导致了土地兼并十分严重。大量的土地集中在这些官绅乡绅手中,朝廷的赋税转嫁在数量不多的自耕农小地主头上,导致自耕农小地主纷纷破产,或土地被兼并掉成为雇农,或者干脆拿着土地投靠官绅成为奴仆。在江西,便是有着秀才功名的都活不下去。

整个江西,几乎九成的土地都集中在士绅手中,导致朝廷每年的税赋根本就征收不上来。无数百姓为了躲避官府勒索选择进山成为了土匪,每年杀官造反的流民都为数不少。赣南一带山区更是遍布山匪,便是以袁崇焕之能,当江西巡抚已经一年多时间,却也迟迟无法彻底剿灭山匪。

江西如此,便是最富裕的江南一带,情况也不予多让。江南土地兼并不亚于江西,但因为历史原因,江南大部分田地都是官田,历来是朝廷税赋之地,朝廷对江南极为重视,士绅们并不太敢对官田动手,但是私田几乎都被士绅们兼并光了。江南除了士绅以外,绝大部分百姓或是佃户,佃种官田和士绅的田地,或是士绅家的奴仆,真正的自耕农几乎不存在。

在上一世的时候,因为自废耳目,因为文官们的欺瞒,朱由检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朝廷征收的赋税越来越少,而国内的动乱越来越多。为了对付建奴,当时的朱由检选择加征辽饷练饷,明知道加征辽饷会逼得百姓过不下去,会逼得更多人成为流民,朱由检当时也不得不饮鸩止渴。

到后来,为了征收更多的赋税,朱由检不得不派出大量的太监去各省各地设立税关,太监们横征暴敛和士绅们沆瀣一气,倒是征收到了一些银子,却也使得各地情形更加恶化。

为了维持下去,上一世朱由检做了很多事情,可是做的越多错的越多,以至于最后不可挽回。这其中固然有朱由检自己的能力和性格原因导致,比如优柔寡断,急功近利,喜欢推卸责任等等,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大明顽疾太重,确实到了病入膏肓之时。

然而现在,重活了一次的朱由检,已经知道了大明顽疾所在。他变驿站系统为锦衣外卫,靠着密布全国的驿递网络,对大明各地的情形可以说了如指掌。

凭着手中掌握的实力,朱由检可以做些修修补补的事情,惩治贪官污吏,惩治无良士绅,使得各地百姓日子过的更好一些。

但那没有意义!大明到了现在,已经到了非彻底推翻重来不可的时候。只有彻底推翻重来,才会焕发出勃勃生机,才会获得新生!

所以朱由检最近对朝政颇有些漠不关心,他把朝政基本上交给了内阁处理,很少提出反对意见。各省情形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士绅们再贪婪,顶多把所有田地都兼并光,顶多国库收入继续减少,如此而已。

而朱由检真正关心的只有两项,一是内库的银子,再就是手中的军队。有银子便可以开办皇家科学院开办商贸学校开办武学,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才。有了银子便可以改编军队,现在是取缔京营成立京师禁卫营,再往后还要按照禁卫军模式彻底整编九边之军。等到整顿好九边之后,便到了彻底变革的时候!

所以朱由检便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取缔京营成立京师禁卫上,朝堂上的事情他不愿去理会。

而对朱由检的行为,除了几个御史象征性的上了几封奏疏劝谏皇帝不要不务正业以外,大部分文官竟然非常开心。年轻的皇帝不对朝政国事指手画脚,所有政务便可以由着文官们心思来,这才是文官们喜欢的皇帝。皇帝,只需要坐在宫中垂拱而治即可,朝政自有大臣们处置。

害怕皇帝的精力重新回到朝堂,对皇帝现在的行为,大部分文官都选择了支持。主要是直到现在,朱由检还在进行着第一步,并未暴露取缔京营的打算,而只是招募京营勇士入禁卫军。

既然皇帝喜欢练兵,而且练出的禁卫军确实立下大功,那便支持吧,毕竟军队越强大,才能对外抵御鞑虏、对内平定乱民,才能保护大明。保护大明,也就是保护自己的利益,对此朝堂官员还是能分清楚利弊的。至于勋贵们会因为此事利益受损,关我何事?

至于勋贵们,自然是不满意的。

自从在京营招募敢战勇士成立京营禁卫军的决定做出,每天都有大量的京营士兵前去报名。毕竟禁卫军优厚的薪饷待遇和强大的战绩,都让人心向往之。京营虽烂,却也不是没有勇士。在以往这些勇士或者被打压默默无闻,或者选择投靠勋贵成为家丁,而现在,这些勇士有了另外一条出路,便是加入禁卫军。

京师禁卫军的招录方法很明确,只要通过考核都可以加入。普通京营士兵踊跃加入,为的是优厚的待遇,而勋贵们赫然发现,他们在京营的很多心腹竟然也要加入禁卫军,哪怕降职去当普通士兵。这不是不能理解,给勋贵们当家丁,虽然过的好于普通士兵,但一辈子都是奴仆,而加入禁卫军便有机会立功,有机会出人头地成为将军。

而这样一来,京营中有战力有志气的士兵都加入了禁卫军,剩下便只有老弱病残,还有不愿放弃世袭官职的军官,以及兵册上不存在的空额名单。这样的京营,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勋贵们也不是傻子,很多人都知道,距离取缔京营恐怕已经为时不远了,皇帝在西苑禁卫的基础上成立京师禁卫军的目的不就是用以取缔京营吗?

勋贵们在京营有着很大利益,他们的子侄都在京营任职,而这些利益很快就会彻底消失。而京师禁卫,他们却根本插不进去手,没了京营,每年要损失多少收入?这让勋贵们如何能够满意?

可再不满也没有办法,有刺驾案在前,现在已经无人敢去违拗皇帝!

心思灵活的勋贵,选择让家中子侄去考核加入禁卫军,哪怕从普通士兵做起也在所不辞,这样的话将来还有起来的机会。然而大部分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根本通不过考核,即便能通过考核,也经受不住严格的训练枯燥的军旅生活,旧勋贵的没落已经不可逆转。

不过有世袭的爵位,有历年积攒下来的家产田地在,日子还能过下去,做个富家翁还是没有问题,大部分勋贵都已经选择了躺平。

勋贵们可以选择躺平,可有些人却不行,譬如京营中的世袭军官。

这些军官靠着祖宗的萌荫,一进入军中便是军官,驱使手下军户,霸占军田,吃空饷。而若是京营解散,他们虽然有世袭官职在身,却没了对应的职位,自然没了吃空饷喝兵血的门路。没了京营的位置,便养不起家丁,连原本的家产都未必能够保得住。

所以说,对这些世袭军官来说,只有京营存在下去,他们才能继续过好日子,他们是最不希望看到京营有任何变化的。

虽然现在皇帝还未宣布取消京营,但是苗头已经有了,大部分世袭军官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加入禁卫军?他们倒是想,可惜禁卫军并不需要他们这些只会喝兵血的窝囊废,连考核都无法通过。而且即便能通过考核,也只能从普通小兵做起,再想当军官那是不可能,让这些世袭千户百户们如何能愿意?

很难得的,这些军官们比往日勤奋了许多的,每天一早都进入军营,积极的进行训练,试图通过表现证明自己价值存在。然而他们却发现,手下的很多士兵却不愿再来,哪怕他们发出点卯命令。

他们手下的大部分士兵都去应征禁卫军,通过的不会再来,没有通过考核的也不愿再来。这个时候,哪怕普通小兵也知道京营已经没了前途,都在为自己谋着出路。

不仅普通士兵不愿来军营,便是协管京营的兵部侍郎李邦华都不再来了。李邦华已经猜出了皇帝的用意,既然能用战斗力更加强劲的禁卫军彻底取代京营,京营便没了存在价值,李邦华对这些也乐见其成。

至于新任京营总兵定辽伯曹文诏,从上任时在京营露过一面后,再没有在京营出现过。而且据传,曹文诏现在正帮着皇帝招募禁卫士兵,很多去考核京营士兵证明了在考核现场看到过曹文诏。

“陛下,已经从京营中招募禁卫士兵一万三千五百人,京营中有战斗力的几乎被招募一空,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不堪使用者,还有便是那些军官们的家丁。”

此刻,京营总兵曹文诏正站在皇帝面前,回报着募兵事宜。

“诺大的京营,朕记得李邦华整编以后,名册上尚有五万六千余人,可堪使用的就这点人吗?”朱由检皱眉道。

“名册上的五万多人,还是有很多空额,很多空额便是李侍郎都没有办法。”曹文诏苦笑道,“抛开空额,京营中实额估计也就四万多人,包括老弱病残不敷使用者。而此次招兵,只要年轻力壮者,而凡入禁卫军,只能从普通士兵做起,这两条便让很多京营各级军官,还有那些将领们的家丁,都不愿进入禁卫军。能招到这一万三千五百人,已经是极限了。”

朱由检微微点头,认可曹文诏的解释,不过每年耗费百万钱粮的京营,最终能用的只有这一万余人,让他还是非常不爽。腐朽的京营,早就该彻底清除了!

“定辽伯辛苦了,接下来你还要继续负责京师禁卫的编伍操练事宜,我会让兵部侍郎李邦华协助于你。”朱由检道。

曹文诏虽然不是禁卫军出身,但将门世家,领兵近二十年,论带兵的本领要比那些勋贵强了不知道多少。在京中这些时日,曹文诏对于禁卫军制度也了解了很多,再加上曾经在辽东和禁卫军并肩作战过,让他负责编制京师禁卫军自然没有问题。

即便曹文诏有疏漏,还有李邦华从旁协助。李邦华虽然是文官,虽然出自东林党,但却是个真正能做事没有私心的官员。

而且京师禁卫军的各级军官都是从西苑禁卫、从辽东立功的禁卫军将士中提拔而来,无论是曹文诏还是李邦华,都只有练兵权,没有任用私人的权力。而且禁卫军的监军制度,也足以制衡这二人,保证任何人当将领都无法乱来。

从京营只招募了一万三千士兵,距离三万编制还差很多,剩下名额只能从京畿一带农民或流民中招募了。

崇祯三年二月二十八日,朱由检正式下旨,宣布取消京营编制,改由新成立的京师禁卫负责拱卫京师,原有的京营官兵,一律转为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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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奇和钱霸和往常一样先后走入茶馆二楼雅间,不用于往日的悠闲,此刻二人脸上都充满了忧愁。

“今天不想喝茶了!”赵奇把茶盏摔在地上,突然道。

“我也不想喝,小二,上酒!”钱霸高声叫道。

“七爷。八爷,茶馆不卖酒水......”茶小二走了过来一脸为难道。

“没有去给老子上外面买去,废什么话?”钱霸甩手把茶水泼在小二脸上,怒骂道。

小二抹了把脸上的茶水,很是委屈却不敢吭声。

“二位爷见谅,这就让人去给二位爷买酒,是喝汾酒还是杜康?”茶楼掌柜匆匆过来,连连赔罪道。

“喝什么汾酒?不过瘾,去买一坛烧刀子!”钱霸吩咐道。

“好嘞。”掌柜的拉着小二下去了。

“凶什么凶,还不知道能在京营当几天官。”小二喃喃骂道。

“你既然知道他们快被罢官心情不好,还不顺着他们?活该被骂。”掌柜的低声训斥道。

小二噘着嘴,去买酒去了。

雅间里,赵奇和钱霸正在比着叹气。

“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好好的京营竟然要解散了,五六万将士呢,竟然都不要了,若是满鞑或者乱民攻到北京城下,谁来御敌?”赵奇叹道。

“唉,陛下怎么想的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是知道这祖传的军职快没了。陛下下旨,京营官兵都从军籍转为民籍,军籍都没了,这世袭的千户还算什么千户,将来又去哪里当千户?”钱霸唉声叹道。

“相当年,我老祖宗跟着成祖爷靖难从北京杀到南京,才换的这个世袭千户位置,没想到到我竟然完了,让我如何向祖宗交代?”

“你祖宗是靖难的功臣,我祖宗还跟过成祖征战大漠呢,不也一样?咱们还是别说没用的了,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吧。”赵奇叹道,“陛下给了两条路,一是去外省继续当军官,再就是领钱买断世袭军职,你怎么想?”

“我哪个都不想选择!”钱霸怒道,“去外省当军官,且不说能不能谋到实缺,便是有,外地卫所的田地利益早被本地军官瓜分干净,咱们去了必定遭受排挤。再说我可不想离开京师去外地。至于买断官职,这可是世袭千户,老祖宗传下来的铁杆庄稼,就值三百两银子?”

“听说陛下对京营战力很不满,这次是铁了心要用禁卫军取代京营,咱们恐怕一点办法也没有。”赵奇叹道,“至少咱们还有选择,那些普通的士兵,每人就发十来两银子的补偿,便彻底买断了军籍。”

“哼,那些王八蛋,便是不给他们银子,他们也很希望改军籍为民籍。”钱霸冷哼道,“他奶奶的,老子还是千户把总,现在都管不住他们了,一个个见了我理都不理,不就是去禁卫军了吗,还不是一样当小兵,瞧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昂,不知道的还以为当上了将军!”

赵奇苦笑了下,没有接话。虽然都是普通小兵,可在禁卫军和京营能一样吗?在京营饷银少不说,还被军官克扣,连养家糊口都不能,很多士兵平时靠给别人扛活补贴家用才能勉强活下去。而去了禁卫军,光是饷银就足够一家人活的好好的。

“钱柱你还记得吗,就是我放出去当总旗的那个家丁,那狗日的,竟然放弃总旗位置,也跑去禁卫军应征成了普通小兵!这狗日的,我劝他不要去禁卫军,他一开始还敷衍我,后来见了我竟然躲着走!”钱霸继续骂着。

赵奇摇摇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从皇帝下旨从京营中招募禁卫军士兵开始,京营的人心便散了,士兵们各自谋着出路,对往日克扣奴役他们的军官自然不会再恭敬。

若是在边镇,朝廷敢有这样的举动,军官们只要稍加蛊惑,便能煽动士兵闹事逼迫朝廷。可是这里是北京,是大明国都,京营的地位实在是低微,军官们根本不敢那样干,不敢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做抄家灭族的事情。

既然不敢对抗朝廷对抗皇帝,那就只能牢骚牢骚而已,最终还是要接受命运的安排。

酒水买过来了,二人用茶碗倒酒对饮,酒酣之际,赵奇突然说道:“老八,我决定了,拿着那三百两银子买断世袭军职。”

“你疯了吗?世袭的千户啊,就值这三百两银子?”钱霸不可思议道。

“我没有疯,我想的很清楚。”赵奇淡淡道,“一家人都在北京,我不想去外地当官,有了这三百两银子,再加上以前的家底,至少可以盘下来一间店铺,随便做些生意不比在京营当千户差。

老八,前些时日刺驾案中,有很多勋贵们的店铺被查抄,朝廷正在发卖,要不然咱们合股购买一处,你看如何?”

钱霸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当平头百姓,我也想好了,就去外地!不管是天涯还是海角,只要能保住世袭千户的位置,我都愿意去!”

二人各自拿定主意,都知道各自有自己选择。只不过从今往后,再像现在整日聚在一起喝茶饮酒就不可能了,很可能不久后便天各一方在也无法相见。想到这里,都觉得惆怅不已,只能对饮而已。

绝大部分京营军官的选择便如这赵奇钱霸一样,虽然满心不甘,却也没人做出过分的举动。毕竟京营不是边镇,京营军官没有边镇将领那样羁傲不逊,也没有做乱的底气和能力。

勋贵们还因刺驾案心惊胆寒,根本不敢反对。文官事不关己,和京营牵扯不大,对取缔战斗力孱弱的京营乐见其成,自然不会反对。

于是,取缔京营的事情便波澜不惊的进行着,虽然偶有杂音,但总归翻不起多大浪花。

银子从内库不断搬出,用来付给京营官兵做买断之用。当李邦华拿着账簿汇报总共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时,朱由检知道,京营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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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有了勋贵吃兵饷喝兵血,再没有了世袭军官们上下其手。

京师禁卫军将只听朱由检一个人的命令,不管是勋贵还是文官,都无权干涉京师禁卫军的一切。

京师禁卫军的编制只有三万人,远少于京营编制,但却没有任何空额,等到装备好训练好以后,战斗力将会远超原先的京营,对此朱由检有着绝对的信心。

朱由检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忽略了另一项花钱的地方,便是京师禁卫军的装备问题。

既然是京师禁卫军,自然装备最好的武器,火铳、火炮,铠甲、战马,各种装备都要最好的,都要好于辽东禁卫军。虽然只有三万编制,但要是完全装备下来,至少要一百万两银子。

而这笔银子,户部根本出不起。户部掌管的国库银子现在连北京城内官员的饷银都不够发,还要等到夏税到来之后才能发上。所以装备的银子只能由内库解决。

为了解散京营,刚花了一百二十万两的买断银,几乎花光了查抄勋贵得来的银子。而现在,海贸银刚刚从福建送来,又要花掉一半,想想朱由检都感到心痛。

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

不行,还得继续找钱。

就在朱由检绞尽脑汁想找银子时,朝堂上,突然有官员弹劾苏州镇守太监。

“镇守太监梁芳,自到苏州以来,招募流氓无赖为爪牙,私设税关,勒索商旅,巧取豪夺,惹得民怨沸腾。二月九日,梁芳突然向苏州所有织坊征收金花银,征收的数量是去年两倍。

刚过冬天,春蚕还未产丝,大部分织坊都没有开工,根本就交不起金花银,梁芳便派出大量打手强行夺占织坊,惹得苏州民怨沸腾。

二月十三日,千余苏州织工聚集起来,冲击镇守太监衙门,和梁芳豢养的打手打斗一起,死伤百姓百余,整个江东大震。

苏松巡抚和苏州知府联名上疏,请陛下召回苏州镇守太监,召回所有与民争利巧取豪夺的税监矿使。”

“请陛下召回镇守太监和矿监税使,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陛下,那些镇守太监仗着皇家身份,巧取豪夺坏事做尽,民怨沸腾,连地方官府也无权处置,长久以往,必然会尽失人心,陛下,请撤回外派太监。”

一时间,朝堂上官员们纷纷上疏,皆是要求撤退外派的太监。

朱由检一时间有些恍惚。上一世处置了魏忠贤阉党之后,文官们也是纷纷上疏,要求撤回残民以逞的矿监税使和镇守太监,当时朱由检同意了。可是后来眼看着国库逐年减少,每年花掉的银子却连年增加,再加上对文官们的不信任,朱由检又重新派出镇守太监,替自己敛财的同时也是监控地方。

这一世,从一开始,朱由检对文官们就不信任,为了不自断耳目,从一开始就没有撤回矿监税使。朝臣们也时常对那些镇守太监攻击,要求撤回,朱由检一直不理,没想到今日竟然这么多官员同时发声。

看起来那些太监闹得确实有些不像话。

“元辅,你怎么看?”等朝堂静下来时,朱由检看向首辅黄立极。

黄立极站出了班列:“陛下,苏州乃是大明税赋重地,若是闹出太大乱子,必然会影响今年税赋,还请陛下明察。”

“温阁老,你看呢?”朱由检又看向了温体仁。

温体仁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知道这个问题很不好答。镇守太监和矿监税使在地方胡作非为,极大触犯了士绅们的利益,召回矿监税使事关所有文官们利益,自己若是反对,必然会得罪大部分官员。可温体仁也知道镇守太监们每年给皇帝弄来大量银子,皇帝肯定不想撤回他们,若是赞同文官们的话,定然会得罪皇帝。

“陛下恕罪,臣还没有思虑周全,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温体仁苦着脸道。不想得罪所有文官,也不想得罪皇帝,那便不表态度吧。

朱由检摇了摇头,温体仁为官清廉,才干极高,就是没有担当,秉承着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原则,对大事从来不肯表态。上一世如此,这一世还是这样。

“既然众卿都一致认为应该撤回镇守太监和矿监税使,那便撤了吧。”朱由检突然笑道。

“陛下圣明!”众臣大喜,纷纷叫道。他们实在没有想到,朱由检竟然这么容易便答应召回外派的太监。原本想着,为了平息民乱,朱由检顶多答应召回苏州镇守太监呢,没想到一下子把所有外派太监悉数召回。

官员们的喜色尽收朱由检眼底,朱由检心中冷笑了起来。

事实上,他早有撤回那些太监的想法。这些外派的太监是给自己每年弄来不少银子,但是和他们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的银子相比,给自己送来的银子只有很少一部分。

这一年来,通过锦衣外卫,朱由检对这些外派太监的行为了解很多,知道确实如同文官们所说,这些太监在民间闹得实在太不像话,很多的小商人很多普通的民户被他们整的破产,民怨确实很大。

而且这些太监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贪婪。他们弄到的银子,十成有九成都进入他们自己口袋,只有一成才被押送京师。也就是说,自己每年收到他们送来的银子差不多有百万两,可是却有千万两银子进入了这些镇守太监的腰包。

太监们的一切恶行最终都会被百姓记在自己头上,为了这每年百万两银子,自己失去了无数百姓之心,实在是不值得。

朱由检既然立志要重建大明,既然立志要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自然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即便这些文官们不上疏弹劾,他也要撤回这些外派的太监。

至于自断手脚自断耳目,有了遍布全国的锦衣外卫,已经不存在这个问题。

不过。

“镇守太监们是替朕征收矿税和金花银,没有了这些银子,朕的内宫日子便不好过。太监们可以撤回,但矿税和商税金花银还得收。这样吧,可以在要津之地设立税务分司,负责征收商税矿税金花银。”朱由检朗声道。太监们要撤回,该征的税还是要征。

朝堂上众官员正在为了撤回太监们而欢欣鼓舞,朱由检的话让他们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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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太监被撤回了,朱由检又要派出税务司取代太监,这不是白忙活吗?

税务司是什么,过去的几个月朝堂官员都看到了,皇帝借着税务司把北京城内的勋贵们整的可是欲仙欲死。原本文官们还想着受损失的是勋贵,而且皇帝也说只在北京城内收商税,是权宜之计。没想到皇帝竟然要把税务司外派,权益之计成为常例。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强烈反对税务司,把这个临时机构扼杀在摇篮中。此事,朝堂上很多官员深深的后悔着。

“陛下,此举恐怕有所不妥,当初陛下成立税务司是为了筹银赈济山东河南受到大雪影响之灾民,现在雪灾已经过去,开封、聊城等地灾民也各自归家,税务司就应该取缔。而且地方只有税关衙门,商税自有地方官府负责征收,再外派税务司等于加重百姓之负担,实有与民争利之嫌,望陛下慎思之。”户部左侍郎苏茂相站了出来,郑重劝谏道。

苏茂相是泉州晋安人,和福建士绅关系密切,当初李彦直对付泉州商帮的时候,苏茂相便为泉州士绅说话,只不过后来看李彦直手中证据确凿才缩了回去。

这一年来,苏茂相多次接到福建同年书信,知道皇家海贸商行现在是如何跋扈,去年福建士绅海商们海船被抄了十多艘,损失很大。海商的事情违法,苏茂相没法在朝堂上为福建海商说话。但现在皇帝要外派税务司,他不得不站出来反对了。一旦外派税务司成功,士绅们受到的损失会更加的大。皇家海贸商行的存在只是使海商生意受损,税务司恐怕会使所有士绅们的生意都遭到损失。

“陛下慎思,万万不可与民争利啊!”刑部侍郎唐世济也站了出来,唐世济是浙江人,家有田地上万亩,有缫丝坊、织绸坊等,靠着做生意,家资百万白银。

“陛下,万万不可与民争利啊!”更多的官员站了出来,七嘴八舌道。

看着这些文官急赤白脸的养子,朱由检心中冷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此举算是打到了他们的七寸上,自己前段时间对勋贵们的手段已经使得这些文官心生恐惧了。

“与民争利,什么叫与民争利?”朱由检霍然站了起来,厉声道,“农民种地要交田税,商人做生意自然要交商税,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外派税务司的目的是替朝廷征收商税,并非盘剥普通小民,谈何与民争利?”

“陛下,话虽如此,但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苏茂相叹道,“拿丝绸商来说,从养蚕到缫丝到印染再织成绸缎,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大量工人,这些工人都是普通小民,靠卖力气养家糊口。各个环节的工坊都要交税,绸缎商采购时也会向地方官府缴税,陛下设立税务司若是再多征一道税的话,必然使得绸缎商无利可图,而绸缎商为了盈利只能压低收购绸缎价钱,进而印染织绸缫丝价格也被压低,最终会压低做工百姓收入,这还不是与民争利吗?”

苏茂相说的有礼有节,逻辑慎密,朱由检对做生意环节并不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便看向温体仁等“心腹”。温体仁缩了缩脖子,装作没看到皇帝目光,垂头不语。温体仁也是浙江人,家里也有生意,自然知道苏茂相之语疏漏之处,也知道如何辩驳。

但要是站出来驳斥的话,必然得罪朝堂上大部分文官,而且是得罪死的那种得罪。而且设立税务司的话,自家的生意必然会受影响,温体仁之所以不贪银子,之所以表现的如此清廉,就是因为家中有钱,既得罪了大部文官,又使得自家生意受损,这样的事情温体仁如何能干?

见温体仁不愿站出来,朱由检又把目光看向了洪承畴。这朝堂上,若说真正的自己人,便只有洪承畴了。

洪承畴看到了皇帝眼色,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思,当即便站了出来。

“苏侍郎之言谬矣!若是说成立税务司收商税让商人利薄便影响小民生计的话,只能说那些商人是奸商,缫丝、印染、织绸商人都是奸商,对这样的奸商朝廷必须要从重从严处置!

丝绸之利有多大总所周知,绝不至于朝廷多收一些商税便损失到做工小民身上。再说丝绸商利润减弱为何要压低收绸价格,为何不能提高一些售价?反正穿得起丝绸的绝非小民!”洪承畴质问道,直指苏茂相言语中的漏洞处。

“这个”苏茂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了。

“丝绸如此,其他生意也是如此。正如陛下所言,经商交税天经地义,只有朝廷多收商税,国库有钱,才能用来赈济小民,才能用来办大事。若是国库没钱,受到损失的才是小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此正是朝廷应该做的事情!至于多收一道商税使得商人负担过甚,那是地方乱收税的缘故,如何规范地方税制,才是苏侍郎你们户部官员应该做的事情。”

洪承畴一番话说完,朝堂上一片安静。洪承畴煌煌之言,理直气壮,很多官员想反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说。对不懂生意不懂民生的皇帝,他们可以巧言欺骗,而对洪承畴这样的人精,用诡辩只是自取其辱。

而且朝堂上不仅都是只知私利的官员,也有真正为国为民不计私利者,洪承畴的话说出了他们新生,纷纷出言表示支持。

“大司马所言甚是,征收商税只是使得商人利益受损,和小民并无干系。商人经商谋取暴利,缴纳商税理所当然。”兵部侍郎李邦华站了出来,表示对洪承畴的支持。

“商人缴纳商税理所当然,臣等也支持外派税务司。”一些年轻热血的官员也站了出来,表示对皇帝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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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那样做的话,会使得税务司的权威大减,会使税务司沦落到和税监一样,会被地方士绅百姓厌恶。

朱由检要做的是将来全面征收商税,自然要堂堂正正,要让这些官员都无话可说,这样才有利于将来,所以才要在朝堂上讨论!

现在洪承畴的一番话驳斥了苏茂相等人,使得与民争利这样的言语成为了笑话,毕竟在大明,商人地位最低贱,算不得小民。

没有了与民争利之嫌,外派税务司理所当然,到了现在,朱由检便可以直接下令通过此事,如此再由内阁拟召司礼监盖印,事情便成了,可谓是光明正大。

然而就在此时,苏茂相又站了出来:“陛下,方才确实是臣想岔了。不过臣想问一下,税务司外派,是在各省各府县都成立分司收商税吗?”

若是在各地都成立分司,以皇帝手中的这些人自然不够,自然还要借重地方力量,到时自然可以上下其手趁机安插人手。

朱由检道:“自然不是。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地方商税有府县负责征收,外派税务司只是在河津要道之处,负责征收行商之税。目前先在运河及长江一线要津处外派税务司。”

大规模外派税务司,全面成立税务衙门,肯定是要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朱由检手中可没有那么多人手。

只在要津之地外派税务司啊,而且只收行商商税,朝堂上很多官员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皇帝只打算设立几十处税关而已,影响并不是很大。他们害怕皇帝会像在北京城一样,在南京苏杭等大府也都设立税务司衙门。

“征收商税,事关重大,若是管理不善,恐怕会和镇守太监一样影响民生,故臣建议,可把税务司纳于户部之下,由户部负责。”苏茂相再次说道。

朱由检眼睛顿时睁大了,冷冷的看着苏茂相,暗道你想屁吃呢,交给户部?当朕是善人吗?

“苏大人所言甚至,户部愿意为陛下分忧!”一直没有说话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说道。

若是能把税务司归在户部,户部的收入必将增大一大截,自己这个户部尚书日子将会更加好过。

“尔等是要从朕手中抢银子吗?”朱由检怒声道,“税务司归东厂遥领,所收税银皆入内库,用以内宫之开销,此事不必再议!”

“陛下,这天下万物都是陛下的,何必纠结于内库和太仓国库?只有税银归户部国库管辖,才能利国利民。”毕自严苦口婆心劝道。

“天下万物都是朕的,如此说来你们家里的银子也都是朕的,那么朕让你们交出家里银子你们可愿意?”朱由检冷笑道,“估计你们都不愿意,朕虽然是皇帝,也是一家之主,要养着整个内宫,自然也需要银两。登基这几年,国库的银子朕何尝用过,到时尔等,时不时的从朕口袋里掏银子!”

朱由检一番话说的毕自严哑口无言,确实,和把国库当做自家私库动不动从国库搬银子的万历帝相比,现在的皇帝确实从没有从国库要过银子自用,相反还总是从内库往外搬银子弥补国用,从这点来说,皇帝做的已经非常不错了,可谓圣明之君。

“臣就是担心税务司会像镇守太监、矿监税使一样,不受管辖、不受约束,最终会害民。”毕自严叹道,退了下去。

朱由检想了想:“大司农说的也有些道理,这样吧,税务司还是归内监管辖,但可由督察院定期派御史巡查,若有疏漏,巡查御史有权上疏要求罢免税司官员。”

毕自严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不受约束的权力必然滋生腐败,监督还是很有必要的。

“陛下圣明。”毕自严退了下去。

眼见毕自严不再争,苏茂相张了张嘴,也只能不情不愿的退下,于是事情便成了定局。

接下来,朱由检召见税务司司正赵率教,副司正谭兴贤,还有外务、核计、武卫、监察四房主事,进行议事,讨论成立分司等事务,兵部尚书洪承畴也被召来旁听。

会议的议题是在哪里设立分司,先设立几个,派出那些人手,以及分司成立后如何运作,和相应的规章制度等等。

成立税务分司,涉及到的事情非常多,现在做好了各种规划和制度,将来势必事半功倍,可以按照在这种模式进行迅速复制。像之前做的那样,外派一个镇守太监去某地负责收商税,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规则,一切都由太监自己进行负责。那最后太监必然胡搞乱搞,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后世网上很多人说什么若是不杀魏忠贤大明便不会亡国,理由是魏忠贤能替皇帝搞钱,能替皇帝看守地方,这种说法其实很扯淡。派出去的太监是能替皇帝搞钱,但是搞到的银子只有一小部分进入皇帝内库,大部分都被这些太监贪污掉了,而且搞得民怨沸腾,无数百姓被弄得家破人亡。

朱由检重生一次,魂游后见识增加无数倍,自然知道外派太监之弊,才有了召回所有太监之举。征收商税搞银子肯定要做的,但却不能指望太监的私人品德,而是要制度化规范化,所以才有了税务司。

经过一番商议后,最终决定先在运河一线,杭州、苏州,扬州、淮安、徐州、临清、通州等城市设立七个税务分司。运河是大明的经济动脉,每年往来运河运输的货物数不胜数,光是在运河上征收商税,每年征收几百万两银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运河上税务分司成立后,所有税关一律取消,以后往来运河只需要向税务分司缴纳商税。税率定在十一上,要高于往常的税率,但是税只征收一次。也就是说,你货物从杭州运到通州,经过了七道税司,但只需要缴纳一次税赋即可。在以往,运河上有很多税关,很多藩王甚至会私设税关,向行商收税,有功名的可以随意逃税,而没有功名的商人却要交税,经过一个税关交一次,往往运货几千里,交的税比货物本身价值还要大,这也是造成了无数小商人破产,没有举人以上功名的商人根本就做不大。

而成立税务分司以后,在运河一线只需要缴纳一次税赋,对很多商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利好的消息。

当然,取缔运河上所有税关,必然损害地方势力,甚至会惹得河道总督不满,为了使得税务司顺利开展工作,朱由检下旨,任命赵率教兼任河道总督,为税务司保驾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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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前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做的一首诗,说的是一个地方之繁华,这个地方便是临清州。

临清州,位于隋运河和京杭大运河交汇之处,虽然只是一座州城,却人口近百万,繁华之处不亚苏扬。

苏州乃是江东中心,天下最繁华所在。扬州因淮盐而繁华。临清州则以运河之交汇,遂成繁华之地,若论其在大明地位,可堪与数百年后上海相比。

南方各省物质运往北京必过临清州,河南陕西之物质走隋唐运河北上,也要经过临清州中转。傍运河,临清遂成天下一等繁华之地,商贾往来之所,车辆辐凑之地,每日从运河经临清闸关的船只数以百计,每日里等着从关卡通过的船只在运河上都排出数里远。

崇祯三年四月,两艘帆船一前一后驶入临清,皆船舷高大吃水极深,船上舱樯雕花画壁,一看船主便非富即贵。

最前面船顶花厅,两个身穿绸衫的士人正在对坐闲谈。一个面容白皙俊朗,名叫林清,浙江绍兴人,有着举人身份,另一个身材矮胖,名叫黄瀚文,扬州人士,却是国子监监生,二人父辈是同窗,在扬州城相遇,正好都要到北京,便结伴而行。

“瀚文老弟,临清州你是第一次来吧,等船过关后停泊,咱们就在临清住上一晚,小弟带你上岸好好玩玩。”林清笑道。他数次会试不中,已经断绝了科举想法,又不愿去吏部排号当县丞这样的小官,便做起了生意,绍兴林家也是有名的望族。

“这临清州看了起来倒是颇为繁华,有什么好玩的吗?”黄瀚文笑问道。他只有秀才功名,数次乡试不中,便花钱买了个国子监监生,此次是去北京坐监,还是第一次到临清来。

“万家烟火似都城,元室曾经置大盈。估客往来都满载,至今人号小临清。瀚文老弟,这临清州可不比扬州差,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你在这里便是玩上一年也不会厌。”林清笑道。

“真的吗?难道此处青楼女子比扬州瘦马还好?”黄瀚文不信道。

林清道:“比不比得上扬州瘦马不好说,但此处青楼有不少是扬州瘦马出身,更不乏瘦马中的佼佼者。”

“哈,那可要好好玩一玩。”黄瀚文笑道。

谈谈笑笑间,时间过得便快,很快便轮到二人的船只过关闸。

“咦,怎么打着什么税务司的旗帜,难道不是临清钞关吗?税务司又是什么衙门?”黄瀚文看着税关上的旗帜,好奇的道。

林清则微微有些皱眉,他突然想起,就在上个月看到过一份朝廷邸报,朝廷要在运河沿线城池设立税务司衙门,取代原先的钞关,对运河过往船只征税。从杭州沿运河一路北上,在苏杭扬州淮安等地都没发现税务司存在,他还以为且要等个一年半载呢,没想到在这临清州竟然成立了税务司。

虽然临清钞关改为了税务司,林清却并不担心,因为他是举人身份,按照惯例随行携带的东西是免检免税的。

“这是我家林老爷的官船,我们林老爷要去北京参加会试,尔等还不打开关卡?”船上的林清随行的管家冲着关卡的税吏喊道。

“不管是什么船只,都得接受检查!”那税吏冷声道。说完便把一块木板搭上了船舷,带着几个税丁走上船头。

管家带着几个家仆挡在船上,怒声道:“冲撞了我家老爷,你担待的起吗?”

税吏掷地有声道:“税务司是奉陛下旨意成立,有权盘查一切过往船只,别说区区一个举人,便是当朝大学士的坐船也得查!”

连大学士都敢查,那管事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有心继续放狠话,又担心这税务司后台真的那么大。

正在为难之时,突然后面一阵喧哗,就见一艘大船横冲直闯向着税关而来。与此同时,税关内两艘小船迎了过去,挡住了大船去路,每艘小船上皆站着二十来个税丁。

“我们公子是吏部侍郎之子,要进京投亲,尔等小吏还不打开关卡让我们过去?”大船船头,一个锦衣豪奴厉声喊道。

林家船上管事顿时兴奋起来,他倒要看看,这税吏刚刚说的那么牛,连大学士的船都敢查,现在倒是去查啊,对方可是吏部侍郎的儿子!

“你们船先候着,一会儿再查。”那税吏说了一声,转身带人下了船,乘坐一艘小船向着那大船而去。

“快放下悬梯,接受检查,船上携带货物都得照章纳税!”远远的就听到那税吏高声喊道。

“检查,就凭你们这些肮脏东西也配?快打开关卡,不然我们便撞过去了!”那锦衣豪奴不屑的道。

“给你们十息时间,立刻放下悬梯接受检查,不然便以抗拒检查论处!”那税吏厉声喝道。

“还抗拒检查论处,哈哈,简直可笑。我们家船只从南到北,什么时候有人敢查,谁给你们这么大胆子?”那锦衣豪奴骂道。

“十,九,八,”那税吏不再理会他,开始计数。

随着他的计数,两艘小船上税丁们举起了火铳,瞄向船头的锦衣豪奴。

“我就不信你们敢开铳!你们可知道我家老爷什么身份?当朝吏部侍郎!”那锦衣豪奴不屑的道。

“三,二,一,开铳!”税吏清朗的声音在运河上传荡。

随着开铳二字,“砰砰砰”,火铳声响成一片,就看那锦衣豪奴身体摇晃了一下,一头从船上栽了下来。

“杀人了!”

运河上,无数惊恐的声音响起,若非都是在船上,肯定有无数人慌忙逃跑。

看着小船上税丁铳口还未消失的硝烟,林家船头管事眼睛瞪大了。船舱中,林清和黄瀚文皆长大了嘴巴,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ps:不能为自己懒惰找借口,继续码字,争取两点前再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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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无数人的目光中,税丁们抛上飞爪,向着大船攀爬而去,而大船上的豪奴虽然还有不少,却没人敢抵抗。

对这些豪奴,税丁们并不客气,手中火铳挥舞,把这些家伙抽倒在地,然后捆绑起来。又有税丁冲入船舱,然后船舱中惊叫怒骂声响起,旋即那兵部侍郎的公子被抓了出来,一脸苍白骂个不休。

“再敢瓜噪一声,便扔进河里去。”税吏怒道。

叫骂声戛然而止。

很快税丁们检查完毕,向税吏禀报结果,船上除了一行几十个人以及携带日常物品用器外,底仓还装有几十担茶叶。

“尔等竟然强冲关卡,抗拒搜查,携带大额货物企图抗拒征税,按照税务司条例,扣留人船,所有货物罚没充公。”税吏朗声宣布道。

附近船上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杀人强行检查不说,还要扣留船人,还要罚没所有货物,这处罚真的太重。

问题是,这税务司有权利对士绅人家这样处置吗?连临清知州都不敢这样吧,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难道他们就不怕惹怒了朝堂大佬吗?

林清黄瀚文等人深深不解着,实在是这税务司的强硬出乎他们意外。也许真如那税吏所言,他们连内阁大学士家的船只都敢检查。

虽然不解,但所有人都没有了抗拒检查的心思。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尚且遭到如此下场,他们又怎么敢和这税务司硬顶?

还是暂且忍一口气吧,一切等到以后再说。

林清和黄瀚文的坐船很快轮到检查。

林清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做生意,船上有两千匹新绸,还有三千匹松江棉布,此行便是给北京城内的绸缎布匹店铺送货。

“根据税务司条例,对过往行商货物按照十一比例征税。故应征两百匹绸缎和三百匹棉布,按照市场价格,共计三百五十两银子,你是缴银子还是实物交税?”税吏问道。

“士绅向来是有优免权的,随身携带之物,什么时候需要缴纳商税了?”林清辩解道。做生意十多年,他何尝交过商税,而且一次还交这么多?

“士绅之优免,是优免土地之税和徭役,何尝优免过商税,翻遍大明律中也没有这一条。再说你这可不是随身之物,而是用来贸易的,自然要缴纳商税。”税吏严肃的道。

林清很无语。历代大明皇帝都不重视商税,大明律中自然没有士绅优免商税之说,可士绅不用交税,一直以来不都是惯例吗?

这么多银子,林清自然不想交,因为这无疑会使得利润少了一截。可是这税务司如此强硬,那吏部侍郎公子殷鉴不远,林清害怕自己若是抗税,会落得同样下场。

给京师绸缎布匹店铺送的货物数量是事先约定好的,减少违约,林清只能选择缴纳银子。

税吏收了银子后,给林清开具了收据,告诉林清,从这里到达再不用交税。林清撇了撇嘴。

黄瀚文是去京师坐监,不过船上还是携带了一些货物,有纸张一千刀,松墨五百支,等等。黄家也是生意人,黄瀚文带的这些货物到北京卖掉所得利润,足够他在北京国子监读一年书所用。

“这些都是读书所用东西,一般都是不征税的。”黄瀚文喃喃说道。

书籍纸张笔墨等物,向来是不收税的,这也是惯例。

“这些东西你一个人肯定用不完,既然是用来牟利的货物,自然要缴纳商税。”税吏淡淡的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这税务司连笔墨之税都收,简直钻到了钱眼中,就不怕惹得天下读书人怒骂吗?”

过了税关,船只在一处码头停泊,二人上了岸寻了一处酒楼吃东西。黄瀚文一边吃一边怒骂。

“瀚文老弟有所不知,这税务司是陛下所派,为的便是敛财,还管什么斯文不斯文?”林清淡淡道。

“陛下所派又如何,也不能肆无忌惮吧。”黄瀚文怒道。

林清摇了摇头,他是举人身份,是有资格看邸报的,知道当即这位皇帝什么德行。那是为了银子能污蔑皇叔造反,为了银子能对与国同终的勋贵动手的贪婪之君啊,收笔墨之税又算得了什么?

心中不舒服,吃过饭后二人便上了船,没有心思再去逛青楼玩耍。船只启动,向着北方继续前进,数日后到了通州。

到了通州后,又有税务司税吏登船检查,看到临清税务司开具票据后,又点验货物数量和票据相同,便放行了。

不过船到了通州便到了终点,从通州到北京,除了朝廷运送钱粮官船以外,其他船只都不许再前行。

货物从船上卸下,再雇佣马车运往北京。通州是北京中转码头,每天都有大量的货物从通州运往北京,故这里的车行数量很多,足有数千上万壮丁靠着搬运货物为生。

雇佣马车搬运货物的事情自然有管事负责,林清和黄瀚文则在码头对面茶馆坐下喝茶休息,突然有谈话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在旁边桌子上,几个商人正在兴奋的谈论着。

“这税务司设立真是善政啊,原先从林清到通州,中间有数处税关,不仅朝廷派出税使征税,便是那德王鲁王也都设有税关,区区数百里,税卡便有七八个,层层扒皮之下,十成货物去了三四成之多,便是运到北京,也只有微薄之利。而现在,除了税务司其他税关竟然都没有了,从临清到通州只缴纳一次税就行,虽然是十一税,可比往常少交了很多,这次最少能多赚几十两银子。”一个商人高兴的道。

“是啊,听说前些时日,德王等还在运河上设税卡,却被税务司的税丁直接赶走,德王家的奴仆还想抵抗,听说被当场射杀了好几个呢。”另一个商人笑道。

“区区德王,也敢和陛下派出的税使抗衡,简直活的不耐烦了!”第一个商人说道。

“那是当然,陛下登基三年,便把建奴都打的落花流水,陛下爱民如子,是天下第一仁君呢。”

“若是税务司能沿着运河一路开到杭州,咱们的生意便能做到江南了。”

“是啊,以往那些士绅们仗着身份从不缴税,导致咱们运送货物成本太高,根本争不过他们。现在听说士绅的货物在运河上也要一样交税,那咱们还怕他们作甚,咱们也能做大,以后也可以和他们争一争了。”

“别说胡话了,咱们没钱没势,怎么争?士绅们会勾结官府吞了咱们生意的,别乱想了,挣点小钱就好。”

议论声不断传到林黄二人耳中,二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他们十分厌恶的税务司,在这些商人口中竟然成了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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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运河是大明的经济动脉,每天通过运河到达通州的船只数不胜数。而现在,凡是从运河通过的船只,只要船上装有用来贩卖的货物,都得缴纳商税,而且是按照十一比例交税。

对没有身份背景的普通商人来说,反正通过运河税关都要交税,而且税务司成立以后,运河上其他税卡全被撤销,他们缴纳的商税比以往少很多,对税务司自然非常满意。

可对经商的士人来说,就不那么愉快了。在以往,他们依仗着士绅身份,无论携带多少货物,过税关是从不交税的,税关税吏也不敢向他们收税。而现在,士绅的身份不好用了,他们得和普通商人一样交税。

老老实实交税还好,但很多士绅并不那么情愿,很多人仗着身上的功名仗着自己的背景试图抗税,甚至有试图殴打税吏强行闯关者。在以往,税关的税吏并不敢得罪士绅,毕竟双方身份云泥之别。可现在,这些士绅算是踢到了铁板上。税务司的税丁,都出自西苑禁卫,他们战力强悍,只听从命令形势,那管对方是举人还是进士?而税吏们也都是精挑细选之人,都清楚自己背后有皇帝撑腰,对这些士绅更不畏惧。

于是乎,凡是试图抗税的士绅皆受到重处,罚没所有货物还是轻的,很多人被抓住,一路囚车押送到北京,关进了锦衣卫昭狱。被当场打死的也为数不少。

在过程中,有士绅不甘交税,便勾结临清州地方官府,试图通过地方官府给税务司施压,却惨遭打脸,堂堂税务司岂会给区区知州面子?

但凡通用运河往来的士绅,都有背景,不是同窗同年在各地为官,就是在朝堂中有靠山。吃了这么大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很多人进了北京后便找靠山告状,要求严惩那些胆大妄为的税丁。

而他们的靠山,朝堂上的大佬们却都无奈的苦笑,根本就没有一点办法。

谁都知道,税务司的背后是皇帝,谁敢和皇帝作对?

当初收税的是外派的太监的时候,他们还可以想办法对付太监,煽动百姓闹事,在朝堂上攻击太监,逼皇帝召回,毕竟太监只是皇帝私下派出,召回非常容易。而现在,外派税务司是经过朝堂议论,内阁拟旨,司礼监披红后成立,是属于朝廷的正儿八经衙门,想撤掉就现在来说几乎不可能。

而且税务司相比以往的镇守太监,更得皇帝信任,担负着替皇帝敛财之重任,谁敢攻击税务司便是对皇帝不满,必将被皇帝严惩。

朱由检虽然登基刚刚三年,但其除阉党,黜福王,拿下勋贵十多家,其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已经是深入朝臣们心中。可以说,朱由检虽然年刚过二十,虽然登基不过三年,已经在朝堂上建立了绝对的权威,朝臣们轻易不敢违拗他。

为了被征收的一些商税银子而得罪皇帝,没人肯干这样的事情。

既然无法反抗,那便躺着享受吧,想法把损失给转移掉便是,比如升高货物售卖价格。于是乎,这一两个月时间,北京城内的很多货物价格悄然涨了两成。

有人欢喜有人愁,而对于朱由检来说,无疑是欢喜的那个。

只成立了通州临清两处分司,只是三个月时间,收的商税税银便有五十万两之巨,这样算下来,今年光是税司收入便有两百万两银子,几乎抵得上海贸收益了!

若是在淮安扬州苏州杭州都成立税务司,若是沿着长江而上,在南京、安庆、九江、武昌、江陵等地都成立税务司,那么每年的税银将会有多少?怕不有千万之巨吧!

若是在整个大明全面征收商税,每年的税收又会多少,几千万两银子定然会有的。

看来这大明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那些士绅手中,以前的皇帝包括以前的自己,没有办法把银子从他们腰包里掏出。

进而为官,退而为绅,士绅们控制着朝堂,控制着地方,以往的皇帝想向士绅收税几乎不可能。而自己靠着强大的禁卫军,才有了和士绅博弈的能力,才能设立税务司向士绅收取商税。

但是,就眼前来说,也仅此而已了。

在运河设立几处税关,对通过运河运货的士绅征收商税,只损害部分士绅的利益。而士绅们最大的利益却是他们占据的天下七成上的田地,只要不动他们这个,便一切好说。比如若是朱由检现在宣布士绅一体纳税,所有田地都要缴纳田税的话,必然会引发朝堂震荡,圣旨甚至连朝堂都无法出。

虽然朱由检现在手中掌握着数万禁卫军,可一旦宣布士绅也必须缴纳田税的话,将会惹怒所有士绅,后果会不堪设想,极有可能天下大乱。

所以,在自己的力量尚且薄弱之时,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继续增加自己的实力!

所以,在临清税司税银运到北京城的第二日,朱由检便宣布,从内库拨银一百万两给辽东经略卢象升,用于练兵。

沈阳未复,黄台吉却在冬季的时候出兵占据了科尔沁蒙古诸部,现在黄台吉手中有蒙古骑兵数万,实力有恢复之势,很有可能会攻打辽阳。

而辽东刚经大战,虽然收复了大半,但百废待兴,练兵安民,一切都得银子。而偏偏朱由检为了收买民心,宣布停征辽饷。没有辽饷银子,仅凭国库所入根本养不活辽东十万雄师,所缺少的银子物资,都要从朱由检内库调拨。

所以税务司虽然收入很多,但奈何其他地方花钱如流水一样,朱由检自己根本攒不住银子。

只希望卢象升早日统合整个辽东力量,出兵收回沈阳吧,这样辽沈连为一体,再不怕建奴进攻。

ps:这是第一更,不过实在太困了,等我睡一会儿起来再写,大家可以明天一早看,绝对不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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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北京,他取缔京营,设立京师禁卫军。而在辽东,更没有放弃军队建设。

昔日的禁卫军主力皆在辽东,但也不过三万余人而已。在辽东更多的军队却是原辽西兵,以及东江军。

东江军还好说,原来的编制已经不复存在,原东江军将领除了刘兴祚外皆被闲置,东江军正在按照禁卫军模式进行改造,刘兴祚见识过禁卫军的强大,也很配合,假以时日,会完全融于禁卫军体系之中。

而辽西军则较为麻烦,辽西将门世代盘踞在辽西,相互间联姻盘根错节,想让他们放弃自己的利益非常困难。当初孙传庭巡抚辽东之时,更多的也是采取安抚手段。

不过到了现在,不论是朱由检还是卢象升,已经决定不再迁就这些辽西将门。辽东有三万禁卫军震着,也不再怕这些将门闹事。

在辽西两年的孙传庭被调到南京当兵部尚书,和辽西瓜葛颇多的赵率教、曹文诏也进京当他们的伯爷去了,为的就是彻底整顿辽西兵。而且辽西兵经历了永平府之战后,损失很大,正是趁机整顿的时候。

辽西的情形,和其他边镇没什么区别,大量军田被将领们瓜分霸占,普通士兵沦为了将领们的佃户。在过去的十多年,朝廷每年给辽西拨付数百万两的银子,靠着吃空饷贪污,原来的辽西将领各个富得流油,都有钱养活大量的家丁,所以辽西兵的战斗力在边军中还算可以的。

现在,自然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必须要尽快削弱辽西将领们的实力,迅速整合整个辽西镇。

卢象升宣布,从辽西招募士兵前往辽南和定辽右卫屯垦,以扩充辽南和定辽右卫实力。定辽右卫指的是凤凰城、镇江堡一带,和朝鲜接壤的辽东半岛东侧区域,和辽南一样丢失十多年,再加上刚刚经历的大战,现在广漠的区域,人丁稀少,大量的田地抛荒闲置。

卢象升许诺,凡是愿意前往辽南和定辽右卫的军户,无论男女,十二岁以上者皆赐予田地,每人十亩,发给田契,永为其私产。

辽西的军户大部分是没有自己田地的,都是靠着给将官们佃耕和随军打仗养家糊口,平日里饱受将领们的奴役盘剥,自然迫切想要属于自己的田地。现在建奴实力削弱,对辽东威胁已经不大,去辽南和定辽右卫虽然不如辽西安全,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于是很多军户踊跃报名,每日里都有大量军户携家带口,在禁卫军的护送下前往辽南和定辽一带。这些军户到了以后,会有禁卫军帮助他们修筑房屋,男丁会被编入禁卫军中。辽南和定辽的田地得到开发,过不了几年,粮食便可自产自足。

而对这种情况,辽西的将领们虽然不乐意,却也没有办法。他们无法阻止军户们奔向自己的幸福生活。

招募军户往辽南定辽垦殖,这只是卢象升的第一步。接下来卢象升宣布,因为大量禁卫官兵被调到北京筹建京师禁卫,以至于辽西禁卫军兵额空缺,特面向整个辽西招募官兵,不管是普通辽兵,还是将领们的家丁,乃至辽西军官,都可以报名应征,经考核通过着纳入禁卫军编制。

自从禁卫军驻守辽西以来,和原来的辽兵其实有些对立,实在是双方的待遇截然不同。而禁卫军的高薪饷高待遇,以及在对建奴作战取得的辉煌胜利,也让辽西兵和低级军官们十分艳羡。

现在有了加入禁卫军的机会,很多辽兵自然非常乐意。便是原先将领们的家丁,也十分之心动。给将领们当家丁,虽然饷银比普通士兵多得多,足以养家糊口,但前途也就是如此了。而加入禁卫军,则有机会立功升官,甚至拜将封爵。

到了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看出,辽东的未来必然是禁卫军的,随着对建奴的节节胜利,禁卫军一系在辽东的权势将越来越重。现在有了机会加入禁卫军成为其中一员,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于是乎,一时间很多辽西官兵踊跃报名,皆想加入禁卫军。对此,辽西的将领们虽然不乐意,却也没有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下前往禁卫军营地。

当然,要想加入禁卫军也并非容易,必须经过考核。身体素质,战斗技能,还有其过往有无作奸犯科违拗军纪等等。

这些辽兵常年生活在和建奴作战的第一线,战斗素质还是挺高的,稍加训练就是好兵。至于大规模招纳辽兵会不会使得队伍不纯,会不会使得禁卫军受到辽西将领影响,那更不用去考虑。当兵的便是谁给钱粮便听谁的话,再说有禁卫军的制度在,只要加入了便会迅速融合。

短短两个月时间,卢象升招募一万多辽西官兵进入禁卫军,再加上原先在辽西的禁卫,组建了四万人大军,其中更有骑兵八千之多。募军户去辽南定辽,找辽兵入禁卫军,这两个措施极大的削弱了辽西将领们的实力。

现在的辽西,各城都有禁卫军负责守卫,辽西军户都回家春耕,一般情况,卢象升不会再下令聚兵,也不会下令操练远辽兵,这样的话,那些辽西将领能掌握只有少量亲兵。原先的将领想自己聚兵操练,也不可能。钱粮掌握在卢象升手中,他不下拨钱粮,除非这些将领自己出钱出粮操练。

为了缓和局势不至于生乱,卢象升并没有进行更激烈的手段,也没剥夺这些将领霸占的军田。先就这样吧,一切等到把建奴彻底赶出辽东之后再说。

若是这些辽西将领们老实,让他们当个地主也未尝不可,只是再想掌握权力是不可能了。

ps:晕,原本想着睡一会起来码字,结果一觉睡到天亮。这一章还算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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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忙着经营新收复的地盘,忙着安置救回的辽民,忙着整编军队,忙着屯垦。刚刚经历的大战,明军虽然获得极大胜利,但也耗费太多,整场战斗耗银数百万两之巨,已经没有实力进行下一场大战。

而建奴,一场大战下来,建奴人口损失达七成之多,已经没了和大明继续决战的能力。黄台吉正忙着吞并右翼蒙古诸部,借以快速恢复实力,也没心思进攻明军。

去年冬天的时候,黄台吉带兵成功偷袭了科尔沁部,杀了科尔沁部部落头人首领,把头人们的牛羊马匹分给了普通牧民,因而迅速得到了普通牧民们的拥护,然后便把科尔沁牧民整编为八旗,得到了两万余骑兵。

今年整个春天,黄台吉带领骑兵四处征伐,又吞并了十多个大小部落。一些蒙古部落原先就是建奴的附庸,愿意和建奴合并。也有一些部落不愿失去独立性,又打不过建奴军队,便整体向南迁徙,来到辽西广宁边墙,投奔明军,意图借着大明的力量抵挡建奴。

对这些前来归附的部落,卢象升并不客气,代表皇帝许诺封赏部落头人大明官职,吸收其部落骑兵加入明军,然后把其部民打乱安置在辽西辽南,和明军军户杂居。这样用不了多少年,这些蒙古部落便会完全汉化。其目的手段和黄台吉非常相似。

这些部落本就已经穷途末路,再加上禁卫军的强大震慑,只能选择彻底归附大明。部落头人们被赏赐金银田地,虽然失去了对部落的控制权,但至少能做个富家翁,从此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和残暴的建奴相比,大明给他们的待遇要好得多。

收编了这些蒙古部落,得到了一万多精于骑射的蒙古骑兵,和禁卫军骑兵整编在一起后,使得禁卫军的实力更加强大。

经过建奴和明军的吞并,靠近辽西辽北的右翼蒙古部落几乎为之一空。

黄台吉不肯停下扩张的步伐,有着率军西征,进攻盘踞在阴山归化城一带的林丹汗察哈尔部的意图。

察觉建奴意图之后,卢象升迅速向朝廷禀告,并亲自前往辽阳驻守,在辽阳城聚兵六万,威逼沈阳。若是黄台吉敢出兵远攻林丹汗,卢象升便会率军进攻沈阳,以收复整个辽东。

经过大半年的整编,辽西兵,东江兵,皆纳入了禁卫军编制。现在卢象升手中有着十万大军,其中骑兵便有两万人。

卢象升已经上疏,要求秋季出兵,进攻沈阳彻底收复整个辽东。

奏疏到了朝廷以后,很多朝臣们心动,朱由检却没有答应,因为朝廷现在拿不出足够一场大战的钱粮。

停征了辽饷,一年少了几百万两收入,虽然有税务司和海贸弥补,但朱由检现在铺的摊子太大,处处都要用钱,眼下实在是没钱再打大战。

“暂时防守为主,多囤积粮草,以待明年。”这是朱由检给卢象升的指示。

接下来的一年,卢象升要把主要精力用在屯田上,辽东数千里沃土,虽然天气寒冷只能一年一熟,开垦出来的田地也足够养活辽东数十万军民。

辽东粮食可以自足,并积攒出大战军粮的话,开战的成本便小很多,对此卢象升也能理解,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的精力更多用在农事上,在秋季时放火烧到地里杂草,挖出地里的草根,趁着冰冻之前深犁一遍,挖出泥土暴晒,等到来年春天便可种下种子。

辽东别的都缺,唯独牛马数量众多,和建奴的大战中,超过七成的建奴村屯被“归义军”抢掠,建奴的牛马皆被带回。当初的归义军或被招入禁卫军,或“卸甲”归农,赶着抢来的牛马,拉着犁铧,在黑土地上耕耘。在入冬前,在明军占据的地盘,又开垦出了上百万亩土地。

在开垦田地的统治,卢象升也着手对辽民进行着整编。还是采取保甲制,把所有辽民编为保甲,设保长甲首等官员,皆由受伤退役的禁卫军士兵担任。

在对建奴的大战中,禁卫军上下伤亡了数千人,受轻伤者伤愈可以归队,重伤者便是治好也无法再战斗。任命他们为保长甲首也算是比较好的安置,保长甲首皆为八品九品武官,领着朝廷俸禄。

而且在和建奴的战斗中,解救了大量的汉奴妇女,也俘虏了数万建奴年轻女子,这些女子皆发给军民为妻,受伤退役的保长甲首们自然优先选择。

有官职有俸禄有田地还有老婆,这些受伤的禁卫军士兵待遇惹人羡慕,这也使禁卫军更加有凝聚力,整个辽东人人以加入禁卫军为荣。

而用这些退役军官管理百姓,也使得整个辽东百姓归心。整个辽东镇,除了辽西走廊有辽西将门盘踞,其他地方皆是权力真空。没有士绅,没有地主,没有地方势力,犹如一副白纸一样,正可以肆意挥洒泼墨,正是用来设立新的制度的地方。

而这也是朱由检不让卢象升发动战争的主要原因。

先把辽东治理好,和陕北一样建立完善的乡间制度,使得自己的旨意能直达每个村屯,改变皇权不下乡的现实。使得辽东和陕北一样,成为自己可靠的后方,这便是朱由检的想法。

有了成功经验,有了大量数量基层官吏,将来便可以把这种模式迅速复制到其他地方。

事实上,朝堂官员们已经多次商议,要往辽东派遣流官,以治理新收复的土地。按照文官们的规划,当重设海州、盖州、复州、金州等州县,并派出知州知县,巡抚、布政、按察,兵备道等流官。

但朝堂的商议结果皆被朱由检以辽东未定的理由否决。在彻底控制稳定辽东之前,朱由检断然不会让这些文官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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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原先认为,经过去年秋冬的大战,建奴已经被打残,基本上不再是大明的威胁。却没想到黄台吉竟然做出吞并科尔沁部增强自己实力之举。

科尔沁部和建奴的附庸部落,相互之间多有联姻,黄台吉的福晋便是出自科尔沁部。双方关系非常紧密,黄台吉竟然对科尔沁部动手,果然是心狠手辣!

吞并了科尔沁部后,建奴多出了两万骑兵,实力大大增强。而若是再让黄台吉击败林丹汗吞并察哈尔部,那么整个蒙古高原都将是建奴的地盘。建奴骑兵将会随时从北边边境威胁大明。

对这种情况,朱由检自然是不允许的。

不过卢象升正在经营辽东,朝廷也没有足够钱粮发起一场大战,要想抑制建奴,只能另想其他办法了。

朝堂上议过此事后,朝臣们一致通过,通过扶持察哈尔部林丹汗,用来对抗建奴。

一年多前,林丹汗为了躲避建奴锋芒,率领察哈尔部从辽西北迁移到了阴山河套,击败了喀尔喀和鄂尔多斯部。当时朱由检恰好御驾亲征回师到达宣府,在处理张家口晋商的同时,派洪承畴率兵出草原击溃了喀尔喀部,俘虏喀尔喀蒙古妇孺数万牛羊几十万头,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因为对抗建奴的关系,朱由检默认了察哈尔部继承喀尔喀部的封贡贸易权。

不过林丹汗也是个志大才疏之辈,虽然口口声声说要一统整个蒙古,建立成吉思汗一样的功勋,但对建奴从来是败多胜少。

所以在朝议时,朱由检否决了一些朝臣卖给林丹汗铳炮以增强其实力的建议,规定盔甲武器等物质统统不许出边墙。不过为了扶持林丹汗,可以卖给其生铁粮食等物。火器是万万不许的。

注意,是卖,而不是给。林丹汗要想获取大明的生铁粮食以及其他物质,必须通过贸易,拿牛羊马匹来换。

大明可以和林丹汗做生意,但不做慈善,不可能平白拿自己的银子填补蒙古人。

“可是这样下来,林丹汗恐怕无力对抗建奴。陛下,扶持林丹汗虽然会耗费一些银子,但其确定帮助大明对抗建奴,耗费一些钱粮还是划算的。”首辅黄立极劝道。

费个几十万两银子,换取林丹汗在草原上牵制住建奴,在黄立极等众多文官看来,这门生意可以做。

朱由检却反问道:“国库现在有银子吗?上月卢象升刚刚上疏要银要粮,若是户部有银子不妨拨出一些给卢象升。”

“国库没钱。”户部尚书毕自严冷着脸道,“虽然今年的秋税已经押解到京师,但到处都需要用银子,京中官员已经欠俸三个月,很多官员已经揭不开锅,必须把薪俸补发,京师禁卫军的钱粮,各大衙门的办公经费,到处都要用钱,今年的税银根本支撑不到明年夏天,若是再遇到雪灾这样的紧急事情,恐怕连今年冬天都撑不过。”

黄立极苦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户部没有银子,但户部没有皇帝的内库却有啊。税务分司已经开到了苏州,每月商税银子数十万两,皆入了皇帝内库。但是找皇帝要钱的话,黄立极却是说不出口。

黄立极不愿说,有人却敢说,左都御史曹思诚便站了出来:“陛下,国库没银,可发内库银用来扶持察哈尔部。”

“是啊,陛下,用不了多少银子,区区几十万两便可。”其他朝臣也纷纷道。

朱由检冷笑了起来了:“好啊,一个打残的建奴,竟然让尔等如此畏惧,非要用银子贿赂蒙古人!有这么多银子用来练兵强大自己多好,何必便宜蒙古人?建奴是大明之敌,蒙古人就不是吗?尔等就不怕养虎为患?”

众朝臣面面相觑,不是一开始说要扶持林丹汗对抗建奴吗,怎么一提到银子就翻脸了?不给林丹汗银子,人家用什么去和黄台吉对抗?

又让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天下间哪有这个道理?

“陛下所言甚是!”温体仁站了出来,慨然道,“察哈尔部本来就是建奴是死敌,便是大明不赏赐林丹汗银子,林丹汗也不得不和建奴死战。眼下建奴丢到大部分人口,正是实力虚弱之时,而林丹汗吞并了喀尔喀、鄂尔多斯两部,实力非常强大,未必不是建奴对手。”

既然皇帝不想掏钱,再说下去也是无益,虽然温体仁也认为出几十万两银子算不得什么,但他还是站了出来,支持皇帝的想法。

“温阁老说得对,此事就这样吧。”嘉许的看了一眼温体仁,朱由检宣布退朝。

回到乾清宫后,朱由检招来驸马巩永固,把“扶持”蒙古人的事情说了,让巩永固在京师多备一些货物,运往张家口,由张家口皇家商行负责卖给蒙古人。

北京城内的皇庄皇店生意都由巩永固负责,这事自然交代给他,开马市贸易在即,需要多备一些货物才能多赚些银子。

以林丹汗的能力,根本不是黄台吉的对手,扶持其银子也没有用,除非禁卫军出塞和蒙古人联合,共同应对建奴。不过林丹汗虽然依赖大明,却也不会允许明军出现在草原上。

所以,与其扶持林丹汗,到不如接机从蒙古人那里获得一些利益。只要禁卫军足够强大,便是林丹汗被黄台吉击败又如何?

只要能练出十万精锐禁卫军,便足以横扫整个草原!

“微臣遵旨。”闻听有生意做,巩永固高高兴兴的下去了。

“陛下,孙传庭已经进京,正等候召见。”王承恩禀告道。

“宣他进宫吧。”朱由检道。

去冬和建奴一番大战,孙传庭虽然惨胜却损失很大,再加上当时他任辽东总督,却被建奴绕过宁锦防线从蓟北攻入边墙,因而遭到大量弹劾,为了平息朝臣们怒火,朱由检把他打发到南京当南京兵部尚书,现在又被朱由检下旨召了回来,准备任用他为三边总督,负责宣府大同榆林三镇军事,以备建奴。

“微臣叩见陛下。”半个时辰后,孙传庭被带进了乾清宫。

“平身,赐座。”朱由检和声道。

孙传庭恭恭敬敬的坐在锦墩上,等候着皇帝垂询。

“爱卿当了南京兵部尚书半年有余,对南方情形印象如何?”朱由检笑问道。

“回陛下,南都之繁华自然远胜北京。不过.”孙传庭犹豫了一下。

“爱卿有话尽管直说便是。”朱由检微笑道。

“不过在臣看来,南京城文恬武嬉,纸醉金迷,充满了一副腐朽没落气息,隐隐然已有末世之相。”孙传庭肃然道。

“哦?”朱由检神色严肃起来,“爱卿可以细说之。”

孙传庭道:“臣去岁冬天去的南京上任,并未带大队人马,而是把仪仗留在身后,轻车简从微服前往。自京师一路向南,所见哀鸿遍野,流民遍地。本以为到了南京会好很多,毕竟江南之地,物宝天华,繁华原胜北方。然而到了南京之后才发现,情形和北方没什么不同。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南方情形和北方没有不同,而且更甚。臣到南京半年有余,调阅文薄暗中查访后发现,应天府之土地兼并远甚于北方,九成的田地都被勋贵士绅兼并,属于自耕农缴纳朝廷税赋的的田地不足一成。

南京城中,士子风流,秦淮河上,歌舞升平,士绅们只知道结社清谈,官员只知贪污捞钱,勋贵武将只知贪污军饷,南京卫军战力孱弱,连流民军都不如。整个南京城看似歌舞升平繁华气象,但却透露出一副腐朽气息,在臣看来,宛如前宋亡国前之汴梁城。”

孙传庭把南京城一顿鞭笞,竟然比作了亡国前的汴梁城,让朱由检很是震惊。震惊这厮竟然如此胆大敢说。

“爱卿说的如此严重,南方土地兼并比北方厉害的多,可为何北方遍地流民,南方却没有这么多?”朱由检质疑道。

“臣一开始也不明白,后来渐渐才清楚了。盖因为南北经济不甚相同。

北方百姓严重依赖于土地,因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百姓失去土地成为佃农,承担着沉重的租赋,一旦遇到天灾便难以为继不得不成为流民。

南方田产高于北方,百姓活下去容易,而南方却有大量的工坊,工商之繁茂远超北方。即便失去田地,也可以在工坊做工赚钱养家糊口,所以流民较少。

但是南方之百姓,仍然遭受地主雇主之盘剥,日子过的大都苦不堪言,勉强不死而已,实际比北方百姓好不了多少。”

好吗,去了一样南京,这孙传庭竟成了愤青,让朱由检意外的同时也感到欣慰。只有多一些这样忧国忧民之官员,大明才有指望。

“以爱卿看来,应该如何是好?”朱由检问道。

孙传庭默然片刻,缓缓摇头:“臣也不知,但在臣看来,想改变极其艰难,即便商鞅重生,也未必能行,所以.”

所以他才说有了末世之相。

孙传庭是代州人,生于北方长于北方,还冲来没到南方过。最近这些年,北方气候越来越冷,干旱、蝗虫,连年灾难,以至于流民四起。在孙传庭看来,这些都是天灾没有办法,但大明富有四海,还有气候好非常富裕的南方,有南方的钱粮支撑,定然能撑过这段困难。特别是去岁重重削弱建奴实力以后,孙传庭对大明的未来满含希望。

然而到了南京以后,他才骇然发现,南京乃至整个南方的情形,竟然比北方好不了多少,官制军制竟然更加的烂。他是兵部尚书,拿军队来说,北方的军队好歹还能打仗,而南京的军队,别说打仗,便是一群叫花子都能击败他们。

天下百姓嗷嗷待哺,南京城的那些士大夫却只知道空谈,南京的勋贵不思报国,只知道兼并田地侵吞军饷。南京吏治败坏,比北京比北方严重的多,在孙传庭看来,几乎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所以他才说出末世之相这样的话,实指望皇帝知道南京情形后能励精图治,设法改变这一切。但是要问怎么改,孙传庭自己也没有好办法。

“爱卿了解延绥之现状否?”朱由检眼睛却越来越亮,突然问道。

“延绥.”孙传庭沉思了起来,他听说过延绥的情形,但毕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知道的并不太多。

“什么才是末世之相,三年前,朕御驾亲征到了陕北时,便已经知道。当时的陕北,遍地都是流民,野地里到处都是白骨,易子而食的现象每日都在发生。

整个陕北数十万百姓,几乎有一半都成了流民,举义造反的流民军便有几十股,延安府十六县,县县都有举事者,不是末世又是什么?

这种情形,只有用霹雳手段,才能镇压下去。

可是只镇压不改变其他的话,只能治本不治标,即便这次镇压下去,再遇到天灾,百姓吃不饱肚子,还必然会再次举事。

故朕到达陕北之后,惩治贪官劣绅,把劣绅们兼并的田地还给流民,把劣绅们巧取豪夺的钱粮发给百姓,如此暴乱才迅速的平定下去。朕又在陕北设立保甲,成立延绥镇,招募其强壮为禁卫军。

现在的情形爱卿你也看到了,从那以后,陕北再无暴乱,陕北子弟在辽东战场上纵横杀敌,重创建奴为朕夺回大半个辽东!”

朱由检侃侃而谈,满是自豪的道,听得孙传庭却是心底一颤。

孙传庭自然明白朱由检话中的意思,这是要把陕北模式推向全国啊!

可那样下来,岂不是全天下的士绅地主会向陕北士绅那样被清算,被杀头被夺取田地?

这等于是要革整个士绅阶层的命啊!

若是皇帝今天的话传出去,必然会令天下士绅大恐,甚至会导致天下大乱!

孙传庭只觉得遍体生寒,心中生出无尽的恐惧。

ps:四千字,算是基本更吧。我会再写一章,什么时候写好不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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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明的现状,孙传庭深感痛心,也想着要去改变,但绝没想过采用如此暴烈的方法。

若是采用朱由检在陕北的方法,等于是把大明所有士绅阶层给清除掉。可是士绅阶层可是大明的根基啊!

不,应该不会这样,应该是自己理解错了,陛下并没有这个意思。陕北的事情只是巧合,因为无数流民暴乱,陛下才不得不行此手段。孙传庭胡思乱想道。

“陛下,陕北之制恐怕无法推广全国吧。”孙传庭试探道。

“自朕登基以来,便经常在想,我煌煌大明,如何落到现在境地?连年天灾,百姓流离,国库空空如也,赋税收入一年少于一年。

朕听说前宋之时,土地面积远不如大明,却岁入数千万贯,国库充裕,虽军力孱弱,却能力敌辽金蒙古两百多年。而我大明,万里江山,亿兆百姓,岁入不过数百万两。

关外建奴,不过数十万人口之部落,却迟迟无法平定。流民四起,朝廷却没有足够的钱粮抚恤。

为何如此,爱卿可知道其中原因?”朱由检问道。

孙传庭木然的摇摇头,又点点头。

原因他当然知道一些,正如他刚刚所言,文恬武嬉,土地兼并等等。

“其中之原因,爱卿应该知道,满朝大臣也都知道。但除了爱卿,却没人肯讲出来,没人献策与朕要求改变,甚至都欺瞒着朕,不肯让朕知道真正的原因。”朱由检满是失望的道,“故遇到事情,都往天灾上扯。天灾是有,每年都有,但朕看来人祸更甚于天灾。”

“陛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打断了孙传庭的话。

“自从第一次召见爱卿,朕便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和满朝大臣相比,你尚有热血,尚且希望大明能中兴,百姓能安居乐业。而不是像很多官员一样,一味的只知道贪钱,故当时你不过是区区吏部郎中,朕却用你巡抚辽东。”

“陛下谬赞了,是臣有负陛下所托。”孙传庭半是感动半是惭愧的道。从区区郎中成为封疆大吏,皇恩浩荡让他铭感五内,然而建奴入关,和建奴作战死伤惨重,又让他很是内疚,总觉得有负圣恩。

“朕其实有很多话一直藏在心里,无人可以诉说。今天就当闲聊,和爱卿说一下朕的想法。

在朕看来,正如爱卿所言,大明弊端丛生病入膏肓,已然有末世之相。

数十万藩王宗室,消耗了大明一半以上的税赋收入。数万士绅,兼并了天下七成以上土地却不缴纳任何税赋。九成的百姓只有三成田地,却要供养着整个大明,以至于民不聊生流民四起。这便是大明落到现在境地的根本原因。

大明要想改变亡国之危,要想中兴,非得有大变不可。

藩王宗室,朕已经在着手处理,进行了一些改革。然而效果却不甚理想,宗室和地方官府勾结使得改革阻力很大,从宗室藩王清出的田地,很快又被士绅霸占,供养宗室的钱粮多被地方官府贪污掉,朝廷竟然没有太多收获。

究其原因,在于官制之腐败,千里为官之为财。很多官员自认为十年二十年寒窗,辛辛苦苦考取举人进士,一切都是他们应得,心中并无一丝皇恩浩荡,心中并无百姓天下。一朝越过龙门得以为官,便要把以前的辛苦统统赚回,便拼命的守刮民财,便只知道享受。

地方官员如此,朝堂大臣也盖莫如是,这满朝官员,哪一个家中不是良田千顷,哪一个不是富甲一方?单凭朝廷俸禄他们如何能够做到,无外乎巧取豪夺兼并田地所致。

士绅官员,把朝廷当做他们渔利的工具,把百姓当做任由他们宰割的牛羊,把朕这个皇帝当做泥胎木偶可以随意欺瞒,又有几个会一心为朕、为大明、为天下百姓考虑?

这些士绅官员,非但占据大量的田地,更是利用士绅的身份经商做生意,丝绸茶叶瓷器,便是盐业,哪一行不是被他们垄断?利用士绅的身份,他们可以公然躲避商税,自家赚取百万家产却不肯给朝廷缴纳一两银子,朕在运河上设立几处税务司,还被群起弹劾朕与民争利!

这样的士绅官员,朕如何能指望他们帮朕中兴大明?”

朱由检说着,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愤懑,越说越是激动。

“陛下!”孙传庭听到浑身冷汗,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他也是士绅的一员啊!

“爱卿莫怕,你与他人不同。”朱由检道,“朕已经令锦衣卫查过,你从做官以来,除了家中多了些田地外,为官还算清廉,便是巡抚辽东之时,也没有贪污过一两军饷。故朕才格外赏识爱卿。”

“陛下谬赞,臣惶恐。”

“朕要完成大业,需要帮手,需要志同道合之人,孙传庭,你可愿意帮朕!”

摊牌结束,朱由检目光炯炯的看着孙传庭。

整个朝堂之上,朱由检最赏识的便只有三个人,洪承畴、卢象升还有孙传庭。这三个人是真正有能力者。这三人之中,只有孙传庭还游离在核心之外,对朱由检的意图不甚了解。

所以今天的召见,实际便是摊牌。朱由检明明白白告诉孙传庭自己的想法,将来就是要对士绅下手,看孙传庭会站在哪边。

而此刻,孙传庭浑身颤抖着,是恐惧,更是激动。他恐惧于朱由检的想法竟然如此的疯狂。对整个士绅阶层动手,这是何等疯狂才会做出的事情!大明的根基便是天下士绅,皇帝这是在自掘根基啊!

可是仔细想想,又满心激动。若是真的能够成功,若是能把士绅兼并的田地分给普通百姓,那么人人有地种的话,自然不会再有多少流民。若是能取消士绅的权力,所有人都得交税,那么国库收入将会大大十倍于现在。

若能做到如此,大明何愁不中兴。

只是,手段未免太过暴烈,若真的铲除天下士绅的话,谁来帮着治理天下,天下会不会因此大乱?别人不知,孙传庭却是知道,士绅的力量可有多么的庞大。若是天下士绅联合起来,便是朱由检也无法安然坐稳龙位吧?

“臣是陛下的臣子,当然愿意辅佐陛下完成大业。若是大明能够中兴,若是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臣虽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孙传庭表着忠心道。

也许皇帝对天下士绅已经非常失望,也许皇帝真的要对天下士绅动手。但对孙传庭来说,却没有别的选择。他读过的圣贤书告诉他,要忠君,故此生便绝不会背叛皇帝。

事实上在另一个时空,哪怕孙传庭被朱由检三次下狱,被重新启用时仍然兢兢业业,用尽所有力气,试图挽天倾。可见在孙传庭心里,忠君思想是何等的根深蒂固。

也正是了解孙传庭,朱由检才会选择和他摊牌,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在自己未来的规划中,孙传庭是核心之一,占据着重要位置,所以必须先让他清楚自己想法,才有助于未来大业。

是日,君臣二人在宫中谈了很久,孙传庭便是午餐都是在宫中吃的,直到黄昏时分宫门即将落锁之际,才被送出皇宫。

而孙传庭被召见的消息很快传到外廷,闻听孙传庭竟然在宫中呆了大半天时间,很多官员都露出了艳羡之色。都知道孙传庭此次必将再次得到重用。

果然,次日便有圣旨从宫中传出,封孙传庭为三边总督,总管宣府、大同、榆林三镇军政。

孙传庭在京中并未多呆,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便带着少数从人离开了京师向着宣大而去。

虽然是文官,孙传庭却骑惯了马,并没有做轿子坐马车的习惯。一行人轻车简出,两日的时间便到了居庸关,而过了居庸关便到了宣府境内。

此时已经是深秋季节,宣府境内群山蜿蜒,长城内外一片金黄,景色极为壮丽。然而孙传庭却无心欣赏美景,骑在马上,他心中反复萦绕着朱由检说过的话。

“朕未必一定要除掉所有士绅,但分其兼并的田地却是必然,还有取消士绅之特权,以后士绅百姓一体纳粮。以后耕者有其田,朝廷按照田地数量多寡征收赋税,不管是士绅,还是普通小民,乃至寺庙田地,都按照同样的额度纳粮。

征收商税,改革盐政。凡是经商者,无论身份,都得按照所入纳税。

改革科举制,科举除了考四书五经外,还要考算术、刑律、格物等学科。改革官制,提高胥吏之地位,官吏一体,科举授官改为授吏,通过科举者必须从吏员做起,逐渐升官。”

朱由检说了很多,每一个改革办法都是这样的惊世骇俗,都是这样的不可思议,但细想之,又非常的合理。

不过朱由检也说了,这么多不一定要一下子都改,可以慢慢改变。

而现在最先要做的,便是改变军制,要彻底取消原先腐朽的卫所制,要先在九边进行军制改革。清理军田,改变兵为将有的现状,目标便是把九边军队按照禁卫军模式改造。

孙传庭和禁卫军接触过很多,自然知道禁卫军是何等情形,知道禁卫军之所以战斗力强悍,是因为士兵待遇极高。而待遇高的原因又在于士兵地位提高和将领权力受到限制。

在禁卫军中,将领只有练兵和统兵指挥权,对钱粮军律奖惩无权插手。也就是说将领根本就没法贪污军饷,这样士兵待遇自然就高。

在禁卫军中施行严格的监军制度,设立了大量的普通监军,制衡将领,杜绝兵为将有之现象,以保证军队牢牢控制在皇帝手中。

丰厚的饷银使得禁卫士兵士气高昂,严格的训练、精良的武器、严酷的军纪,才有了强大的战斗力。

若是整个九边军队都改造成禁卫军模样,别说区区建奴,便是攻占整个草原也是轻而易举。

但是孙传庭也知道,想把九边军队改成禁卫军模式并不容易,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都说朝廷腐败、地方腐败,其实军中更加腐败!

孙传庭是代州振武卫人,是军籍出身,其祖辈都是军户,对军队自然非常熟悉。

不管是普通卫所,还是宣大榆林这样的九边军镇,其实都差不多。军田几乎被将官们霸占光了,绝大部分军户都沦为了将官们的佃户。说是佃户,因为军籍身份限制,却没有不佃种的自由,受将官们驱使宛如奴隶一样,事实上的军奴。

普通民户没有了田地,可以选择佃种地主家的田地,也可以选择去其他地方讨生活,比如去城市里当佣人,去工坊里做工。而军户却被限制在军田里,根本就不能离开,事实上过的比农户还要惨。

将官们霸占军田,侵吞军饷,一个个都是大地主,在卫所军镇称王称霸,一个个富得流油。更关键的是这些将官大都是世袭,官职祖辈相传,如此下来,除了少数人,谁还愿意苦练武艺苦学兵法,反正是躺赢!

而普通军户,整日里在将官们田里耕种,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三餐不继之下哪里有力气练习武艺?很多军户早已沦为事实上的农夫,根本就不会打仗,甚至连放铳放箭都不会。

于是乎,军队战斗力越来越差。毕竟军队还要打仗,为了维持战斗力,将领们便拿出一部分贪污得来的银子用来养家丁,靠着家丁进行打仗。

总而言之,九边的军制已经腐败到了极点。而偏偏将官们控制着一切,要想改变的话必然触动所有将官利益,必然遭到所有将官反对,阻力将会非常的大。

在地方改革的话,即便动了士绅们利益,士绅们手中没有兵权,也翻不起太大浪。可军镇不一样,这些将官手中有兵,有养的大量家丁。一旦触犯了他们利益,闹出兵变是可想而知的事情。若是事情闹大,整个九边大乱也为未可知。

宣府大同等地不同于辽东,有着大量禁卫军精锐坐镇,在这里军制改革一定的慎重。

孙传庭一路走着,盘算着该如何着手,慢慢的,一条计策在他脑中形成。虽然有些毒,但若是能够达成,三镇军改将会容易很多。

ps:四千字,先发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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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是西苑第一批武进士出身,随张世泽率延绥军勤王,在对蒙古人和建奴的作战中立下大功,被升为宣府总兵。

而赵敢便是那赵二憨,在对建奴作战中屡立功绩,积功当上了游击将军,近期又被从辽东调回了宣府,提了一级为张家口参将。

徐泽和赵敢被调到宣府,为的自然是协助孙传庭经营三镇。

宣府和榆林大同两镇不同,这里三年前经历过清军田,地方将领守备势力不大。

三年前,朱由检御驾亲征陕北,返回京师途中路过宣府,在张家口之乱后趁机对宣府将领守备动手,以惩治叛乱之罪名行清军田之事实。整个宣府,大部分守备将领被拿,其霸占的田地被分给普通军户。

经历了清军田之后,宣府军的情形好了很多,普通军户有了自己的田地,不用再守将领奴役,士气自然高昂。在去年的对建奴之战中,黄得功带领宣府兵勤王,在对建奴作战中表现极为出色。

现在的宣府军,在九边军队中,论战力的话仅次于辽东辽西的禁卫军。

不过宣府兵军制还和原来一样,先前也不过是从宣府招募了数千人编入禁卫军而已,并未对整个宣府军进行整编。

孙传庭任三边总督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重整三边军制,对把三镇军队改编为禁卫军。这三镇中,宣府最有基础,改编起来也更容易。

不过孙传庭并没有急着动手,进入宣化城后,先翻阅宣府兵册账簿,对宣府情形有个清晰了解,然后召集徐泽、赵敢等人议事,锦衣卫宣府千户常五也参加会议。

有资格参加会议的或是禁卫军将领,或是常五这样的锦衣卫,本地将领则一个都没有。为了保密,堂中并无人侍候,锦衣卫和孙传庭带来的标营侍卫负责在堂外守卫,禁止任何人接近。

会议一开始,孙传庭便告诉众人自己此来的目的,就是要把取缔原宣府军,整编为禁卫军,留强汰弱,改军户为民户,等等。

“总制,要是这样的话,原先的守备将领如何安置?”徐泽问道。

徐泽在辽东之战后便调到了宣府,并未经历卢象升对辽西军的改造。但本能告诉他,若是处置不好的话,必然会非常麻烦。毕竟那些守备军头,谁愿意失去自己的昔日的权力?

虽然在三年前清军田中,处置了大批的守备将领,但却有新的将领上位,担任守备等要职,这批军将中,有很多是出自禁卫军,却也有一批是本地军户,因为跟随洪承畴出击蒙古受到提拔。

“按照能力功绩,可编入禁卫军担任军官,或者发一笔银子令其退役。”孙传庭淡淡的道。

“估计很多人不太愿意退役。”徐泽有些担忧道。

好好地守备将领当着,却被勒令退役,换做谁也不乐意。

“其实很好办,到时可以先把他们调入宣化城担任闲职,然后再宣布改编之事,他们调离了驻地,和手下士兵分离,便生不出乱子。”赵敢建议道。

“这事以后再说,你们先把这些守备将领的情况写一份清单,那些将领有能力,那些贪腐无能,都列清楚。”孙传庭命令道。

徐泽和赵敢到了宣府有一段时间,常五更是在宣府呆了三年,对守备将领们的情形还是比较了解的,当下三人同时答应下来。

没用多长时间,一份名单便摆在了孙传庭面前。上面列的是本地守备将领们的详细情形。至于出自禁卫军的守备军官,则并不在名单中。

“下面要说的第二件事便是征讨黑山反贼,我打算趁着冬季出兵,宣府、大同各出军队,联合征讨黑山反贼。以我来看,宣府可出兵一万,名额就是这些人吧。”孙传庭甩了手中的名单道。

黑山反贼,指的是当初的陕北流民军王嘉胤高迎祥等人,三年前这伙流贼从陕北逃到了山西,遭到官军三面堵截,被迫流窜到了蒙古境内,在黄河以北的黑山下屯垦。因为这伙流贼远离的大明,明军便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派兵深入蒙古境内征讨。

没想到孙传庭刚刚上任三边总督,就要发兵讨伐这股反贼。不过仔细一想,也能明白孙传庭的用意,无外乎调虎离山之计,把这些碍事的将领调去打黑山反贼,然后趁机整编宣府兵为禁卫军。

“总制英明!”徐泽和赵敢相视一眼,同声说道。

孙传庭点点头,也没有再过多解释。

在宣化城呆了数日日,又巡视了一下张家口,安排了十一月的马市边贸之事后,孙传庭便离开了宣府,带人赶往大同。

这宣府有徐泽常五等人,禁卫军在这里力量很庞大,便是直接进行改制也没有太多困难,用不着多费心。所以孙传庭此行的重点不在宣府,而在大同。

考虑到此行责任重大,孙传庭命抽调了一营三千禁卫军,由赵敢率领,充任自己的标营。

不是孙传庭胆小,毕竟禁卫军改制,要触犯太多地方将领利益,手中没有一支军队,孙传庭不太放心。

沿着山间道路一直向西,数日后便到了大同城。

大同,又称云中,位于黄河以东,雁门关以北。当初燕云十八州中的云州便是指的大同。

从大同向南过雁门关便可进入山西腹地,从大同向西过黄河便可到达陕北,大同向东直入宣府过居庸关便可达到京畿。历史上塞外游牧民族欲攻中原,必先占据大同,以获高屋建瓴之势,汉时白登之战,汉高祖刘邦被围白登山,白登山便是在大同境内。可见其位置何等重要。而中原若是占了大同,便可以径自向北攻入草原,犁庭扫穴、封狼居胥!

大明建国之后,设立九边军镇以御蒙古东虏,大同便是九边之一。大同镇,边墙千里,共有有八卫、七所、七十二城、五百八十三堡,兵册上士兵数量八万有余,军户总人口四五十万之多,可谓塞上重镇!

大同镇的中心便是大同城,主城高三丈三尺,方圆十五里,外有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五尺,四周有角楼,城墙上有箭楼,四门外皆有瓮城。除了主城外,在北、东、南三个方向还设有副城,以拱卫主城。一主三副,犄角相依,可谓金城汤池,坚固非常。

这样的城池,非人力所能攻破。

从大明成立以来,蒙古人曾数次攻破大同边墙,却都拿大同城毫无办法。另一个时空,李自成东渡黄河进攻京师时,若是大同官兵能够坚守城池,以流民军的战力根本就突不破大同。但是当时大明确实气数已尽,流民军刚刚进入大同盆地,喊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大同守军便欢欣鼓舞主动打开城门迎接流民军入城。

而等到清兵入主中原后,大同总兵姜先是投降满清,后来又以大同城反清,大同位于满清后方,多尔衮不得不把南下的清兵调回镇压,然而十多万八旗军,进攻了大同一年多时间,使用了各种手段,却始终攻不进大同城,直到城中粮尽,城中出现了叛徒打开城门,清兵才得以入城。

由此可见,大同城是何等之坚固!

孙传庭到了大同,便把自己的三边总督行辕设在了大同城内,三千标营士兵负责守卫城池和总督府。

新任三边总督上任,文武官员纷纷拜见。文官有大同巡抚侯洵,武将有副将白安、虎大威、参将李卑、左良玉等。

孙传庭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宣布征讨黑山反贼。大同镇出兵三万,由巡抚侯洵率领,白安、虎大威、李卑、左良玉诸将,皆随征前往。另外八卫、七所的指挥千户,七十二城的守备,大同镇的大部分将领皆参加其中。

“总制,征调如此多的将领有无必要?将领们皆离开了,防地必然空虚,若是遭到意外怎么办?”大同巡抚侯恂忍不住道。

侯恂,归德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东林党,天启年间因反对阉党罢官,崇祯登基后,考虑到侯恂却有才干,复其官职,任其为兵部主事,后调到大同当巡抚。

侯恂也颇有能力,通晓军略,到达大同一年多时间,把大同管理的确实不错,深受大同诸将爱戴。

眼下听孙传庭竟然要把各城守备将领都调去征讨反贼,忍不住便质疑起来。

“为何没有必要?”孙传庭冷冷道,“侯大人你到了大同也有一段时日,当知边军战力真实情况,这大同镇,最有战斗力的士兵是什么你应该知道,便是将领们身边的家丁。本督抽调所有守备将领出战,便是要抽到最精锐的士兵,一战而灭反贼!”

“可是.”侯恂还想反驳,家丁们战力固然精锐,但并不意味着要把所有家丁都调去参战,从没有配合过的家丁们一起作战,守备将领们地位相当,谁指挥谁?单个家丁们战力虽强,可不知道配合,组成一支军队又却未必有多大战斗力。你孙传庭曾经督师辽东,曾和建奴大战过,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没有什么可是的,就这么定了!莫非侯大人你不愿为朝廷分忧,不想领兵征讨反贼、”孙传庭没再给侯恂说话的机会,断然说道。

侯恂张了张嘴,叹道:“属下领命便是。”

他虽然是大同巡抚,封疆大吏,但毕竟是孙传庭的下属。若是当着众将的面和总督大人争执,必然有损总督威严。若是孙传庭恼恨之下向皇帝告状,告他不听调遣,本就不喜欢东林党的皇帝定然会站在孙传庭那边。

大不了,大不了在出征前操练一下这些守备将领家丁们便是。侯恂暗暗道。不过说起来这些家丁个人战力都不弱,若是能让他们懂得配合,确实是一支强军!

因为涉及到七十二城的守备将领,动静颇大,非短时间能够聚集,孙传庭便给与一定时间,约定好二十日后出兵。

二十日时间,也刚刚够召集各城将领及其家丁的,哪里还有时间操练啊?侯恂顿时急了:“总制,能不能多给一些时间,二十日是不是太过仓促?”

孙传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你想要多长时间?”

侯恂沉吟片刻,道:“最好是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兵,有三四个月时间便可。”

孙传庭哑然而笑:“三四个月时间,亏你想得出!你知不知道,那黄台吉正带领大军在草原上征伐,已经收复辽西北十多个蒙古部落,今年冬天很可能会出兵进攻察哈尔部?若是林丹汗被黄台吉击败,大同以北草原将都是建奴的地盘,那黑山反贼必然投靠建奴,凭空增强建奴势力!”

投靠了建奴又如何,不过是几万流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侯恂很想反驳,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可以漠视几万流民的性命,但却担负不起资敌的罪名。虽然孙传庭没讲,但侯恂也大致明白了朝廷的策略,先拿下不受控制的黑山反贼,再和林丹汗联合共同应对建奴的入侵,把黄台吉赶出大同以北草原。

所以才有了前段时间朝廷决议扶持察哈尔部,才有了不久后在宣府和大同开马市贸易。

“属下明白了。”侯恂叹道。他自己是没什么的,就怕大同诸将会闹腾。毕竟再过一个月,便是约定的和察哈尔蒙古开马市的日子。对大同诸将来说,马市贸易是极好的赚钱机会,谁都不愿放弃。而此时出征黑山,辛苦不说,还会丢掉马市赚钱机会,谁能乐意?

“放心,这几年来,黑山反贼在黄河以北开垦田地,放牧牛羊,已经积攒下一份很大的家业,数万反贼,其规模不下于蒙古大部落。只要攻破黑山,缴获皆归出征将士,足以慰劳将士们辛苦。”仿佛明白侯恂担忧,孙传庭说道。

ps:四千字,先发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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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是三边总督,此刻的大明刚刚驱逐建奴收复辽东大部,朝廷威严正隆之时,大同镇的将领们虽然有怨言,却也不敢不服从。

侯恂以巡抚的名义进行统筹,确定了各城守备们应带兵额,基本上每城三四百、每堡数十,共筹集了三万大军,在最西侧的威远卫集结。军械辎重,粮草筹集,这些都需要统筹,都是侯恂这个巡抚的事,孙传庭并不去理会。

二十天的时间,完成大军集结,完成粮草筹集,确实有很大难度。不过侯恂确有才干,在他的多方督促之下,还是按时完成了。而与此同时,宣府兵一万人也到达了大同。

孙传庭也没闲着,他以三边总督的身份给榆林卫发出军令,命令榆林出兵一万,出镇羌堡,经鄂尔多斯部被渡黄河,从西路攻向黑山。

鄂尔多斯部被林丹汗击败以后,大部分部民被掠到了和林归化城,黄河南岸只剩下少量牧民守卫成吉思汗的寝陵。考虑到大明和蒙古之间关系,孙传庭以朝廷的名义给鄂尔多斯留守部落写信,宣谕明军借道之事。同时孙传庭给榆林军下令,若是鄂尔多斯部落敢阻拦的话,便发兵进攻之。

以榆林卫的实力未必是鄂尔多斯留守蒙古人的对手,但榆林之南还有延绥军,张世泽已经回到了延安,仍然担任延绥总兵之职。现在的陕北,施行保甲制度,农闲时所有男丁都进行军事训练,近乎全民皆兵模式,紧急动员的话,征调五万大军毫无问题。

在榆林兵进入蒙古的同时,张世泽会带两万延绥禁卫军北上榆林,接管榆林卫的边防。

榆林兵先出,宣府兵紧随其后,十一月初六,侯恂率领大同兵也出了镇羌堡,沿着黄河东岸向北一路前行

明军分三路进攻,动静很大,自然无法完全保密。大明和蒙古虽然有边墙分隔,但数千里边墙,有的是能够翻越的缺口,根本阻挡不了消息的往来。明军三路来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黑山。

黑山位于黄河北岸,距离黄河数十里,是一座并不算太高的山峦,每逢清朗之日,阳光照耀之下,主峰的石头上闪耀着青色光芒,故被称为黑山。事实上这座黑山山脉蕴含着各种珍稀矿物,另一个时空,三百多年后,这里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稀土矿。

而在此时,流民军们自然不知道山上矿场之珍贵,他们之所以在此驻扎,一是黑山地势高耸利于防守,二是黑山以南,直到黄河岸边,平坦肥沃,又有着黄河之水,最利于耕种。

三年前,在遭到官军三路围剿以后,王嘉胤和高迎祥等人带着数万流民军辗转进入到蒙古境内。刚进入蒙古境内,便遭到了蒙古骑兵来袭,当时的流民军穷困潦倒,处在生死边缘,却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竟然抵住了数百蒙古轻骑进攻,杀得蒙古骑兵落荒而逃。

这数百骑兵只是鄂尔多斯部的一个小部落,非常穷,战斗力也非常弱,连箭矢都是骨头制作的,自然不是数万流民军的对手。不过此战造成的影响却很大。鄂尔多斯部紧急动员,两万骑兵集结,要把入侵的明人驱赶走。

以当时流民军的情况,自然不是两万蒙古骑兵的对手。好在流民军统帅王嘉胤和高迎祥等人高瞻远瞩,主动派人和鄂尔多斯部接触,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告诉蒙古人此来不是和蒙古人为敌,而是被迫前来草原,想寻找一块安身之地。

弄清楚了流民军的身份以后,鄂尔多斯部也很狐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支汉人流民军数量众多,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若是大战起来的话,鄂尔多斯部也会损失惨重。而且当时林丹汗率领察哈尔部西来,有占据阴山以南草原的企图,鄂尔多斯部需要联合喀喇沁部共同对付西来的林丹汗,也没有精力对付流民军。

所以经过反复协商以后,鄂尔多斯部同意流民军待在黄河北岸的黑山地区屯耕,但以后流民军要每年给鄂尔多斯部进贡粮食蔬菜等等,等于是把流民军当成了附属部落。

为了在蒙古境内待下来,王嘉胤高迎祥等人答应了蒙古人,这才得以在黑山安身。

在黑山三年来,王嘉胤高迎祥带着流民们开垦田地,种植粮食各种作物,以粮食蔬菜向蒙古牧民换取牛羊皮毛,艰难的生存了下来,过的甚至比大明要好得多。

毕竟河套地区土地肥沃,又没有官府横征暴敛,在这里生活却是要比大明容易的多。

然而毕竟是在蒙古人地盘生活,鄂尔多斯部实力微弱对付不了流民军,不愿对流民军动手。而西来的察哈尔部却实力强大,控弦之士数万,卧榻之侧自然不容他人酣睡。

林丹汗先是派骑兵前来征讨,后又亲自率大军前来进攻。王嘉胤高迎祥率部退守黑山,靠着地势艰难抵抗着蒙古骑兵,死伤惨重之余,也给了蒙古人极大杀伤。

多次讨伐流民军未果,又有归化城的汉人白莲教首领徐鸿民从中说合,林丹汗勉强同意流民军留在黑山,但每年要给察哈尔部上贡一万石粮食。

为了生存,王嘉胤高迎祥等人咬牙答应了下来。实在是形势比人强,以流民军的实力,根本不是察哈尔部的对手。就这样,数万流民军在黑山地区艰难的生活了下来,日子过的渐有起色。

当然其间也有人忍受不了塞外苦寒,而各种消息不断从大明传来,说是皇帝在陕北老家处置了地主士绅,给贫苦百姓都分田分地,陕北人日子过的越来愈好。毕竟故土难离,好些人选择离开了黑山,越过大漠返回陕北老家,但更多的人还是留了下来,毕竟这里更加的自由。

在黑山这几年,王嘉胤高迎祥等首领也曾经想着积攒实力,寻找机会,重新打回大明,再次扯旗造反。特别是李鸿基来到了黑山,向众人讲述了大明的情形之后,王嘉胤高迎祥等人更加心动。却没想到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却等来了官军进攻的消息。

“来人,把那闯将喊来!”王嘉胤沉声命令道。

很快,身材高大魁梧的李鸿基走进了王嘉胤大帐,却看到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白玉柱、紫金梁等头领尽在帐中。

黑山流民军,王嘉胤是大当家,其下是左梁右柱以及高迎祥张献忠等各路头领,当然闯将李鸿基现在也是其中头领之一,不过势力却相对弱小的多,手下只有百十人而已,归属闯王高迎祥指挥。

大半年前,李鸿基带人逃到了塞外,投被黑山流民军。高迎祥等“熟人”大惊,都知道李鸿基投靠了官府已经当上了游击将军。

当时李鸿基告诉王嘉胤高迎祥,他在辽西犯了大事,因为强抢民女霸占军田,被辽东经略卢象升下令捉到宁远城问罪。李鸿基不甘束手就擒,在李锦、袁宗第等心腹的帮助下,杀死了押解他的经略府亲卫,逃回了陕北老家,试图再次举事。然而陕北已经彻底被禁卫军占据,根本找不到机会,再加上官府追拿的紧,不得不逃到塞外。

对李鸿基的话,王嘉胤将信将疑,却又觉察不到什么破绽。毕竟以李鸿基这厮的秉性,做出强抢民女霸占田地的事情不是什么稀奇事。

“大当家不知,当时我本来已经当上了一堡守备,已经远离了宁远城,您说说,作为一城之主,我找几个老婆,弄些军田算得了什么?可那卢象升根本看不起我等这样的人,听闻之后,便下令把握抓到宁远问罪。若是被抓到宁远,丢官是小事,多半会被处死。当时我一想,反正没家没口,干嘛受这鸟气,反他娘的算了!”当时李鸿基道。

王嘉胤本也是官军出身,自然知道文官们一贯看不上武夫,特别是流贼出身的武将更被看不上,李鸿基的遭遇不是不可能。

理解了也就好说了,王嘉胤等人就没有往官府卧底那里想。毕竟谁会放着好好的将军城主不当,跑来这种苦寒之地当卧底,根本不可能嘛。

不过李鸿基毕竟对流民军没有功劳,带来的手下也就十多人,实力太过微弱,王嘉胤便让他归属高迎祥麾下,暂时没有独领一营的资格,高迎祥便任命他为小头领,又拨给了李鸿基百余人马,以李鸿基在流民军的地位,根本没有资格进大帐议事,考虑到他曾当过官军的将军,王嘉胤才特意让人把他喊来。

“见过大当家,见过各位头领。”李鸿基行了一圈礼。

“闯将,你当初说辽东未收复,官军正在辽东和建奴相持,根本不可能进攻黑山,可是现在从大同传来消息,朝廷派孙传庭为三边总督,发兵五万分三路来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嘉胤问道。

当初到黑山时,李鸿基给王嘉胤等人详细分析过辽东的形势,按照李鸿基的说法,大明国内内忧外患,根本顾不上黑山的流民军。

李鸿基皱眉道:“大当家是说明军统率是孙传庭?”

王嘉胤点头道:“正是。”

“那就对了。”李鸿基叹道,“孙传庭是个好大喜功之辈,当初当辽东巡抚时,以区区数千骑兵便敢绕道袭击建奴后路粮道,竟然还被他打赢了。后来建奴绕道进攻京畿,孙传庭统领四万辽兵入关和建奴大战,受到皇帝信用,指挥十多万勤王军和建奴大战,却在永平府被建奴杀得大败,损兵折将,十多万勤王军死伤的只剩下数万人,若非卢象升奇袭建奴老巢,建奴急着撤退,孙传庭便要被建奴全歼。

因为此败,朝廷震怒,几乎要把孙传庭下狱,后来还是卢象升为他求情,考虑到孙传庭以往功劳,皇帝才下旨把孙传庭赶到南京闲置,没想到这次又被任命为三边总督。孙传庭向来好大喜功,新官上任三把火,必然想先拿咱们黑山开刀,好改在皇帝那里的印象。”

“听你的意思,孙传庭任三边总督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剿灭咱们?”王嘉胤狐疑道。

李鸿基摇摇头:“自然不是。大当家,各位头领,恕我直言,以咱们黑山的情况,还不值得朝廷专门委任一位三边总督。以我看来,朝廷多半是对草原产生忧虑,担心建奴会从草原方向进攻,才派孙传庭为三边总督,整顿边防。”

“应该就是了。”高迎祥笑道,“大当家,前段时间林丹汗不是还派人来黑山,催促咱们早日进贡粮食,当时据林丹汗使者说,建奴冬天很可能会进攻归化城,故要早做准备,那使者还说,若是建奴进攻,咱们黑山也无法独存,到时咱们要出兵帮着守卫归化城。如今看来,朝廷任孙传庭为三边总督,多半就是为了应付建奴。”

“应付建奴就应付建奴呗,干嘛要对付咱们黑山?”王嘉胤很是郁闷的道。

“管那孙传庭是怎么想的,咱们已经逃到了草原,官军还不肯罢休,以我看咱们就给他们一顿狠的,若是能击败官军,说不定能够趁机杀入大明,既可以躲避建奴兵威,又能趁机在大明境内劫掠一番,大明境内民不聊生,到时还不知道多少百姓会主动跟从,岂不是比在这里塞外苦寒之地强得多?”八大王张献忠站了出来,大声说道。

“对头,八大王说得对,与其给蒙古人当炮灰抵抗建奴,还不如攻入大明境内!”高迎祥也赞道。

“可咱们是官军对手吗?”王嘉胤麾下左丞相紫金梁怀疑道。

众人皆沉默下来,是啊,想法虽好,可能打得过官军吗?

“闯将兄弟,你怎么看?”王嘉胤看向了李鸿基。

ps:四千字第一更,今天应该还能再写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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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些人是被官军从大明一路赶到草原的,面对官军时还从未打过胜仗。而且现在的官军非往日能比,那可是能和建奴硬抗并且击败之啊。在草原的这几年,他们从牧民口中听说过建奴的强大,强如蒙古大汗林丹汗,也不是建奴的对手,被建奴从辽北赶到了这里。

“诸位放心,以我看来,咱们击败官军没有问题。”李鸿基却笑道。

“哦,这是怎么说?”王嘉胤、高迎祥、张献忠等人皆一眨不眨的看向李鸿基。王嘉胤没有一点信心,张献忠高迎祥虽然想战,对击败官军却也没有一点把握,为何这李鸿基说的如此信誓旦旦?

王嘉胤心中更是生出狐疑,怀疑其李鸿基是官军的细作了。

“诸位不知,眼下的边军已经不是从前。”李鸿基坦然道,“去年冬天,建奴入侵京畿,皇帝急召各省军队勤王,榆林、大同、宣府等边军皆在征召之列。然而永平府一场大战,十多万勤王军在孙传庭的指挥下被建奴杀得大败,只剩下一万多人。若非卢象升率禁卫军偷了建奴老巢,建奴急着返回,那孙传庭说不定都被建奴杀了,建奴趁机攻破北京城也为未可知。所以现在的大同,榆林还有宣府,精锐边军早就在那一仗打没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而已,又有何惧?”

“既然边军像你说的这么弱,那孙传庭为何敢进攻咱们?”王嘉胤狐疑道。

李鸿基笑道:“孙传庭向来骄傲自大,而咱们黑山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而已,孙传庭新官上任急着立功,自然柿子先捡软的捏。

大当家,诸位头领,我可不是说咱们黑山是软柿子啊。在我看来,黑山军已非昔日可比。咱们这里有大量的战马,光是骑兵就有三千多人,论战力不比官军差,只要计策得当,击败他们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情。”

“大当家,我看闯将说的不错,咱们这三年来秣兵历马,训练弟兄,早就非昔日可比了,杀败官军应该没有问题。”八大王张献忠跃跃欲试道,“这塞外又冷风沙又多,我早就受够了,咱们击败官军之后顺势攻入大明,席卷各省逍遥快活,岂不是比在草原上吃风喝沙强的多?”

“八大王说得对。眼下是攻入大明最好的时候。”李鸿基笑道,“朝廷最精锐的禁卫军陷在辽东辽西战场,正和建奴对峙争抢辽沈。各省兵力去勤王刚遭重创空虚的很,只要咱们能击败杀来的官军,朝廷将再也派不出军队来,除非他们不要辽东去征调禁卫军。这几年,各省连年灾难,民不聊生,官府横征暴敛,地方士绅巧取豪夺,北方各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只要咱们能杀入边墙,振臂一呼,定然有无数百姓景起云从,到时北方各省任由咱们纵横,杀地主士绅,抢了他们的粮食金银,说不定还能杀入京师,让咱们大当家坐一坐龙椅。”

“哈哈哈”帐内的众头领大笑了起来。

“好啊,到时大当家做皇帝,我和紫金梁做丞相,诸位都是王爷!”白玉柱大笑道。

都是一心造反的贼头,岂会甘心一直躲在草原?这些人早就想着杀回大明了。

王嘉胤的眉头苏展开来,他不得不承认,李鸿基说的很对,很有道理。国内的情形,确实如李鸿基说的那样,北方各省民不聊生,要不然也不会有当初的陕北流民四起。

只是,当初声势那么浩大的起事都被朝廷轻易镇压,就凭黑山这几万人,能攻得入大明吗?身为大当家,王嘉胤不得不慎重。

“大当家,其实没什么好想的了,官军大举来攻,除非咱们抛弃黑山跑进大漠,终归还得和官军打上一仗,与其被动等待官军前来,不如主动出击,如同闯将所说,对官军各个击破。”高迎祥劝道。

“既然各位兄弟都同意打,那咱就和官军打他娘的!”王嘉胤眉头彻底苏展开来,豪声道。好不容易在黑山南麓安居下来,开垦了十数万亩田地,修筑了房屋,若是被官军赶到大漠,还不知道多少人会冻死饿死,故不得不打,先把官军赶走,至于攻不攻入大明,且等以后再说。

“大当家,能不能和林丹汗联系一下,请他派些蒙古兵帮助咱们。”紫金梁突然道。

“别想了,不可能的事!”李鸿基连忙道,“林丹汗为了应付建奴进攻,不得不依赖大明的支持,一旦惹怒了大明关了马市贸易,察哈尔部败亡无日。林丹汗不帮着明军对付咱们就是好的了,不可能为了咱们得罪大明。”

“还是派人去一趟归化城吧。”高迎祥道,“不管林丹汗帮不帮咱们,至少不能让他帮明军。”

王嘉胤点了点头,看向紫金梁:“兄弟你受累,去一趟归化城吧。”

“是,大当家。”紫金梁抱拳而去。

接下来,诸人开始商议,如何对付明军。最终采取了李鸿基的计策,对明军主动出击、各个击破。

这三年来,流民军用粮食蔬菜等物和蒙古牧民换取了大量的马匹,现在光是各种马匹就有五六千匹之多,其中战马三千余匹,各位头领手中的骑兵加起来超过了三千。

王嘉胤下令,集中各个头领手中的骑兵,共三千骑,由自己亲自率领,扮做蒙古人模样,雇佣蒙古牧民为向导,南渡黄河进入鄂尔多斯,先向榆林军展开进攻。其他的流民军则留在黑山看家。

李鸿基作为新人,自然主动请战,得到了王嘉胤赞赏,让他随同高迎祥部骑兵一起作战。私下里,王嘉胤却交代高迎祥,暗中看住李鸿基,若有异动则格杀之。

兵贵神速,第二日王嘉胤便亲率三千骑兵南下,一日后渡过黄河进入鄂尔多斯境内。

被林丹汗击败兼并以后,昔日强大的鄂尔多斯部早已没落,部落大部分男丁被征集到归化城,留守成吉思汗寝陵八白室的只剩下几个小部落,总人口也就数千人,面对黑山骑兵根本就不敢阻拦。当然河套面积广大,其他地方还有很多蒙古部落,但也根本没有时间集结牧民骑兵拦截。

流民骑兵并没有打算对付这些牧民部落,而是沿着乌兰木伦河河谷一直向南。乌兰木伦河左右皆是沙漠,榆林的明军要想进攻黑山,走河谷是最为便捷而且能够随时得到饮水。

深入河套三日后,哨探来报,前面十里外发现了明军踪迹,王嘉胤是边军军官出身,自然知道出其不意的道理,也没让停下来休整,而是全军迅速向前,直接和明军作战。

十里的距离,一刻就到,然后便看到正在乱糟糟整队的明军。

榆林军一万余人,但大部分都是步兵,沿着河谷一路向北,队列便拉了七八里长。其实在流民骑兵发现明军的同时,明军哨探也察觉了流民军的存在。但流民军都是骑兵速度太快,根本就没给明军留下整理队列布阵太多时间,而榆林军和其他边军一样,缺乏训练,这么短时间内想整理好阵列根本不可能。

“蒙古人杀来了!”很多榆林军士兵惊慌的喊着,原本就散乱的队列更加散乱了。

“侯贵,你带本部去拦截一下,我迅速整队。”榆林总兵马贵对参将游振松命令道。

对面攻来的是数千“蒙古兵”,游振松自然不乐意主动去挡,可也不敢违抗军令,当下磨磨蹭蹭的带着百十个家丁两千多步兵迎了上去。然而双方还未接触,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他手下两千步兵一下子便溃了,无数人惊慌喊着四处就跑。这些步兵都是普通军户,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种地,一个月也不见得会操练一次,哪里有对抗骑兵的勇气?

游振松见状也不多说,带着百十个家丁掉头就跑。他和家丁们倒是有马,很快便超过逃跑的步兵。

总兵马贵正指挥手下布阵,百十辆战车在前,步兵躲在车后,弓箭手、火铳兵准备放箭,长枪兵保护射手防备敌人冲阵,骑兵躲在两翼作为预备队。

阵列是标准的明军阵列,靠着这种阵列抵挡了蒙古骑兵两百年,若是能布好的话凭王嘉胤手中这三千流民骑兵想破阵几乎不可能。然而这种阵列太复杂,而游振松败的太快,根本就没有争取到多少时间。

马贵还在指挥排列车阵,前面的溃兵呼啦啦就逃过来了,后面跟着呼啸奔驰的“蒙古”骑兵。

“败了,快逃啊!”马贵手下主力哪里还敢再留下来,跟着便往后撤。

马贵叫嚣着,带着家丁拼命阻拦,亲手砍杀了十几个溃兵,其他溃兵便绕过他和他的家丁,继续往南逃。这些榆林军户饱受将领军官们盘剥,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根本就不愿出边墙打仗。

眼见溃败已成定局,马贵也不再挣扎,带着家丁拨马就跑。

还没有接触,明军便溃了,看的流民军头领们目瞪口呆。什么时候,官军竟然这么弱了。

“他们是把咱们当做蒙古人了。”李鸿基笑呵呵道,点破了事情真相。

看看大家伙身上穿着的蒙古袍、头上戴的蒙古样式毡帽,众头领哈哈大笑。

一场大战,除了三个倒霉的家伙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三千骑兵毫无损失,却击溃了一万官军,杀死杀伤百余,俘虏了一千多。若不是还要对付其他两路明军王嘉胤不愿远追,俘虏比这还要多得多。

官军逃了,留下了大量的粮食辎重,一路上跑掉的旗帜武器更是数不胜数。王嘉胤留下白玉柱带五百骑兵收拾战场,押着俘虏带着粮食辎重慢慢返回黑山,自己带着剩下的两千五百骑兵快速返回,准备应对另外两支明军。

根据哨骑回报,另外两路明军一路出偏头关,沿着黄河东岸山路向北,另一路则出威远堡,走赤儿山一线。

“中路出偏头关的明军约一万人,东路出威远堡的却有三万之多,诸位兄弟,咱们先对付哪一路啊?”王嘉胤问道。

“中路明军离咱们近,人数又少,当然先对付中路了!”八大王张献忠叫道。

“八大王说得对,先打人数少的。”其他人也纷纷说道。

“闯将兄弟,你说呢?”王嘉胤看向李鸿基。

李鸿基道:“大当家,诸位兄弟说得多,应该先易后难。不过属下有个计策,可以轻易拿下中路明军。”

黄河东路的崎岖山道上,一支军队正在迤逦前行,正是中路明军,主将是总兵艾万年。

突然,一骑如飞从前方而来。

“大帅,榆林军派兵来了。”一个手下报告道。

艾万年皱起了眉头:“马贵不去攻打黑山,派兵来这里作甚?”

想了想后,命人把榆林军使者带来。

“我家将军已经渡过黄河,但我军只有一万人,兵力实在不足,马将军只能下令背靠黄河扎下大营,等候其他两路军队会和。因为流贼军已经察觉了我军动静,担心贵军兵少被流贼军袭击,特意派李参将带领一千兄弟来接应贵军。”榆林使者说道。

艾万年冷笑了起来:“我用得着马贵派兵接应吗?”

在艾万年看来,马贵这厮分明是要羞辱自己,大家同是总兵,怎么着就显你厉害不是,第一个逼近黑山,还派兵接应老子。

“大帅,会不会有诈?”一个手下说道。

艾万年想了想:“派人去看看便是,看看是不是真的榆林兵,吩咐下去,全军收缩,先休息一下。”

派出查探的哨探很快回来,告诉艾万年真的是榆林兵,衣服铠甲武器,还有旗帜,根本就没法冒充。艾万年放下心来,下令全军继续向前。

又走了七八里,终于看到接应的榆林兵,就见千余骑兵正在缓缓而来。

他妈的,马贵手下骑兵倒是不少!艾万年忍不住骂道,不过也没有在意。虽然都是总兵,但艾万年只是有总兵的官职而已,而马贵却掌管着榆林卫,论地盘论手下兵力,要比艾万年强的多。

双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榆林骑兵的模样,穿着皆是明军制式,相貌皆是陕北汉子,和蒙古人有着迥然之别,艾万年心终于放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的榆林军突然加快了马速,猛地向自己冲了过来,艾万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杀官军啊!”流民骑兵们叫嚣着,催动战马猛地撞向明军队列,挥舞着马刀狠狠劈向,目瞪口呆的明军士卒。

“是流贼假扮,快布阵!”艾万年惊叫着。

可哪里还来得及

一千流民骑兵,冲入明军队列,大肆砍杀,明军虽然有一万人,但却处在行军状态,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前面的遭到突袭,一下子便溃了,后面的明军不等流民骑兵杀来,径自便向后溃逃。

艾万年倒是想跑,然而却发现前面的道路被溃兵堵得严严实实。此处道路东面是山峦,西面是滔滔黄河,狭窄的山道想跑路都难。

就在此时,一员魁梧的贼将破阵杀来,艾万年看去,就见贼将面容竟看起来很眼熟,不过这个时候来不及多想,连忙拿起钢刀格挡,然后就觉得胸口一痛,一杆长枪穿透了自己身躯。

李鸿基抿了抿嘴,拔出了长枪。当初去黑山的时候经过宣府,和这艾万年有过一面之缘,不过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此战要比对付榆林兵还要容易,因为此处山路狭窄,很多明军无路可逃,抓住的俘虏竟然达三千人之多。

连续长途奔袭,人困马乏,王嘉胤便下令,全军押着俘虏返回黑山。

三路明军被解决了两路,只剩下人数最多的哪一路,不过再想使诈就不可能了。

得知两路偏师被击溃的消息,侯恂大惊。连忙命大军停下来。

从榆林溃兵传来的消息,榆林军是遭到数万蒙古骑兵的袭击才溃败,而从中路宣府溃兵传来的消息,他们是遭到了榆林军的攻击因而大败。

到底是榆林军造反了,还是蒙古人出手了?侯恂一时间惊疑不定。

搞不清情况,自然不能继续进军。若真是蒙古人出手,自己这三万大军根本就不是对手。

侯恂下令,在赤儿山驻扎,同时派人向三边总督孙传庭报告情况,请求回师。此战两路军队皆败,已经没有胜利的可能。

谁知道数日后,却等来了孙传庭的书信,孙传庭大骂了侯恂一顿,骂他指挥失当丧师辱国,然后告诉侯恂,早已经和林丹汗达成协议,蒙古人不会干预此次行动。击败榆林军的蒙古人多半是流贼假扮,然后流贼穿上缴获的榆林军军服,骗了愚蠢的艾万年。

孙传庭命令侯恂继续进军,直达黑山,剿灭黑山反贼!

ps:50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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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侯恂,心中充满了怨愤。人家黑山反贼在草原上呆的好好的,并未有过出兵袭扰大明边境的举动,就让他们在草原上自生自灭不行吗,何必非要耗费钱粮军力征讨?这孙总督,果然是好大喜功之辈,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侯恂尚且如此,尚且不愿继续行军,其下如虎大威、左良玉诸将自然更加不愿意。而且在这些武将眼中,对孙传庭更是嗤之以鼻!什么流贼击败的两路明军,流贼什么时候有这么强了?定然是蒙古人动手了!孙传庭他远在边墙内又知道什么,真是胡乱指挥!

然而再不乐意,还是要继续行军的,毕竟军令不可违。再怎么说孙传庭是三边总督,手中有着皇帝赐予的王命旗牌,杀几个不听话的武将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心中不舒服,进度就慢,以小心防止流贼袭击为名,日仅行二三十里,这种速度,到达黑山至少需要半月。

然而大军离开赤儿山的第二日,便有一支骑兵突然出现在前方,皮裘毡帽,一副蒙古人的打扮。幸亏大军时刻保持警惕,派出的哨探远远地便发现了对方,大军连忙列阵防御。

这支“蒙古”骑兵眼看无懈可击,在大军阵列前方反复驰骋一会儿,便掉头远飙了。

虽然这支骑兵数量只有千余,侯恂却并无派兵进攻的打算,因为他害怕中了敌人埋伏。

这到底是蒙古人,还是流贼假扮?上自侯恂下到虎大威、左良玉等将领,皆感迷惑。

敌踪消失,大军继续前行,谁知道走了不过数里,又听到如雷般的马蹄声,大军连忙继续列阵防御。然后又看到一支骑兵飞奔而来,红色的鸳鸯战袄,镶着红缨的斗笠,竟然是明军打扮。

“是流贼假扮而成,开铳射箭!”侯恂怒道。另外两路军队皆溃,怎么可能有这样一支骑兵出现在自己前方?

明军火铳手弓箭手纷纷开火,向着冲来的“明军”骑兵射去,“明军”骑兵却远远的停下了,纷纷下马,好整以暇的在距离大军二三百步的地方休整起来。

见此情形,虎大威左良玉等人皆感羞辱。

“抚帅,末将愿带兵驱杀反贼!”左良玉叫道。

“多加小心。”侯恂应允道。到了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前面的蒙古骑兵,还有现在的明军骑兵,应该都是流贼假扮!三万大军,总不能让千余流贼吓住吧。

左良玉接到军令后,率领三千骑兵出了大阵,向着下马的“明军”骑兵快速逼去。这三千骑兵也是侯恂麾下仅有的骑兵,由心腹将领左良玉统率。

“上马,撤。”眼看明军出战,高迎祥连忙叫道。假扮明军的流贼们连忙上马,掉头就跑。

“追!”看流贼们慌乱逃跑的样子,左良玉哈哈大笑,带头就追杀下去。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消失在草原上。

流贼就是流贼,真是不堪一击!看来另外两路军队之所以失败,真是中了流寇的诡计,侯恂微微摇头,下令,全军继续前进。

看来没必要再磨蹭了,要尽快赶到黑山,剿灭这伙流贼,好趁着寒冬真正到来前返回大明。

谁知道大军刚刚行进没有两里,突然就见前方远处浓烟滚滚,一道长长的火线正从远处蔓延而来,而在火线前面,左良玉正带着手下骑兵疯狂的奔驰而回。

“抚帅,反贼疯了,竟放火烧草原!”左良玉惊慌叫道。

看着远处情形,侯恂惊的差点魂飞魄散。

此刻正是深秋季节,牧草枯黄,一经点燃,风助火威,想扑灭几乎不可能。

“撤,撤退,丢掉一切立刻撤退!”侯恂惊叫着,跳上战马向南方狂奔。

“轰”的一下,三万明军如鸟兽散,纷纷丢掉武器,丢掉粮食辎重,脱掉铠甲,向着远处狂奔。

有士兵挥刀砍断拉车的驽马,然而还未等他爬上马背,被另一个士兵一下撞翻在地,抢了驽马就跑。驽马再慢,也比两条腿跑得快。

明军哭喊着争抢着,拼命向南跑。人喊马嘶,拼命奔跑,已经完全失去了建制,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谁也不顾上谁。

烈火在身后追赶着,蔓延的速度虽然不如全速奔跑,却被步行要快。为了逃出生天,明军士兵只能拼命奔跑,片刻也不敢歇息。

幸亏这两日行军的速度很慢,距离出发时的赤儿山也才三十里的距离。昨日从赤儿山出发的时候,速度慢的犹如龟行,而今日被烈火追赶逃跑之时,一个个恰似运动健将拼命奔跑,三十里的距离,仅仅用了两个时辰,大部分士兵都跑到了赤儿山下。

很多士兵累的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看着被远远甩在身后的火线,却高兴万分。

然而也有好些老弱之兵身体素质太差,跑到半路时便跑不动,被迅速蔓延的烈火赶上,一个个哭嚎着葬身火海。

赤儿山,绵延十多里,山下有一片阔数里的湖泊。逃到赤儿山后,侯恂立刻下令在湖泊两侧先烧出一个隔离带,然后大军躲在湖泊之后,看着火焰从湖泊两侧席卷而过,顿生劫后余生之感。

草原上的火烧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极目望去,看到的便一片灰黑的大地。

辎重没了,粮食没了,很多士兵武器铠甲也没了,已经没有再打下去的可能。侯恂无奈之下,只能宣布退兵。好在此地距离边墙不足百里,在赤儿山营地还存有几百担粮食,足够大军吃上两日,应该能撑到回到大明。

经历一场大火,损失了两三千人,剩下的大军士气全无,唯一还能作战的也就左良玉统领的骑兵,因为有战马,几乎没有什么损失。侯恂便下令,由左良玉率领骑兵为后卫,严防流贼袭击。

幸运的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流贼竟然没有趁机进攻,三日后,大军有惊无险的进入边墙,返回了大明。

然而等待侯恂他们的却是三边总督孙传庭的滔天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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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孙传庭下令,召集所有将领议事,而议事刚刚开始,就下令把参加议事的将领全部控制起来。

“督帅,是下官无能,不关将士们的事,下官愿向朝廷领罪。”侯恂惊得站了起来,连忙叫道。

孙传庭冷冷一笑:“侯巡抚,你身为大军统帅,统帅五万大军出征黑山,却三路大军尽没,自然也逃脱不了朝廷惩处,本官自会上疏朝廷弹劾与你。来人,带侯巡抚下去休息。”

孙传庭身为三边总督,有权处置任何一个将领,但侯恂却是三品文官,不在孙传庭处置范围。

“孙总督,是流贼狡诈,竟然火烧草原,非战之罪啊!”左良玉惊恐大叫道。

孙传庭厌恶的道:“尔等身为统兵将领,应该熟读兵书,竟然中了低劣的火攻之计,真乃废物,还有什么可说的!”

白安、虎大威等人垂头丧气,却没人敢反抗,任由禁卫军士兵押了下去。此刻的大明并非另一个时空的崇祯末年,虽然有军阀出现的苗头,但将领们却还没有那么跋扈,没有人敢反抗朝廷派来的总督,而且是带着八千大军到来的总督。

侯恂回到了住处,越想越感到窝囊,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五万大军对付数万流贼,竟然败的如此古怪。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孙传庭的态度。明明此仗是孙传庭坚持要打,出兵的军队将领是孙传庭决定,而三路出兵的策略也是孙传庭制定,战败的责任却全要自己来抗,这是何道理?

越想越不舒服,侯恂当即秉烛写信,他要上疏朝廷言明此战真相,同时要向朝中同党求援。若是此战责任全部由自己承担,定然会被罢官下狱,这是侯恂所不能接受的。

身为巡抚,封疆大吏,侯恂自有权力上疏,便是孙传庭也无法阻止。

此刻,孙传庭却没工夫理会侯恂。

三路大军败退,虽然侯恂负责统兵,但自己这个三边总督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必须迅速镇压了黑山流贼,才能消弭朝堂上对自己的讨伐声,接下来才能按照计划改编整个三边军队。

大量的哨骑被派出,很快便探出了黑山贼的踪迹,孙传庭吃惊的发现,黑山贼竟然大举出动攻向了榆林,目前正和张世泽对峙在镇羌堡。

侯恂率领三路大军出征以后,为了以防万一,孙传庭命令张世泽率领延绥禁卫军北上。其中五千禁卫来到大同,听从孙传庭指挥,张世泽自带七千军队驻扎在榆林卫。辽西的事情初定之后,考虑到要对三边军镇进行改制,张世泽便被调回了延安,从延绥出征的一万多延绥兵也跟着回到了陕北。

张世泽在榆林,孙传庭自己在大同,各率数千禁卫军,这便是他对大同榆林边军进行整编的底气。至于区区黑山流贼,根本不放在孙传庭眼中。

消息不断传来,孙传庭很快得知流贼出现在榆林的真相。

当时流民军共出动了两千骑兵,目的是延迟明军进攻黑山的速度,想把时间拖延到冬季。只要到了冬天,下一场大雪,明军将陷在雪原之中,而黑山流民军早就习惯了草原上冬天气候,便是大雪中也可作战,借着大雪,把明军全歼都不是不可能。

一切计划的都很好,按照计划施展,拖住侯恂军行军速度根本没有问题。然而不论是王嘉胤还是高迎祥,都不知道流民军中有着明军的奸细。

李鸿基一开始的任务是打入流民军内部,设法帮助朝廷解决这一隐患。而等到孙传庭当上三边总督以后,他又得到一个新的指令,借助流民军的手协助完成整编三边军队。

时间紧迫,李鸿基自然不能任由战事拖延到冬天,身为明军将领,他也不愿看到侯恂三万大军全部陷落在草原上。

所以在随骑兵袭扰侯恂军之时,李鸿基向领兵的高迎祥献了火攻之计。深秋的草原,草木皆枯,只要放一把火,便能使得明军崩溃,然后两千骑兵再趁机进攻,全歼这三万明军也不是不可能。

高迎祥听得很心动,都来不及禀告在黑山的王嘉胤,便展开了火攻。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脱离了控制。草原上的大火绝非人所能控制,大火烧向了明军的同时也烧向了流民骑兵,别说去袭击明军了,流民骑兵自己都被烧的屁滚尿流,拼命的打马逃离了火场。

返回到黑山之后,高迎祥等人被王嘉胤一顿臭骂。在草原上放火,这事做的实在过分,一旦传扬出去,必然被所有蒙古部落攻击。要知道这漠南草原上生活着众多的部落,这场大火不知道要烧掉多少蒙古部落,不知道多少牧民牛羊葬身火海。归化城的林丹汗虽然要依重黑山流民军抵御建奴,可知道放火之事后,也绝对无法容忍。

可以说这一场大火,基本上断了数万流民军在草原的后路。

然而事到如今,后悔也是没用,不得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鸿基趁机提出自己的看法,建议趁着明军三路败退之时,出兵攻入大明。此刻不论是大同还是榆林,明军兵力都空虚之计,正是杀回国内的好时候。

李鸿基的计策得到了大部分黑山流民将领的支持,既然在草原待不下去,杀回大明自然是最好的办法。而且接连击败三路明军也让这些流民将领们士气高昂,都认为官军也不过如此。以前大家打不过官军是因为都是流民不懂打仗,现在却不一样了,经历了草原上的三年,黑山军已经成为了一支精锐之师。能击败三边的官军,内地的官军更是不值一提,很多首领已经在想象杀回大明后肆意劫掠的快活生活。

军心所向,便是王嘉胤也无法忽视诸头领的呼喊,不得不做出杀回大明的决定。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他否决了李鸿基攻向大同的建议,而是决定从更为熟悉的榆林杀回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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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了九边,军力变得强大不说,清出的军田会使得养兵费用更少。边军战力变强了,将不再畏惧来自草原上的威胁,便可拿出全部精力进行改革。

张世泽的任务是整顿榆林卫,但是他并没有直接管辖榆林的权力,必须在三边总督孙传庭的命令下行事。

在榆林兵出边墙进攻黑山贼之时,延绥军受命往榆林协防,张世泽方才带领军队到达榆林。没想到到达榆林没有几日,便得到榆林兵败回的消息。

站在边墙城头,看着丢盔弃甲狼狈而回的榆林溃兵,张世泽皱起了眉头。

七八千溃兵,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很多溃兵步履蹒跚摇摇欲坠,不知道是怎么撑了回来。

边墙上,看此情形,原本的榆林兵皆唏嘘不已,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带着出征。

“总兵大人回来了,快快打开边门!”溃兵来到关前,冲着城墙高声叫着。

城墙上,所有官兵都看向张世泽,没有他的命令,连原本的榆林兵也不敢私自下去开门。

“开门!”张世泽沉声命道。

“见过世子爷。”马贵走上墙头,冲着张世泽抱拳行礼。进入边墙以后,便有人告诉他延绥军的到来,也知道了领兵者的身份,赶忙带着手下诸将登城拜见。虽然大家都是总兵,但张世泽却是英国公世子,地位相差太远。

“马总兵打的好仗啊。”张世泽看向边墙外络绎进入的队伍,淡淡的道。

“败军之将,实在惭愧。”马贵脸色涨的通红。其身后游振松等将领脸上皆露出了愤怒之色。

“你是应该惭愧的,一万大军出征,连敌人都没认清楚是谁,便稀里哗啦败了。没有杀掉一个敌人,连片刻功夫都没有坚持,便是带一万头猪上阵也不会败的这么快。”张世泽越说越刻薄。

“世子爷可以骂末将,却不要羞辱榆林军将士!”马贵怒道,已经顾不得对方勋贵身份。

“一个小白脸,仗着家世好当上了总兵,懂得什么打仗?”游振松破口骂道。

“国公世子怎么了,就可以辱骂出生入死的边军将士吗,换你上还不如咱们呢!”其他榆林将领也纷纷骂道。

马贵还算顾忌张世泽的英国公世子身份,而对这些将官来说,英国公府虽然尊贵,却太过遥远,在边军中连一丝影响都没有。

“好胆,竟敢以下犯上辱骂本帅!”张世泽勃然大怒,“来人,把这些败军之将统统抓起来!”

话音刚落,数十个禁卫军士兵涌了过来,铳枪并举,指向马贵等将。

“敢!”

“好大胆子!”

马贵手下众将勃然大怒,铛啷啷拔出腰刀,指向围上来的禁卫军士兵。

“张世子,你是总兵我也是总兵,我敬英国公府祖上的威名才来拜见,你不要做的太过分啊。”马贵盯着张世泽冷笑道。

张世泽淡淡一笑:“就凭你,还不值得本帅发怒。本帅奉三边总督孙督帅之命,接管榆林卫,严查榆林军兵败真相,自榆林总兵以下诸将,从现在开始皆听本帅节制,怎么,尔等想造反不成?”

说着张世泽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在手中展开。

看着盖着三边总督大印的文书,马贵身体哆嗦了起来。

“来人,下了他们的武器,全部押起来待审,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张世泽厉声说道。

“是!”士兵们同声答应,向着马贵等人逼了过来,打掉武器,摁在地上捆绑。

有个千总不甘被抓,举起手中刀挥舞着,试图阻挡禁卫军士兵靠近,然后“砰”的一声,对面的禁卫军火铳手直接开火了,把他当场射杀。

竟然来真的啊!看着倒地的尸体,上自马贵,下到城墙上普通士兵,所有人都惊呆了。

“墙上的榆林卫兄弟,听我的号令,和他们拼了!”游振松突然振臂呼喝道。

边门城墙上除了百十个延绥兵,还有数百榆林卫守卒,论人数要比延绥兵多得多。在游振松看来,管他什么英国公世子,大家一拥而上,先抓了再说,闹出一场兵变来,逼迫朝廷让步。

然而让游振松等人意外的是,城墙上确实骚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动静,数百榆林兵竟然没一个肯动。

“尔等没听到本将军令吗,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挨军棍吗?”游振松怒骂道。

谁知道他不骂还好,骂声一出,城墙上的榆林兵反倒纷纷后退,离他们更远了,很多士兵脸上甚至都露出厌恶之色。

这些将领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把手下军户当做奴隶一般驱使,军户们平日里敢怒不敢言,现在眼看着他们倒霉,如何会替他们出头?

张世泽虽然是外人,却是代表着朝廷,这些榆林兵更没有为了自己贪婪将军和朝廷作对的道理。

张世泽摆摆手,禁卫军士兵一拥而上,把这些榆林将领统统拿下。

“此人试图煽动士兵作乱,罪大恶极,不用审了,直接砍了!”张世泽指着游振松道。

两个士兵拖着游振松到垛口,把他脑袋摁出垛口外,一刀劈砍下去,鲜血飙射,斗大人头在空中翻滚落在城下。

一个参将,说砍就砍了,城上城下一片静寂,再无人敢有丝毫异动。

一帮将领被押下城墙,关入军营中,张世泽接管了整个榆林卫。张世泽自己占据了榆林总兵衙门,分派手下守住粮库武器库等要害。

然后张世泽发布军令,补齐拖欠的榆林卫士兵军饷,立刻使得所有榆林军户欢声一片,原本还为马贵等人被抓愤愤不平者也消失不见了。

榆林仓库的钱粮自然不够补足所有榆林兵的饷银,张世泽便下令,抄了马贵等榆林将领的家,搬出这些将领贪污的钱粮用以发饷。

这些将领霸占军田,吃空饷和兵血,每一个都吃的脑满肠肥,各个都家赀万贯。光是从总兵马贵家中抄出的银子便有十万两之巨。十万两银子,放在江南算不得什么,可是放在边疆苦寒之地,却是一笔巨额的财富!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能积累如此庞大的财富!

不过现在都成了马贵贪污的罪证,光凭贪污这么多银子,便是砍十次头都不亏。

至于其他将领家中,也各自抄出数千两到数万两银子不等,这些银子也远远超出他们应得的薪饷,也多是盘剥克扣士兵所得。

再就是清出的军田,整个榆林卫二十多万亩军田,一大半都被这些将领瓜分殆尽,这些将领家中粮仓都堆积如山,他们家里的粮食要比榆林城粮库中的还要多。据查,马贵等将领会把这些粮食卖给来边地的晋商,换取银钱和各种奢侈物品用以满足他们穷奢极欲。

而于此相对的是,普通军户皆食不果腹,每年冬天都有很多老弱军户冻死饿死,其情之惨便是张世泽也不忍直视。

大量的钱粮从这些将领家中搬出,发放给了普通军户,所有军户都对张世泽感激万分,口呼青天大老爷。

正当张世泽要趁机宣布清军田之时,突然有探子来报,数万流民贼杀了过来,距离榆林卫已经不足五十里。

此刻张世泽身边有七千延绥禁卫兵,榆林还有一万多守军,只不过榆林兵失去了将领,处在没有组织状态。而据哨探禀告,进攻榆林的黑山贼兵有三万之多,实在是敌众我寡。

有人向张世泽建议,先放出马贵等榆林将领,让他们领兵戴罪立功帮助抵挡黑山贼,却被张世泽斥退。

也有人建议,此战应该以守边墙为主,榆林卫所属边墙虽然残破,但有七千延绥精兵,再加上万余榆林兵协助,守住边墙应该没有问题,然后再向大同的三边总督孙传庭求援,等到大同兵到来之时,再和黑山贼决一死战。

这个建议无疑是非常稳妥,按照这个建议,守住榆林毫无问题,但仍然被张世泽否决了。

张世泽下令,留下榆林兵守边墙,自己亲率七千延绥军出边墙迎战。

既然受命整顿榆林卫,就要堂堂正正的和黑山贼打上一仗,迅速的击败之,如此才能提三军之士气,涨禁卫军之威望,接下来才好开展清田改编工作。

至于这三万黑山贼,和建奴都打过大战的张世泽并不放在眼里。

七千延绥兵就在边门外背靠边墙列阵,最前面是五千火铳兵,分为三部,占据了通往边门的河谷要道和两侧山岗,两千骑兵则在阵后压阵,随时等待出击的命令。

半个时辰后,远处尘土四起,正向边门快速接近。

“报,大帅,贼骑数千,正向我军疾驰而来,距离我军不足五里。”哨骑飞马来报。

这是想靠着骑兵吓唬吗?张世泽冷笑了起来。他已经知道了马贵等榆林军兵败的经过,正是被数千贼骑突袭,被吓得落荒而逃。

但是,想靠骑兵突阵对付延绥军,实在是痴心妄想!当初去北京勤王的时候,在蓟州,一万多延绥军便经历过真正的蒙古骑兵突袭,靠着紧密的配合,硬是用刺刀歼灭了数千蒙古轻骑,而黑山贼,恐怕连蒙古人都不如!

延绥军并没有变阵,也没有布置战车拒敌,仍然排着火铳阵列的队形。三千火铳兵分成四排,牢牢挡住通往边门的一里多宽谷道。

另外两千火铳手已经绕到了两侧山岗上,同样布好了铳阵。

一里外,三万黑山流民军停了下来。王嘉胤率领高迎祥、张献忠等人飞驰上一处高岗,观察着明军阵型。

“这明军真是胆大啊,兵败之际不守城,却敢主动迎战。”张献忠大咧咧道。

“不可大意,明军既然敢出城列阵,必然有所依仗。闯将你去看看,那旗号是哪一个明军哪一个将领?”王嘉胤吩咐道。

李鸿基用手搭在眉前仔细观望了片刻,道:“看旗号应该是延绥军,带兵的是英国公世子张世泽。”

“英国公世子?”王嘉胤微微皱眉,“此人打仗本领如何?”

李鸿基微微一笑:“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从小和皇帝一起长大,不到二十年龄便当上了一镇总兵,能有多大本事?”

“我看也是,明明有边墙可守,却非要出城和咱们作战,我看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高迎祥大笑道。

“抓了这个鸟世子,说不定能换几万两赎银。”张献忠叫嚣道。

“大当家,若是能击败延绥军,咱们便能顺势杀回陕北老家,到时纠集乡亲,扩充个数万军队没有问题。”李鸿基笑呵呵道。

众头领你一言我一语,把对面数千明军说的如同土鸡瓦狗一样,也不怪他们狂妄,实在是先前对三路明军打的仗太过容易了。

其他人如此,黑山军大当家王嘉胤也一样,并没有把眼前的明军看在眼里。

“闯王,八大王,你们各分出两千人马给闯将,让他带人去阻挡两侧山岗上的明军,其他兄弟随我击破前面明军军阵,杀入榆林城中!”王嘉胤指着前面叫道。

“是!”众头领大声应道。冲入边墙之中,便可以顺势劫掠一番,这个时候谁都不愿落后。所以,阻挡两侧山岗明军的任务,只能交给李鸿基这个新加入的家伙。

“是,大当家尽管放心,两侧的明军交给我就是。”李鸿基并未推脱,爽朗的答应了下来。

王嘉胤带头策马冲下山岗,呼喝着众贼兵开始列阵。

对面的明军军阵如此单薄,只需要用老办法,派骑兵一冲便能冲溃,然后驱赶着明军败兵冲入边门便是。

身为大当家,王嘉胤自然不用亲自率军冲阵,便把击败明军的任务交给了高迎祥和张献忠,由二人分率骑兵,负责正面冲破明军阵列。王嘉胤自带大军紧随其后。

“冲啊,杀进榆林。”高迎祥大喝一声,带头策马向前驰去。

“哈哈,二郎们,跟随老子杀官兵了!”张献忠大笑着,打马紧随高迎祥身后。

三千贼骑在谷底平地中奔驰,向着明军阵列发起了猛冲。在这些贼骑看来,只要再靠近一些,前面的明军便会崩溃,接下来只是纵马追杀而已。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从一里到半里,再到两百步的距离,前面的明军军阵仍然巍然不动,根本就没有崩溃的趋势。

“杀!”高迎祥疯狂的叫着,催动着战马狂奔。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明军崩不崩溃,只能一往无前了,不过就凭明军单薄的队列,连战车都没有,根本就挡不住三千骑兵的冲击。

距离越来越近,转眼间双方只有二百步了。

“轰轰轰”

突然有炮声陆续响起,数十颗炮弹破空而来落在骑兵队列,把很多骑兵砸的人仰马翻。

这种程度的炮击,对骑兵队列来说伤害并不大,就是战马突然听到炮声巨响有些受惊,一些战马稀溜溜叫着,猛地窜出,把马背上的贼兵掀翻在地。

“杀啊!”高迎祥大叫着,策马猛冲。只要能冲到明军军阵,此战便赢了。

距离明军只有一百步了,突然,成百上千的黑点从明军军阵飞出,落在了贼骑阵列前面,然后炸出一片巨响

“轰轰轰”

“轰轰轰”

爆炸响成了一片,连绵不绝,前面数十步处,爆炸的火光接连出现,石头横飞,尘土飞扬,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如此恐怖情形,别说人了,就是胯下的蒙古马也不敢再往前冲。无数的战马停下了奔驰的脚步,强大的惯性把马背上的贼兵猛地甩了出去,很多战马受惊,上蹿下跳,铁蹄猛的踏下,把落在地上的贼兵踩的肚破肠流。整个骑兵阵列,已经慌乱成一片。

这些蒙古战马,根本没有受过火铳和火炮的射击训练,巨大的响声使得大部分战马生出恐惧,甚至是受惊。

大部分贼兵努力的控制着受惊的战马,乱了,全乱了,已经没办法再冲阵。

高迎祥努力的安抚着胯下的战马,看着乱做一团的手下,心中非常的绝望。

一百步外,明军单薄的阵列移动了,正在快速的向着糟乱的骑兵队列移来,高迎祥能够清楚的看出明军士兵手中端着的火铳,还有铳管上明晃晃的枪刺。

“砰砰砰”

“砰砰砰”

火铳声响成一片,一个个又一个的贼军骑兵被射落马下。很多贼骑惊恐之下,拼命的策动战马,向着来路方向跑去,而来路方向,却是王嘉胤带着的三万步兵了,遭到己方骑兵冲击,王嘉胤军阵一下子便乱了。毕竟是贼兵组成的乌合之众,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此种情况。

突然,明军火铳兵往两处分开,大队的骑兵从缺口中冲出,向着混乱的贼军步兵猛地冲来。

高迎祥附在马背上,拼命跑着,沿着山侧方向绕过己方军阵。

完了,高迎祥知道王嘉胤完了,三万混乱的步兵根本经不住数千明军骑兵冲击。

现在,只有尽快和李鸿基汇合,带着剩下了两千手下翻越山岗逃入山中,才有可能逃过明军追杀。

ps:五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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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接连击溃三路明军,以至于刚开始的时候,黑山流民军下自普通贼兵上到大当家王嘉胤,都看不起明军的战斗力,甚至幻想着一战而定攻入榆林。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普通边兵,而是装备大量火器的禁卫军,是能和建奴正面抗衡的精兵!

只是一轮火炮发射,上千枚手雷扔出,便使得流民军骑兵战马悉数受惊,被驱赶着冲破自家步兵阵列,从这时开始战斗其实便结束了,剩下的便是追亡逐北。

张世泽端坐在马上,看着一队队流民军俘虏被押解过来,只觉得意兴阑珊好没意思。这流民军的战斗力也太弱了,感觉还没有发力就自己崩溃了一样。其实也不是流民军战力太弱,而是延绥军的火力太过强大,直接便废了流民军的骑兵。

一支支追击的部队赶回,向张世泽报告着收获,张世泽随口吩咐着,治疗伤患,收拾战场,安置俘虏,一切都自有规矩。

李鸿基回来了,带着大批俘虏,高迎祥也在其中,嘴巴被破布塞着,目光死死的盯着李鸿基背影。

当时李鸿基奉命进攻山岗明军火铳手,他当然不会卖力进攻,而是磨磨蹭蹭并未和明军接触。而当流民骑兵溃败,明军骑兵趁势冲溃王嘉胤步兵阵列时,李鸿基便大叫不好,招呼着手下流贼逃跑。于是乎两千流贼一哄而散,而此时,山岗上的延绥军趁机杀了下来。李鸿基对明军表明身份后,带着明军对流民军展开了反攻。

而就在这时,高迎祥赶到,正好落入网中,被李鸿基下令活捉。

刚抓住高迎祥,迎面又碰上张献忠逃来。张献忠见自己分给李鸿基的部下溃散,拨马便逃,被李鸿基下令开铳射杀,割了脑袋。另一个时空,肆虐大明十多年的两大贼头,高闯王被擒,张献忠被射杀,其下场简直和另一个时空一样。而擒杀他们的偏偏是另外一个大贼头,真是莫大的讽刺。

“李游击辛苦了。”看着被俘虏的高迎祥还有张献忠的首级,张世泽非常满意,对李鸿基道。

“分内之事罢了。”李鸿基满面红光道。此次卧底黑山贼可谓大获成功,凭借此功劳,自己的官职定然能升上一两阶。

就在此时,高迎祥身体剧烈扭动起来。

“把他嘴巴里布拿开。”张世泽吩咐道,正好闲着无事,他想听听贼头会说些什么。

“世子不可,”李鸿基连忙道,“这厮满嘴喷粪,我才下令把他嘴巴堵上。”

“无妨,大不了把他舌头割了便是。”张世泽笑呵呵道。

高迎祥嘴巴里的破布被拿出,他并没有理会张世泽,而是愤怒的看向了李鸿基,没有怒骂,而是愤懑的质问道:“李鸿基,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一开始便是官军细作,还是见事不妙才选择投降官军?”

“高大哥,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李鸿基叹了口气,“事多如今,我也不瞒大哥了。我是奉命打入黑山,为的便是替朝廷清除隐患。”

高迎祥悲凉的笑了:“我把你当兄弟,信你用你,在大当家面前一力举荐担保,结果却是引狼入室,生生的坑害了数万兄弟。大当家,是我对不起你啊!”

“这位是英国公世子吧?”高迎祥又看向了张世泽,“您是天潢贵胄,我们都是贱命,可是我想问问世子爷,我们已经躲到了草原,已经远离了大明,朝廷为何还要费心竭力的除掉我们?”

张世泽面无表情道:“你们既然造反,便是反贼,不论躲多远,朝廷都要把尔等捉拿归案。”

高迎祥悲凉的道:“是,我们是反贼,可我们为何会反?若不是朝廷横征暴敛,若不是官绅恶吏巧取豪夺,我们会造反吗,但凡有一口饭吃,谁又会造反?这一切都是朝廷逼得!”

张世泽冷笑道:“莫要信口雌黄,别人是活不下去,可你也是活不下去吗?高迎祥,我记得是你边军军官出身,怎么着也能吃饱肚子,你之所以造反,不过是为了野心罢了。”

高迎祥悲愤道:“野心,什么野心?是,我们中是有边军官兵,是能吃饱肚子,但是我们不想千里去辽东和建奴作战,不想没有钱粮被平白驱使,不想做路边的尸体!”

“既然是边军,便要听从朝廷调遣,这是天经地义。若都是你们这样,大明如何能抵御外辱?朝廷养兵千日,不久是让你们上战场吗,你还有脸在这里胡说!”张世泽不耐烦道。

“是啊,高大哥,世子爷说的对。若是遇到一些苦难便揭竿而起,天下非大乱不可,那会死更多的人。现在圣天子在位,心中装着天下百姓,眼下延绥老家的乡亲都过上了好日子,至少吃饱肚子已经没有问题。陛下圣明,我大明已经收复大半个辽东,建奴损兵折将再也不是威胁,陛下已经下旨永远停征辽饷和练饷,从今后天下百姓都会过上好日子。大哥,你还是回头认错吧,陛下圣明,也许会赦免你的罪过。”李鸿基耐心的劝道。

高迎祥摇摇头:“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奢望被赦免了。不过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不弄清楚便是死也无法瞑目。”

李鸿基道:“咱们兄弟一场,大哥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能告诉你的我知无不言。”

高迎祥道:“李鸿基,你刚才说你从一开始便是朝廷细作,为的是剿灭我黑山军,可是你既然是朝廷的人,为何在开始的时候帮着我们对付明军。我黑山军能击败三路五万明军,其中以你李鸿基功劳最大,这三场战中,明军死伤数千,其中都是你的功劳,这又让我很是不解?”

你李鸿基不是口口声声说是奉朝廷命令卧底黑山吗,可是你却帮着黑山军击败三路明军,杀死杀伤数千,你又如何对朝廷交代?

“哦?”张世泽饶有兴致的看向了李鸿基,想听听李鸿基会怎么解释。

李鸿基却一下子沉默了。

“当然,我知道鸿基兄弟你也是迫不得已,毕竟要想赢得黑山军信任,不得不交出一些投名状。”高迎祥继续道。

以数千明军士兵性命为投名状,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其实被俘的这些时间,我一直在想,先前鸿基兄弟你说的很有道理。当时你说若是击溃三路明军,大明从榆林到大同兵力空虚之极,我黑山军可以趁虚而入攻入大明,眼下大明境内连年灾难民不聊生,只要我黑山军能够攻入,便会有无数百姓跟从我们,到时大事可期。鸿基兄弟你建议我黑山军进攻大同,可惜大当家王嘉胤不听你的话,非要从榆林入边墙,却没想到张世子带延绥军已经赶到了榆林。若是王嘉胤当时听了兄弟你话,说不定我黑山军现在已经攻下了大同,进入了山西。”

高迎祥满是可惜的道。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可一句句话却如同毒箭一样射向李鸿基,要置李鸿基于死地。

高迎祥的话是说李鸿基本身也是投机者,早已经背叛了大明朝廷,所以才献计献策帮助黑山军击败三路明军,才献计进攻大同,只不过王嘉胤没听他的话,非要从榆林进兵,才有现在的下场。言外之意,李鸿基是知道张世泽会带领延绥军赶到榆林,见势不妙才阵前反正,重现捡起先前卧底的身份。但李鸿基心中却还是一个反贼,一心想着造反!

李鸿基一直默默听着,任由高迎祥把话说完。等高迎祥闭嘴后,李鸿基才抬起头来,先是看向张世泽,然后又看向高迎祥,忽然笑了。

“高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思,无非是看我出卖了黑山军,想借着朝廷的手为大当家他们报仇而已。但是我告诉你,不要在费心思了,因为我为黑山军出谋划策也好,帮助黑山军击败三路明军也罢,都是奉命行事。”

“怎么可能?”高迎祥失声叫道,“朝廷怎么可能为了黑山这几万人,便牺牲数千官兵,根本没有道理。”

“世子爷,还是把他嘴堵上为好。”李鸿基不再理会高迎祥,看向了张世泽,“有些话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

张世泽点点头,挥挥手,命人再次把高迎祥嘴巴堵上。

“到底怎么回事?”吩咐手下不许多话后,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张世泽看向了李鸿基。

“末将一切行事,都是听从上面指示。”李鸿基简单道。

“你说的上面是?”张世泽问道。

“三边总督孙大人。”李鸿基言简意赅道。

张世泽张了张嘴,没有再问。既然李鸿基把事情指向了三边总督孙传庭,那就说明事情是真的,并非李鸿基两面三刀,因为这事很容易查证。

至于孙传庭为什么这么做,想想被自己下令抓起来的榆林总兵马贵等将领,事情便清楚了。无外乎借刀杀人,以兵败为借口清理边军高层,趁机整编边军而已。

以五万大军为诱饵,以数千将士性命为代价,让张世泽也不得不暗中感叹孙传庭此人实在太毒!

不过仔细想想,这又是代价最小的清理军田整编边军的办法。

而孙传庭如此大胆,背后有没有皇帝的心思?张世泽已经不敢再想。

“世子,这些降兵您打算如何处置?”正沉思时,突闻李鸿基在耳边说道。

“啊?”张世泽愣了一下,“李游击有什么建议?”

“此次抓捕俘虏甚多,以末将看来,应该仔细甄别一下,俘虏中大部分确实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为了一口吃的不得不跟着铤而走险。但也有如高迎祥这样原本是边军,为了逃避兵役不惜造反作乱,这些人烧杀抢掠作恶多端,必须得严惩。末将建议,把这些贼首一律诛杀以儆效尤。至于那些普通的流贼,或放回家乡,或编入军中皆可。”李鸿基郑重道。

“王嘉胤也杀吗?”张世泽饶有兴致的问道。

按照惯例,像王嘉胤这样的反贼头子一般会押解进京,经三法司审讯会在菜市场凌迟处死以彰显朝廷威严,以为天下戒。

“若是以末将的意思,最好也杀掉,省却一切麻烦。当然若是世子你拿不定主意,可写信询问三边总督孙大人,或者干脆上密疏询问陛下的意思。”李鸿基耷拉着眼皮道。

现在的李鸿基心中直打鼓,毕竟是他给黑山贼献策,才使得三路明军皆溃,使得明军损失数千人。虽然他是奉命行事,可若是消息传出去,必然惹得朝堂震荡。这件事做的太过阴损,那些边军再弱,边军将领再可恨,可也是大明的兵将,就这么平白被牺牲掉。若是消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正义感爆棚的文官还不知道会如何反应,不知道会有多少奏疏飞向朝廷,进行弹劾。

孙传庭还好,毕竟是三边总督,又取得了对黑山贼的胜利,而自己不过是区区一游击将军,芝麻绿豆大的官员,又有谁会在乎自己?

李鸿基也不知道,孙传庭到时会怎么做?

是自己一力承担下来,还是把自己推出去背锅?

现在的李鸿基心中直打鼓,毕竟是他给黑山贼献策,才使得三路明军皆溃,使得明军损失数千人。虽然他是奉命行事,可若是消息传出去,必然惹得朝堂震荡。这件事做的太过阴损,那些边军再弱,边军将领再可恨,可也是大明的兵将,就这么平白被牺牲掉。若是消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正义感爆棚的文官还不知道会如何反应,不知道会有多少奏疏飞向朝廷,进行弹劾。

孙传庭还好,毕竟是三边总督,又取得了对黑山贼的胜利,而自己不过是区区一游击将军,芝麻绿豆大的官员,又有谁会在乎自己?

李鸿基也不知道,孙传庭到时会怎么做?

是自己一力承担下来,还是把自己推出去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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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出兵黑山并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下黑山贼坐稳三边总督位置,而是借着黑山贼之手惩治三边将领,祛除整顿三边的阻力。而在此事中,李鸿基便是孙传庭手中的刀。

一番筹谋后,孙传庭的计划基本完成,三边大部分将领因兵败被问责,或贬职或下狱,在宣大榆林,再无人能够对抗孙传庭的权威,孙传庭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自然顺风顺水。

而此事中,原本对大明并无多大威胁的黑山贼,不过是孙传庭利用的工具,而数千边军将士则是成就大事的牺牲品。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此而已!

张世泽生于公爵之家,从小读史,这种事情看过太多,至于公道,至于数千边兵的性命,更不放在他心里。他和孙传庭一样,也不在乎对错,只在乎结果。现在的结果便是最好的。

没有上报朝廷,也没有和孙传庭说,张世泽直接下令,把俘虏的王嘉胤高迎祥等贼首一律处死,人头用石灰腌制后送往北京。

王嘉胤高迎祥等贼首在另一个时空祸乱了半个大明,可是在这个时空,却没有成什么事,没有给大明造成多少伤害,而朝廷自然也不会在乎他们的生死。

俘虏的黑山贼首领全部斩杀,普通的贼人则进行甄别,犯过人命罪大恶极者一律处死,普通的流贼则押送回原籍。

这些流贼绝大部分都来自陕北各地,眼下的陕北正是在张世泽管辖之下,建立了完整的保甲制度,融合这些流贼并无什么问题。

至于吸收这些流贼加入军中,张世泽从没有这样想法,延绥军现在并不缺少兵员,每逢征兵,陕北青壮都踊跃报名,根本用不着吸收这些贼人。

一战击溃黑山贼主力,逃窜草原的黑山贼基本上被平定,张世泽一边把战斗经过报告给孙传庭,同时派人送告捷奏疏去朝廷。

按说报捷奏疏应该由孙传庭联署,毕竟孙传庭是三边总督。但张世泽并非孙传庭部下,延绥也不在三边以内,张世泽身为英国公世子身份贵重,自然不会去逢迎孙传庭。剿贼之功虽不算大,自己一个人吞下岂不是更好?

在给朝廷的报捷奏疏中,张世泽没有忘了给李鸿基请功,在击灭黑山贼之战中李鸿基虽然作用不大,但毕竟他深入虎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加上其帮助黑山贼击败了三路明军,为整顿三边立下功劳,圆满完成了自己任务,理应给其请功。当然帮助黑山贼击败三路明军的事情,没法在报捷文书上体现,只能以其他借口请功。

张世泽身为英国公世子,身份贵重,自然不会贪一个小人物的功劳。

张世泽能看出李鸿基野心勃勃,不过并不在意,这样的底层人物实在太多,算不了什么,给其一个上升的机会也是无妨。

李鸿基也是心思灵巧之人,自然明白张世泽的权势,不论地位还是圣眷,都不在三边总督孙传庭之下。虽然李鸿基是受孙传庭直辖,但不妨碍他向张世泽靠拢,主动给张世泽进言,愿意带兵去黑山。

“王嘉胤高迎祥等并未倾巢而出,在黑山还留有三四千众,以王嘉胤驾下紫金梁为首,为的是给黑山贼留下一条退路,当然,也是不舍得抛弃经营了三年的地盘。毕竟在黑山到黄河之间,有他们辛苦开垦的数万亩田地。

世子爷,末将建议派兵前往黑山,只需要两三千兵马,便可以击败紫金梁拿下黑山,可谓是大功一件。拿下黑山之后,还能缴获黑山贼积攒数年的财富,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李鸿基建议道。

张世泽则有些犹豫,草原之上苦寒之地,黑山贼再积攒又能积攒多少?击败了黑山贼后,缴获了众多的战马和物质,黑山贼积累的财富多被缴获,在黑山又能剩下多少?眼看就要进入冬季,千里派兵前往黑山,到底值不值得?

李鸿基看出了张世泽的犹豫,继续道:“世子爷,其实黑山的财富算不了什么,真正的财富不是那些牛羊粮食,而是拓土之功啊!”

“拓土之功?”张世泽愣了一下。

“是的,正是拓土之功!”李鸿基重重点头道,“黑山位于阴山南麓黄河以北,正是河套最肥沃之地,黑山贼在黑山经营三年,开垦出数万亩田地,修建有简陋营寨。若是派出一支人马攻占黑山,便可在黑山修筑城池,便可为我大明在河套插下一个钉子,加以时日,以黑山城为根基,便可以图谋整个河套,进而以黑山河套为根基,彻底击败蒙古人,把整个漠南纳入我大明统治,如此岂非拓土之功?”

一番话说的张世泽无比的心动,从嘉靖年间以来,大明便有复套之议,若是能收复河套,大明对草原上的蒙古人将建立绝对的优势,若是能收复河套,功劳之大,堪比当年的蓝玉出击大漠。

可是。

“黑山孤悬草原,和榆林之间还隔着鄂尔多斯蒙古,便是能派兵占据,又能守住吗?朝廷可没有实力千里运送粮草物资过去。”张世泽疑问道。

“若是换做其他时日,蒙古人自然不会放任我军占据黑山。可眼下非同往日。”李鸿基微笑道。

“现在的漠南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一家独大,喀喇沁和鄂尔多斯两部皆被林丹汗征服。但林丹汗看似在漠南呆稳了,却有着极大的忧患,便是建奴趁机西攻。

世子你应该知道,就在去年冬季,那黄台吉攻占了科尔沁蒙古,现在已经一统蒙古右翼。建奴在辽东接连受挫,在我禁卫军攻势下已经丢了大半个辽东,人口损失很大,已经无力和我禁卫军抗衡。所以末将猜测,黄台吉很可能会把目光转移到草原上,会以彻底收复整个蒙古为目标。所以其下一步,必然会对林丹汗动手。

而林丹汗也感受到了建奴的压力,所以才对大明温顺无比,才会允许我军通过蒙古辖地讨伐黑山。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以帮助其对付建奴为条件,要求在黑山驻军。林丹汗为了抵御建奴的吞并,为了得到大明的帮助,必然会答应下来。”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可在黑山驻的兵少了,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立足,更无法抵挡建奴。可若是驻扎的兵力多了,粮草物资供应将是极大的问题。”张世泽摇头道。拓土之功看起来很美,可想拿下功劳却非容易的事情。

“世子爷您忘了一件事,就是黑山贼已经在黑山和黄河之间开垦出了近十万亩良田,都是一水的水浇地,利用黄河水灌溉,产粮很高。光是在这里屯田,便足以供养两三万大军。”李鸿基笑道。

“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张世泽心动了。

确实如李鸿基所说,仅凭黑山数万亩田地,便足以养活一支军队,守住黑山应该不成问题。以黑山为根基,和归化城的林丹汗犄角相依,定然能挡住建奴的西侵。遏制住建奴,对大明自然好处多多。

等将来彻底清除建奴之患后,便可以以黑山为根基对整个漠南动手,彻底击败蒙古人,把整个漠南纳入大明国土!

想到这里,张世泽心头越来越火热。

若是自己能完成此伟业,功劳之大将远迈先祖,超越第一代英国公也不是不可能!

“好,我这就写密疏给陛下!”张世泽断然道。

“世子,末将以为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趁着黑山贼兵败,留守黑山的紫金梁没有察觉,迅速派出一支军队赶往草原,击败紫金梁占据黑山。”李鸿基再次建议道。

“以你看来,需要多少兵力能做成此事?”张世泽问道。

“留守黑山的流贼只有四五千人,都是些战力微弱的普通贼人,若是派出禁卫军的话,只需两千兵马便可。”李鸿基道。

“两千人,好吧,我就给你两千延绥兵,你去拿下黑山。”张世泽当即说道。

不管皇帝和朝廷同不同意在草原筑城防守,派出一支军队去黑山清剿黑山贼总是没有问题,是自己的分内之事。打下黑山后,最起码能缴获一些钱粮,足以弥补此次出兵损耗。

“我给你两千火铳兵,每人都配上双马,你帮我迅速拿下黑山。事成之后,我会向陛下请求把您调到我的麾下,给你一个副将。”张世泽继续道。

“多谢世子爷!”李鸿基大喜。

他现在的职位不过是一个游击将军,顶多掌管千人,距离能统领一方独自负责作战的副将相差实在太远。果然,选择投靠张世泽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啊,只有在朝中有强硬的靠山,才能迅速的得到提拔。

张世泽向来雷厉风行,当即便从麾下拨出两千延绥兵,每人配备两匹战马,由李鸿基统率,出边墙进入鄂尔多斯草原。延绥兵大都受过骑马训练,虽然算不得好骑兵,但以战马代步还是能够做到的。而此战缴获的几千匹战马,张世泽手中不缺马匹。

至于把手下军队交给李鸿基,延绥兵也是禁卫军,有着完善的制衡制度,李鸿基可以统率他们攻掠黑山,但是要想图谋不轨的话,延绥兵自然不会听从。

李鸿基率领两千骑兵进入草原,如旋风一般在草原掠过,两匹战马交替骑乘,一日行二百里,只用了三天时间便渡过了黄河。其间甚至遇到了好些溃逃的黑山贼兵,皆被李鸿基下令斩杀。

行进的速度很快,完全超过了黑山溃兵逃回的速度。主要是延绥兵都携带数日的干粮饮水,又有马匹换着骑,可以毫不停留的行军,而那些溃兵却没有这些条件,行走的同时,还要在草原上寻找吃的,虽然早一日出发,却没有延绥骑兵行进的快。

行进的速度快,便有的突然性,过了黄河后,又行了半日,便到达黑山,留守黑山的贼军竟然没有得到任何明军袭来的消息。

当两千明军出现在黑山时,立刻使得贼人一片慌乱。

黑山贼的营地就在黑山南麓,背靠黑山修筑一大片简陋的房屋。房屋大部分是在地上挖下去半人深的坑,然后以泥土垒墙,房顶以树枝和茅草所制,虽然简陋但因为房屋主体在地下,故非常暖和。

整个营地外围修有简单的墙垒,约一丈高的土墙,有箭楼城门,没有护城的壕沟。

黑山流民的营地,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堡垒,防御力一般,但防御不擅攻城的草原马匪却是毫无问题。

此时正是深秋,还没有下雪,草原上一片金黄,黑山留守的流民们大都在田地里忙活,忙着收获田地里的粮食。

大当家王嘉胤带领大部分人手去进攻边墙,使得留守的人手不足,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完地里种植的庄稼。

看着突然出现的官军骑兵,田地里忙活的流民们目瞪口呆。

一些流民抛下怀里抱着的高粱穗,拼命的往营寨跑,而大部分流民却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去做。

李鸿基没有时间理会田地里的流民,带着骑兵向着营寨飞驰。

尖锐的哨子声接连响起,守门的贼兵拼命去关城门,几个明军骑兵飞马赶到,战马重重的撞在城门上,强大的撞击使得城门洞开,关门的贼兵口中鲜血狂喷。

后面的骑兵顾不得因撞击落下战马的同僚,迅速的策马冲入城中。一部分骑兵杀向城中的城守府和武库等要地,其他骑兵则分别杀向其他城门。

此刻大部分流贼都在城外田地里忙活,城中留守的贼兵也就两三百人,自然挡不住明军的袭击,城寨被轻松的拿了下来。

城守府,看着策马缓缓而来的李鸿基,紫金梁满脸都是绝望。

ps: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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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突然出现在黑山,让紫金梁心中充满了绝望。大当家王嘉胤带着黑山军大部攻掠榆林边墙,明军却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大当家王嘉胤和三万黑山兄弟恐怕完了

“狗曰的闯将!”看到李鸿基后,紫金梁明白了一切,提着长枪,带着百余名贼兵,向李鸿基猛地冲去。

虽然大势已去,但紫金梁并不愿投降,他要杀了李鸿基,为大当家和死去的兄弟报仇!

李鸿基阴冷的一笑,挥了挥手,火铳声接连响起,紫金梁和他的手下陆续倒在血泊中。

杀光了负隅顽抗的贼兵,彻底占据了黑山城寨,李鸿基派人去夜晚招降其他贼人。

因为明军进攻的速度太快,野外劳作的贼人大部分来不及逃回城寨,一部分贼人聚集试图回援,更多的贼人则在原地观望。

当明军派出使者到达野外后,很多贼人便果断的投降了。

实在是没有办法,这塞外的冬夜太冷,不投降晚上根本撑不住。

事实上若是李鸿基心狠一些的话,完全可以关闭城门,任由这些流贼自生自灭,那样用不了几日,这些流贼便会死去大半。

当然李鸿基招抚流贼不止是心软,还有其他原因。这黑山毕竟孤悬塞外,没有足够的人手想在这里立足也不容易。这些流贼虽然造了反,但大部分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杀了贼人首领,普通贼人很容易安抚。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招抚俘虏,进行甄别,把普通的贼人和首领分隔开来。普通贼人可以留下来,贼人头目则以押送榆林的名义,实则拉到黄河边处死,抛尸河中。

延绥军中有大量的监军,这些监军虽然不是读书人,但也经过了识字班,多粗通字懂得宣抚,由他们安抚甄别流贼,不需要李鸿基多操心,故李鸿基把更多的心思用在清点物质上。这个冬天,多半要在黑山寨度过,没有足够的物资恐怕无法度过这个冬天。

让李鸿基欣喜的是,城寨中的粮食很多,足有**万石,有粟米,有高粱,还有少部分苞谷,装满了整整三个大粮库。经过询问才知道,这些粮食都是今年收的秋粮。王嘉胤带着大部分流贼走了,也只是携带了十多日的口粮,毕竟杀入边墙后只能靠着在内地劫掠,没办法千里从黑山运粮。

王嘉胤走的时候,已经收割了大部分庄稼,收获的粮食都存在城寨粮库中,而城外还有近万亩庄稼没有来得及收割,收割下来后应该还能得到一两万石粮食。

看着满仓满库的粮食,李鸿基很是感慨,就凭这些粮食,足够三万多黑山贼吃上大半年,这些贼人在这里生活的要比内地的百姓好得多。可惜王嘉胤等人还是贪心不足,放着塞外好日子不过,非要杀回大明。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是人都有野心,王嘉胤高迎祥等人也是如此。这塞外毕竟太过苦寒,这里连女人都没有几个,普通贼人还好,像王嘉胤高迎祥这样的人如何能够一直待下去,能呆三年已经十分不错了。

除了粮食以外,黑山城寨中还有近千头牛,上万只羊,另外还有马匹几百匹,不过都是些拉车拉犁用的驽马,上好的战马都被王嘉胤带走,落在了张世泽的手中。

除了这些以外,仓库中就剩下一些牛羊的皮毛,然后就没有其他了。这里毕竟是塞外,条件艰苦,物质极为匮乏,城寨中大部分生活用还是黑山贼化作蒙古人,贿赂蒙古人获得交易权后,在得胜堡马市交易所得。而生活物质匮乏,也是王嘉胤等人不愿呆在草原上的重要原因。

清点以后,整个黑山还有贼人四千五百余人,多半都是年老体弱者,其中大部分都是男人,只有少量妇女。紫金梁及其铁杆手下皆被杀死,剩下的贼人再无反抗之力。

监军们对这些普通贼人进行安抚,告诉他们,愿意回到大明的可以在明年由军队护送返回大明,不愿回家的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从今以后朝廷会在黑山驻军,大家还是朝廷的子民。

监军们还告诉他们,野外的田地会分给每一个人,会发给他们地契,以后他们只需要缴纳一定的税赋,田地所得都归他们个人所有。监军的承诺让这些流民贼都喜出望外,这些人原本都是无地的农民,靠佃种地主家的田地、给地主家扛活勉强维持生活,好年景时还好一些,一遇到灾年便活不下去。换句话说,若是能活下去谁又会造反?

按照监军们的许诺,他们每人都会分二十亩以上的田地,除去缴纳给官府的税赋,吃饱肚子完全没有问题。

当然,监军们的许诺也只是许诺而已,是根据延绥禁卫军治下的情形说给这些流贼听,具体如何分地,是不是真的在黑山驻军,还得由朝廷做主。

不过经过监军们一番安抚,流民们的情绪算是稳定下来,不再那么j惶,也不再有愤懑的情绪。

黑山寨稳定了下来,监军们给流民们登记造册,然后带领他们继续收割田里的庄稼,把田里的高粱杆等柴禾拉回寨中,做着越冬的准备。草原上的冬天太过漫长,必须有足够的柴禾取暖,才能度过这个冬天。

李鸿基写好了报捷书,派人飞马送往榆林,随着报捷书的还有所需物资清单。这黑山寨物资太过匮乏,实在是什么都缺,食盐,茶叶、甚至连做饭用的铁锅都没有几口,流民们平日做饭竟然大都用皮锅。

到了现在,李鸿基终于有了担忧,在这黑山驻军耗费实在太大,各种物资从内地运输过来非常的麻烦。毕竟人不能只吃粮食,还需要很多其他的东西,而草原上什么东西都没有,都得靠内地运输,李鸿基很担心朝廷会把黑山当做很大负担,从而不愿在这么远的地方驻军,除非黑山能够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朝廷无法轻易舍弃。

李鸿基在这里耗费了大半年时间,这黑山便是他的前程所在。若是朝廷决定驻军黑山,那他便是主将的不二人选,若是朝廷决议放弃这里,那么他只能返回内地,到时还不知道朝廷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但想统领一方绝无可能。

派回榆林报信的使者已经出发,消息始终没有传回,在数千流民百姓的辛苦努力下,田里的庄稼都收割入库。正在李鸿基百无聊赖等着张世泽的回信时,突然有手下来报,说有蒙古使者前来。

“我是蒙古大汗使者,奉大汗之命宣谕尔等,尔等明军不告而出兵黑山,念在和明国的交情,大汗不予追究。但黑山属于我蒙古国领地,尔明国无权驻军于此,当立刻离开。”

李鸿基眼睛眯了起来:“贵使说念在和我大明的交情,那本将倒要问问,既然如此,为何允许我大明反贼一直留在黑山?莫非林丹汗有其他心思?”

使者狡辩道:“大汗率领察哈尔部到达漠南之时,黑山众已经在这里,他们虽然是明国弃民,但对大汗极为恭顺,愿意进贡粮食牛羊给大汗,故大汗准许他们在黑山屯驻。”

“呵呵,我不管你们蒙古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尔等接纳我大明反贼确实事实。本将奉朝廷命令清剿黑山反贼,现在王嘉胤等贼首已经授首,但还有部分贼人逃入草原,必须彻底清剿,至少要等清剿完所有反贼之后,本将才会率部离开黑山。在此期间,任何人阻挠本将清剿流贼,便是我大明的敌人!”李鸿基冷笑道。

无论是击败王嘉胤之役,还是出兵黑山,都有很多流贼逃入草原,对这些流贼的下落,李鸿基自然不愿理会,但不妨当做应付蒙古人的借口,至于什么时候剿清反贼,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眼下大明和蒙古的局势已非从前,自从隆庆封贡以来,大明和蒙古之间再无战事,靠着经济控制,蒙古人对大明越来越依赖,现在的蒙古人早已不是当年雄霸欧亚大陆的蒙古铁骑,战斗力孱弱的很。蓟州之战充分证明,同等数量的蒙古人根本不是禁卫军的对手。

正是背后有着强大的禁卫军,李鸿基对蒙古人丝毫不畏惧,哪怕对方是“全蒙古”大汗的使者。

建奴威胁在即,李鸿基不相信蒙古人敢和自己动手。

见李鸿基口气强硬,那使者便软了下来,开始试图讨价还价:

“先前王嘉胤在的时候,许诺大汗两万石粮食,你们既然在黑山驻军,也当给我们两万石粮食才行。”

李鸿基摇摇头:“对不住,王嘉胤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粮食,现在黑山的存粮很少,尚且不够我军所需,念在蒙古和我大明之间良好关系上,请贵使回禀林丹汗,可否支援我们一些牛羊?”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据我所知,王嘉胤走的的时候并未带走多少粮食,田地里大部分粮食已经收割入库,就在这黑山寨中。”那使者仿佛清楚黑山内部情形,直接点明道。

李鸿基矢口否认:“贵使误会了,并无此事,黑山寨中真的没有多少粮食。”

使者无奈道:“实在不行,卖给我们一些也行,我们愿意用牛羊来换。”

李鸿基诧异道:“朝廷最近不是在张家口和得胜堡开马市了吗,你们若是需要粮食可以从马市去换啊?”

使者一脸苦涩道:“马市粮食价格太贵了”

大明每年都开马市不假,也允许蒙古人在马市交易粮食等物质,但马市粮食的价格是大明内地的数倍以上,蒙古人往往两只羊才能换取一袋粮食。而黑山贼种的粮食要便宜的多,至少比马市便宜两倍,这也是蒙古人允许王嘉胤等数万人呆在黑山的原因。

李鸿基想了想:“我可以答应卖给一部分粮食给你们,但需要得到上面的同意,这样,再等半月,半月之后会给你们消息。”

黑山寨粮食虽多,但李鸿基也无法决定粮食的用途,他虽然是两千延绥军的统帅,但延绥军并不属于他,所以必须向张世泽禀告,至少要得到张世泽的允许。

得到李鸿基的答复后,使者便离开了,说半月后再来。李鸿基再次写下书信,命人快马送往榆林。从黑山到榆林快马也就两日路程,半个月的时间自然足够张世泽做出决断。

两日后,张世泽便收到了李鸿基的信,看过之后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私下派兵攻掠黑山的事情,张世泽可以自己决定,毕竟他是统领一方的一镇总兵,有权决定出兵与否,只要事后向朝廷报告便可,至于孙传庭,因为互不从属,他甚至都不用向孙传庭报告。

可是否和蒙古人交易粮食,却事关大明对蒙古的贸易策略,孙传庭是三边总督,负责宣府大同榆林三镇边防,必须向其请示,张世泽自己也无法做主。

于是张世泽写下一封书信,把事情始末详细描述,命人快马送往大同城。把信送去之后,张世泽便把此事抛之脑后,他的任务是整编榆林卫,现在正忙着清理军田,每日的事情实在太多。

孙传庭接到书信后,沉吟了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黑山可以和蒙古人交易,但前提是林丹汗必须同意明军在黑山驻军。

是的,孙传庭也看上了黑山的价值。

黑山优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不论是联合林丹汗在草原上共抗建奴,还是大明将来有意经略河套和漠南的话,黑山都是个极佳的前方基地。

眼下建奴势力远不如从前,相信剿灭建奴用不了太多时间。大明拥有禁卫军这样的强军,将来岂能不收复河套?到时黑山便会发挥其作用。

当然,林丹汗也不会不清楚黑山之重要,但蒙古人势弱,察哈尔部随时面临着建奴的攻击,林丹汗自顾不暇,把黑山送给明军完全有可能。

做出决定之后,孙传庭果断派人前往黑山和蒙古人谈判。而事情的走向也确实如孙传庭所料,获得了一批便宜粮食之后,林丹汗爽快的许诺,明军可以暂时驻扎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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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孙传庭的奏疏,内阁是什么意见?”朱由检问道。

“回陛下,臣等已经商议过,黑山深入草原,距离边墙六七百里之远,在那里驻军并不适合。一是大军孤悬在外,若是遭到敌军攻击,我边军无法及时支援,再就是给养运输太远,而且都要经过蒙古人地盘,耗费太大,似没必要。”黄立极率先说道。

“孙传庭在奏疏中说,黑山反贼开垦了数万亩田地,所产粮食足以供养黑山守军,并不需要从内地千里运粮。”朱由检用手指点着奏疏道。

“军队固然可以屯田,但一支军队所需不止是粮食,铠甲武器棉衣,茶盐酱醋,所需东西太多,再有大军孤悬在外,军队士气问题也许考虑,屯驻时间多久,若是久驻,就需要把官兵家眷送到黑山,若是轮换驻防,则每一次换防都要经过蒙古人地盘,眼下林丹汗需要大明同意我军驻守,可若是将来建奴威胁不再,其必然要设法驱逐我军,黑山军周围皆蒙古人环视,想守住孤城实在太难。”周延儒站了出来,侃侃而谈道:

“陛下,臣等明白孙总督的打算,无外乎图谋河套而已,然我大明现在内忧外患,实在不是穷兵赎武的时候,还望陛下三思而行。”

不得不说,周延儒讲的非常有道理,朱由检一时间也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同意孙传庭驻兵黑山。

“二位阁老的看法,我却不敢苟同。”洪承畴站了出来,表示了对孙传庭的支持,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隅!眼下大明虽然有困难,但我等位居朝堂者当着眼于全局,着眼于万世。

自从我大明立国之日起,我大明之患便来自北方,来自蒙古。所以才有成祖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

自隆庆封贡以后,蒙古人威胁看似不再,但谁能保证其以后不会再出一位雄主,不会再次进攻大明?

现在蒙古人接连遭到建奴打击,势弱无比,才会允许我大明驻兵黑山,以图共同抵御建奴西侵。故现在是占据黑山之极好机会。等到灭了建奴之后,我大军便可以兵出边墙,击灭蒙古,占据阴山河套,甚至占据整个漠南,如此,边患将永远不再。

当然,眼下驻兵是会带来一些困难,会给朝廷带来一些负担,但也就几千兵而已,朝廷还是能负担的起的。”

“谋夺河套也就罢了,谋夺漠南草原,大司马,你恐怕有些异想天开了吧?”周延儒摇了摇头,“漠南东西阔达万里,位居塞外,其地大部分只能生长牧草无法种植庄稼,这样的苦寒之地,我大明占据何用?难道明军去草原上牧马吗?

也许大司马会说在草原上筑城而守,可那又需要耗费多少钱粮,有这么多钱粮,用来抚恤国内饥民岂不是更好?

陛下,大司马之言实在太过异想天开。从古至今,我华夏地盘仅到边墙为止,草原不适合华夏人。”

“是啊陛下,穷兵黩武,非社稷之福。”黄立极也道。

朱由检突然闭上了眼睛,他突然想起脑海中的一幕幕图片,满清得到天下以后,便占据了整个草原,其地盘之大远超汉唐。既然满清能做到控制草原,大明为何做不到?

殿中安静了下来,洪承畴和周延儒等人不再争执,皆看向朱由检,等待着他的决定。

朱由检霍然睁开眼睛,平静的看向众人:“孙传庭既为三边总督,对边事更加了解,其既然建议驻兵黑山,必然有其道理。毕竟只有我军驻扎草原,才能帮助察哈尔部抵御建奴。故朕决议,准孙传庭所奏。”

“陛下”周延儒急了,还要上前说话时,却被黄立极拉了一下衣袖,不得不闭上嘴巴。

“就这样吧,大司马留一下,其他人退下吧。”朱由检挥挥手

“陛下穷兵黩武,元辅你为何不让我劝说?”回到内阁,周延儒不满问黄立极道。

黄立极叹了口气:“你不是不了解陛下的性格,他拿定了主意谁也劝说不得。而且正如洪尚书所言,驻兵黑山确实有利于围剿建奴。”

周延儒急道:“元辅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抵御建奴,而是为了防止陛下以后真的要试图占据整个漠南,甚至在漠南筑城,那样耗费太大,我担心会因此拖垮大明。”

黄立极摇了摇头,叹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玉绳,你现在万万不能惹怒陛下,在小事上要尽可能迎合陛下,以得圣心,这样将来才能压过温体仁。”

内阁之中,黄立极最欣赏为人方正的周延儒,最讨厌的便是喜欢争权夺利习惯明哲保身的温体仁,一直把周延儒当做自己的心腹。

“我明白了。”周延儒点头道。这段时间,温体仁咄咄逼人,让周延儒也感到了极大压力

乾清宫中,洪承畴正向朱由检禀告边镇情形。

“辽西彻底经过整编,昔日的辽西镇已经不复存在,辽西主要将领现在大部分都在北京武备学堂培训,学习禁卫军的规矩,等过段时间,臣打算把他们派往内地各省,或去都司任职,或去当总兵副将。这些人都是骁勇之辈,用以平定地方匪患还是非常合适。而把他们从苦寒边地调到内地,也算是对他们进行补偿。

经过整编以后,整个辽东现在共有禁卫军三十个营,编为四军,共十万两千人,四军分驻辽西、辽南、辽阳、和定辽右卫,不过目前大部分军队都集结在辽阳,以保持对沈阳的压力,阻止建奴西侵察哈尔部。”

“宣府、大同和榆林三镇,现在正在进行清田工作。前段时间,宣大和榆林三路出兵进攻黑山,皆被黑山贼击溃,可见三镇边军腐败到何等地步。眼下原本三镇将领皆被捉拿下狱,孙传庭正协同锦衣卫审查其侵占军田贪污军饷罪状。

一部分结果已经送到了北京,想必陛下也已经看到,可谓是触目惊心!三镇之军田竟然绝大部分被将官们霸占,几十万军户竟然都沦为了将官们的军奴,这样的边军哪里还有战斗力可言?

故必须彻底清理军田,把将官们霸占之田地还给军户。这项工作恐怕耗时很久,至少要用到整个冬天才能完成。而这个冬天,建奴很可能会西侵进攻察哈尔,所以募兵训练也必须同步进行。”

“关于募兵具体什么章程?”朱由检问道。

洪承畴道:“考虑到边镇防御,臣和孙总督商议过后,核定了各镇兵额,宣府拟整编禁卫军十营,共三万人。大同靠近归化城,和蒙古人老巢更近,故核定整编四万兵。至于榆林卫,臣有个建议,可把榆林卫纳入延绥,整个延绥镇包括延安府和榆林卫,核定整编兵额四万。这样算下来,三镇共整编禁卫军十一万人。”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榆林可以纳入延绥,其粮草可就近从延绥输运,更为方便一些。对了,一下子扩编十一万禁卫军,各级军官还有监军人选是否足够?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洪承畴道:“军官确实有些紧张,不过监军人选还行,边镇军户中识字者不少,有禁卫军条例,只要稍加培训便是合格监军人选。至于基层军官,确实紧缺一些,毕竟要保持一定的战斗力,不可能把宣大和延绥的禁卫军全部打乱重新整编。臣建议可从辽东镇调一批官兵去宣大延绥,充任各级军官。在先前对建奴的战斗中,有太多将士立功,正好可以提拔一下。”

朱由检点点头:“可以。”

“还有就是屯田政策,孙传庭说要把所有军田分给普通军户,并改变三边军制,把所有军户全部变为民户,改征兵为募兵,军户们以后只需要种田缴纳田租,其他和内地民户完全相同。”洪承畴道。

“你是怎么看的?”朱由检问道。在心中朱由检是赞同孙传庭的办法的,毕竟军户制度太过落后,把军户们限制的太死了。

“以我看来,孙传庭的办法尚可,就是现在不太合适。若是现在把军户都变为民户和内地相同,臣恐以后无法募到足够士兵,毕竟对天下百姓来说,只要有一口吃的,没人想着当兵打仗。”洪承畴担心道。

朱由检一笑:“那就提高士兵待遇,在边镇同样设立保甲,保长甲首等官职皆由退役官兵担任。以后凡是立功退役的官兵,可以在保甲乡镇做官,也可以在县衙府衙为吏。把退役官兵名单登记造册,通知吏部,以后府县所用层官吏,如衙役班头,如巡检、如库大使等,优先从退役官兵中任命。”

洪承畴喜道:“这样的话,天下百姓会踊跃服役当兵。”

“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朱由检继续问道。

洪承畴道:“有。三镇一下子整编十多万禁卫军,需要太多铠甲武器,孙传庭已经发书兵部,请兵部调遣一批棉衣和火铳火炮,但火铳火炮皆由兵工厂负责,兵部武库中并无多少存货。”

朱由检想了下,吩咐一旁侍候的王承恩道:“你派人去趟皇家兵工厂,看看能不能调集一批火铳火炮送往三边。”

王承恩连忙答应,亲自去处理此事。兵工厂距离内宫不远,派出的太监很快回来了,说兵工厂现在根本没有存货,上一批造出来的铳炮刚刚送往辽东。

“三边原先不是有武器吗,先用着便是。”朱由检道。

洪承畴叹了口气:“三边原先是有武器,但大都是刀枪这样的冷兵器。而且原本的武器很多都是军户自家所有。现在整编为禁卫军,总不能让军户再自带武器。”

朱由检道:“奈何兵工厂产能有限,只能等一等了。”

洪承畴便建议道:“陛下,不如也在边镇开设兵工厂,铸造铳炮,如此扩大产能,也可以就近武装边镇禁卫。”

朱由检有些迟疑。若是允许边镇自行制造武器的话,恐怕将来难以控制。

洪承畴看出了朱由检的担忧,便道:“陛下,兵工厂虽然设在边镇,但其主事官员必须从朝廷委派,边将无权管辖。”

“如此甚好。兵工厂主事由皇家兵工厂派人担任,内宫监和锦衣卫进驻负责监督。”朱由检点点头,总算同意了。

洪承畴张了张嘴,他还想把兵工厂设立兵部之下,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蓟州有铁厂,可就近设立一座兵工厂,还有辽东,鞍山驿有煤铁,可在那里设立一座兵工厂。有此两座兵工厂,足以武装边军。”洪承畴继续道。

“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便是整编所需军费。虽然从败将那里抄了一些银两,但相对于整编十多万大军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十一万边军,每月所需军饷便得二三十万两,还不算其他开销,据洪承畴禀告,三边库房的银子已经用尽,下个月的军饷恐怕无法发出,急需要朝廷迅速调拨钱粮。”洪承畴最后道。

原先的边军也经常缺饷,朝廷经常发不出银子,但只要有粮,只要军户们能勉强活下去,便无所谓。大不了不操练,除了少数值守兵其他兵全部放回家,这样就不需要给口粮,等到打仗时再召集起来便是。

可禁卫军不同,是常备军,是整天都要训练的,这也意味着要每天都管饭,每月都要发饷银。而禁卫军的军饷是原先边军的两倍以上,按照朱由检一开始定的贵军,不许拖欠不许克扣,这就带来了极大的负担。虽然禁卫军的数量比原先边军兵额少的一半以上,但所费钱粮却要多得多。以边镇现在的钱粮,根本就供养不起。

一提到钱粮,朱由检也很头疼,这段时间,花掉的银子实在太多,从福建运来的海贸银子几乎已经花光,幸亏有税务司源源不断的税银,才能勉力支撑。但税务司所入也是有限,孙传庭所需要的钱粮数目实在太大,现在的内库顶多支撑一两个月,可一两个月后又该怎么办?

洪承畴眼巴巴看着朱由检,他虽然足智多谋,但也不知道从哪里找钱。

“有了!”朱由检一拍大腿,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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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抄家也不能无限制的抄,也得师出有名,否则便会闹得人心惶惶甚至闹出大乱子。

这北京城中,最有钱的便是勋贵,已经被朱由检抄了一轮了,不能再霍霍他们,否则便太过刻薄寡恩。

而文官们是很有钱,但他们的财富不会在京中,而是在地方老家,因为他们依靠士绅身份兼并土地都是在其家乡兼并,做生意也多是其家人来干。抄他们在京中的家,抄不到多少银子,而去地方抄家太过麻烦。而现在还不是对文官们动手的时候。

那靠什么弄银子?重活了一世,又经历了魂游四百年,朱由检有的是办法。

身为天下至尊,掌握着无上的权力,若是连些许银子都搞不到,那真是白活这一世了。

第二日,朱由检直接下旨,言说虑及民生多艰,豪门地主靠着高利贷盘剥百姓逼得无数百姓卖儿卖女,以至于各省发生流民暴乱,故决议严厉打击高利贷,凡是年息超过一分者皆为高利贷,皆为违法,百姓可告知官府,由官府出面直接免除其所贷之银,并按照同样数额罚没放贷者。此项政策先在顺天府所辖试行,其后再推行天下。

圣旨一经发出,立刻使得朝堂大哗,百官们议论纷纷,很多言官纷纷上疏,言说朝廷不该限制民间自由借贷。

“豪门大户借贷也是出于善心,若是陛下此策施行,富户们恐不会再愿意借贷给百姓,则逢灾年后,百姓们求贷无门,还不知道多少百姓会冻死饿死。”

“若是此策施行,则以民告官者,以民告缙绅者比比皆是,必然使得诬告盛行,人心惶惶,京师乱亦。”

之所以这么多官员上疏,实在是这个时代高利贷盛行,而放高利贷最多者便是这些士绅,靠着放贷,他们大肆兼并田地,逼得无数百姓贱卖田产成为雇农甚至成为流民。至于高利贷的利息,羊羔息、驴打滚吗,至少是年息百分之百,也就是借了一两银子,第二年便要还二两,而这还是轻的。每逢灾年,百姓们过不下去,被迫向士绅大户借贷,只要借贷便踏上不归路,最终便是土地被吞并,他们也背上永远还不上的利益,从此祖祖辈辈都要给地主老爷们做牛做马。

所以朱由检的这道圣旨,直接打在士绅大户们的腰肋上,可以说让他们痛彻肺腑,想想自家以后要少兼并多少田地,他们不跳脚才怪。

朱由检才不会管这些官员怎么想,他是皇帝,他的话便是圣旨,便是金口玉言。

只要他坚持,百官们再反对也是无用。更何况他只是在顺天府境内施行打击高利贷,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都在他牢牢控制中,再加上有遍布北京的锦衣卫,和遍布顺天府的驿递机构锦衣外卫,做成此事还是没有问题。

圣旨发布的同时,皇家百姓报刊登了这道圣旨,第一天整个北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事,第三天,整个顺天府所属五州二十二县百姓都知道了此事。

整个北京城,乃至整个顺天府五州二十二县的百姓,都在议论纷纷。

士绅豪门大户地主们如丧考妣,若是圣旨施行,他们将失去了盘剥百姓的机会,再想兼并田地将会困难很多。

而普通百姓则心中窃喜,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以后不需要再卖地甚至卖儿卖女。

不过向官府举告的借贷百姓却还没有,毕竟他们都担心会被士绅大户们报复。特别是处于乡下的百姓,更是不敢举告士绅富户放高利贷。

不过总归有胆大者,相比乡下百姓,北京城内的百姓更为胆大,圣旨宣布的第四日,有城中贫民来到宛平县衙门,举告有人放高利贷。

宛平县立刻审案,判定高利贷事实存在,判决高利贷无效,举告贫民不需要还任何钱给借贷者,然后判罚借贷者二倍借银。

判决传出,立刻引得全城大哗,无数借贷者纷纷跑到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二县衙门,举告有人放高利贷。

于此同时,判决结果也在皇家百姓报上刊载,卖遍顺天府所属五州二十二县。听闻朝廷来真的,真的为借贷百姓做主,各县百姓也闻风而动,纷纷跑到县衙举告。

地方州县毕竟是文官们保持,为了防止地方官向着士绅大户,朱由检派出了大量锦衣卫,深入到了五州二十二县,监督着地方官们审案。

一时间,士绅富户地主们哀嚎一片,很多士绅富户见机不妙,连忙找到借贷银子的百姓,主动取消高利贷,免去历年的债务,方才躲过了惩罚。

然而他们却失去了赚大钱兼并田地的机会。很多士绅富户,特别是北方的士绅富户,家中积攒大量的银钱粮食,却没有投资的机会,若是不能放贷,那他们的银子就只能埋在地下,无法钱生钱。

正当士绅富户心中生出怨气的时候,突然又从朝中传来了消息,皇家百姓报出面,以五十万两银子为股本,宣布成立大明百姓银行,面向整个顺天府吸收存银,给与年息五厘。

消息传出,北京城内外,士绅富户们一片哗然,终于明白了皇帝打击高利贷的意图,这是要为成立钱庄吸纳存银啊。

什么百姓银行,在士绅富户们看来,就是钱庄钱号,在明末,是有钱庄存在的,多是山西和徽州商人经营,靠着异地存取收取手续费赚银子。

不过在钱庄票号存银需要缴纳手续费,还从未听说会有利息,一时间,很多富户士绅们很是心动。反正再也没法放高利贷,银子埋在家中地下也是埋着,倒是不如存在这百姓银行,也好赚些利息。

可是想想百姓银行的背景,很多人又犹豫了。这百姓银行是皇家百姓报出头所办,而皇家百姓报是皇帝的喉舌,所以这银行一看就是皇帝所办,为的仍然是敛财。

经历了高利贷之事,顺天府绝大部分士绅富户,对皇帝生出怨恨,自然不愿把银子存在皇帝开的钱庄。相比一些利息,他们更害怕银子被贪财的皇帝给坑了。

对这种情况,朱由检早有预料,也有相应的办法。

朱由检手中掌握着三万京师禁卫,北京城中还有锦衣卫外围内围人员达三四万人之多。

朱由检宣布,从此以后,京师禁卫和锦衣卫们的饷银皆存入百姓银行,由百姓银行负责发放。发饷日子,禁卫士兵和锦衣卫们凭着腰牌证件,可以自己去百姓银行支取,也可以把饷银继续存在银行赚取利息。

若是说最忠于朱由检的,当属禁卫军和锦衣卫莫属,对饷银在百姓银行支取,禁卫士兵自然没有意见,为了表示对皇帝的支持,很多禁卫官兵甚至把身上的银两主动存在百姓银行。

而对锦衣卫来说,其实也一样。锦衣卫军官为了表示忠心,自然要支持百姓银行,普通的锦衣卫也许不信任这个百姓银行,但没有话语权。

然后便是北京税务司,赵率教代表税务司宣布,从今以后,税务司征收税银都存在百姓银行,而且鼓励商户们把银子存在银行,通过银行进行税银结算。

只需要把银子存入银行,便可以用来冲抵税银,这过程方便不说还会少很多损耗,毕竟银子的成色还有银子交易时的剪切都会有一定损耗的,故很多商家也愿意进行这样的尝试,便试着把少量银两存进银行。

而银行最大宗的存银则来自京中勋贵。是的,你没看错,就是京中勋贵们。

其中英国公张之极一下子便往银行存了五十万两银子,国丈嘉定伯周奎也存了二十万两之多。

张之极因为儿子张世泽的原因,已经是皇帝的铁杆支持者,这个时候自然要主动支持表忠心。

而国丈周奎,则纯属看上了年息五厘的利息。周奎很有钱,也放高利贷,但毕竟在北京根基比较浅,放贷也放不出多少,再加上朱由检严厉打击高利贷,便少了赚钱的门路。年息五厘虽然不多,但二十万两银子存在百姓银行,一年也有一万两的利息。而且周奎并不担心百姓银行会赖账,毕竟他是国丈!

有张之极和周奎带头,其他勋贵也陆陆续续往百姓银行存了一些银子,多者数万,少者数千两。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百姓银行已经吸纳了存银达一百五十万两之巨,成绩实在喜人。

为了吸纳更多存银,朱由检宣布,以后顺天府各州县的田税税银,也都通过百姓银行结算,以迫使州县把银子存进银行。

同时,在顺天府下属五州二十二县,都开始分行。幸亏今年商贸学校新毕业了五六百名学生,才有如此充足的人手开设分行。

有了足够的存银,至少接下来时间不用担心给边镇禁卫军发饷。但是银行吸收存银需要给利息,不能只出不进。所以银行同时还要开设贷款业务,面向整个顺天府进行贷款,年息二分银子。

二分银子,刚好卡在高利贷的界限,而有了打击高利贷,也是的皇家在普通百姓心中威望很高,百姓们若是需要借贷,肯定会找百姓银行,而不是去找那些动辄吞并他们田地的劣绅富户。

而普通商家经营,很多时候也需拆借银子,年息两分确实不高,因为以往向他人拆借银子都是按月甚至按天计算利息的。

靠着放贷,百姓银行赚钱肯定是赚钱的,但朱由检并不满足这些。

在百姓银行成立的第三个月,宣布发行银币。由皇家科学院研制磨具,铸造大明皇家银币,银币正面印有一元字样,底部围绕日月有大明百姓银行六字,背部则是日月图形,并印有西夷数字1元。在银币边缘冲压有花纹边缘,以防止百姓刮掉银屑。

一元银币重约二十七克,当值一两。

虽然一元银币论重量没有一两那么多,但含银量达九成,又因为加入了少量其他金属,印制精美,成色上佳,以银币交易不需要称重,也不会再产生火耗,一经推出,立刻引得市场追捧。

这玩意实在是太方便了,有着这银币,交易时不用再带称,不用再耗费时间称量银子。而且存储使用要比银锭方便的多。

为了方便交易,百姓银行又推出了面额更小的银币,角币,一元相当于十枚角币,重量也一样,一枚角币约等于一钱银子。至于更小面额的银币,则并不需要,因为市场上有铜钱,兑换使用非常方便。

推出了银币以后,商家百姓往银行存银,支取便是银币,由于一元银币比一两要轻,再加上存银时的火耗,一进一出,光是铸币便赚取一成银子。

而银币使用起来如此方便,假以时日必将风靡整个大明。

为了防止其他钱庄银号也争生意,朱由检直接下旨,宣布铸币权只给皇家百姓银行,其他任何地方任何人不许私自铸币,市场上一经发现伪造银币,一律没收并抄家流放。

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朱由检打算沿着运河把银行一路开过去,开到临清、扬州,乃至苏杭二州。

随着银行分行增多,银元必将传遍大明,说不定以后,光是造币赚的钱每年便会以百万计。

而且,以后可以试着发行银票,以银票取代实物银子,当然为了避免落得和大明宝钞一样的下场,银票不会滥发,有多少银子便发多少银票,避免出现通货膨胀。但是只要银行中有大量的存银,便可以借用,便不会有缺银之虞。

当然这都是后话,至少现在不能这么干,不能发银票,毕竟大明百姓银行还没有完全建立信誉。

不过随着百姓银行的开始,随着银币的顺利发行,至少短时间内,朱由检不再担心会缺银子。

当然,仅凭一个银行,并无法解决大明所有的问题,接下来朱由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ps:四千字,先发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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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漠南草原上刚下了第一场薄雪,黄台吉率领三万蒙满骑兵突然向察哈尔部杀来。

对建奴的进攻,察哈尔部林丹汗早有预料,得到消息后,亲率大军迎战。在张北的哈留土河和建奴相遇,双方发生激战。

此时黄台吉的部下,女真人和蒙古牧民混合,组成了新的八旗兵。因为拥有太多蒙古骑兵的缘故,装备武器都跟不上,很多蒙古八旗兵穿的仍然是皮袍没有盔甲,武器仍然是弓箭为主。

不过在黄台吉努力整合下,在八旗制度约束下,战斗力比林丹汗的部下要强得多。更何况黄台吉手中有一支千人规模的白甲护军,战斗力强悍无比。

双方骑兵在草原上激战不休,关键时刻,黄台吉命令豪格率白甲护军猛击林丹汗中军所在。

白甲兵人马皆穿重甲,乃是重骑兵,蒙古人的弓箭根本就射不透。

一千白甲重骑在蒙古人骑兵阵列中迅猛突击,摧枯拉朽,所向披靡,林丹汗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骑兵拦截,均无法阻挡白甲重骑的突击。

眼看着白甲兵就要攻到眼前,林丹汗大惧,打马就跑。

他带着人跑了,其他正在交战的察哈尔骑兵一看汗旗没了,士气也没了,自然跟着就逃,数万察哈尔骑兵一下子便溃了。

黄台吉当即下令全军追击,一直追杀了三四十里才重新聚兵。

好在蒙古人皆是骑兵,打战不行,骑术却是上佳,为了逃命一个个发挥出浑身解数,拼命从建奴马刀下逃窜。

而骑兵作战的特点便是击溃容易,全歼基本不可能。一场大战,蒙古人死伤数千,大部分人倒是逃了出去。

回到归化城,林丹汗清点军队,发现没能安全回来的部下骑兵约有一万余人,这一万余人死在建奴手中的顶多四五千,剩下的皆逃入茫茫草原中。

一场大败,使得察哈尔部人心惶惶。

林丹汗惶恐之余,有继续西迁的企图,却被手下劝止。

已经进入冬季,随时都会下大雪,这个时候迁徙部落,一旦下雪,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冻死在雪原中。再说在建奴的追击下,能不能逃出去还是两说。

逃不能逃,剩下的只能和建奴决战了。数日前的大战已经证明了野战根本打不过,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城了。

归化城北靠大青山,南邻黄河,西连河套,与鄂尔多斯隔黄河相望,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归化城城名是大明朝廷所赐,蒙古人叫它库库和屯,翻译成汉语便是呼和浩特,始建于隆庆六年隆庆封贡之后,建成于万历三年,是由著名的三娘子钟金主持修建,城墙以青砖砌成。

城周六里,高三丈,没有护城河,规模仅相当于大明的县城,甚至连较大些的县城规模都比不上。可是在这草原上,对于只会骑射的蒙古人来说,却俨然是一座雄城。

归化城建成以后,一直掌握在俺答汗后裔喀喇沁部手中,直到三年前,喀喇沁部被林丹汗击败,归化城才归察哈尔部所有。

建奴千里来袭,是绝对不会带攻城器械的,归化城周围倒是有山,山上有林木,可以打造攻城器械,但转眼到了深冬,更利于守城方,在林丹汗看来,察哈尔部是有能力守住城池的。

但是归化城毕竟不大,蒙古人又是以游牧为生,部落中有着太多牛羊牲畜,这么多牛羊,在城池中绝对是放不下的,很多部落都是居住在归化城周围的湖泊边缘。

一旦建奴攻来,居住在归化城中的林丹汗极其嫡系或许无恙,但外围的部落肯定会损失惨重。

正在林丹汗一筹莫展之时,手下来报,黑山的明军将领李鸿基来了,林丹汗大喜。

早在得知建奴来袭之时,林丹汗便派人给明朝送信,请求明朝派兵帮助察哈尔部抵御建奴入侵,明朝三边总督孙传庭答应了林丹汗所请,但是明军却一直没有出现。

眼看着建奴就要杀到归化城外,明朝终于来人了。

“你是明国派来救援察哈尔部的吗,你带来了多少兵马?”林丹汗充满希翼的问道。

李鸿基却摇了摇头:“我没带兵马,只是带来了三边总督孙大人的口信。”

“孙总督怎么说?”林丹汗很是失望的问道。

“孙大人说,以可汗你的兵力,守住归化城当无问题,但是恐怕外面的牧民会遭到建奴劫掠。所以建议察哈尔部西迁,暂时度过黄河迁到河套,等到明年春天再返回归化城周围草原。”李鸿基道。

“去河套,难道去河套就不会遭到建奴追杀吗?”林丹汗失望的道。

李鸿基微微一笑:“可汗尽管放心,由您在归化城牵制建奴主力,那黄台吉派不出多少军队追杀。黑山寨还有数千明军,也可以牵制一部分建奴,若是建奴真的度过黄河进入河套,我大明可以从大同、榆林两地出兵,夹击建奴!”

林丹汗想了良久,还是答应了。

实在是建奴用不了几日就会杀来,没时间再拖。归化城太小,根本装不下察哈尔几十万牧民,总不能除了精兵以外其他都留给建奴,河套距离归化城很近,若是明军真的答应帮助的话,去那里到时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至于明人会不会什么阴谋,现在暂时也顾不得了。

林丹汗当即派人飞马给属下各部传令,命他们带着牛羊往河套迁移。于此同时,林丹汗聚集手下两万士兵,开始做着守卫归化城的准备。

林丹汗又向李鸿基请求,请求派些明军协助守归化城。因为林丹汗知道明军火器厉害,火器用于守城要比弓箭强得多。

李鸿基爽快的答应了,答应林丹汗可以派一千火铳兵过来,帮着守城。但是黑山寨战马紧缺,希望林丹汗能够援助一些战马,这样才能快速派兵过来。

林丹汗没有多考虑,便答应送给黑山寨三千匹战马。一是察哈尔部的马匹很多,城内根本装不下,再就是生死关头,也顾不得太多了。

在建奴杀到的前一日,一千明军火铳手骑着战马终于赶到了归化城,领兵的是李鸿基部下千户李锦,也就是李鸿基的侄子。

击败林丹汗大军之后,黄台吉并未急着到归化城,而是一边收拾战场,一边派人四下袭掠蒙古部落。实在是千里奔袭,大军携带的粮草已经用尽,亟需补充,而且行军两千里,又打了一场打仗,实在是人困马乏。当然,建奴大军的休整,也给了林丹汗转移察哈尔部民的时间。

大军开到归化城外,黄台吉并未直接攻城,而是一面围城,一面分兵去袭掠归化城周围蒙古部落。然而派出的骑兵回报,说是周围找到蒙古部落所在,各部落却已经不在了,从痕迹来开,这些蒙古部落是迁移向西了。

是强攻归化城,还是去追杀逃亡的察哈尔部落,黄台吉想了想,选择了前者。

毕竟,这是大冬天,逃跑的蒙古部落根本跑不远。而林丹汗是察哈尔部的大汗,也是理论上全蒙古的大汗,身上有着黄金家族的血脉,只要抓住或杀了林丹汗,察哈尔部便不复存在,至于那些逃走的蒙古部落,自可以传檄而定。

也就是说,只要杀了林丹汗,整个漠南,蒙古高原上最肥沃的草原,便再无部落可以抵挡满洲八旗。至于剩下的漠西和漠北蒙古,早晚也能收服。

想明白之后,黄台吉便下令围攻归化城。三万蒙满八旗兵把归化城四面合围,开始挖掘围城壕沟。壕沟宽三丈深一丈,距离城墙半里,速度根本跑不起来,战马根本跃不过去。

挖壕沟的目的,一是逼迫林丹汗放弃守城突围,若是不突围则困死在城中。对林丹汗,黄台吉已经是势在必得。

然而直到壕沟挖成,也没看到蒙古兵从城中出来,于是黄台吉便知道,林丹汗是一心要守城了。

虽然不知道林丹汗如何有守住归化城的底气,但黄台吉并不在意。和明朝打仗这么多年,八旗兵也没少进攻明朝城池,对如何攻城早有心得。反而是蒙古人,多年没有和明国打仗,根本就不懂得守城。

在张北草原抄掠了一批牛羊,却也坚持不了太久,而且天气越来越冷,必须尽早解决林丹汗,好躲在归化城中越冬。

挖壕沟的同时,八旗兵也在北面山上砍伐了不少树木,打造了百十副云梯,足够攻城所用。

攻城还是老套路,三千蒙八旗弓箭手在城下列阵,对着城头抛射箭雨,压制城头。

城上察哈尔蒙古兵也在城头向下射箭,双方对射。

城墙上下,箭矢往来如梭,不时有人中箭倒地。而察哈尔部弓箭手有城墙可以防守,又是居高临下,在对射中很快占据上风。

眼看着压制不了城上蒙古人,黄台吉便下令攻城,千余满八旗士兵抬着云梯飞快搭在城墙上,衔着刀便往上攀爬。城墙上箭落如雨,皆被八旗兵身上的铠甲隔挡在外。这些攻城的八旗兵皆内穿锁子甲,外罩棉甲,两层铠甲便是蒙古人强弓也无法射穿。

蒙古人是真的不善于守城,连守城用的金针都没有准备,除了弓箭,便是仓促搬来的一些砖石。

眼看着八旗兵攀爬而上,蒙古兵纷纷抱着石头向下扔,很多八旗兵被石头砸落云梯,却有更多的八旗兵冒着落下的砖石往上攀爬。

终于,有八旗兵登上城头,硬扛着蒙古人砍来的蒙古刀,向着城墙上蒙古兵杀去。

这些八旗兵身上的铠甲,蒙古刀根本砍不透,除非用长枪捅,而蒙古兵习惯了骑射,根本就没有步兵,配备的多是刀箭,连长枪都没有太多。

一时间,城墙上的蒙古人被登城的八旗兵杀得节节败退,更多的八旗兵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

城下,看着这一幕,黄台吉满是欣慰的笑了,在久经大战的八旗兵面前,这归化城是真的不够看,一日破城也可以想象。

然而笑容未落,突然有接连的火铳声从城墙上传来,黄台吉脸色顿时变了,蒙古人哪里来的火铳,而且听声音数量还很多!

为了方便指挥,在距离城墙半里的地方,搭建了一处和城墙登高的高台,此刻黄台吉就站在高台上往城墙上张望。

他看到有数以百计的明军出现在城墙上,前排是盾牌手,在盾牌手后面是一排排火铳兵。火铳兵的每一次发射,便有白烟冒出,随着白烟出现,城墙上便有一个八旗兵被射倒在地。城墙上非常狭窄,无遮无拦,面对被盾牌保护着的明军火铳兵,登城的八旗兵根本没有办法,既杀不到火铳兵跟前,也无法躲避,而他们身上的两层铠甲,也无法阻挡火铳弹丸的射击。

一千明军火铳兵就躲在城墙上的箭楼和望楼中,在危急时刻突然出现,果然就打了建奴一个措手不及。火铳兵盾牌手熟练配合,在加上蒙古兵从旁牵制,很快便把登上城墙的八旗兵射杀殆尽。

明军的出现,让黄台吉意识到不妙,连忙下令停止了攻城。而此时,足足两百多八旗兵被射杀,而且都是最精锐的八旗老兵。

明军为何会出现在归化城,城中的明军数量到底有多少?

黄台吉又惊又怒。在没有搞清楚明军底细之前,他无法再下令攻城了。

和不懂守城的蒙古人相比,明军是太会守城了。有明军帮助蒙古人,想打下归化城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军队。

大量的哨探派出,抓捕蒙古人审问,黄台吉很快搞清楚了,城中的明军来自西面三百里外的黑山寨,而黑山寨中有更多的明军。

愚蠢的林丹汗,竟然引狼入室把明人招来草原,竟然允许明人在草原上筑城!

虽然归化城中的明军只有一千人,但有明军和没有明军截然不同,因为明军很会守城,自然能指点林丹汗如何防守。这归化城是打不下来了!

虽然黄台吉手中还有三万军队,可城中蒙古人和明军数量加起来不比自己少。同等数量下,想打下归化城不知道要伤亡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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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冻的黑土地上,明军骑兵纵横驰骋,建奴骑兵则疯狂逃窜。

没法不逃窜,黄台吉西征察哈尔带走了大部分兵力,在沈阳只剩下少量军队,建奴哨骑数量远少于明军骑兵。

得知建奴出兵西征察哈尔后,又等了数日,确定建奴主力已经走远,卢象升才从辽阳出兵。

此战,一定要攻下沈阳,收复整个辽东。

只有把沈阳收复,才能重建完整的辽东防线,彻底收复辽东,才能把所有精力用来建设发展上,而不是常年设立十万大军守备。

建立完整防线后,防守辽东只需要五六万兵力足以,而且守备的兵力可以多用地方军,而不需要全部部署最精锐的禁卫军。

这些年,大明花在辽东的军饷实在太多了,打下沈阳以后,便可以大大地松口气。便可把节省的大量饷银用在国内其他地方。

为此,卢象升下令调集了足足三十门红夷大炮!就是要一战而下沈阳。

然而,从辽阳到沈阳,一百多里的距离,沿途竟然没有遇到建奴一丁点的阻击。

除了被明军骑兵赶得逃窜的少数建奴游骑,并没有建奴大队人马出现。

大军抵达沈阳城外后,卢象升下令三面合围,只保留西面一面让建奴逃窜,此乃围三缺一,以防敌人负隅顽抗。

接下来,便是设立炮台安放红夷大炮,然后开始炮轰城池。

手中有红夷大炮在,卢象升可不会耗费士兵性命强攻城池。

沈阳城很坚固,城高池阔,然而再坚固的城池也抵不住红夷大炮的连番轰击。而护城河虽阔,却已经冰冻三尺,也起不到了什么作用。

红夷大炮猛轰两日,耗费了上千枚炮弹之后,终于在南城率先轰塌了一处二十来丈的城墙。

卢象升下令,立刻从缺口展开进攻。

三千精兵在副将李重镇的带领下作为先锋,顺着缺口杀了进去,然而却并未遇到建奴的激烈抵抗。

“经略大人,建奴逃了。”突然有哨骑来报,沈阳城西门大开,数千建奴骑兵通过西门,向西逃入了茫茫原野。因为围三缺一,在西城并未部署军队,无法及时拦截。

卢象升微微皱眉,他实在没有想到,建奴竟然会不战而逃,难道说经历了一连串的战败,建奴的士气竟然如此之弱了,竟然放弃城中的家眷人口,选择了逃离?

“传令,命曹变蛟带着骑兵追击!命周遇吉带本部封住西门。”略微思考后,卢象升沉声命道。

既然建奴逃了,自然要追杀一番。而城中的建奴旗丁及家眷,不能再让逃了。不过卢象升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实在是建奴骑兵逃得太快,让卢象升本能的觉得其中必然有蹊跷。

消息很快从城中传来,李重镇带兵一路杀到建奴皇宫,没有遇到一丝抵抗。而其他明军也陆续攻入城中,大索全城,然而在城中的绝大部分房屋中竟然也没有看到建奴百姓。

整个城池仿佛空了一样,卢象升真的惊了。这沈阳城竟然成了一座空城,建奴是什么时候把这十多万人口转移出去的,又转移到了哪里?

卢象升突然想起,今年夏秋两季,近半年的时间,建奴疯狂的派出大量骑兵,在辽沈之间纵横袭扰。征服了科尔沁等部落之后,建奴的骑兵众多,光是蒙古骑兵便有数万人,辽东禁卫军虽然也训练了一两万骑兵,但却无法和建奴相比,无论是骑术还是马上作战根本比不上,毕竟骑兵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练成。

卢象升不愿骑兵折损过多,便下令骑兵退缩,让出辽沈之间的平原,驻守在辽阳城之中,暂避建奴锋芒。

在卢象升看来,建奴必然有企图,多半打着重新夺回辽阳甚至整个辽东的主意,毕竟有了蒙古骑兵加入,现在黄台吉兵强马壮。不过整个夏天和秋天过去了,建奴却一直没有进攻,让卢象升很是意外。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建奴之所以派出大量的骑兵遮断战场,就是掩护沈阳的建奴百姓妇孺撤退,竟然用了数个月时间,把沈阳城内十数万人陆续撤了出去,就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城池。因为其骑兵的封锁,自己竟然毫无察觉。这让卢象升很是懊恼。

撤出的建奴百姓去了哪里?难道都去了草原上放牧?仅靠放牧如何养活得了十多万人?卢象升实在想不出。

不过既然建奴放弃了沈阳,意味着整个辽东又回到了大明怀抱,也算是一件喜事。卢象升给朝廷报捷的同时,开始准备部署整个辽东的防线。

有了沈阳,再派兵占据北面的开原铁岭,则整个辽河平原皆在大明掌控之中。接下来时间,要重新布置辽东防线,整修边墙,重设烽台墩堡。有了完成的边防,下一步便是发展。

在朱由检的规划中,经历了建奴占据的辽东将是一个特别的区域,这里没有士绅地主盘踞地方,也没有边镇军阀盘根错节。

这里耕者有其田,辽阔的田地会分给每一户百姓,而且不允许土地交易和兼并。这里会设立完整的保甲制度,皇权直达村屯,皇帝的意志能传到每户百姓。这里将建立完备的兵役制度,所有青壮都是农兵,农闲季节严格操练,将来若是需要,能爆兵数十万!

这里虽然每年只能产一季粮食,但辽阔的平原若是全部开发出来,能开垦出上千万亩田地,黑土地肥沃无比,辽河套水利便利,又有着从建奴和蒙古人那里夺回的大量牲畜,用不了两年,粮食便能自给自足,甚至还能结余大量的粮食反哺朝廷,从每年耗费数百万两的无底洞变成给朝廷缴纳税赋的东北江南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都是远期规划,现在最要的是严防建奴杀回,故要重整边墙。

当然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若是能查出建奴撤退的地方,派出大军征讨击败建奴,那是最好的。

卢象升现在不知道的是,建奴百姓不是撤向草原,而是向北进入了更加寒冷的松嫩平原。从辽河平原向北,翻过几道山岭,便进入更加广阔的松嫩平原。

只不过松嫩平原更加的原始,更加的寒冷,到处都是密林,完全出于没有开发状态,宽阔的平原中有着不少野女真部落,靠着渔猎为生,但分布在广阔平原的林海雪原之中,想找到他们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里比辽河平原更加的寒冷,比建州旧地也冷的多,一年有几乎有半年都是冬天。若是有选择,黄台吉肯定不会选择把建州女真迁移到这里。

可是黄台吉却没了办法,明军越来越强大,在辽东,建州女真很明显已经待不下去。

再打下去,大金国的人口非得打光不可。返回被明军放弃的建州?也不行,那样会遭到来自明军的三面攻击。去草原上?女真人以耕种渔猎为生,根本就不适应游牧的生活。

所以只能向北迁移,迁移到更加寒冷的松嫩平原。这里虽然非常的冷,但好歹能够种地,这里的土地还十分非常肥沃,在这里活下去还是可以的,就是繁衍会比较艰难。

不过把家眷安置在这里,不需要再担心明军会攻击,这松嫩平原面积无比辽阔,实在不行,十多万旗人散入密林中,明军想找到也难。而且这么寒冷的地方,想必明人也没有兴趣。

而八旗兵可以带着蒙古骑兵继续劫掠,靠着劫掠的粮食物质和蒙古人的牛羊供给,建州女真在这里生活下来还是没有问题。而且密林中有着众多的野人女真部落,可以抓捕野人女真,扩充建州女真的实力。等过上二三十年,大金国的实力便会恢复,到时再攻伐明国,夺回辽东旧地,这便是黄台吉的打算。

当然,很多时候,事情未必尽如人意,虽然沈阳城十多万旗人顺利撤了出来,也在松嫩平原落下了脚,但至少今年没法种田。而要养活十多万旗人长达一年时间,需要的粮食物质实在太多。

这也是黄台吉不得不出兵进攻察哈尔部的原因,他实指望着从察哈尔部掠夺大量的牛羊,若是可能的话再攻入明国边墙,掠夺大量粮食送到松嫩平原的旗人手中,这样迁移的旗人才能度过这个冬天。毕竟仅靠冬天打猎,想养活十多万旗人不太容易。

然而很多察哈尔部落都逃离了,归化城也迟迟无法攻下来。

但总不能白来一趟,仔细想过之后,黄台吉决定放弃攻城,转而追击逃跑的察哈尔部落。

根据哨骑追踪痕迹回报,大量的察哈尔部落牧民向西到了黄河边,渡过冰冻的黄河进入了河套。

这归化城距离河套并不远,黄台吉自然要带兵去河套走一趟。打不下归化城,至少要有所收获。

为了防止林丹汗带兵出城追击,黄台吉留下了足足一万军队在归化城外,靠着壕沟足以挡住城中的蒙古人。

然后黄台吉带着剩下的两万骑兵,迅速向着河套杀去。

大军到了宽阔的黄河边,此刻,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无比的平静,厚厚的冰层足以通过车马。

黄台吉下令,大军分批渡过黄河。

大量的哨骑派出,探查逃亡河套的察哈尔部踪迹。河套地区方圆上千里,面积广阔,不过对拥有两万骑兵的黄台吉来说,找到这里蒙古部落并不太难。

很快,哨骑探查出一个个的蒙古部落所在,黄台吉立刻派兵逐个征讨。两万蒙满八旗兵深入到宽阔的河套平原,开始劫掠杀戮。

当然,杀也不是乱杀,为了平定蒙古各部,黄台吉一开始便定下了规矩,只对部落头人贵族动手,蒙古贵人所有男人全部杀死,女人分给八旗勇士,再拿出一部分牛羊财富分给部落里贫困的牧民,剩下牛羊财富便是缴获。

蒙古部落等级分明,部落大部分财富都属于头人,普通牧民贫困潦倒,日子过的连大明境内的农民都不如。而且此时的蒙古人信奉喇嘛教,相信因果轮回,有了这一世的苦难下一世会过上好日子,所以普通牧民也不想大明百姓那样会主动反抗。

当然,信仰也抵不上饥饿的肚腹重要,牵着八旗老爷们分给自己的牛羊,大部分蒙古牧民还是果断的接受了八旗老爷的统治。

无所谓忠诚,草原上部落从来都是分分合合,被兼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蒙古也并非存粹的部落,是由无数部落组合而成。而女真人虽然不是蒙古,但在普通牧民看来,却也没什么不同。

就在八旗兵在河套平原纵横肆掠之时,突然有八旗哨骑回报,一支明军出现在南面,人数达两万之多。

明军竟然出兵河套救援蒙古人,这完全出乎了黄台吉意料之外,连忙下令聚兵,把派出攻打蒙古部落的手下部队重新聚集。为了攻打散在河套的各部蒙古人,黄台吉也选择了分兵。

然而让黄台吉没有想到的是,明军竟然人人有马,速度极快,先后拦住了数支聚集的八旗,然后凭借强大的火力击溃了三支千人八旗兵,展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好容易聚集了一万骑兵,黄台吉立刻率兵向明军迎去,然而明军却退了。

明军都是骑兵,便是追赶也未必能追上。

就在黄台吉举棋不定的时候,突然又有骑兵来报,有一支明军出现在身后的黄河上,击溃了一部押着缴获牛羊的八旗兵,夺走了牛羊数万头。

据骑兵回报,那支明军人数只有三千余人,沿着黄河河道而来,人人脚下踩着滑雪板,速度飞快,而冰面太滑,八旗兵的战马在河道上根本跑不起来,遏制不住这支明军。

黄台吉几乎要疯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付逃入河套的蒙古部落原本是手拿把攥的事,现在却因为明军的搅合横生波澜。

根据回报,这两支明军皆装备着强大的火器,战力皆不俗,让黄台吉想起了在辽东战场上的那支精锐禁卫军。

很明显,明朝已经决意参合八旗和察哈尔部的战局。这河套距离明国宣大和榆林都不远,明军和林丹汗联合起来,自己这三万骑兵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是继续作战,还是就此撤兵,黄台吉犹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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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想一声令下,和明军决一死战,然而身上肩负的责任又让他非常的犹豫。

想打,怕输,说的便是黄台吉现在的心情。

哨骑不断送回消息,此次出现的明军有两支,一支来自南面的榆林,为首的是延绥总兵张世泽,数量约有两万人。另一支则来自东南大同,沿着黄河河道而来,领兵的是明国三边总督孙传庭,共有三万大军,顺着黄河河道攻来的那支滑雪兵便是其先锋。

五万大军,黄台吉感觉有些窒息了。明军随随便便就派出五万人,数量几乎是自己两倍,而且其在黑山还有数千精兵,河套的众多蒙古部落闻听明国出兵相助,也纷纷聚兵反抗,再加上归化城的林丹汗还有两三万骑兵,黄台吉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十面埋伏一样。

这种情况下,最佳战略是直接出兵和明军决战,凭借着部下全是骑兵各个击破,只要击破其一路,必然使得河套的蒙古部落惊惧,局面便能挽回。

可是谈何容易!

孙传庭在辽东督师数年,和八旗兵连年作战,对己方非常熟悉,其带兵稳妥,手下又有三万之多,想迅速击败之根本不可能。

至于张世泽,先是凭借一万多步兵在蓟镇击败两万蒙古骑兵,又在永平府之战轻松歼灭三千八旗骑兵,可谓是明国第一战将,比之曹文诏更加骁勇。现在其手下有两万人之多,别说迅速击溃,能不能打赢还是两说。

当然,若是明军只有一路的话,黄台吉丝毫不会畏惧,可是明军竟然有两路大军啊,一旦和其中一路相持不下,另一路必然会包抄夹击,再加上察哈尔部蒙古骑兵,自己这三万大军下场可知。

问题是即便打赢了明军,又能如何?

即便打赢了,自己也会损失惨重。自己这三万骑兵一半都是真八旗,而非收服的蒙八旗,若是损失太大的话,恐怕就无法控制部下数量众多的蒙古人。

思虑再三,黄台吉实在下不了决心和明军决战。实在是他身上担负的太多,大金国的存亡,建州女真的存续,都在他肩上,实在来不得半点侥幸。

既然没有信心打赢,那便只能撤退。否者等两路明军汇聚,等到归化城的林丹汗反应过来,局势会更加麻烦。

“退兵?阿玛,咱们辛辛苦苦打到河套,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不成?”豪格张目结舌,不可思议的道。

“大汗,打吧,大不了和明军决一死战!”阿济格等也叫道。

“退吧,现在的大金国没有本钱再赌下去了。”黄台吉叹道。

“可是咱们一直退缩,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建州没了,盛京也丢给了明人,原本是为了控制草原,现在又要撤离河套,咱们下一步又能去哪里?”阿敏皱眉道。

“有明军的参与,漠南咱们是打不了了,那便去漠北,咱们先征服漠北蒙古再说!”黄台吉笑道,“漠北蒙古数部,也有数十万人,征服了漠北,又能得到数万精骑,然后再打漠西蒙古!

明军不可能在漠南一直待下去,而且明国内乱不休,各省百姓举义者比比皆是,等到明国自顾不暇之时,咱们再出兵漠南,一统整个蒙古草原。到时再寻机南下,再和明国一决雌雄!”

看着慷慨激昂、信心百倍的黄台吉,阿济格、阿敏等八旗勋贵很是恍惚,一直以来,黄台吉都是如此的信心百倍雄才大略,才使得众人愿意跟从。可现在,黄台吉同样信心十足,可众人心里却充满了挫败。

建奴大军退了,孙传庭和张世泽各带大军在黄河南岸会师。

对逃走的建奴军队,孙传庭和张世泽并没有追击的打算,因为建奴都是骑兵,想追上全歼太难,说不定还会被建奴寻找机会反击,若是因此吃个败仗反而不划算。

此战,虽然没有消灭多少建奴,但出战的目的却是已经达到,至少察哈尔蒙古部被保了下来,没有被黄台吉征服。

此战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阻止建奴征服察哈尔部。所以在得知建奴出兵西侵之时,孙传庭一边派人六百里加急往朝廷送信,同时通知延绥的张世泽,一面做着出兵的准备,等接到了出兵草原的圣旨以后,便立刻两路出兵河套。

为此,孙传庭动员了宣府大同几乎所有精锐,张世泽的延绥军也是倾巢而出。

实在是此战太过关键,若是建奴吞并了察哈尔部,实力大增不说,还会从北面威胁到大明的存在,从辽东到蓟镇,从宣大到延绥,九边上万里边墙,很可能处处烽火。禁卫军虽然强大,但也守不住上万里边墙。一旦让建奴寻隙而入,战火蔓延到大明境内,将会非常的麻烦。

到时恐怕大明全部的精力,又被建奴牵扯住,每年的军费又会急剧上升,国库的收入绝大部分又要用来打仗,而没有银子赈灾抚民,这是朱由检所不愿看到的。

所以得知建奴西侵以后,朱由检便果断的同意孙传庭出兵所请。一是为了对付建奴,二是伺机看看能不能平定蒙古。

五万大军,其中禁卫军老兵有两万余,剩下的三万是刚刚整编的禁卫新军,也许不能迅速击溃建奴,但相持一段时间却是没有问题,再加上黑山的李鸿基,归化城的林丹汗,在孙传庭看来,击败建奴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然而孙传庭没想到的是,黄台吉竟然选择了不战而退,放弃了到嘴边的察哈尔各部牛羊财富,就那么果断的撤兵了。

“哈哈,黄台吉接连战败,已经没了和我禁卫军对战的勇气。”张世泽笑道。

孙传庭微微摇头:“识厉害知进退,这也正是黄台吉厉害的地方。”

“厉害又能怎么样?”张世泽冷笑道,“黄台吉既出兵西侵,卢经略必然会出兵沈阳,说不定此时沈阳城都被我军攻克,黄台吉连老巢说不定都丢了,也不过如此!”

孙传庭想了想,也觉得张世泽说的可能性很大。建奴既然出兵,卢象升肯定不会放弃收复沈阳的机会。这种局面黄台吉肯定能够想象的到,可黄台吉为何还要执意出兵?

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黄台吉作何打算,只能作罢。

“河套的蒙古各部情形如何?”孙传庭问道。

“我已派人安抚各部蒙古人,不过各部情况很糟,十多个部落曾被建奴攻陷,部落头人被杀,牛羊被分给了普通牧民,好些牧民竟心向建奴,对我军颇有敌意。”张世泽道。

“黄台吉为了吞并蒙古,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孙传庭叹道。

黄台吉此举,简直就是打地主分田地的蒙古版,其倒是赢得了普通牧民之心,不过这样也好,乱了的蒙古各部,也正好给平定蒙古各部带来了机会。

“按照计划,和各部头人取得联系,宣扬朝廷的善意,让他们知道正是大明派兵前来,才避免他们被建奴吞并。那些被建奴攻破的部落,也派人过去,然后告诉他们,一旦林丹汗到达河套,他们从头人那里分得的牛羊财富都会被抢回。”孙传庭召集幕下官吏,吩咐道。

现在的河套情况复杂,上千里方圆的地方,分布着数十个蒙古部落,有原来的鄂尔多斯诸部,也有迁徙而来的察哈尔部落。不管是鄂尔多斯还是察哈尔,实际上都是由很多小部落组成,每一个部落都有一个头人,或者叫小汗,台吉。

数十个明军使者,在骑兵们的护送下,向各个部落驰去,代表着大明安抚各部。

蒙古和大明之间已经几十年没有战事,早已不是原先敌对的关系,而明军刚刚赶走了建奴,眼下五万明军就驻在河套,对明军使者,这些部落还是非常欢迎,给与隆重待遇的。

派使者安抚各部的同时,孙传庭也派人前往归化城,邀请林丹汗前来相聚。

归化城,围城的建奴骑兵已退。接到孙传庭的相见邀请后,林丹汗非常犹豫。

“明国总督邀请本汗见面,到底是为了什么?”林丹汗问手下。

“明军帮咱们赶走了建奴,应该是自认有功,想要一些好处。”有手下猜测道。

林丹汗点点头,叹道:“多半如此了,按说明军帮了大忙,给些好处也是应该的,但我察哈尔部刚刚经历浩劫,被建奴掠走很多牛羊,现在一贫如洗,恐怕满足不了明朝的胃口啊。”

“属下听说明朝官员都非常贪婪,只要用重金贿赂一下那总督,说不定就能让明军退去。”属下建议道。

“我帐中金银还是有一些的,罢了,全送给那孙总督便是,尽早把明军打发走。”林丹汗道,“赫尔本,你就代本汗去一趟吧,给孙总督送金银过去。”

“以属下看来,大汗您还是应该亲自去一趟,这样才能彰显诚意。”那叫赫尔本的属下说道。

“他只是区区一个明国总督,用得着我亲自去见吗?”林丹汗不乐意道。

“今时不同以往,形势比人强啊,五万明军驻扎河套,若是不尽快送走,恐怕会生出很多乱子,属下听说明军军纪向来很差。”赫尔本担忧的道。

“算了,我亲自去一趟就是。”林丹汗叹道。

对此行的安全,林丹汗倒是不在意。现在明国和蒙古属于结盟共抗建奴关系,明军不可能对自己动手。而且会见是在河套,是在蒙古境内,林丹汗也不怕明军乱来。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大汗的面子,林丹汗还是带了两万骑兵护送自己。

黄河岸边,林丹汗率众驻马,命人给明军传信,约明国总督孙传庭于黄河中间见面,约定双方各带五十骑兵。

派出的人很快回来了,还跟来了一个明军使者。

“为了帮助察哈尔部抵御建奴,我军动用了五万大军,耗费了无数粮草,这也就罢了,我们孙总督诚心邀请见面,林丹汗你却故意推脱,连去见我家总督都不肯,难道你连一点诚意都没有吗?”使者斥责道。

林丹汗脸色很难看:“贵军的帮助,本汗自然感激。但本汗身为蒙古大汗,岂能亲自去见区区一总督?这样不合体统。这样吧,这里有黄金五千两,赠送给孙总督,聊表本汗心意。”

“好吧,我代表我家总督原谅你了,就在黄河中间见面吧。”看见黄金,使者脸色一下子变好了,笑嘻嘻道。

“明人果然贪财。赫尔本,你去挑选五十人跟随本汗去见明国总督,其他人在此等候。”林丹汗吩咐道。

林丹汗在五十骑兵的保护下踏上了黄河冰面,向着河中缓步行去,河水结了厚冰,足以支撑大军行进,但太滑战马无法快速奔驰。不过也就二三里的河面,走到中间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在往河中行去的同时,林丹汗也看到对岸也有数十人骑马踏上了黄河。

双方越来越近,终于在相聚十步的距离停下来战马,林丹汗定睛往对面看去,就见几十个骑兵簇拥中间,是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官员,应该就是明国三边总督孙传庭了。

“可是孙总督当面,本汗多谢孙总督率军来援。”林丹汗手抚右胸躬身致意道。

“孙传庭见过林丹汗,这河面朔风呼啸,太过寒冷,本官在营中备下热酒,林丹汗去我帐中可好,咱们围着火炉喝酒聊天,岂不比在这河中喝风要强得多。”孙传庭笑呵呵道。

林丹汗摇了摇头:“本汗多谢孙总督好意,不过军务繁忙,就不去打扰了。”

孙传庭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本官盛情相邀,林丹汗还是不要轻易拒绝的好。”

“嗯?”林丹汗愣了一下,从孙传庭话语中感觉到了其不怀好意。

“大汗快走!”突然有手下叫道。林丹汗睁大了眼,就看到河的南岸,数百明军士兵划着雪橇如飞而来。

ps:原想着一章写完这部分内容,看来不行了,明天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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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林丹汗却忽视了一个问题,就是河面冰封很滑,战马根本就无法快速奔驰,只能缓步慢行,否则便会滑倒。所以当看到对岸数百明军杀来之时,林丹汗本能的策马就跑,护送他的五十骑兵一部分拉弓搭箭射向对面的“孙传庭”,另一部分则护着林丹汗后撤。

可是因为冰面太滑,原先熟练的动作顿时变了形,好几匹战马马失前蹄摔倒在冰面上,又撞翻了其他战马,蒙古人顿时人仰马翻。

孙传庭及五十手下则从容不迫的举起盾牌护在身前,部分骑兵还举起了火铳,向慌乱的蒙古人开始射击。

而仅仅片刻功夫,数百雪橇兵便杀到,在冰面上往来如飞,在蒙古骑兵身侧迅速滑过,以手中的撑杆做武器,扫向蒙古人的马腿,一匹匹战马摔倒在地,马背上的蒙古人摔倒在冰面上。后续的雪橇兵亮出雪刀,狠狠的劈向冰面上的蒙古兵。

“不要耽搁,迅速解决战斗,撤向南岸。”孙传庭扬声命令道。北岸的蒙古军队已经发现了不对,正纷纷向河中冲来。

“遵命。”雪橇兵们不再卖弄技艺,迅速的解决了剩下的蒙古护卫,把林丹汗从地上拖起捆了起来。

“孙总督,你快快把我放了,不然我部下骑兵会杀光你们!”林丹汗惊恐的叫着。

孙传庭嘴角抽搐了一下,轻蔑的笑了,此刻他哪里还愿意理会这厮。

在数百雪橇兵的护卫下,一行人迅速回到了南岸。

黄河南岸,明军早已布置妥当,百余门各式火炮沿着河岸一字排列,火炮后面则是上万火铳兵。

数万明军刀出鞘弓上弦,枪口对准了河面,等着蒙古人来攻。

“杀啊,杀光明人,救回大汗!”

“杀明狗,救大汗!”

“背信弃义的明狗!”

北岸,两万蒙古兵气爆了,林丹汗的心腹台吉们怒吼着,带着部下向河中疯狂冲来,试图夺回林丹汗。

当孙传庭等人登上南岸之时,冲的最前的蒙古兵已经过了河中间,向着南岸冲来。

南岸,负责指挥的明军将领皆看向中军,等着孙传庭的命令,此刻蒙古兵已经到了火炮射程,可以开炮了。

孙传庭冷着脸,没有发出命令,而是等到最前面的蒙古兵抵达河岸之时,才下令开火。

“轰轰轰”

上百门火炮陆续开火,一枚枚炮弹射向河中间,落入后续的蒙古兵队列。实心炮弹砸翻一个个蒙古兵,然后在厚厚的冰面上弹起,又落下,在蒙古兵队列中犁过,所过之处骨断筋折哀嚎一片。

炮弹落在冰面上,砸出轻微的裂纹,后续的炮弹陆续落下,使得裂纹越来越大,再厚的冰面也禁不住炮弹的反复砸,终于当裂纹连成一片时,有咔嚓的声音接连响起。

“冰面破了。”有蒙古兵惊恐的喊着,就看平如明镜的河面列出了一道道裂纹,然后突然破开,河面上蒙古兵一个个如下饺子般落入水中。这些蒙古兵都穿着厚厚的皮袍,落入水中后皮袍浸水沉重无比,想爬出来几乎不可能。

火炮还在轰鸣,破裂的冰面越来越多,还未来得及登上河面的蒙古人连忙停住脚步,冰面上的蒙古人则惊慌的往岸上逃去,却跑不过冰面破裂的速度,一个个落入河水中。

乱了,全乱了,出击的蒙古兵再也顾不得被掠走的林丹汗,一个个看着裂开的河面惊恐的叫着。

“砰砰砰”

火铳声响成一片,射向那些已经越过河中间向南岸爬来的蒙古兵,河岸上硝烟升起,旋即又被河风吹散

归化城外,一支万人的骑兵突然出现,皮袍毡帽,打着的却是明人旗帜。

城墙上,留守的蒙古兵诧异的睁大了眼睛,大汗带人去和明军总督相见,明军却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因为建奴已退,战争已经结束,林丹汗带着大部分军队去和明军会师,归化城留守的军队不足万人,也都失去了警惕,放在城墙上防守的蒙古兵很少,连哨骑都没派出,竟然被明军直接摸到了城外。

“去报告诸位台吉。”城墙上有蒙古兵呼叫道,然后有人快步就要下城。

“砰砰砰”,火铳声陡然响起,城墙上的蒙古兵被射杀一片,剩下的蒙古兵愕然看去,就见不知什么时候,一排明军火铳手出现在城墙上,黑洞洞的铳口正指着他们。

城墙上还活着的蒙古兵大惊,这才想起,战争虽然结束,那支千人的明军火铳兵却未离去,一直守在城楼中。担心建奴会去而复返,上自林丹汗下到其他台吉也没有驱赶他们。而守城的蒙古将领也乐得一直有人替自己守城,竟允许明军一直呆在城上。

“砰砰砰”

火铳声再次响起,把剩下的蒙古兵悉数射杀,然后明军士兵迅速的下城,开了城门,城外的明军骑兵顿时一拥而入。

“归化城,从此就属大明所有了。”

张世泽骑马站在城门前,看着眼前的塞外雄城,意得志满的道。

“世子以千金之躯,率大军涉险绕行奔袭,才得以攻克归化城,乃是首功。”李鸿基笑呵呵恭维道。

张世泽摆了摆手:“若无城中一千火铳兵里应外合,不可能轻易打下此城。此战首功当属督师大人运筹帷幄,再就是里面的一千兄弟里应外合,本帅不过是跟着捡了个便宜而已。

现在归化城已下,跟随林丹汗出击的两万蒙古兵后路已失,能不能彻底平定蒙古,就看孙督师能不能抓住林丹汗了。”

“彻底平定蒙古。”李鸿基喃喃的道。他毛遂自荐驻守塞外孤城,就是想从蒙古人这里立得大功,没想到驻守黑山寨不足一年,蒙古就要被彻底平定了,而自己却没有发挥多少作用,这让李鸿基心中很是遗憾

是的,蒙古,或者说漠南蒙古就要平定了。从林丹汗被抓的那一刻,从归化城被攻陷的那一刻,漠南蒙古基本上已经被平定。黄台吉苦心谋划求吞并漠南,最终却要便宜大明。

林丹汗被抓,察哈尔诸部群龙无首,根本就无法聚力。归化城失守,也使得林丹剩下的一万多最精锐的部下失去了老巢。

归化城回不去,河套有明军重兵把守,这一万多人进退维谷,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他们随林丹汗来和明军统帅会面,并未携带多少粮食给养,在冬天的野外根本生存不多少时间。

林丹汗诸子和各部台吉争执着,有人要再次渡河进攻明军,有的要派人渡河进入河套联系各部,有的建议西迁青海躲避明军锋芒,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就是形不成合力。

就在此时,明军使者再次来到大营,告诉诸台吉,大明不会怎么着林丹汗,反而会册封林丹汗为顺义王,而诸位台吉也都会被封为小王,名正言顺的统领自己部落。

听了使者的话,众台吉都冷静了下来,很多人开始盘算起来。若真如明军使者所说,说明明国并没有吞并蒙古的企图。想想也是,这草原上本来就是游牧民族的地盘,根本不适合明人生存,明人也不会喜欢这里。

可为何明国总督会设计抓住林丹汗?明明大家现在是联盟关系,一开始众台吉还想不明白,现在终于明白了。

抓住林丹汗,再册封众台吉为王,相当于除掉了蒙古共同的大汗,再把漠南蒙古分列成几十个部落,各个部落王是明国册封,便不得不听从明国的话,否者明国便可以煽动其他部落共击之以瓜分其部众。

林丹汗是回不来了,以后的漠南将是几十个部落林立,想到这里,很多台吉脸色非常难看。

然而此时的他们却是没有一点的办法。逃到河套的诸部落很明显已经失去了控制,在明军兵锋威胁下大部分恐怕会屈从,毕竟明军并没有损害他们的利益。

没了归化城,没了河套诸部落支持,就凭这一万多孤军又能济什么事?

“大不了鱼死网破,咱们去投女真人!”有台吉高声叫道,立刻得到一片鄙视目光。

和投建奴相比,归顺大明至少还能保持各部落的独立性,在自己的部落还能为所欲为,而若是投了建奴,蒙古部落才真的不复存在。

察哈尔分裂就分裂吧,至少自己部落还能存在,自己还是部落之王。想到这里,很多台吉眼睛亮了起来。这样一想,仿佛也没什么损失,林丹汗被抓,便没有人给自己随意下令,自己便少了一层约束,这样算下来,好像还是好事。

“请问贵使,我野驴部大部分部众都在河套,明国会拿我部众怎么办?”一个台吉急切的问道。他是察哈尔下属野驴部的小汗,奉命带着部落精兵跟随林丹汗打仗,而大部分部众则逃向了河套。

“我家总督说了,只要诸位台吉肯接受大明的册封,成为大明的藩属,总督大人会主持把漠南草场分给诸部落,以后大家带着各自的部众到自己的草场放牧,不用再有迁徙奔波之苦。”使者微笑道。

诸台吉相视着,都感到很是心动。若是有自己的草场,而是得到明国朝廷承认的草场,从此便可以变游牧为驻牧,确实不用再有迁徙之苦,日子会变得非常稳定。

漠南草原,在整个蒙古草原中是最肥美的地方,这里牧草茂盛,湖泊众多,若是能在这里得到一大块草场,以后的日子将会过的轻松无比。

一时间,众台吉都非常心动,去他娘的一统整个蒙古,那是黄金家族才想的事,自己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特别是那些部落逃到河套的台吉,对此更是心切,因为急着和自己的部落聚集。

“不知道明国朝廷想要什么?”赫尔本突然问道,在林丹汗的心腹中,他是不多的冷静者。

“我大明需要一个稳定的草原,不再有草原骑兵威胁大明边防,从此以后草原和大明内地和睦相处,通商贸易,不分彼此。

所以,蒙古诸部以后得尊奉我大明皇帝,从此成为我大明藩属,若是遇到战事,比如建奴再次来袭,诸部都要听从大明调遣,派出部落骑兵加入大明军队。”使者说道。

“大明又会给我们什么呢?”赫尔本再次问道。

“大明册封诸台吉为部落王,只要不做出背叛大明举动,你们的子孙可以世袭罔替,永远得到大明庇护。若是遇到外敌入侵,明军会出兵草原帮助尔等对敌。大明和诸部之间会定期通商,会派出商队到各部贸易,从此以后,归附大明的部落不会再有物质匮乏之虞。”使者继续道。

“这样啊。”台吉们更加心动了起来。

一直以来,蒙古对大明的各种生活物质都非常的急需,而明朝却对蒙古草原施行严格的经济封锁,为了抢夺生活物资,蒙古骑兵才一次次袭边。知道隆庆封贡以后,明朝和蒙古通商,各种物资能够通过贸易进入草原,战争才消失。

只要明朝许诺贸易继续,谁还会去打仗?在草原上载歌载舞他不香吗?

至于成为明国的附庸,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认林丹汗为大汗,和认明国皇帝为大汗,又有什么不同?谁拳头大,谁给的好处多,便听谁的,草原上这就是道理!

“我野驴部愿意归附大明。”野驴部台吉当即说道。

“我额鲁特部也愿归附大明,认大明皇帝为天可汗!”

众台吉纷纷说道。却也有一些人一直沉默,这些都是林丹汗的心腹。

“明国会杀我父汗吗?”林丹汗的一个儿子问道。

使者摇摇头:“不会,我家总督说了,会把林丹汗送到北京,赐给良田美宅,做个逍遥王。”

“既然如此,我也愿降。”林丹汗儿子断然说道。诸台吉都已经离心,察哈尔部已经完了,他也放弃了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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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虽然还有一万多精骑,但却失去了首领林丹汗。而只有兵没有民,没有地盘,根本就没法持久,所以迫切需要和自己的部众汇合。

而察哈尔部绝大部分牧民都在河套,隔着一道黄河,而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除了黄河,还有五万明军。

诸台吉没有根本没有信心击败明军和部落汇合,即便他们可以选择绕过明军防御河段,选择奔驰数百里从其他地方渡过黄河,却也没有把握部众不遭明军打击。毕竟整个部落和单纯骑兵完全不同,前者拖家带口有着太多牛羊,想逃过明军打击基本不可能。

而诸台吉最担心的还是明军会采取像建奴一样的办法,会杀掉他们这些部落贵人,把他们的牛羊马匹分给普通牧民,那样的话,普通牧奴肯定会拥护明人而背弃他们这些曾经的主人,若是那样的话,则一切都全完了。

失去了统治基础,他们这些贵人也就不再是贵人。

所以,无论如何得保住部落,保住部众,保住自己在部落中的地位。为此,只能接受明人的条件,只能选择成为明国的附庸,除此,别无二法。

当然,他们可以选择鱼死网破,选择聚众和明军对抗。凭借来往如风的骑兵赶走“入侵”的明军。

可是即便能赶走明军又能如何,那样只会使得明国对蒙古进行严厉的封锁,从此以后贸易断绝,再想从明国获得奢侈物品几乎不可能。没了茶叶,没了绸缎,没了大明的美酒,没了来自大明的各种生活物质,这些部落台吉都不知道以后的怎么过?

而且,真的能击败明军吗?强大的八旗军都被明军吓走了,就凭这一万多军队,根本就不是明军的对手。

到了现在,众台吉们不得不承认,明国和蒙古人之间的力量已经发生了相对的变化。曾经他们眼中孱弱不堪的明人已经今非昔比,军力变得比数十年强盛无数倍,而曾经雄霸欧亚大陆的蒙古铁骑,现在早已不复存在,已经沦落到被女真人蹂躏,被汉人欺负的份。

认清了实力对比,也就认清了现实,除了屈服又能如何?

至少,明国给他们这些台吉的待遇比建奴好了无数倍,至少明国保留了他们的部落,保留了他们在部落中的地位。而建奴只会把他们的一切全部抢走。

当然,这些台吉不会知道,大明之所以对他们“仁慈”,也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暂时稳定草原罢了。

不管在朝中文武,还是在皇帝朱由检看来,草原上的蒙古人都是异族,都是要彻底处之而后快的。

所以对草原牧民的福祉,朱由检并不关心。

所以,朱由检不会在草原采取“打地主分田地”这种办法,不会选择把部落台吉头人们的牛羊田地分给普通牧民这样激烈的手段。

因为这种手段太过激烈,收效也太慢,一旦不甚,会使得草原上多出很多视大明为仇寇的部落,会时时袭扰边墙,得不偿失。

毕竟草原上的牧民不是汉人,很多蒙古牧民深受喇嘛教影响,相信轮回和因果报应,相信这一世的苦难都是因为前世罪孽,相信只有老老实实恕罪下一世才会过上好日子。所以草原上的牧民大都没有什么反抗精神,不像大明百姓,不信因果不信报应,信得是王侯将相宁有种呼,只要日子过不下去,就会有无数人揭竿而起,而草原上牧民则没有这种反抗精神。

所以,封原先的台吉头人们为王,用这些小王统治继续各个部落,把整个漠南分裂成数十部落,这样才能最短时间稳定草原,才符合大明的利益。

然后下一步再慢慢筹划同化草原,彻底纳入大明统治,这便是朱由检的打算。

从古至今,中原王朝对草原大都是处于防御状态,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这样的战绩只是偶然,大部分时间都是防御,万里长城便是最好的证据。

从古到今,中原王朝都想彻底解决草原问题,但也大都没有太好办法。强如汉唐,选择主动出击,把草原民族打的四分五裂,打的西迁。但是草原上的牧民犹如牧草一般,赶走一批很快又生出一批,生命力比野草还要茂盛。

走了匈奴来了鲜卑,鲜卑融入华夏后突厥又强盛起来,突厥被打的一分为二,被迫西迁,而蒙古人又强盛了起来,一统草原,几乎打下了整个欧亚大陆。而大明虽然赶走了蒙古人,但从立国开始,蒙古人的威胁就始终存在。

朱由检也想彻底解决蒙古人,以前的朝代没办法,以前的皇帝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草原游牧民族的威胁,但朱由检却是知道如何解决的,因为他魂游过后世。

他知道后来的满清通过联姻拉拢等各种办法,确实压制了蒙古人,使得蒙古草原成为满清帝国的一部分。他也知道,随着火枪火炮等热武器越来越强大,草原牧民快马弓箭将会被热武器压制,很快会成为载歌载舞的民族。

只不过一开始,朱由检没有想过这么快就解决蒙古人,而是要等到国力强盛以后,等到大明内部理顺以后,再设法解决外患。毕竟有了封贡贸易,蒙古人已经不是威胁。

可是这个冬天,随着宣大、榆林有关蒙古人的情报不断传到北京,随着建奴西侵察哈尔,让朱由检看到了解决蒙古人的良机。

特别是黄台吉不战而退,率领八旗兵逃离河套以后,朱由检第一次察觉,原来自己一手组建的禁卫军已经这么强大了,仅凭在宣大和榆林的偏师,便已经吓退了建奴。

既然如此,何不趁机解决蒙古人?

所以在接到孙传庭建奴退兵的八百里加急战报以后,朱由检便给孙传庭传旨,命其趁机解决蒙古人。

所以才有了孙传庭邀请林丹汗见面趁机把其拿下,才有了张世泽绕道黑山奇袭归化城。

林丹汗被抓,漠南蒙古,察哈尔诸部,便没有了统一的首领,察哈尔各个部落,林丹汗诸子之间,必然会争权夺利。阴山,河套,整个漠南草原,生活着数十上百万的蒙古人,有察哈尔部,有原先被吞并的喀喇沁部、鄂尔多斯部,还有兀良哈诸部,这些众多的部落,林丹汗是唯一的首领,是名义上全蒙古的大汗。没了林丹汗,整个漠南再也没有人能号令诸部。

所以林丹汗被抓,便意味着蒙古诸部彻底分裂。大明便可以直接派人对诸部落进行分化拉拢。归化城的陷落,更使得林丹汗的军队失去了退路,不得不屈服于明军。

而建奴的“倒行逆施”,杀掉部落头人、分牛羊给普通牧民的举动,更使得各部台吉们不得不投靠大明,否则一旦明军退去,他们便会被建奴吞并。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给彻底平定漠南赢得了条件。

接下来的时间,各台吉都派人随着使者前往明军大营,拜见宣大总督孙传庭,表示对大明的顺从。

孙传庭也代表朝廷对他们进行安抚,许诺其对部落的权力。甚至,孙传庭还允许他们去拜见被软禁的林丹汗。

为了不被怀疑,为了表示对大明的忠心,绝大部分台吉们都拒绝再见林丹汗,便是林丹汗的几个儿子也是一样。林丹汗,曾经的蒙古大汗,被他的手下就这样抛弃了。

孙传庭告诉他们,林丹汗会被安置在北京,以后不会再回大漠。朝廷会把林丹汗直属的一部分部众分给其几个儿子,把其他部众分给其他部落。

以后蒙古不会再有大汗,只有诸王。

然后孙传庭开始主持商议漠南以及河套草场分配工作,众台吉报出自己部落人口数量,以及原来游牧驻牧地,进行分配。

原则上,河套的牧场大部分还分配给原来的鄂尔多斯部,喀喇沁部的草场分配喀喇沁牧民。而西迁的察哈尔部则分其阴山南北的草原。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整个漠南纵横数千里,安置几十万上百万牧民还是没有问题。

但是,草场也有肥美和贫瘠之分,有的草场靠近沙漠,容易被沙漠侵蚀,有的草场却有众多湖泊更适合驻牧,有的草场靠近大明可以就近和大明贸易。

同属鄂尔多斯,也有十多个小部落,小部落之间也同样有争执,都想要更多的地盘更多的草场。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明军大营,各部落的头人台吉们,发生激烈的争吵,争吵急了就是打斗在一起,为了草场地盘,这些蒙古贵族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摔跤,一个个摔的灰头土脸鼻青脸肿。

对这些蒙古贵族之间的争斗,除非太过分危及性命,孙传庭都不理会,甚至还乐见其成,毕竟有了争执,便有了矛盾,以后的蒙古各部休想在糅合在一起。

而往往打到最后,矛盾还无法解决,只能双双到孙传庭面前,请求孙传庭主持公道。

孙传庭的办法也很简单,让有矛盾的部落头人进行公开比斗,各派十个最勇武手下进行单挑,最终活下来多得为赢。

就在明军大营附近,圈起了十多处方圆数十丈的地方,蒙古勇士捉对骑马厮杀,可以用刀可以用箭,只要能取得胜利什么都行,每日都有大量的蒙古勇士战死,而赢得胜利活下来的蒙古勇士都得到了部落人的尊敬。

两个部落之间,一旦见血,矛盾便不可开解,为了避免部落战争,孙传庭宣布以后各部之间有纠葛便采用这样的方式。从此漠南蒙古各部之间各守自己草场地盘,不许相互间发生战争,否则朝廷军队必然介入,双方都会得到惩罚。

从此以后,部落间的比武便成了惯例,只不过这种比武一开始非常血腥,都是不死不休,慢慢的比武柔和了下来,只要一方认输,另一方不再追杀,到了后来,这种比武又衍生了其他方式,单纯笔试射箭,比摔跤,比马术等等,已经脱离了死斗厮杀,当然这是后话。

在孙传庭的主持下,足足用了一个多月时间,蒙古各部方才确定了各自的草场。

而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孙传庭也在各部征召了一万多愿意加入明军的牧民骑兵,这一万多人都是马术好射术好的年轻牧民,是最好的骑兵。

这一万多人将会被编入宣大和延绥军,让其学汉话教其汉字,让其学习禁卫军的规矩。若是其守规矩立下战功,还允许其在汉地成亲或者把家人接入大明,用不了多少年,这些牧民骑兵都会被完全汉化。而禁卫军的高薪饷,大明国内的繁华,也会让这些普通牧民乐不思蜀,不会再有回到草原的念头。

在以后的时间,大明还会不断的征召蒙古牧民从军,也会有大量汉人进入蒙古各部种地做工做生意,这样双方不断接触不断融合以后,相信只需要数十年,整个漠南都会完全汉化,真正成为大明的地盘。

当然,一开始对大明征召牧民从军,各部台吉头人们是不乐意的,但孙传庭打出了对付建奴的借口,又许诺牧民自愿加入的原则,并许诺只要从各部征召一个牧民骑兵,便给各部一斤茶叶。

考虑到建奴的威胁确实存在,再加上能得到的好处,一斤茶叶在草原上价值很大,能值一头牛,台吉头人们便答应了,说实话,少些普通牧奴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

等到各部草场彻底确定以后,孙传庭便带着大军,还有新征召的一万多牧民骑兵返回大明,同行的还有各部台吉派出的使者。这些使者要去北京城参加册封大典,大明朝廷将正式册封各部落小王。这些部落使者,都是各部台吉头人的儿子,也是各部在大明的人质,以后会常驻北京城。

至于蒙古大汗林丹汗,早就被秘密押送去了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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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幺是雪橇队的一员,参加了黄河中抓捕林丹汗的行动,在行动中被林丹汗的护卫射中了一箭,正好射在膝盖骨上,被同伴救了回来。

在当时和蒙古人的战斗中,明军因为占据地利,又使用火炮炸裂了黄河冰层,伤亡很小,数万大军伤亡也就百余人而已,而黄老幺就是其中的一个,可谓运气奇差。

若是其他部位中箭也就罢了,拔掉箭矢后养上一些时日就能痊愈,而黄老幺被射中的却是膝盖,骨头受伤,军中医师说了,至少要养上两三个月,而且即便以后痊愈,恐怕也会落个残疾,再想当兵吃粮基本不可能。

想想以后的凄惨日子,黄老幺就黯然神伤,落了残疾,不能当不吃粮也就罢了,一瘸一拐的恐怕连种地都没法种,自己还年轻,才不到二十岁,这辈子恐怕连老婆都讨不到,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多少个夜晚,黄老幺都在梦中哭醒,整个人悲悲戚戚,没有一点精神。

“老幺,还呆在帐篷里啊,我说你不能老这样,应该拄着拐出去转转,你这腿伤也有一个多月了,伤口应该已经完全愈合。”帐篷厚厚的棉帘子掀开,胡显贵闪身钻了进来,看着黄老幺萎靡不振的样子,忍不住道。

胡显贵也是雪橇队一员,也在战斗中受了伤,不过不是箭伤,而是在滑雪中撞到了石头不慎摔断了腿,这厮要比黄老幺活泼的多,才养了一个多月伤,腿刚刚能动,便忍不住整天往外跑。

现在漠南蒙古的事情已经基本结束,大部分明军已经陆续撤离,撤回三边。留在河套的只剩下不到万人的军队,因为还有好些和各部落做生意的汉人商队在河套,军队留下来的任务是保护商队,而战斗中受伤的士兵们也留了下来,等养好伤后和军队一起撤回。

三边明军经过孙传庭和张世泽改编之后,已经成为了禁卫军体系的一部分,军纪很严,士兵们平日里呆在营地,除了训练便是参加各种集体活动,平日里是严禁外出的。但对伤兵营管束却比较松一些。

毕竟是伤兵,又没有武器,适当出出营门在附近转转也是可以的。

因为禁卫军的纪律严明,对普通蒙古牧民并无骚扰,再加上经常派监军宣教官深入牧民中宣传禁卫军的政策,劝说年轻牧民加入禁卫军,故牧民们经历了开始的恐惧后,对明军渐渐的不再害怕,后来甚至生出一些亲切感,好些牧民甚至主动接近明军。

在明军军营的周围,便有一些蒙古部落,胡显贵这厮便经常去部落中转悠,回来便向黄老幺卖弄,多次想劝黄老幺和他一起出去转转。黄老幺因为受伤难过没有心情,再加上害怕出去导致伤势更重,便一次也没听他的。

“唉,你小子啊,就是个榆木疙瘩。”见黄老幺不吭声,胡显贵忍不住叹道,扭头看了看无人,悄悄凑到黄老幺耳边道,“都是自家兄弟,别怪哥哥有好事没想着你,今天傍晚你悄悄和我出去,保让你开个荤,好好爽一把。”

“开什么荤?”黄老幺愣了一下,忍不住道,“把总说了,今天加餐,中午牛肉管饱。”

“你啊,还真是个榆木疙瘩。”胡显贵摇头道,然后趴在黄老幺耳边嘀咕着。

“什么?”黄老幺惊住了,“怎可能有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

“嗨,什么伤风败俗,这就是人家草原上的风俗啊,男男女女只要互相看对眼了,就睡在一起,天亮后各走各的,蒙古女子也不黏你。”胡显贵理所当然道。

“怎么可能,要是有了孩子呢?”黄老幺不可思议道。

“有了孩子,蒙古人就自己养着啊,添丁加口会非常高兴的,至于谁是孩子爹,没人在乎的。”胡显贵笑道。

“怎么能这样,怎么会这样”黄老幺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

“嘿嘿,我却知道原因的,听说是这蒙古地方太冷,生育挺艰难,再加上部落间经常打仗,导致部落人口增长艰难,所以才有了这种风俗,千百年来一直流传下来。”胡显贵笑道。

“我说老幺,你不是一直担心残疾了回大明后找不到老婆吗,要我说干脆留下来,部落里的女子都是你的老婆,想要哪个就要哪个。”胡显贵哈哈笑道。

“什么老婆?”就在这时,棉帘子再次被掀起,把总肖成贤走进了帐篷。

“哈哈,我和老幺开玩笑呢。”胡显贵连忙站了起来,笑道。

“把总!”黄老幺也连忙挣扎着要从塌上站起。

“腿不方便躺着就行。”肖成贤抬手道,“老幺,告诉你个好消息,经过监军们反复审核,决定给于上报你一级斩首之功。”

“啊?”黄老幺顿时长大了嘴巴,“我,我没杀死蒙古人啊。”

“你是没杀死,但你中箭摔倒后冰刀从手中甩出,恰好打中一条马腿,那马上蒙古骑兵因此一头摔了下来,被我军杀死,经过审核后,决定计半颗斩首给你,而那个直接杀死蒙古人的兄弟听闻你受伤残疾,很是大度的表示不要斩首功劳,监军们审核后,决定把这斩首功全算在你的头上。”肖成贤解释道。

“啊,这,这。”黄老幺嘴唇哆嗦着,天上掉下这么大馅饼,他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啊老幺,有了这斩首功,你便是退役后也不用再怕。”胡显贵满是艳羡的道。

“胡显贵说的对。”肖成贤点点头,“按照我禁卫军规矩,士兵因伤退役后可以回乡在保甲任职,现在三边保甲刚刚建立,你立下战功,至少当一个甲首没有问题,对了老幺,你不是识字吗?”

黄老幺连忙点头:“是的把总,我小的时候上过几年卫学,后来因为家贫再也读不起,因为两个哥哥先后死去,便接替父亲进入了边军。”

“好,你要是识字的话,以后升职会很快,退役后再多读些书,说不定几年后就能当上保长。”肖成贤道。

当了保长,便算是真正的朝廷官员了,正八品的锦衣外卫武职,在吏部都是有记录的。而甲首虽然也享受九品武官待遇,但并未在吏部备案。

“多谢把总,多谢把总。”黄老幺很高兴,忙不迭的道。

“哈哈,不要谢我,要谢就谢陛下。是陛下一手成立的禁卫军,给予我们高饷厚薪,免除咱们的后顾之忧,让咱们即便受伤退役,也不用担心过不上好日子。”肖成贤笑道。

“多谢陛下。”黄老幺转身面向北京方向跪了下来,郑重的磕头道。若是当上了保长,成为了朝廷官员,哪里还担心娶不上媳妇,哪里还用担心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我呢,把总,我退役后会怎么安置?”胡显贵看的眼热,连忙问道。

“你?”肖成贤上下打量了胡显贵一眼,“你的伤不是在战斗中受的,没有战功,不过若是退役的话,也可以在保甲中找个差事,不过直接当甲首就不要想了。”

“这样啊。”胡显贵瘪了瘪嘴,不能当官,当个跑腿的差役有什么意思。

“不过你不过是摔断了腿而已,这腿伤养了有一个多月了,应该好的快差不多了,过上一些时日便可以返回军营继续当兵,你又不是老幺那种重伤,不会落下残疾,退什么役?在军队中好好干,过几年说不定就能当个什长总旗,这样将来退役后也能弄个官当当。”肖成贤道。

“好的,把总,我一定好好干。”胡显贵点头哈腰道。

“好好养伤,再过几日,咱们就要返回大同了。”肖成贤又对黄老幺说了一句,转身出了帐篷。

事实上,此次出兵河套,是三边军队整编后的第一战,此时宣府大同延绥三镇刚刚经过整编,罢黜原来的边军、征召边军青壮编入禁卫军,时间也才一月有余。

一个月的时间,刚刚经历了队列训练,刚刚使得新征召的士兵熟悉禁卫军的规矩而已,然而便匆匆拉出来打仗,而且远征河套和建奴作战,说实话,一开始便是孙传庭和张世泽二人,都心里直打鼓。

出征的五万军队中,卢象升手中只有三个营九千人禁卫军老兵,张世泽手中倒是有一万延绥军老兵,剩下都是新编入的边兵。

幸亏建奴不知道明军底细,眼见领兵的是孙传庭张世泽,加上被雪橇兵袭击了后路,黄台吉不敢死战仓皇撤退,若是黄台吉真的死战的话,战事胜负还非常难说。

不过经此一战,这支禁卫新兵已经得到了锻炼,也已经变成了老兵,毕竟战争是最好的练兵方式。

既然整编为了禁卫军,自然一切都是按照禁卫军的规矩。现在的宣府大同,基本上和陕北一样,原来的卫所军户制度被取消,变军户为民户,然后进行编制保甲。再往后,还要取消卫所,设立州县,任命流官进行管理,这样县-保-甲,三级制度,保证朝廷的命令能够直达乡村。

州县官员由朝廷任命,保长甲首则由立功退役的军官士兵担任,给与八品九品的武职,既加强了对地方的控制,又解决了禁卫军官兵的后顾之忧。

在三边,原本有大量的将门地主,控制了三边大部分军田,而现在,经历了征黑山的惨败后,这些将领地主被问罪清算,绝大部分军田又回到了朝廷手中,进行了重新分配。所以三边军镇内已经没了大的军阀地主,而禁卫军的规矩,以后也不会再有军阀地主产生的土壤。

像黄老幺、肖成贤这样的人,都是禁卫军体系既得利益者,以后自然会拥护现在的体制,拥护带给他们这一切的皇帝。所以,宣府大同以后将会和延绥一样,成为朱由检的基本盘。

以后,还会在三边设立卫学,仿照科学院下属学校,大量的培养自己的读书人,这当然是后话。

又过了五日,留在河套的军队果然拔营离开了河套,回归大同镇。而随着大军一起离开的还有几十个部落贵人,都是各部落台吉的儿子,他们将跟随大军先到大同,然后会被送往北京城,参加封赏大典。然后这些部落头人的儿子,将会在北京留下来当做人质,知道原来部落头人死后,这些人才会允许返回草原继承部落王位。经历很多年在大明的生活,这些王子们自然会被潜移默化,自然会心向大明,这也是一种同化,当然这也是后话,至少此次的这些王子们,对这一切都懵懂无知。

队伍中,巴彦穆尔骑在马上,不时嫉恨的看一眼身边的明军官兵。巴彦穆尔是察哈尔野驴部落台吉的儿子,也是此次去北京接受代父接受封赏的人选。

事实上对归顺大明,巴彦穆尔非常的抵触。在他看来,蒙古人是成吉思汗的子孙,都是天上的雄鹰、地上的孤狼,而明人却是树上的家雀、地上的鼠兔,雄鹰孤狼岂能向家雀鼠兔低头?

然而他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只不过是野驴部落首领的一个儿子,对部落的事务还没有任何发言权,所以不得不听从野驴部台吉也就是他父亲的命令,跟随明军离开草原。

一路上,巴彦穆尔始终不情不愿,他暗中揣着自己的念头,把此行当做窥视明国内部的机会,所以一路一直注意观察着明军情形。

在巴彦穆尔看来,明军的队列虽然整齐,但也不过如此,论骑术论射术根本就不如蒙古勇士。明军也就是靠着数量众多取胜,才逼得蒙古人屈服。

事实上,对数量上,巴彦穆尔并没有一个概念,他只是本能的认为明军人数多而已,但具体有多少却根本不清楚。

直到入了边墙,看到边墙内一座座城堡,一个个“繁华”的城市,巴彦穆尔才真正的惊了,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到野驴部和明国的差距。其实他看到的不过是大同边镇的情形而已。

而从大同越往东,就越发的繁华,人口也越发的稠密,等过了居庸关,到达京畿一带时,稠密的人口让巴彦穆尔真正认识到了明国有多大人口有多么的多。

而当看到北京城那巍峨无比的城墙时,巴彦穆尔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看着北京城内的繁华,他再也没有了成吉思汗子孙的优越感。看着衣穿锦绣的明人,再看看自己身上肮脏的皮袍,他有的只是深深的自卑。

ps:感谢吞书魔虫打赏一百元,好久没有人打赏了啊,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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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被逼着走来走去,如何磕头、如何下跪,让这些蒙古部落王子非常不爽,很多人开始抗议,甚至试图反抗。然而这是在北京城,不是在蒙古草原,抗议也好、反抗也罢,后果便是被狠狠惩处,鞭打、仗责每天都会出现,至于挨饿更是寻常事。

有些愚蠢不懂事的家伙还叫嚣,说等回到部落后会发兵报仇,于是这些人便被拉到城外,见识了一下大明禁卫军的威力,当看到火炮齐发,山峦被炸的崩裂的时候,当看到数千支火铳同时发射,无数木靶被打的支离破碎的情形时,这些人都呆住了,认识到了明军火器是何等的强大。

“我大明有这样的雄兵百万,尔等若是想给你们部落带来灭族之灾的话,尽管再闹闹试试?”鸿胪寺的官员恶狠狠的道。

百万雄兵,岂不是比整个漠南的蒙古人都要多,明军如此兵威,众部落王子们吓得噤若寒蝉,再也没人敢闹事。

巴彦穆尔也一样,再也不敢乱想,不敢有其他心思。每日都老老实实的听从鸿胪寺官员的教诲,按部就班的学着礼仪。大明是如此的强大,整个漠南蒙古联合起来也不是对手,更不用说他们各自小小部落了,这便是这些部落王子心中真实的想法。

老实了后,巴彦穆尔们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培训间隙,他们会被允许到街上逛逛,见识一下京师的繁华。对这些蒙古部落的土包子来说,每去逛一次,都会震惊一次。

他们震惊于北京城内人数众多,整个北京的人口百万,比整个漠南所有蒙古人加起来都要多。他们震惊于北京城内的繁华,店铺林立,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各种好东西应有尽有。在草原上稀缺的各种物品,这里应有尽有,而且比草原上价格便宜太多。

巴彦穆尔们喜欢去酒馆吃酒,享受着汉地难得的美味,各种佳肴让习惯吃手抓肉喝牛奶的他们大呼过瘾,他们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的好东西。他们也喜欢去教坊司胡同,看姑娘们唱歌跳舞,但却不允许在这里过夜,因为鸿胪寺有规矩,他们这些人晚上必须回去。

见识了北京城内的繁华之后,这些人更加老实了,每日里只想着训练完毕出去享受,哪里还有什么怨愤之气?

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告诉他们,等到朝廷封赏大典之后,他们这些人会被留下来,送入国子监读书,这更让这些王子们高兴万分,能在这北京城内享受荣华,是不是人质他们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在这些王子们乐不思蜀的时候,大明的朝野间,都处在极度兴奋之中。

在这个冬天,好消息一件接着一件。

最先是辽东禁卫军出征,夺下沈阳收复整个辽东。至于沈阳城是建奴主动放弃还是禁卫军血战打下的,老百姓们可不在乎,他们只知道沈阳拿下了,辽东收复了,意味着威胁大明十多年的建奴鞑子也完蛋了,从此不会再威胁大明,不会再有建奴兵临北京城下的情形,而朝廷也不会再加征辽饷,老百姓的日子将会好过很多。

其他省份乡野间的百姓消息闭塞,很多百姓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对朝政自然也不感兴趣,但北京城的老百姓却不同,那是对朝政最敏感的。当收复辽东的消息传到北京,可以说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百姓们争相传颂卢象升曹变蛟等将帅的名字。

和收复辽东相比,在河套挫败建奴的阴谋,保住漠南蒙古部落固然算是喜事,在北京城百姓看来,也就算不得什么了。这两年,接连的胜利,已经让朝野间的胃口大了很多,在很多人看来,禁卫军打败建奴已经很正常,算不了什么大事,毕竟一战斩获数千首级俘虏也不是没有过,河套之战不过是逼退了建奴而已,并没有太多斩获。

至于挫败建奴保住漠南蒙古对大明的意义,一般百姓又岂能知道?

然而抓住林丹汗平定蒙古却又不同了。

有明以来,二百多年来,大明和蒙古之间的战争,也就开国时那数十年取得过优势,蓝玉大将军犁庭扫穴,成祖皇帝五征蒙古,皆取得辉煌的胜利。然而从那以后,大明面对蒙古人是连战连败,特别是土木堡之变后,便只能被动防守,主动进攻蒙古的举动再也没有过。

隆庆封贡以后,虽然和蒙古人之间止了兵戈,却是靠着贸易才消弭兵灾,并不是大明兵锋让蒙古畏惧。

然而谁能想到,到了崇祯年间,明军竟然面对蒙古人接连取得胜利,先是洪承畴率兵出张家口击破喀喇沁部,再就是张世泽蓟州大破土谢图汗,皆取得了斩首俘获上万的辉煌战绩。

而这两战却均不能和河套这一战相比,河套一战,张世泽奇袭归化城,卢象升生俘林丹汗,占了蒙古的都城,抓了蒙古的大汗,然后分裂漠南为三十六部,各部皆受大明朝廷册封。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整个漠南蒙古都成为大明的附庸,地位和云贵的土司基本上相同。漠南各部接受大明册封,其部落头领必须大明朝廷册封后才能名正言顺,这也意味着在法理上,包括河套在内的数千里漠南蒙古成为了大明的领土。

俘获敌酋,开疆扩土,这可是真正的拓土之功,

这功劳如此之大,简直超越了蓝玉当年。毕竟蓝玉虽然打到捕鱼儿海,擒获整个元朝朝廷,但打下的地盘却并未占住。而现在,河套、阴山南北,甚至整个漠南,以后可以说都是大明的。虽然距离完全的统治还需要一些时间。

一时间,孙传庭张世泽等人的名字在北京城内传扬,皇家百姓报接连连载他们的英勇事迹,隔壁老王等金牌作者也纷纷撰写文章,围绕着河套之战写出一系列的话本,说书人在各家酒馆内争相说这些事情。也就是巴彦穆尔等人部落王子不通汉话,在酒馆喝酒时竟然不知道说的是自己,不然非得羞愧而死。

民间争相传颂孙传庭张世泽等将帅的功绩,朝堂上,形势也迅速转变。

原先,在孙传庭张世泽的主持下,宣府大同榆林三边等地进行了改制,大量的将官因罪被拿下,大量被将官们霸占的军田被收回,这无疑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三边之地,养着众多将门,也使得众多官员从中得利,军粮运输,开中法,养活了一大批商人,而每家商人背后都有官员背景。而三边虽是军镇,从三边考中举人进士的也为数不少,这些士绅都在三边有着巨大的利益,其家族占了大量军田,孙传庭的举措等于挖了他们的根,让他们岂能愿意?

从孙传庭开始对三边进行改制那时起,弹劾他的奏疏就接连不断。朝堂上罢免孙传庭的呼声尘嚣其上,皆被朱由检强压了下来,不然三边改制早就夭折了。

而现在,孙传庭平定了漠南蒙古,立下了绝世之功,弹劾他的奏疏一下子就消失了。毕竟和生擒林丹汗夺取归化城平定整个漠南相比,杀几个三边将领,抄些家,清缴几十万亩军田算个屁啊!

一时间,在这些文官口中,孙传庭又成了大功臣,赞扬他的奏疏更是每日都有,谈论该如何封赏的奏疏更是接连不断。好多文官甚至建议给孙传庭封爵,给个定北伯或定北侯。

对给孙传庭封爵之议,朱由检当然不会同意了,他明白这些文官们的歹毒心思。给孙传庭封爵以后,等于把孙传庭高高供起来,以后孙传庭将没法再督抚地方。当年,那些文官就是这么对功劳极大的王阳明的。

所以朱由检不会给孙传庭封爵,而是会给他加官封妻荫子,极尽荣耀。而孙传庭,朱由检还会继续重用,毕竟他手下能用值得用的人太少。很多文官能力是有的,气节也有,但就是心不在皇家这边。

最近这段时日,朱由检很高兴,非常的高兴!

他从来没有想到,在自己的治理下,大明达到现在的情形。

刚刚重生的时候,朱由检只是希望这一世大明不要亡在自己手中,只是希望能够内平流贼外定建奴,对于平定蒙古,虽然也想过,但实际却没抱有指望。

而现在,登基不过三年多的时间,肆虐大明夺了自己江山的陕北流贼已经不复存在,贼首高迎祥张献忠等人被杀,最大的恶贼首李自成则在为自己冲锋陷阵。

登基不过三年多的时间,已经犁庭扫穴直捣黄龙,收复了整个辽东,这更是住朱由检登基之初所没有想到的。

曾经无比强大的建奴,曾经如一把利剑悬在大明头顶的建奴,就这样被赶出辽东,赶到了草原上。辽东在自己手中收复了,自己可以去告慰列祖列宗!

登基不过三年多的时间,竟然平定了漠南蒙古,这更是朱由检一开始所想象不到。说实话,当听到林丹汗被擒获的那刻,朱由检都是发蒙的。骚扰威胁大明二百多年的蒙古人,就在自己手中平定,听起来简直像做梦一样!

然而这便是现实!林丹汗已经被押来了北京城,朱由检亲自见过,还命林丹汗在金殿上跳了蒙古舞。三十多个蒙古部落的王子就在鸿胪寺,等着接受自己的册封,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朱由检还不满足,三边改制离不开人,孙传庭无法回京,朱由检便召见了张世泽,命其快马回京。朱由检想从这个幼时玩伴嘴里知道一切,特别是打仗的过程。

张世泽一进北京城,便被召到了文华殿,朱由检一番抚慰之后,便急不可耐的询问战事的细节。虽然从奏疏中了解的事情的始末,但是奏疏上写的区区几行文字,哪有从亲历的人口中说的精彩。

张世泽也明白皇帝的心思,当下不顾疲劳,详细解说河套之战的情形,这厮口才本来就便捷,把一整个战斗说的跌宕起伏,如何决策,如何两路威逼建奴。

逼退建奴之后孙传庭上疏,朱由检亲自定下平定蒙古的策略朱由检自然知道的,他更想知道的是执行的过程。原本在朱由检看来,林丹汗不一定会亲自涉险,明军多半会和蒙古人发生一场大战,才能平定漠南。而若是如此,说不定会便宜建奴。

所以平定蒙古其实也是在冒险,很可能会把蒙古人推到建奴那边。所以这个决策,朱由检根本就没和朝中大臣们商议,便直接给孙传庭下了密诏。等于是把压力都加到孙传庭身上,若是无法平定蒙古甚至导致蒙古大乱,罪责会由孙传庭承担。

是的,虽然重生一次成长了很多,但很多时候朱由检还是和上一世一样,不愿承担责任,这是骨子里带来的,没有办法。

可是朱由检万万没有想到,孙传庭竟然完成的这么好,竟然真的抓住了林丹汗,平定了漠南蒙古。这又让他如何不想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

张世泽便把孙传庭如何设计,诱使林丹汗黄河中间相见,如何布下雪橇兵冲出抓住了林丹汗,如何百炮齐发砸裂河兵杀死数千蒙古骑兵,如何派使者劝降众蒙古部落台吉,自己又是如何绕道拿下归化城,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朱由检听后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生出隐隐的遗憾。

“朕很后悔,后悔没有御驾亲征,亲自平定蒙古。”朱由检叹道。

还好陛下您没去,不然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呢,张世泽暗暗腹诽道。对朱由检指挥的水平,张世泽实在是不敢恭维。

不过从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其实蒙古人没有想象的那么强,若是陛下御驾亲征,必然士气大振,定然能够更加轻松的拿下蒙古。若是一开始陛下就御驾亲征,说不定连那黄台吉都跑不了,一战而擒黄台吉和林丹汗二人,直接平定建奴和蒙古!”

“哈哈哈”朱由检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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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出征河套,张世泽先是和孙传庭一起迫退黄台吉,又绕道奔袭拿下归化城,断了察哈尔蒙古军的后路,为逼降各部台吉创立了条件,可谓立下大功。

有功自然当赏,可张世泽是国公世子,英国公府乃是天下第一勋贵,其又以勋贵身份当上了重镇总兵,可谓富贵至极,朱由检都不知道该如何赏赐他了。

“陛下,微臣此次也算是立下拓地之功了吧?”张世泽早有打算,笑着问道。

朱由检笑着点头:“当然算。”

虽然此战的主帅是孙传庭,但张世泽的功劳同样的大。

“俗话说‘职以授能、爵以赏功’,前些时日,那曹文诏和赵率教因辽东对建奴之功,皆得以封爵。辽东之战,微臣自诩所立功劳不比曹赵二人小,再加上此次远征河套,驱逐建奴平定蒙古,为大明开疆数千里,既然如此,陛下可否效仿曹赵二人,封微臣一个爵位,哪怕是伯爵也好。”张世泽笑眯眯道。

“嗯?”朱由检愣了一下,“你可是英国公世子,下一任的英国公,乃是大明第一公爵,还要什么爵位?”

张世泽叹了口气:“英国公的爵位乃是先祖所挣,和微臣又有何关系。再说我家老头子身体健壮如牛,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继承国公爵位?”

朱由检笑道:“要不然我下一道旨意,让英国公把爵位让给你可好?”

张世泽连忙摇头:“万万不可。若是那样的话,我便成了忤逆不孝之人,必为天下人笑。

陛下,其实从我最初加入西苑禁卫之时,便经常在想,凭借我张世泽的能力,能不能自己挣得一份功名爵位,而不是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现在看来,我还算做的不错,至少不比祖宗差。

所以若是可能,请陛下赏赐微臣一个爵位,哪怕是小小的伯爵,至于英国公的爵位,谁爱继承谁继承吧,我却不稀罕,还有什么比自己亲自挣来的爵位更好?”

张世泽的一番话发自肺腑,朱由检听了也十分动容。想想这几年来,张世泽从一个国公世子蜕变到现在的情形,确实吃了太多苦,也确实干得非常不错。以张世泽的功劳,是完全值得一个爵位的。

“好,朕就封你一个爵位!”朱由检慷慨道,“也别伯爵了,直接给你一个侯爵,就封平北侯吧。”

平定漠南蒙古之功,足以封侯!

张世泽大喜:“多谢陛下。”

从今以后,张家便一公一侯了,足以笑傲整个大明。前段时间,定国公徐家被抄,定国公爵位也被罢黜,徐达后裔一门两国公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只剩下了南京城的魏国公一脉。而现在,英国公张家已经超越的徐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明第一勋贵!

当然,这只是朱由检的口头许诺,正式的册封还要经过内阁讨论同意,拟旨盖印方可。张世泽本来就是英国公世子,放弃世子继承权再封爵位,其实有些不合适,不过平定蒙古之功太大,最终通过还是没有问题的。

事实上这段时日,朝堂上一直议论封赏问题。

卢象升攻下沈阳收复整个辽东,孙传庭逼退建奴平定漠南蒙古,两件事几乎是先后脚的事情,立功将士都要进行封赏。

经过很多时日讨论商议之后,朝廷最终下了决定,报经了朱由检同意颁下圣旨。

辽东经略卢象升攻下沈阳收复辽东旧土,立功甚伟,封其为少保、上柱国,加兵部尚书衔督师蓟辽,封其父为光禄卿,追其母为一品太夫人,其妻为从一品夫人,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余子皆为锦衣卫百户,赐斗牛服,赐金一百,银银五百,宝钞万贯,各式绸缎一百匹。

曹变蛟、周遇吉、黄得功诸总兵,在此次平辽之中也立下功劳,皆加将军号,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赐飞鱼服,赏赐金银若干。

三边总督孙传庭驱逐建奴平定漠南蒙古,立下开疆拓土之殊功,封其为少傅、上柱国,加兵部尚书衔督师三边,追封其父为太常,追封其母为一品太夫人,其妻为一品夫人,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余子为锦衣卫千户,赐蟒袍,赐金一百,银五百,宝钞一万贯,各式绸缎一百匹。

延绥总兵张世泽,率军协助三边总督击退建奴,千里奔袭攻下归化城,立下开疆拓土之功,其先前在蓟州击破蒙古军两万,又率军救下孙传庭大军,前后斩获建奴首级千余,诸功相加,封其为平北侯,前军都督府都督,仍任延绥总兵。

宣府总兵徐泽,率兵随三边总督平定蒙古,升其为平虏将军、归化总兵,移镇归化城。

游击将军李鸿基,先是卧底黑山贼,为平定黑山贼立下功劳,后带兵守黑山配合张世泽拿下归化城,立功甚伟,升其为黑山副将。

至于其他将士,按照功劳大小皆由封赏,或者升官,或者赏银,就不一一赘述。

对立功将士封赏之后,接下来便是册封蒙古。

和封赏立功将士不同,册封蒙古诸王意味着大明国威强盛,自然要举办大典。

崇祯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太和殿,册封大典。

百官三叩九拜之后,文武分列两旁。

然后是朝鲜藩国使者,西南藩国土司,以及琉球使者先后觐见大明皇帝。

琉球使者是秋天时来的大明,现在福建登岸,然后迤逦到的北京,来的目的是向大明求援,请求大明出兵帮助琉球尚氏驱逐侵略的倭国萨摩藩军队。大明现在内忧外患,哪里有精力理会海外藩国,对琉球使者的请求,朝廷一直在敷衍,迟迟没有答复,琉球使者不得不在北京逗留下来。

后来还是朱由检突然想到看到的一些画面,突然意识到琉球对华夏大陆之重要,才下旨给福建总兵李彦直和海防参将郑芝龙,伺机出兵琉球帮助驱逐倭寇。琉球既然是大明藩国领土,便是大明领土,万万不容倭寇窥视。

不过琉球使者却一时没走,在北京留了下来,要等到明年才返回故国,恰逢册封大典,便作为藩国使者在朝堂位列朝堂。

说实话,大明现在的藩国其实没有几个,和成祖时万国来朝简直不能相比。现在,还能坚持进贡的使者也就朝鲜、缅甸等寥寥数个藩国而已,稀稀拉拉就那么几个。

看着朝堂情形,朱由检也忍不住感叹,何时才能恢复到成祖时万国来朝之盛景,到那时才是大明真正的中兴。

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林丹汗带着一众部落王子缓缓走进大殿,向着大明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现在的林丹汗憔悴了许多,也早已经认命,在礼部官员的低声指引下,亦步亦趋的磕头行礼。

“兹有呼图克图汗,名林丹巴图尔,孛儿只斤氏,蒙古黄金家族后裔,乃蒙古国第三十五任大汗,因仰慕大明天朝上国之风貌,愿举国加入大明,上甚慰,特许之,故封其为顺义郡王,于京师建顺义王府,使居之,赐王田万亩,使其永享大明之繁华。”

“兹有察哈尔、鄂尔多斯、喀喇沁、兀良哈等三十六部蒙古,皆仰慕大明盛德,愿举部入大明,上甚慰,许封诸王

此次以后,大明和蒙古永为一家,相互之间再无攻伐,实乃上天之幸也。”

听着礼部官员阴阳顿挫的宣旨声,诸藩国使者皆感震撼无比。朝鲜使者更是冷汗淋漓,身体如筛糠一样。

都不是傻子,什么仰慕大明天朝甘愿加入,分明就是大明吞并了整个漠南蒙古。现在连蒙古大汗都被抓到了北京城,整个漠南被分裂为三十六部,从此只能任由大明宰割。这种情形,给朝鲜使者造成的震撼实在太大。

强大无比的蒙古人都被大明打成这样,让人简直难以相信。大明的兵威实在是太盛!这让朝鲜使者不由得想起前些年朝鲜背弃大明归顺后金的情形,虽然当时朝鲜国上下并非情愿,实在是为建奴并为所致不得不屈服,但曾经背叛就是曾经背叛,朝鲜已经背上了污点。若是大明追究的话,那后果

朝鲜使者已经不敢想象。

若是大明也像对蒙古人这样对朝鲜,那么朝鲜国将会不复存在,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朝鲜使者非常的惊惧,而琉球使者则感到万分的振奋,大明上国兵威如此,连强大无比的蒙古人都被征服,驱逐倭寇帮着收复琉球又有何难?

大典中,看着林丹汗带着一帮蒙古王子跪在大典中匍匐,上自朱由检下到所有官员,都感到无比的舒畅。

肆虐威胁大明两百多年的蒙古,终于附身大明脚下,这种情形,以前谁能想到,又有谁敢相信!

很多官员嘴唇哆嗦着,心中激动的无以复加。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典毕,所有官员跪下来,向着皇帝发出真诚的喊声。

虽然年轻的皇帝刚愎自用,虽然年轻的皇帝任人唯亲,虽然年轻的皇帝贪婪残酷对待官员士绅很差,对待勋贵们也很残暴,让朝堂官员们很难有好感,但此刻,朝堂百官的呼声皆发自真诚发自内心。

平定蒙古,这样的功绩注定名垂史册,崇祯皇帝将注定超越大明绝大部分皇帝,能和太祖成祖比肩,遍数数千年的历史,崇祯皇帝的名声甚至能和汉武唐宗并列,若非大明现在内患太多,说不定能超越汉武唐宗,毕竟汉武唐宗也没有彻底解决草原上的胡人。

然而跪拜之时,也有好些官员神色非常复杂,他们都知道,崇祯帝凭借平定漠南之功将建立无上权威,接下来做事必然更加肆无忌惮。以后朝堂官员的日子,恐怕更加的难过。

朱由检却不管官员们怎么想,他只是享受着这一切。享受着蒙古大汗跪在脚下的感觉,享受着藩国使者战战兢兢的表情,享受着文武百官发自内心的敬畏。

当了两世的皇帝,他的心情从未如此舒爽,从未如此放松。

上一世的时候,除了铲除阉党时意气风发了一阵,接下来的十六年过的是一日不如一日,心情一天不如一天,每日殚精竭虑,彻夜难眠,全副的心思都在国事上,都在想着如何外敌建奴内平流贼,如何拯救大明于水火。上一世,他做了很多,也错了很多,以至于大明国势越来越差,以至于流贼四起生灵涂炭,大明最终亡国。

虽然上一世上吊的时候,朱由检口口声声说朕非亡国之君,皆群臣误朕。然而扪心自问,他知道亡国至少有一半的原因在自己身上,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而这一世,从登基那刻起,他更是战战兢兢。虽然建西苑禁卫,平定西北流贼,收复辽东,看似一切都很顺利,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便收复了辽东,平定了漠南。

但没有人知道,这三年自己是怎么过的,这三年多,自己可以说没有睡过几个好觉。很多个夜晚是彻夜难眠,一直在思考,在推演着局势。这一世自己的很多举措都是从画面中所学,但画面毕竟是画面,便是朱由检也不敢相信画面里的都是真的,不敢相信他看到的后四百年都是真实存在。他之所以照着画面去做,也是因为没有办法而已。

幸好,一切都很顺利。自己成功的挽救大明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

到了现在,朱由检可以肯定的说,大明绝不会再亡在自己手中了。

虽然现在大明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还有无数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至少,大明已经不会轻易亡国了。大明的气数已经被自己挽救了回来。

从现在以后,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大明应该也能支撑很长时间。

有强大的禁卫军在,以后不会再担忧外敌,自然也不会害怕内乱。

那么自己还没有必要继续力行革新?

突然,朱由检笑了起来,目光越发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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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他当皇帝的时候,大明即便病入膏肓,即便闯贼兵力北京城下,他仍然在努力挣扎,并没有躺平的打算。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很多事情弄的一团糟。

而当时的大明,各种矛盾积攒下来,完全处在爆发的边缘,所以很多事情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做事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完全没有章法可言。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挣扎着,想尽着自己的努力挽狂澜于既倒,拯救大明于水火。当然,最后直落了个自挂东南枝的下场。

而这一世,经历了魂游四百年,朱由检思考了很多,检讨了上一世的得失,看透了大明的种种弊端,所以施政起来更加的从容,经过三年的苦心经营,大明才有了现在的情形。

虽然建奴被驱逐出辽东,虽然漠南蒙古意外平定,不管是建奴还是蒙古人不再构成大明的威胁,以往Q虏破边墙而入的情形基本上不会再发生。

但大明的现在还远远达不到朱由检的预期,外患是暂时没了,可内忧仍在,天下百姓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也就是说,努力了三年的结果,只是使得大明从灭亡的边缘挣扎出来,但是天下百姓的生活仍然没有得到什么改善,甚至变得更糟,因为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

举个例子,年初的时候,因为夺下了大半个辽东,为了重新赢得民心,为了减轻天下百姓的负担,朱由检当时便下旨,从此以后停征辽饷。

按道理说,辽饷没了,各地百姓应该能够喘口气,应该会松快很多。然而据各地锦衣外卫回报,各地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在大明,地方官府权力很大,有自行征收杂税的权力,朝廷根本问不了,甚至也不愿过问。对朝廷来说,只要各地官府能按时缴纳给朝廷的税赋,其他的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大明朝廷对地方官府管理就是这么的粗放。

而且因为辽饷没了,使得地方官吏少了发财机会,很多地方官府便悍然增加了杂税税额,使得百姓的负担不仅没有减轻,甚至还加大了。

绝大部分乡村消息闭塞,农民们竟然根本不知道停征收了辽饷,乡绅地主们虽然知道,却也不愿告诉农民,这样才方便把官府摊派的税赋转嫁到佃种土地的农民头上。

地方官员如虎豹,差役官吏似财狼,乡绅地主更似饕餮一般,都附在普通百姓身上疯狂的吸血!民怨沸腾,大明的情形仍然危如累卵一般。

陕北没了民乱,但山西山东河南,江西湖广,乃至福建广东,都有暴乱发生,只不过没有闹得陕北流贼那么大而已。但若是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早晚有一日,大明将会处处烽火,无数流民百姓暴起,把大明王朝彻底颠覆摧毁。

所以,现在还没有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自己这个大明皇帝更不能有一丝的放松。还要继续力行变革,要彻底颠覆现在的体制,大明方能焕发新生!

所以朱由检并没有因为对蒙古的大胜而兴奋太久,很快便把精力放在眼下的国事上,然后他便苦笑了起来。

对蒙古的胜利可谓辉煌,然而付出的代价也非常大。

五万大军出征塞外,所需粮食给养都要千里运输,箭矢火药弹丸,盔甲武器磨损,耗费简直是天文数字。

为了征服蒙古各部落,使得蒙古各部甘心归附,明军严肃了军纪,并没有肆意劫掠,也就在归化城中搞到一些战马牛羊,并没有骚扰河套各部落,这使得从蒙古人那里所获有限,远远无法弥补出兵耗费。

当然后来为了赚回一些本钱,从宣大延绥组织了商队去河套,和各部贸易,勉强赚回了一些,但和庞大的支出相比,仍然是杯水车薪。

打仗是最耗费钱财的事情,幸亏此战赢了,若是此战大败,那么损失简直无法承受!三边甚至会因此糜烂,想想那种情形那种后果,简直让人害怕。

虽然现在赢了,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然而还有很多事徐还要善后,还需要支出大笔银子。

阵亡受伤将士抚恤,立功将士奖赏,不可能所有人都奖励升官,大部分将士需要银子来奖赏,据兵部估算,光是这笔赏银便是一笔庞大数字,至少要三四十万两。

而这只是三边,还没有算辽东军。

收复沈阳之战,虽然卢象升并未和建奴直接作战,等于是从逃跑的建奴手中接收的沈阳城,但是仍然需要犒赏将士。而且辽东全部收复,要重新休整边墙,建立防御体系,后续又需要很大支出。

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用钱,而没了加征的辽饷,仅凭国库的收入自然无法应付这一切,朱由检悲哀的发现,他刚刚鼓起一些的内库又被掏空了

缺银子,非常的缺银子,自从登基以来,缺银子已经成为了常态,虽然朱由检努力的搞钱,却仍然无法改变缺银子的现状。

眼下朱由检内库收入来源分为四大块,一是海贸所得,二是税务司,三是织造衙门矿监税使,四是张家口、得胜堡和蒙古人的口外贸易以及天津的纺织工坊所得。这四块的收入都是直接进入皇家内库,朝廷户部无权过问。

去年是海贸收入第一年,一趟倭国之行,便带来了两百万的收入,今年船队又去了倭国,却还未返回。春季的时候李彦直组织了一次南洋海贸,主要去吕宋和佛郎机人贸易,一来一回赚了差不多有四十来万两银子,虽然没有去倭国获利丰厚,但也是不错了。不过李彦直要打造海船,铸造火炮火铳花费也很大。

海贸之利甚大,但据李彦直回报,现在的最大问题是货源问题。去年倭国贸易之所以获利很大,因为李彦直郑芝龙的水师在沿海抢了二十多艘海船,而这也成功的赢得了福建海商的敌视。

各地士绅一体,福建海商背后便是福建士绅,现在福建海商一致抵制皇家海贸商行,这些人无力和李彦直水师直接对抗,便扶持刘香等海盗,使其不时袭扰福建沿海。这一年,李彦直一直忙于剿灭海盗,但大海辽阔,浙闽粤海面岛屿众多,想彻底剿灭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且海商背后的士绅联系控制货源的坐商,现在福建大部分乡绅都不肯和皇家海贸商行合作,以至于无法搞到足够的货源,今年冬天去倭国,只弄到了不到十船的货物,其中生丝连一千担也没有,据茅良哲回报,明年的海贸收入恐怕会锐减。

要想扩大海贸所得,必须得彻底击灭海盗,彻底控制整个闵粤浙沿海,如此才能让沿海的士绅彻底放弃抵抗。为了以后的海贸,朱由检忍痛放弃了今年南洋海贸所得,命李彦直打造战船扩充水师,务必尽快剿灭海盗。

海贸收入暂时达到瓶颈,不过若是能突破的话,以后收入必定迅速增加,东洋南洋贸易,收入将会达到数百万两的量级。不过还需要时间。

而和陷入瓶颈的海贸相比,税务司的形势格外喜人,收入节节增高。今年一年的时间,税务司在运河一线大都市都开了分司,于此同时,大明百姓银行也沿着运河一线立稳了脚,共在通州、临清、淮安、扬州、苏州、杭州开了六家分行。有税务司的存银托底,银行发展形势格外喜人。仅凭铸造银币一项,今年就带来了近百万两的收入。

下一步,税务司要向长江一线城池扩展,要在南京、安庆、九江、武昌等大城市开始分司。不过目前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人才的紧缺。商贸学校每年能毕业数百学生,但这些学生尚欠缺经验,没办法直接重用,尚且需要历练。所以虽然赵率教叫嚣着要把税务司开遍各省,却被朱由检制止。在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朱由检并不准备冒进。

对税务司,朱由检给予很大期望,将来是要税务司开遍每一个府县的,负责在每一个府县征收国税,和地方官府征收的地税区别开来。当然那要和对天下的变革同步进行才可,现在根本没法去做。

所以税务司当前只需要现在在运河、长江水道上开设便可,为自己弄钱的同时先培养人才以备后用。

至于织造衙门和矿监税使,是前朝留下来的产物,向来也是皇帝内库收入贡献最大者。苏州织造衙门负责管理丝绸,承担给内宫提供丝绸的同时也兼做贸易,以平价向织户收绸缎,再加价卖到各地乃至海外,年收入颇丰。

只不过织造衙门的存在,严重影响苏州一带从事绸缎行业的士绅的利益,故苏州时有织户冲击织造衙门,士绅们也明里暗里掣肘。不过织造衙门仍然是贡献大户,特别是朱由检整顿内宫监后,每年都往各外派太监出派出皇城司使者进行巡查,防止镇守太监们太污太甚,织造衙门每年往宫里缴纳银两也逐年攀高,今年更是贡献了四十万银两。

而矿监税使只保留了一些矿监,各地矿场总不能任由地方乡绅随意挖掘!而税使太监基本裁撤,有税务司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再派太监去收税。这一块每年进贡的银子已经大不如天启年间,每年也就二三十万两而已。

最后便是口外贸易和天津棉纺工坊。现在在张家口和得胜堡,皇家商行占据了最大份额,每年从蒙古人那里弄来大量牛羊战马,但这些收入大半都用来补贴三边禁卫军所用,真正送往北京内库的却没有多少,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天津棉纺工坊,虽然成功的造出先进的水力纺织机械,极大的提高了生产效率,但是受棉花原材料所限,一直无法扩大规模,现在每年也就是产棉布二十万余匹,销售利润也就数万两银子而已。

在国内棉布市场,仍然是松江棉布的天下。北方各省连年旱灾,所产粮食根本无法养活庞大人口,每年都有大量百姓饿死,朱由检也没法下旨改粮田种棉花。可以预期,至少数年内,棉纺工坊无法扩充规模。

不过管棉纺工坊的大掌柜田华刚刚上疏,说要在榆林大同等地开毛纺工坊,利用平定漠南蒙古的机会,从蒙古人那里收羊毛,纺毛线,做毛毯毛衣等。

朱由检看到奏疏后,欣然答应了田华。毛纺织物虽然比较粗糙,但至少御寒是可以的,这些年天气越来越寒冷,在北方不愁没有市场。蒙古部落的羊毛便宜的很,用粮食或者其他货物换羊毛,对双方都有利,也许以后毛纺会是一个很大的产业。

朱由检在同意开始毛纺工坊的同时,又给皇家科学院下旨,由工科精于机械的教授们着手开始研究毛纺织造器械,争取能造出可以利用水利的机械来。

当然,毛纺工业的建成到获得大量利润,至少需要数年时间,对眼前的困境并无帮助。

粗略算下来,四块的利润加起来,今年给朱由检内库贡献了四百多万两的收入,已经不算少了,甚至不比户部国库的收入差。

但收入多,支出更大,故算下来仍然是入不敷出。

所以必须开辟更多的财源。

而缺钱的同时,人才也非常的缺。税务司之所以无法迅速扩张,便是因为人才紧缺。而不仅是税务司缺人,辽东、三边、延绥都缺人。

辽东已经收复,下一步便是移民屯耕,毕竟现在辽东也就几十万军民,人口实在太少。

下一步要移民屯耕,从山东和河北等地移民填充。移民多了要进行管理,要设立官府。在辽东和三边,将不会再像内地那样,地方由士绅掌控。所以辽东和三边,要建立完善的基层官制,在重设州县的同时,要建立完善的保甲制度,而保长甲首,还有州县的辅助官吏,都需要大量的人才。

当然,退役的军官士兵可以充当保甲官员,但州县的佐吏书吏,却需要真正的读书人才能胜任。所需人才数量极多,仅凭科学院下属的各学校毕业生,已经完全无法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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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烦闷的时候,朱由检便会到西苑视察,看看少年童子营们的训练,听着书堂内郎朗读书声,心情便会好上很多。

裁撤京营、整编京师禁卫军之后,西苑禁卫大部分迁出了西苑和京师禁卫整编在了一起,现在西苑内只剩下一营禁卫,负责轮换防守皇宫。除了值守的禁卫外,就是童子营了。

现在的童子营规模达到了三千余人,把诺大的西苑塞的满满当当。

当初陕北的那数百少年早已成人,一部分如李定国等人直接加入了禁卫军,一部分升入了京师武学和商贸学校深造,毕业后或当军官,或去税务司、海贸商行等任职,他们会逐渐成长为朱由检手下力量的中坚。

随着一部分少年离开的同时,更多的少年被招了进来,使得童子营的人数更多。

这批新的童子营少年,或来自辽东,或来自延绥,或来自宣大,或来自京畿一带,他们或是禁卫军将士的子侄,或出自身价清白的普通百姓。

在西苑,他们将会受到基础的教育,启蒙读书,练习武艺,学习禁卫军操典。等过上几年大一些,聪慧着便会进入武学或各式学校深造,将来出身至少是个官吏,而其他人会加入禁卫军中。而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专门的教官给他们灌输忠于皇家、忠于大明的思想,数年的反复灌输精心培养之下,他们会成为对朱由检最为忠心之人。

而朱由检身为皇帝,无论公务再繁忙,也会抽出时间来西苑视察一番,给少年们带来温暖,让少年们认识他们效忠的对象。

今日的西苑仿佛很热闹,朱由检刚刚进去,便听到打闹声,还有人不时叫好。于是他便知道,又有人在比斗了。

童子营规矩很严,是按照禁卫军规矩进行管理,但毕竟营中都是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少年,也不可能管的过严,不然便会磨灭他们的天性。少年都活泼好动,相互间出现矛盾,打架在所难免。

不过童子营禁止私斗,而是在西苑中海岸边设立了一处擂台,少年们凡是有矛盾,可以相互挑战,在擂台上比斗一番。而擂台打斗时会有教官充作裁判,以防打出人命。

摆手让随侍的太监护卫停下,朱由检信步向擂台走去,少年们皆围着擂台兴致勃勃的看着,一时间竟然没人察觉他的到来。

走近了,就看到擂台上两个少年正在激烈的打斗着,一个十来岁,身高体壮,另一个却要矮很多,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这样岁数相差好几岁的怎么战在了一起,让朱由检格外惊讶。好在旁边有其他少年边看便议论,听了片刻他便弄明白了事情始末。

大的少年名叫程勋,今年十一岁,小的那个少年名叫郑森,只有八岁,事情的原因是那程勋侮辱了郑森,给其取了小倭寇的绰号,郑森大怒,向教官申请后,在擂台向程勋发起挑战。

郑森?朱由检突然想起,不就是郑芝龙的儿子,另一个时空从荷兰人手中夺下台湾的那个郑成功吗?

就在今年八九月份吧,郑芝龙把从倭国接回来的儿子郑森派人送到了北京,进入了西苑童子营,这件事朱由检还有印象,他没想到的是这郑森现在竟然这么小,脾气这么火爆。

八岁年纪,就敢向比十来岁的孩子发起挑战,真的很有勇气,不愧是那个屯师两岛敢想东南争半壁的国姓爷!

台上拳脚挥舞,郑森被打的节节后退,脸上一片青肿,却仍然如饿狼一般,狠狠盯着对面的程勋,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了起来,如孤狼一般狠狠盯着对方。

慢慢的,程勋的拳脚越来越弱,脸上露出的惊慌之色,他没想到对面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南蛮子这么难缠,被打了这么久,吃了无数拳头,竟然连吭都不吭一声。

“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认输吧。”程勋边打边叫道,试图用言语让对方放弃比斗。

“休想,除非你认输向我道歉。”郑森沉声道,慢慢从地上爬起,向着对方逼去。

看着郑森摇摇晃晃的身体,台下观看的少年们皆停止了议论,脸上都露出的担忧之色。在西苑中,擂台比试是常有的事,但打斗时只要一方不支便会认输,还很少有如此缠斗的,再这样打下去,这郑森非死在擂台上不可。

擂台一角,负责擂台的教官也担忧的看着身体摇晃的郑森,做出随时制止比试的打算,总不能在这擂台上闹出人命。

“你找死!”程勋恼羞成怒,猛地向郑森扑去,这次他决定狠狠给眼前这小子来个狠的,哪怕闹出人命也在所不惜。

谁知道就在程勋猛地踢出重腿之时,眼前突然一花,郑森竟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然后一只拳头重重的砸在他鼻子上,“咔嚓”一声轻响,鼻梁骨当即被砸断。

“啊!!”程勋发出凄惨的叫声,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身体不由自主的蹲在地上。

一招得手,郑森毫不犹豫,重重的一脚飞起,踢在程勋下巴上,竟然把程勋踢得仰面摔倒,后脑重重的砸在擂台上。

这两招如兔起鹘落一般,非常的迅速,前一时刻人们还在为郑森担忧,下一刻便看到郑森突然暴起,程勋一下子被打倒在地,这转换如此的快,以至于很多少年吃惊的长大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擂台上的教官也惊了,不过反应要快的多,飞步来到二人面前,制止郑森向被打倒的程勋继续出手。按照擂台规矩,一方被打倒后若是不肯认输,另一方不能继续追打,需要等对方站起来再战。

然而程勋却痛的在擂台上大哭了起来,完全被郑森的凶狠吓住,竟然不敢再战了。

“既然认输,那便当众向郑森道歉。”教官沉声道。

程勋哭泣着爬起,向着郑森鞠躬,抽噎道:“对不起,我不该喊你小倭寇。”

郑森努力站直了身体,大声道:“你记住,我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记住,我叫郑森,是堂堂正正的汉人,不是倭寇。若是有人再敢喊我倭寇,那便擂台上见生死!”

说完,身体一晃,仰面向擂台地面倒了下去。

“快传御医!”台下的朱由检一惊,连忙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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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陛下!”擂台附近所有人跪倒在地,齐声呼喊,一众童子皆满脸激动的看着朱由检。

“免礼平身。”朱由检快步走上擂台,转过身来冲着下面抬起双手道。

童子们皆站起身来,自动的相互靠近,很短时间便排出整齐的队列,然后所有人目光看向擂台,等着皇帝说些什么。

“你很不错,知错能改,不过以后可不要随意给人起绰号了。”朱由检先对程勋说道。

“陛下,我错了。”程勋满面羞愧的道。

“这个昏迷的童子大家都知道,他叫郑森,其父是福建海防参将,乃是货真价实的汉人苗裔,并非什么小倭寇。”朱由检先指着御医正在救治的郑森,对着众人道。

“海防参将郑芝龙,以前确是海商,后迷途知返主动归顺朝廷,其后郑参将率军在东番岛和红毛鬼大战,救我百姓于水火之中,去年更是率领皇家海贸商行船队远赴倭国贸易,歼灭真正的倭寇于对马岛,扬我国威于异域。”朱由检继续道,却是向众人解释着郑森的家世。

郑芝龙是朱由检海上拼图中重要的一块,作用十分大,而郑森虽然年幼,却是真正的忠正之人,只要善加调教培养,将来必能大用。所以朱由检不愿童子营众人因为郑森母亲是倭人的身份而排斥他。

“其实在朕心中,不管是汉人蒙古人,回人,苗人,甚至是建州女真人,只要心向大明,心向华夏,只要穿汉服说汉话识汉字,在朕心中都是我大明子民,不分贵贱。

其实不管是农户军户,还是匠户商籍,在朕心中,都一视同仁。

在朕的禁卫军中,有蒙古人,也有归化的女真人,有普通军户,也有出身贱籍者,但只要肯为国杀敌为朕尽忠,在朕心中都是好汉。

朕设立童子营,便是培养真正忠君为国之人,培养忠肝义胆之士,尔等既都在童子营,便是同学,他日上了战场便是生死与共的同袍,尔等当相亲相爱,互相学习,互相扶持。

眼下我大明虽然收复辽东,虽然平定了漠南,但还有漠北,还有西域,在遥远的大洋中,还有更多的疆土需要你们替朕开拓。

尔等学过地理,看过万国堪舆图,当知道在我大明之外,还有更加广阔的疆土。眼下西夷人如红毛鬼、佛郎机不远万里来到了大明海外,到处殖民扩充领土,已经到了大明家门口,吕宋、爪哇,真腊等大明藩国皆被其征服。身为明人,岂能任由西方蛮夷如此嚣张?

故尔等少年将来必将承担大任。尔等越强,我大明亦越强。故尔等当勤学各科知识,苦练武艺,将来才能替朕分忧,才能为大明开疆拓土!

朕常做一个梦,在梦中看到,日月所致,都插满了大明旗帜,能不能为朕圆梦,就看尔等的了!”

朱由检一番话说出,在场的童子们皆听得热血沸腾。

日月所致,皆是大明,这是何等的豪壮,而这将会由他们来实现,想想都感到激动。

“愿为陛下效力!”有人大声叫道。

“愿为陛下效力,为大明开疆拓土!”众童子齐声呐喊。

“愿为陛下尽忠!”郑森不知什么时候苏醒了过来,举着手臂嘶声吼道

“郑森,你在倭国生活多年,对倭国有何印象?”

众童子皆散去,郑森被独留了下来,朱由检笑着问道。

“倭国,蛮夷也。其文字服化皆学自我华夏,然而并未学到我华夏精髓,绝大部分倭人粗鄙不文,不知礼仪,丑陋不堪。”郑森满是鄙夷道,看得出来,其对身上一半的倭人血统深以为耻。

朱由检哑然一笑,知道这个年龄的少年就是这样,总是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也许只有其真正成长以后,才不会在意自己的血统身份问题。

“汝从小生活在倭国,倭国有什么最让你喜欢牵挂?”朱由检笑着问道。

郑森想了一下,道:“若说喜欢,我最喜欢看倭国的樱花,每逢春季,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樱花,璀璨绚丽的很。至于牵挂,我最牵挂的便是在倭国的母亲,很想把母亲接到大明。”

对郑森母亲的事情朱由检还是知道的,随同海船去倭国的锦衣卫密探回国后报告过,朱由检知道倭国幕府以倭女不能出日本的借口把郑森母亲扣留在倭国,其实是想以郑森母亲牵制郑芝龙。

“放心,用不了多久,你母亲便会被放回大明和你团聚的。”朱由检安慰道。皇家海贸船队越来越强大,去年便暗中扶持倭国起义军,导致倭国大乱,而随着皇家海贸船队的继续壮大,随着郑芝龙官职的不断升高,倭国幕府很快将会不敢再扣留郑森母亲。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带着船队,把母亲从倭国接回。”郑森握紧拳头,语气坚定的道。

“志气可嘉。”朱由检拍了拍郑森的头,笑着赞道。

又聊了片刻,便让人把郑森带了下去,特意吩咐今天给郑森放一天假,让他好好休息养伤。

“多谢陛下,微臣告退。”郑森满是感动的向朱由检磕了个头,然后回营去了。

看着郑森幼小单薄的身躯,朱由检微笑了起来。

以皇帝的身份,稍加抚慰,释放善意,如郑森这样的童子便都感激涕零,这种感觉真的很爽。

满朝官员,那些状元榜眼出身的进士官,一个个学富五车,一个个聪明绝伦,各个能力都很强。但在朱由检心中,还比不上童子营的这些童子,因为他们远没有这些童子对自己忠心。

朱由检非常自信,就此时此刻,哪怕让他们去赴死,郑森这些童子也都会欣然听从。

而这便是朱由检设立童子营,亲自培养的目的所在。实在是年幼的童子最好感化,而和他们相比,成年人的思想就太复杂了。

比如郑森将来肯定会忠于自己,誓死不渝。但其父郑芝龙,虽然归顺了朝廷投靠了自己,但其心中到底怎么想,却是谁也说不准。

ps:感谢书友160618174353895打赏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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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出发这么晚,也是没有办法。因为去年对出海海船的劫掠,引发了福建各商帮的严重不满。这种仪仗武力强行劫掠,不受规矩的行为,在士绅们看来比海盗还要可恶!

不仅沿海士绅不肯和黄家海贸商行合作,内地负责供货的乡绅也不肯供货了,出高价都不行。

虽然李彦直的水师很强大,但福建海岸线曲折绵长,到处都是能出海的海湾,海商们又学精了,出海做的更加隐秘,还有很多海商为了保险起见,选择把货物陆路运到浙江,再从浙江出海。

以至于整整一年的时间,皇家海贸商行都没有搞到多少货物,最后只勉强装了十条海船,其中大部分货物还是漆器百货这样的日常用品,生丝只弄到了五百余担。

之所以弄到这种局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福建巡抚刘懋是自己人,虽然李彦直掌握着福建最强大的军队,但各府县官员却是和士绅们是一体的,福建乡绅互相勾结,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非皇家海贸商行背后是皇帝,连在福建立足恐怕都不可能。

为了防止做的过分引发整个福建士绅联合抵触,福建巡抚刘懋一直劝说李彦直不要闹得太僵,最好能达成某种和解。可李彦直年轻气盛,自恃掌握着军队,背后又有皇帝撑腰,如何肯向士绅低头?

而海贸利益太大,福建士绅们也不甘拱手让人,自然不可能屈服。

这一年来,福建局势是暗潮汹涌,民间议论纷纷,士绅们放出传言,言说朝廷要重新禁海,要断了大家的活路。福建山多水多田少,无数百姓都靠着大海生活,听了士绅们的忽悠,很多百姓对皇家充满了怒气。

而福建士绅又暗地里派人和刘香李魁奇等海盗联系,刘香李魁奇等人多次率领船队袭击福建海岸,使得李彦直疲于应付。因为有本地人通风报信,李彦直多次派船清剿,都被海盗们逃去。

为了搞到足够的货物,船队行程不得不一拖再拖,直到七月中旬才启航出发,比往年已经晚了将近一月。

还是郑芝龙茅良哲带队,郑芝龙率领船队负责水战,茅良哲负责货物贸易。船队共有十条货船,但护航的战舰有十五条之多,都是一水的三桅海船,包括俘虏的两艘荷兰夹板船。

二十五条三桅海船组成的船队,船员士兵加起来有三千人之多,从规模来说,已经无比的强大。之所以派出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去倭国,除了海贸外当然还有其他目的。在福建海岸无法拦截那些海商,那便去倭国堵他们!

到了倭国以后,并没有直接对这些海商动手,而是先进行贸易,然后郑芝龙和茅良哲更愤怒了,今年的行情实在太差,比去年要差的多。

去年的时候,在长崎一担生丝价格四百多两,今年却只有二百两二十两,虽然仍获得三倍的利润,但远不能让二人满意。生丝价格如此低,其他货物也是一样,这样算下来今年海贸收入多半不会超过一百万两,远远低于去年。

茅良哲担心海贸收入狂降会让皇帝不满,郑芝龙则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他是海贸商行的股东,海贸赚的多他分的银子才多。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了!”郑芝龙拍案道。

茅良哲叹了口气:“先把货物卖掉再说吧。”

有着完善的销售渠道,货物卖出去并不困难,但仍然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等到所有货物卖出去后,已经进入了深秋,再过一两个月,季风就会起来,长崎的大明海商便会乘船返回大明。

核算下来,此次贸易所得共一百二十万两,但其中有三十多万两来自军火贸易,真正海贸所得只有八十多万,远低于去年。

去年冬天,在郑芝龙茅良哲的暗中扶持下,天草枫号召倭国贫困农民在天草半岛举义,一举攻占了数处城池,起义军数量达到数万人,后来皇家海贸商行的船队扮做红毛鬼,炮轰了正在交战的幕府军,帮助义军取得大胜,天草枫带领义军趁机攻占了大半个九州岛。

不过也引起了幕府方面的高度重视,幕府调动了整个倭国大名,组织了二十多万军队,对天草义军展开了围剿。战争打的异常残酷,小半个九州岛几乎打烂,天草枫等人带着不甘幕府残酷统治的日本农民进行了肆死抵抗,却不敌幕府军的强大,占据的大半城池陆续陷落,最后守着天草半岛的两三座城池苦苦支撑。

皇家海贸商行船队的到来算是让天草枫喘了口气,亲自乘船趁夜来五岛拜见郑芝龙二人,请求明国支援。

在皇家海贸商行船队到来之前,天草枫也曾和先期到来的其他大明海商联系,却没人肯理会与他。

郑芝龙和茅良哲商议后,当即决定卖给天草枫五百颗手雷、一千支火铳,另外还有火药一百石,枪子一石,换回了三十多万两银子。在一年的战斗中,天草枫抢掠了大量的白银,不过随着城池先后丢失,剩下的就这么多,为了解决当前的困局,天草枫把所有银子都拿了出来,可谓孤注一掷。

获得皇家海贸商行军火之后,天草枫立刻展开反攻,几百手雷扔出去,把围城的幕府军队直接炸的崩溃,以为是义军请来天雷助阵。天草枫然后迅速带着义军展开追杀,杀得十数万幕府军尸横遍野。

大军一旦崩溃,想收拢起来太难,幕府军经此一败,整个九州岛的大名都胆寒万分。天草枫挥师直击,一连攻克十多座城池,九州的倭国百姓纷纷来投,声势越加浩大,有席卷九州之势。

不过倭国的内乱对海贸影响倒是不大,日本贵族仍然豪奢极欲,对来自大明的货物充满了渴望。而且战争严重破坏了倭国的生产,使得倭国各种物资更加紧缺,估计明年倭国的货物价格会上涨很多,毕竟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不过那都是后话,现在的郑芝龙和茅良哲,正商量着怎么对付其他海商。

海贸收入大缩水,让二人都非常不满,究其源头,就是这帮大明海商在和皇家海贸商行作对!

“直接来硬的,给所有来自大明的海商下帖子,让他们来福江岛,不来就给他们颜色看看!”茅良哲杀气腾腾的道,他一个商人,杀气竟然比郑芝龙还重!

“若是这些海商联合起来恐怕不妙,咱们还是在回程的途中悄悄下手。”郑芝龙却道。他是从海盗的角度考虑问题。

毕竟海贸商行船队实力虽大,但这些海商船只加起来却有近百艘之多,论数量是皇家海贸商行的三倍,倒是打起来未必能逃得了好。

而若是悄悄在海上拦截,各个击破的话,以皇家海贸商行的庞大实力,只要被拦住,这些海商船只就逃不掉,毕竟这些海商有福建的,也有浙江和广东海商,并非一体。相反若是露出风声让这些海商联合起来,反而会非常麻烦。

茅良哲却摇了摇头:“郑将军你现在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再是以前的海盗,而是大明将军,我们船队后面是皇家,是大明天子,所以行事就要堂堂正正!

这些海商不管如何,都是大明子民,咱们不能直接袭击,要先礼后兵,若是他们不肯听从,到时再来硬的还不迟。”

郑芝龙劝道:“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咱们恐怕不是对手。”

茅良哲冷笑道:“哪又怎么样?他们敢主动对咱们动手吗,除非他们想造反,到时等着灭九族吧!”

见茅良哲如此强硬,郑芝龙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他虽然是名义上船队指挥,但茅良哲却是代表着皇帝,而船队一半以上的人都是福建禁卫军士兵。

茅良哲当即命人写下帖子,以皇家海贸商行的名义给各家大明海商送去,邀请他们三日后来福江岛相聚,帖子上写明必须主事者前来,否则便是和皇家海贸商行为敌。

事实上,在倭国的这些时日,皇家海贸商行的“恶劣行径”早已经过福建海商传播了出去,使得浙江广东等海商对皇家海贸商行无不避而远之。原本福江岛有很多海商的住所,结果这些海商为了不和皇家海贸商行产生瓜葛,纷纷去了其他岛屿居住,诺大福江岛,五岛之一,现在就住了皇家海贸商行一家。

接到邀请的帖子后,这些海商们皆惊惧不已。这些海商的身份,或是属于士绅们开设的商帮,或是独立海商,或干脆就是海盗抢了货物前来贸易。说实话,敢来冒着巨浪来倭国贸易的,就没有胆小的。但是他们还是感到有些惊惧,一是因为皇家海贸商行实力强大,二十多艘海船,三千多兵力,论实力绝对碾压所有海商,再就是皇家海贸商行的身份,毕竟代表着皇帝。

当即便有很多海商相互串联,商量着对策,这些都是沿海士绅们派出的代表,知道和皇家海贸商行没有和解的可能。而其他海商却很犹豫,那些海盗本来就被朝廷通缉,见不得光,自然不愿和朝廷背景的船队产生瓜葛。当然也有些一两艘船的广东或浙江的小海商,没什么背景没多大实力,又自认为没有的罪过皇家海贸商行,早早便做出了去福江岛参加会议的决定。

三日后,近百艘小船纷纷来到福江岛,经过思考后,大部分海商还是选择了听从召唤前来,即便主事人不敢来,也会派出代表前来。不论如何,总要听听皇家海贸商行说些什么。当然也有一些海商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并没有派人过来。

就在福江岛的海滩上,搭建了一处高台,茅良哲和郑芝龙端坐在高台之上,而参加会议的海商只能在台下席地而坐。

看着台上打着的大明旗帜,看着郑芝龙极其周围穿着全副铠甲的禁卫士兵,参加会议的海商们根本不敢说什么,只能委委屈屈的在沙滩坐下。

“自太祖以来,我大明便施行海禁之策,擅自出海者皆为朝廷叛逆!”

茅良哲站了起来,一开口便是给这些海商直接暴击。台下坐着的海商及代表们顿时骚动起来,难道皇家海贸商行召集大家议事是假,目的是想把所有人一网打尽?好些海商已经在四处张望,想着怎么从福江岛逃出去。

“不过自从隆庆开海以来,朝廷对海禁之策放缓了许多,允许大明商人出海贸易。”茅良哲话音一转,语气仿佛缓和了许多,这些海商们神情也不再那么紧张。

“但是,允许出海贸易并非什么都不管,凡是出海海商必须经过市舶司允许,在市舶司备案缴纳关税以后方能出海。尔等皆是大明海商,可曾在市舶司备案缴纳关税?”茅良哲冷声问道。

众海商面面相觑,市舶司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朝廷在杭州泉州等地皆开有市舶司,专门管理海贸。

但是对海商们来说,只要随便贿赂一下沿海卫所几两银子,便能在任意一处地方出海,何必给市舶司缴纳大量税银?所以绝大部分海商出海贸易是冲来不经过市舶司的。

“我,我在市舶司备过案。”突然有人怯生生道,惹来一片诧异目光。

在众人目光中,一个精C的汉子唯唯诺诺的站了起来,有海商认得,这人名叫林强,是浙江的一名小海商。

“哦?”茅良哲愣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有老老实实给市舶司上税者。

“不错,赚钱还不忘给朝廷交税,值得表扬,还请坐下吧。”茅良哲随口道。

“那么其他人呢?尔等为何不到市舶司备案交税?”茅良哲质问道。

在场的海商们皆沉默着,废话,傻子才会平白把银子交给市舶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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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私通倭寇,那么你们呢?你们不也一样来倭国和倭人贸易?”突然有海商站了起来,大声反驳道。

白痴!其他海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起来。

“我们是皇家海贸商行,是陛下批准成立的船队,是陛下批准来倭国贸易,如何能是通倭?”茅良哲冷笑道。

“哼,陛下堂堂天子,怎么会做出商人这样的事情,更不会与民争利,恐怕是有人打着陛下旗号,来满足一己私欲吧,却把污水泼到陛下头上。”那海商继续道。

“怎么,还要我把陛下的诏书拿给你看不成?凭你也配!”茅良哲冷冷道,“至于与民争利,皇家海贸商行赚的是倭国的银子,怎么能是与民争利,再说你们连商税都不交的海商,能算是良民吗?”

那海商还要再说时,郑芝龙突然站起来,指着他厉声道:“来人,把这个私通倭寇的人给本将抓起来。”

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过去,像捉小鸡一般把此人抓出,海商们一片哗然,却没人敢乱动。

“郑当家,是你们下帖子邀请我们前来与会,在这里抓人,在江湖上传出去恐怕对你的名声不利吧。”有人站了起来,对郑芝龙怒道。

“请叫我郑将军!”郑芝龙冷冷一笑,“我现在是朝廷的海防参将,茅大人是代表着皇帝,我们两个在这里就是官府,此人不服王化,竟敢诋毁陛下,犯得是抄家灭族之罪,尔等也要和他同罪吗?”

大帽子压下,其他海商皆敢怒而不敢言了。

很多人突然后悔,后悔来这里与会。因为没有人想到,郑芝龙和茅良哲会公然拿着皇帝压人。虽然说这里是倭国,化外之地,但皇帝就是皇帝,没人敢冒犯皇帝,除非他们不想再回大明。若是不来,就可以装作不知,爱咋滴咋滴,大不了立刻扬帆起航返回大陆,即便没有季风,顶多在海上多走一些时日,总能够回到大明。

但,没人会想到郑芝龙和茅良哲会直接亮出皇帝来压人啊,毕竟出海和倭国贸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也并不好听,便是东南那些士绅,也是暗地里偷着出海贸易,没人会光明正大。

士绅们尚且如此,皇帝也是一样,若是传出皇帝公然派人和倭国做生意,天子的威严何在?这已经不是与民争利那么简单。

所以说郑芝龙和茅良哲不按套路出牌,着实打了众海商一个措手不及。

“郑大人,茅大人,真的是陛下派你们来倭国做生意吗?若是真的,我等自然唯二位大人之命是从”突然有人站了起来,阴恻恻道。

茅良哲用眼望去,认出是来自广东的一个海商。对这人的问话,茅良哲明白什么意思,若是自己敢说是的,等回到大明以后,便会有很多奏疏飞到北京,送到陛下案前,会把这事公布天下,让天下人皆知皇帝亲自参与海贸的事情。

这些人别看是海商,其背后都有着士绅背景,若是在场的近百海商或海商代表背后的士绅都算起来,几乎遍布整个东南三省,在朝中也有庞大的势力。他们有能力在天下掀起一场庞大的舆论,对皇帝名声十分不利的舆论!

茅良哲沉吟片刻,酝酿了一番后,缓缓道:“在下原为翰林院待召、皇家科学院下属商贸学校教授,奉皇命到福建,为的是给陛下筹集银两。

国事多艰,外有建奴肆虐,内有流民四起,到处都需要银子,陛下不忍心在百姓身上加征赋税,便只能想法赚些银子补贴国用。我到福建之前,陛下亲口告诉我,只要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能使国库充盈而不增加小民负担,便可以去做。所以我才和郑将军等人筹建皇家海贸商行,为的是从海上获利帮陛下补贴国用。

所以若是说我等是陛下派来的,也可以这么说。毕竟我等赚的每一两银子都会送往北京交到陛下面前。”

在场的海商们低声议论起来,他们没想到茅良哲竟然会直接承认,更没想到朝廷缺银子缺到这种地步,堂堂皇帝竟然不惜通过海贸搞钱。

“海贸之利甚大,你知我知天下人皆知。从隆庆年开始,朝廷事实上已经逐步放开海禁,允许商人出海贸易。但前提是要通过市舶司,要给朝廷缴纳赋税。然而市舶司每年上交国库的税银每年只有区区数万两,和庞大的海贸利润相比,实在是沧海一粟。

尔等都是大明商人,往海外所售货物皆为大明土地所产,缴纳商税乃天经地义。若是天下人都不交税,朝廷如何运转,朝廷没钱,如何外御Q虏、如何内抚流民?

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也是你们的朝廷,是朝廷保护着天下万民,方才有尔等自由经商赚钱。若无朝廷,Q虏将会长驱南下,烧杀抢掠渡过长江,尔等还能安然赚钱?

皇家海贸商行,乃是奉陛下之命筹建,自当为陛下分忧,为朝廷纾困。然而在大明时,有多少人参与海贸我们也搞不清楚。现在来到了倭国,谁参与海贸可谓一目了然。

故我和郑将军召集尔等,就是一起商议如何给陛下分忧。”

茅良哲大义凌然的道,众海商则面面相觑。为皇帝分忧,怎么分忧,难道是想让大家伙出银子不成?

若是数目少的话,到时可以考虑,毕竟得给皇帝一个面子,若是数目太大,那说不得就要拒绝了,这里这么多人,每个后面都有船队,大家加起来有海船上百艘,船员过万,是皇家海贸商行的数倍,真要来硬的,谁也不害怕!

反正这里是倭国,便是杀了这姓茅的和姓郑的又能怎么样?到时大不了推到倭寇头上,谅皇帝也没法追究!

“茅大人,你到底想怎么样,划出道来吧。”有人不耐烦道。

“尔等在大明没有缴纳商税,在这里便补上吧,皇家海贸商行奉陛下之命所建,有资格代替陛下征税。税率嘛,前段时间陛下成立税务司,按照十一比例征收商税,故海贸之税就按照十一征收吧,你们在倭国所卖货物的十分之一!”茅良哲微笑道。

“十一,你疯了!”有人惊叫道。

从大明往倭国运货贸易,哪怕是再普通的货物,也能卖出两三倍的利润,一船货物换得半船银子这是常有的事。在场的海商,哪一个不赚十几万几十万两银子,若是算销售额的话,在场的所有海商卖的银子加起来差不多有一两千万两!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以货物的形式存在,毕竟都不愿船走空,回程时会携带大批日本物产,比如倭刀、折扇之类,当然最大宗的货物还是精铜和硫磺等倭国矿产。

按照十一比例征税的话,皇家海贸商行能征的商税至少有两百万两,这分明是抢银子啊!

“这不可能!”海商们纷纷叫道,一个个都无比的愤怒。

冒着风浪远洋到倭国,赚取的银子竟然被切走一大块,换谁能乐意?

“没什么不可能的。缴纳商税天经地义!若是不肯交,就等着来自朝廷的怒火吧!”茅良哲冷冷道。

“谁若敢不交,老子便让他回不了大明,便是回大明了,李总兵也会派出军队把其抄家灭族,罪名便是通倭!”郑芝龙拍着桌子大喝道。

威胁,赤果果的威胁,众海商脸色大变!

“茅大人,郑将军,难道你们就不怕当年倭乱之事重演?大不了我等入海为寇,从此再不回大明,但若是无数倭寇袭击各省的话,恐怕两位也担待不起吧?”有海商威胁道。

嘉靖年间,朝廷施行海禁,逼出了一场持续多年的倭乱,数以万计的倭寇袭击大明沿海,最远杀到了南京城外,逼得朝廷耗费无数银钱,方才把倭寇之乱镇压下去。名为倭寇之乱,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制造出这场动乱的根本不是倭寇,而是以王直为代表的大明海商和东南沿海的士绅们。

在场的近百海商,遍布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其背后关系着太多士绅的利益,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的话,真有能力制造一场倭乱来。

茅良哲笑了起来:“那感情好。”

“且不说现在不同嘉靖年间,倭国幕府闭关锁国,根本不理外事,想找到很多倭寇也几乎不可能。而即便尔等能召集数万倭寇,哪有怎样?

且不说福建李总兵已经训练了上万精兵,便是李总兵抵挡不了倭寇,北方还有十万禁卫军,皆是陛下亲手训练!

尔等虽然常年奔波海上,但也应该知道一些北方局势。现如今,禁卫军已经拿下了大半个辽东,杀死建奴数十万人口,建奴现在在辽东只剩下一座沈阳孤城,那奴酋黄台吉已经被逼得逃到了草原之上。

也就是说,建奴现在已经不再是大明威胁,若是有需要,陛下随时能从辽东抽调数万禁卫军,是杀的建奴落荒而逃的天下精锐。

数万禁卫南下,别说区区数万倭寇,便是数十万又有何惧?到时正好把倭寇背后支持者一扫而空,在东南杀出一个朗朗乾坤,也让东南士绅百姓知道,东南还是陛下的江山!”

茅良哲的话语让海商们不寒而栗,想象数万边军精锐南下的情形,到时整个东南生灵涂炭,士绅富商一个个被抄家的情形,皆感到恐惧。

茅良哲说的对,东南士绅们力量再大,也只是控制了乡野地方,这天下总归还是朱家的天下,没人能和朝廷大军抗衡。

若是真到了那个份上,自己,自己背后的东主,乃至整个东南的士绅百姓都要遭殃!

“陛下,陛下怎么可能调边兵南下?”有海商喃喃的道。

“尔等都说了,会有数万倭寇攻击大明沿海,东南乃是朝廷赋税重地,陛下自然要派大军驱逐倭寇。”茅良哲笑道。

众海商相互看着,低声议论着,没人敢再冒头说话了。

“尔等只是区区海商,很多人更是海盗海寇,本官知道你们在海商无法无天惯了。但尔等再无法无天,在陛下面前,也不过是一个蚂蚁而已,只需要一根手指轻轻一捻,便能让尔等家破人亡。就凭你们,还没资格和皇家海贸商行讨价还价!

我再说一次,今年尔等都要上交十一的销售额给皇家海贸商行,敢违抗不交者,我商行战舰立刻攻灭之,即便在倭国灭不了尔等,等回到大明,也定然会将尔等抄家灭祖。在倭国一个月有余,尔等的底细早就被我探查的清清楚楚,休想能够逃过。

今天我不会拿尔等怎样,会放尔等回去。尔等回去之后尽管考虑清楚,是如数缴纳商税,还是和皇家海贸商行为敌?

差不多再有一个月就会起北风,在北风起之前,不肯缴纳商税者,以后就不用交了,我大明水师会上门去收!

今年先就这样。等回到大明之后,我会上疏陛下商定规矩,以后凡是出海海船,皆得经过皇家海贸商行准许,缴纳商税后方能出海,否则皆以通倭论处,查到以后抄家灭祖!”茅良哲冷冷说道。

自己是皇商身份,背后有着皇帝支持,有着整个福建的军队撑腰,根本不需要和这些海商蘑菇,直接来硬的便是。茅良哲相信,即便事情闹到朝廷,皇帝也肯定会支持自己!毕竟,若是压服了这些海商,让他们主动缴纳商税,每年什么都不用干,便能坐收数百万两白银!

为了这每年数百万两白银,茅良哲相信,便是真的让皇帝调派十万大军南下,皇帝也一定会答应!

而话说到这个地步,这些海商们也就没了别的选择,或者低头缴纳商税,或者决定和皇家海贸商行为敌,而剩下便是真刀真枪硬干。

只要做过这一场,从此以后就不用再费尽心力出海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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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多谢茅大人,多谢”那叫林强的小海商一阵惊喜,忙不迭的表示感谢。他生意虽然不大,也是几万两银子的销售额,这一下便省了数千两,可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顿时近百双眼睛看向了林强,很多目光中竟充满了羡慕。别的不说,这林强至少从这次风波中摘了出来。

茅良哲微微一笑,这林强老实到主动给市舶司上税,虽然税银没有到皇家海贸商行这里,虽然税银多半被是市舶司官员贪污,但对这样老实听话的海商必须表示嘉奖,这样才会有更多的海商老老实实交税。

十一之税,对动辄数倍利润的海贸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拿出一笔银子交税,避免得罪皇家海贸商行,从而免于抄家灭族之罪,对于一些没有太大背景的海商来说,其实是很划算的。毕竟皇家海贸商行背景太大,背后是大明皇帝,又有整个福建的军队撑腰,实在是得罪不起。

在茅良哲的目光中,这些海商代表各自乘船离开了福江岛。至于他们回去后会怎么做,茅良哲不愿费神去猜,皇家海贸商行现在要做的是杀鸡骇猴,拿那些胆敢不来开会的海商开刀!

“郑将军,可以动手了。”看着近百艘远去的小船,茅良哲对郑芝龙道。

“真的要玩这么大吗?”郑芝龙却有些犹豫。一旦动手的话,事态将会不可控制,皇家海贸商行虽然船多兵多,但若是那些海商联合起来,船兵却要多得多,绝对能和皇家海贸商行抗衡。而且倭国幕府又会做什么反应?

“就这么玩!先拿那些没来参会的海商动刀,杀鸡骇猴,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和皇家作对!”茅良哲冷冷瞥了郑芝龙一眼,语气中充满了杀气。

“好,我这就带船队出发!”被茅良哲冷冷一瞥,郑芝龙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当下不敢再犹豫。

若说去年的时候,皇家海贸商行还对郑芝龙的老兄弟非常依赖,可是经过了一年,招募了不少沿海渔民加入禁卫军,皇家海贸商行已经有了足够的船员,此次出海的海员只有一半是郑芝龙的老兄弟,而护卫船队的士兵,则都来自福建禁卫军。

故郑芝龙虽然名为船队指挥,但真正的掌握话语权的却是茅良哲。而茅良哲又是皇帝心腹,郑芝龙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

郑芝龙亲自出马,带了足足二十条海船,包括两艘盖伦船,向着其他岛屿驶去。来长崎的大明海商底细早已查清楚,来参加会议的海商都登过记,那些人没来一目了然。

没来的海商约有十来家,其中一半是真正的海盗,海盗职业是抢劫,但抢来的货物也需要销赃,没有比倭国更方便的销赃地方了。对于这些真正的海盗来说,他们在陆上并无根基,自然不怕被皇帝针对,那肯理会皇家海贸商行?

而另一半没参加会议的海商则都来自福建,来自福州等商帮。福建的商帮和皇家海贸商行已经势成水火,自然不肯听从皇家海贸商行召唤。他们船队人多,联合在一起不比皇家海贸商行差,在这倭国自然也不畏惧皇家海贸商行。

久贺岛,林福和吴峥正在对饮。林福是福州商帮林锐的家仆,负责管理福州商帮倭国航线,吴峥是福宁商帮首领吴煌的堂弟,是福宁商帮倭国航线的负责人。

此次倭国贸易,福州和福宁商帮各来了七八艘三桅海船,加起来共有大海船十五六条之多,船员加起来则过千,又都停泊在久贺岛,联合起来实力庞大,自然不惧皇家海贸商行,所以连个代表都没派往福江岛。而且这里是倭国,更加不用给皇家海贸商行面子。

“吴爷,您说那姓茅的召集各家海商开会,会干些什么?”林福忍不住说道,在一起聊天,自然不可避免谈及此事。

“还能干什么,此次皇家海贸商行别看来的船队,我已经打听过了,真正装满货物的只有不到十艘海船。他们在福建买不到货物,眼看着赚不到钱,多半想从各家身上打些主意,以便明年能弄到更多货物。”吴峥笑道。

“唉,应该派个人过去看看的,这样就清楚姓茅的和郑芝龙到底打什么主意。”林福叹道。

“若是派人的话,姓茅的对咱们提了无理要求,咱们答不答应?就这样不理不睬他们,反而最好。这里是倭国,他们总不敢在这里对咱们动手吧,若是惹怒了倭国幕府,多半明年不会在准许他们来贸易。”吴峥不以为然道。

“可是吴爷,你说说他们没有那么多货物,为何来那么多船,竟然多达二十五艘大福船,其中还有夹板船两艘。我看他们根本不怀好意。”林福皱眉道。

“也许是怕被人抢了海船吧,他们坏事做绝了,去年抢了咱们那么多船货,今年肯定怕咱们暗地里对他们海船动手,便派了大量战船护航。福伯你不用怕,咱们就在这五岛那都不去,只要季风一起,咱们立刻扬帆离开倭国,我就不信,茫茫大海中,他们上哪去找到咱们的船队!”吴峥信心满满的道。

“不好了,有十多艘海船从福江岛杀过来了。”突然有船员慌张的跑了过来报告道。

“什么?”二人大吃一惊,如火烧屁股一般蹦了起来,飞快的奔到外面向着海中看去,就见数里外,十余条海船正向着久贺岛扬帆而来,船皆是三桅海船,体量庞大,而看其速度,分明是不怀好意。

“是皇家海贸商行的船!传令,所有人上船,拔锚扬帆,准备作战!”林福大叫道,他一眼看出了其中两条是西夷的盖伦船。在皇家海贸商行的打击下,今年大员的红毛鬼荷兰人又没有能来倭国贸易,整个长崎周围就只要两条西夷盖伦船,皆是属于皇家海贸商行所有。

“姓茅的,郑芝龙,简直胆大包天,竟然敢对咱们动手!”吴峥恨得怒火万丈。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倭国茅良哲和郑芝龙竟敢动手,他们就不怕触怒倭国幕府吗?

然而再怒又能如何,眼前当务之急是迅速进入海船迎战。福州商帮和福宁帮在倭国的海船人手加起来并不比皇家海贸商行差多少,至少是势均力敌,而只要打起来,倭国幕府必定会出面干涉。

不过皇家海贸商行来的太过迅疾,简直就是偷袭,现在距离停泊海船的海湾也就五六里,这么短的时间想把所有海船都开起来,着实有些难度。

在各条海船上虽然有留守的船员,但人数太少,而现在所有海船都下了锚落了帆,锚帆操作复杂,想把船开起来需要时间

“轰,轰,轰”距离还有三四里,皇家海贸商行的战船开炮了,数枚炮弹飞了过来,落入海湾中,溅起数道巨大的水柱,吴峥和林福已经绝望了。

时间太紧迫,他们的船员根本来不及把船开起来,而没有开起来的海船,在对方十多条海船面前只是靶子。

郑芝龙亲自率领,十余条海船冲进了海湾,两艘盖伦船停泊在外围,船舷冲着海湾,开始射击,每条盖伦船上都装有四十余门加农炮,也就是红夷大炮,数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威力实在惊人!

在吴峥和林福惊恐的目光中,自家一艘海船连中数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海中沉去。

两艘盖伦船轮番开火,轰沉了一艘福船立威之后,便把炮火向码头轰去,阻止岛上的商帮船员从码头登船,而没有再继续轰击大船。

毕竟轰沉大船容易,但每艘大船上都载有银货,还是夺了这些海船更划算。

于是,两艘盖伦船坐镇海湾外,其他三桅福船则冲进了海湾中,撞翻了无数条正向大船靠拢的运人小船,小船上的商帮船员还来不及爬上自家大船,就惊叫着落入海中。和巨大的三桅福船相比,这些运送船员的小船就和澡盆一样。

迅速靠近停泊着的商帮海船,以飞爪相连,三桅福船上的禁卫军士兵迅速向着商帮海船攀爬。

商帮海船上留守的船员自然不甘船只被夺,纷纷拿着刀剑去砍连着双方船舶的绳索,试图阻止对方接帮,然而,“砰砰砰”,一轮排枪响过,这些商帮船员便倒在血泊中。

随着禁卫军士兵的登船,一艘艘商帮海船被夺,然后升起船帆,向外海驶去。

三桅福船吃水太深,自然不能靠岸停泊,而是都停在海湾中间,要想登上自家三桅福船,必须得在码头上乘坐小船驶近三桅福船,然后顺着绳梯向上攀爬。毕竟这里码头很简陋,再加上时间仓促,三桅福船根本没法靠近码头。

而此刻,吴峥正坐在一艘小舢板上,十几个手下正拼命的划船,试图把他送上附近的一艘三桅福船。三桅福船的船锚已经从海中拔出,船帆也正缓缓升起,只要能爬上不远处的这艘福船,扬帆起航的话,有很大可能从皇家海贸商行围攻下逃脱。至于击败来攻的皇家海贸商行船队,吴峥已经不抱任何指望。

然而就在他乘坐的小船快靠近三桅福船的时候,突然一片巨大的阴影罩了过来,吴峥惊恐的抬眼望去,就见一艘皇家海贸商行的福船正冲了过来,高高耸起的船艏如同城楼一般高大,向着坐下的小舢板撞来,而小舢板和福船比起来,简直如同蚂蚁一般渺小。

“啊!!!”吴峥站直了身体,仰头冲着撞来的福船凄声吼叫着,然后吼声戛然而止,整条舢板被福船硬生生压沉入海底。

林福倒是幸运一些,成功的登上了一艘福船。然而他的幸运也到此为止了,一艘皇家海贸商行的福船靠了过来,几十道飞爪把两船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后火铳声陆续响起,甲板上的己方船员纷纷倒在血泊中。

站在艉楼上,看着全副武装的禁卫士兵登船,林福脸上露出了绝望之色,终于他咬紧了牙关,纵身从艉楼跳了下去,跳入海水中。初冬的海水是那样的冰凉,简直冷彻透骨,林福穿着厚厚的棉衣,根本就游不动,他也根本没打算游,而是任凭自己身躯沉入海底。他是福州林家的家生子,深受家主林锐信任委以管理整个船队,现在船队被夺,他已经无颜面对家主,只能一死谢罪。

从冲入海湾到战斗结束,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福州和福宁商帮便全军覆没,除了一艘被击沉的福船,所有三桅福船全部落入皇家海贸商行手中。

看着海湾中俘虏的十多条福船,郑芝龙只觉得意得志满。

“施天福带人登陆,搜索岛上,把能找到的金银货物搬到船上,搜索时注意军纪,任何人敢私藏金银一律军法处置。”郑芝龙沉声说道。

“是!”施天福带人而去。

“派人救起落水之人,林天生,你带五条船负责善后,其他船只随我去长崎港!”郑芝龙继续道。

二十艘海船,包括盖伦船在内的十艘来久贺岛对付福州和福宁商帮,其他十艘海船则由郑芝虎率领去对付长崎港的海盗船只。

五岛虽大,却分属各大势力,那些小的海商及海盗没资格在五岛拥有住地,只能呆在长崎港,而倭国幕府在长崎给海商们专门划有专门的居住地方,至于他们的海船就停在长崎港中。

没有去福江岛参加会议的海盗船只情况早已摸清,郑芝虎便率领船队去攻打这些海盗船。因为是突然袭击,攻其不备下,击败这些海盗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但在长崎港内开战,势必会引起倭国幕府方面震动,郑芝龙不得不赶紧率领船队过去支援。

若是倭国幕府要干涉的话,说不得要和他们干上一场!

ps:感谢咕咕鹰打赏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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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有海船到来,一艘倭国桨帆船远远迎了过来,船上站着长崎港的官吏。

“你们是哪家的船队,事先可有申请入港?”日本港口官吏仰着脖子高声叫道。

三桅福船太过高大,他乘坐的桨帆船不到三桅福船一半高,不得不仰着脖子喊话。明国来长崎贸易的海商,一部分呆在长崎港口,在陆地上专门划有一块地方供明商居住。而明国大的商行皆呆在长崎外海的五岛,都不愿住在拥挤的长崎港中。不过贸易必须在长崎港进行,所以五岛的明国海船也经常来长崎港,但来之前需要先向港口方面申请。

面对这日本官吏的质问,郑芝虎冷冷一笑,并不理会,而是接连发出一串命令。

随着郑芝虎的命令,随行的其他海船都绕过日本桨帆船,向着港口内猛地扑去,扑向停在海面上那一艘艘海船。

“八嘎呀路!”日本官吏怒声叫道。

在叫骂声中,高大的福船从桨帆船侧驶过,差点蹭着桨帆船,这要是被蹭着,桨帆船非得被掀翻在海中不可。日本官吏吓得紧紧抓住缆绳,脸色苍白的道,“快,快回去报信,明国海商要作乱了!”

那些没参加会议的海盗船只停泊位置早就查清楚了,十艘三桅福船各自找到目标,迅速扑了过去,无数飞爪抛出,把海盗船和福船紧紧连在一起,船上士兵先是一轮火铳射出,然后几枚手雷抛到海盗船上,趁着爆炸出来的烟雾,抓住缆绳飞扑过去,展开了接舷战。然后发现,夺船非常顺利,顺利的超出了想象,基本上每一艘福船都没有遇到激烈的反抗。

因为停泊在长崎港口,安全方面自然由倭国负责,海盗们没有什么警惕心,船上大半的海盗都住在岸上,趁着难得的悠闲时光,整日里在岸上花天酒地。倭国很穷,但长崎是倭国唯一对外港口,却非常的繁华,这里有大量的人口,有着绵延的建筑,各种商店应有尽有,酒馆妓院到处都是。每年的夏秋季节,来长崎的明国海船一般都超过百艘,船员数量几万人,这几万海员要在长崎生活三四个月时间,直到冬季西北季风起,才会扬帆返程。几万人海员给长崎带来了很大的繁荣,有无数的倭人靠着海贸维生。

海员们都有钱,而海盗的钱来的更快,花的自然更爽快。这些海盗每天都是在酒馆妓院花天酒地,大部分根本不在船上住。

所以,进攻自然顺利的很。用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把所有海盗船全部俘虏,杀死了数百海盗,剩下的海盗全都投降。

八艘大船就这样落到皇家海贸商行的手中,每艘上都装载着大量的金银货物。

直到夺船战结束,倭国水师才集结完毕,向着商行战船迎了过来。

明国船只悍然在长崎港大打出手,无论如何都是不把日本幕府放在眼里,长崎守军自然恼火不已。

面对迅速逼来的倭国海船,郑芝虎冷冷一笑,下令开炮。

“轰轰轰”巨大的响声中,十数枚炮弹落到倭国战船周围,落入海中,溅起一道道水柱。

“八格!”指挥水师的倭国将领藤田一郎脸色铁青,明国海船竟然装有红夷大炮,日本战船根本不是对手。

日本虽然是岛国,水师根本就不行,日本国所产海船根本就无法和大明船只相比,更不用说西夷夹板船了。要不然两百多年后,也不会在黑船事件中被西夷人用巨炮轰开国门。

而自从侵略朝鲜失败以后,日本幕府便施行闭关锁国政策,禁止倭国大名武士和海商出海。连海都不出,自然没有造船的需要,几十年下来,倭国的水师什么情况就可想而知,连能远洋的大船都没有,都是只能在近海行驶的浆帆船。

所以别看长崎守军一下子出动了百余艘战船,数量是皇家商行战船的十倍,但是都是些小船,最大的浆帆船也只有三桅福船一半高。而且每艘三桅福船上都有数门红夷大炮,另有佛郎机火炮、碗口铳数十门之多,双方实力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彷如幼儿和大汉的区别。别的不说,三桅福船也不用开炮,用撞都能把日本桨帆船都撞翻。

什么,接舷战?倭国战船甲板距离三桅福船甲板足有一丈多高,如同一面城墙摆在他们面前,接舷战之难度犹如攻城。

所以别看长崎守军气势汹汹,根本就不敢和商行战船来真的。

“联队长,又有明国海船来了!”突然有一个武士指着洋面惊叫道,藤田一郎连忙扭头看去,果然看到数里外出现数艘海船,正向着长崎港快速驶来。

“先停下,看看情况再说。”藤田一郎仿佛找到了梯子下,连忙说道。

“说不定这支船队和港口中不是一伙儿,先让明国人自己打上一场,咱们再收拾残局。”

“联队长高明!”那武士恭维道。

然而注定要让藤田失望了,就在众人目光中,新来的数艘和先前的明船汇聚在一起,很明显这两支船队是一伙的。

“大哥,我已经把所有不听召唤的海盗船全部俘虏。”郑芝虎站在船头,冲着旁边福船上的郑芝龙抱拳道。

“二弟辛苦了,且随我返回福江岛。”见和倭国水师没打起来,郑芝龙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没和倭人撕破脸,事情便好说了。

于是,一行船只不再在长崎港中停留,扬帆向福江岛驶去。

“发财了,真的发财了。”福江岛,看着停泊在海湾中的一艘艘俘虏回来的海船,茅良哲兴奋的直搓着手掌。

一下子俘虏了二十三艘海船,把七八家海盗和福州商帮福宁商帮的船队连窝端,光是想想,便能知道缴获有多么大。福州商帮,福宁商帮,再加上泉州商帮,福建从事海贸的三大商帮,泉州商帮已经覆灭,剩下两家商帮辛苦一年购置货物卖的银子,都落在了自己手中,这让茅良哲如何不兴奋。

商行负责贸易的伙计、账房、掌柜忙碌了起来,登上一艘艘俘虏船只,开始清点船上的银货。为了防止有人贪污私藏,每一个账房伙计身边,便有一个禁卫军监军负责监视。

茅良哲身为商行大掌柜,自然不用亲自进行清点,而是坐在码头内一间房屋中,静等着清点结果。刚回来的郑芝龙也陪着坐在一策。

“郑将军此次立下了大功,着实辛苦了。”茅良哲道。

郑芝龙谦逊道:“这些海商海盗太容易打了,一个个没有一点警惕心,谈不上辛苦。”

夺船战向来是非常残酷的,敌我双方在狭小的甲板上捉对厮杀,根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连辗转的空间都没得。双方的战斗直到一方崩溃为止,即便能赢,己方损失也会非常的大。而不论是那些海盗,还是福州商帮、福宁商帮的船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作战经验都不差。所以开始的时候,郑芝龙并不想打,因为即便打赢伤亡也很大,毕竟对方船只人手都比皇家海贸商行要多。

然而战斗的结果出乎了郑芝龙意外,他真的没想到,战斗进行的会如此轻松。几乎没怎么打,就轻轻松松的赢了,十分力气顶多只使出了两分。

仔细想过后,郑芝龙认为之所以打的如此轻松,一是因为偷袭的原因对方事先没有察觉,再就是船队的火力太过强大。整个船队二十多艘海船,足足装了一百五十多门红夷大炮!

一百多门红夷大炮,整个大明军队的红夷大炮数量都没有这么多吧!更不用说船队中还有那数百门佛郎机和碗口铳等其他火炮。再就是禁卫军,每个禁卫军士兵都装备有先进的火铳,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不比从荷兰红毛鬼那里缴获的火铳差。

只要能接上舷,往往禁卫军一阵火铳射出,对方船只甲板上的船员就被射的七零八落,接下来的接舷战便没了悬念。

在整个战斗中,郑芝龙曾经引以为傲的老部下,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员、老海盗,其实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在令行禁止火力强大的禁卫军士兵面前,那些老船员的战斗经验根本不值一提。

若是我当初有如此强大的实力,早就独霸整个东南沿海了,何必和皇家海贸商行合作?郑芝龙暗叹道。但他也知道那不可能,因为凭他自己的能力,根本训练不出令行禁止的禁卫军,更造不出如此犀利的火器。

感叹之后,郑芝龙也暗暗庆幸,庆幸自己一早投靠了官府投靠了皇帝,否则就凭禁卫军这样强大,若是自己继续在海上做海盗的话,早晚会被剿灭。

“对了,郑将军,咱们这次是彻底扫了倭国幕府的脸面,后续会不会有什么麻烦?”茅良哲问道。

此次作战是茅良哲坚持,为的是彻底压服大明海商,早日实现统治大明沿海的局面。毕竟能一下子把大部分走倭国航线的海商聚集在一起的机会不多。

自从在皇家科学院呆过,和西夷传教士,和徐光启、王徵、宋应星这样的人经常一起交流之后,茅良哲的眼界开阔了许多。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而自诩要成为巨商。所以早就不满足一趟趟来倭国辛辛苦苦挣银子。

一个巨商,岂能事事亲力亲为?要能让别人替自己赚钱。

所以茅良哲才想出直接向这些海商收取商税,靠着强大的武力压服这些来倭国的海商,逼迫他们缴纳十一商税,而事实上,皇家海贸商行又哪里有权力收税?

为了压服这些海商,就必须拿没有来参加会议的那些海商海盗开刀,杀鸡骇猴!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至于会不会得罪倭国幕府,茅良哲心里也没底。不过得罪了就得罪了,只要能压服这些海商,以后光收取商税每年都能收取数百万两银子,皇家海贸商行便是以后不再被允许来倭国贸易,都是值得的。

当然,能不彻底得罪倭国幕府会更好,那样还可以继续来做生意。每年派来一支船队,轻松赚取上百万两银子,何乐而不为?

“大掌柜放心,不会有太大麻烦。”郑芝龙笑道。

“日本人虽然一直学华夏,但却没有学到华夏文化精髓,其国其民,和其他蛮夷没有太大不同。畏威而不怀德,便是这些蛮夷共同特点。

今日长崎一战,让倭国幕府看到了我商行武力的强大,自然会感到害怕,又如何敢轻易和我们为敌?

他们会害怕不和我们贸易会触怒我们,若是我们一怒之下炮轰长崎港,长崎官员和倭国水师将领根本负不起责任。

正如我大明需要日本的银子一样,日本也对我大明的各种货物非常的渴望。日本地狭国贫,日本贵族又穷凶极奢,各种物资亟需从我大明进口。

而且其国内多银矿,拿着不能吃不能穿的‘无用’银子,来换我大明各种物资,何乐而不为。

所以我认为日本方面根本不会禁止咱们来贸易,顶多会派人过来斥责一番,好挽回一些面子。我怀疑长崎的官员甚至都不会把这件事上报给幕府。”

“欺上瞒下,从中渔利。我懂,大明的很多官员不就是如此吗。”茅良哲大笑了起来,表示认可郑芝龙的分析,“还是飞黄将军更了解倭人啊。”

“那是,末将在这倭国生活过多年,对这些倭人的想法自然知道一些。”郑芝龙笑道。

“恐怕不止知道倭人想法,对倭国女人的想法更清楚吧。”茅良哲挤了挤眼,调笑道。

“哈哈哈”郑芝龙大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商行管事匆匆走了进来。

“大掌柜,郑将军,俘虏的船只银货清点好了。”

“共缴获有多少银子?”茅良哲连忙问道。郑芝龙也坐直了身体,竖起了耳朵。

“各种财货加起来,共有五百万两之多!”那管事兴奋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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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良哲和郑芝龙几乎要跳起来。

这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数字!几乎相当于大明国库一年的收入。

当然,大明税收情况复杂,一是税收不上来,再就是大量的赋税被地方官府截留用作地方开支,而且要供养数十万的宗室,若是不加征辽饷及其他赋税的话,交到户部国库的税银每年也就是四五百万两。但即便如此,能和国库收入相比拟,可见海贸之利是多么庞大!而这只是查抄了两大商帮和七八家小海盗的海船而已。

劈手从管事手中夺过记录缴获的账册,茅良哲仔细去看,郑芝龙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观望。

细细看过二人发现,现银并没有五百万两,只有三百二十四万三千两,剩下的都是其他货物折价估算而来。

从商帮船上缴获了大量的红铜,数量足有五十万斤之多,装满了数条福船,这些红铜锭都是运回大明,再私铸为铜钱,下次海贸再贩卖回倭国。

倭国国内通行的货币是大明制钱,倭国虽有大量的铜矿,但是自己却不会铸钱,所以便有大明海商来倭国贸易时顺便购回大量铜锭,带回大明之后私自造钱,然后再运回倭国换取白银,一来一回便是数倍利润。

除了大量红铜以外,还有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其他货物。比如刀剑,倭国所产刀剑性能精良,远胜于大明刀剑,深受大明武者欢迎,一柄倭刀在大明国内价值数十两银子,而查抄的倭刀倭剑足有千柄之多。另外还有大量的折扇、漆器、屏风等倭国工艺品,都是倭国特产。

而最令二人感到震惊的是,在船上抄出了大量的硫磺,足有数万斤之多。倭国多火山,火山周围便有大量的硫磺矿,而硫磺是制作火药的重要成分。

粗略看下来,缴获船上货物种类有十几种,算上大量的铜锭,价值有一百多万两。当然这个价值是按照运回大明后的价格估算,所以才有了五百万两这个总的数据。

但即便如此,缴获所得也非常惊人了!

“和福州商帮、福宁商帮相比,咱们商行真是穷啊!”茅良哲苦笑道。

皇家海贸商行所有货物卖掉销售额也就一百二十万两,而查抄所得便价值五百万两之多,不是穷人又是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咱们皇家商行毕竟成立才一年,而这些商帮都由本地士绅操控,经营海贸多年,个个家资巨万,有自己的船队,又掌握着大量货源,咱们暂时不能和他们相比也是正常。”郑芝龙安慰道。

茅良哲点点头,看似赞同郑芝龙的话,内心里却很是感叹。海贸如此赚钱,这些东南海商各个都富可敌国,而国库却空虚无比,和这些家资百万千万的东南士绅相比,紫禁城里的皇帝简直都算穷人。

不过皇帝的眼光还是非常准的,深居宫中竟然知道海贸利润之丰厚,早早派出李彦直和自己来福建。而经历了一年多的苦心经营,海贸的事情也基本打开,只要这次能压服一众海商,从此便可坐着收钱。

“海商、海盗,海商也就罢了,当海盗却也是不错的选择,只要夺下一条海船,便能发大财。一官兄,我终于明白当初你当年为何选择出海了。”茅良哲笑道。

和郑芝龙在一起很长时间,对郑芝龙的底细也很了解,知道郑芝龙少年时家境其实很不错,但却选择了出海。

郑芝龙苦笑着摇摇头:“夺船哪那么容易。大海无边无际,海船本就很难在海上遇上,即便遇上了,不知道对方底细,谁打得过谁还很难说。便是能打得过对方,想夺下对方船舶来却非常困难,一旦被对方拖到夜晚,便能彻夜逃脱,再想找到几乎不可能。

而且接舷战向来最为残酷,便是赢了己方也会损失惨重,很多时候,除非知道自己实力远远高过多方,基本上没人会选择主动开战。能够做生意赚钱,没有多少人愿意打打杀杀。”

而这也是一开始郑芝龙犹豫是否应该开战的原因,因为对方船只人手不比皇家海贸商行差。

“说实话,此次能赢是占了突然袭击的便宜,若是对方有准备的话,便是能打赢,咱们也会损失惨重,甚至会得不偿失。”郑芝龙叹道。

“所以我才坚持动手,今天召集他们议事,没人知道咱们找他们做什么,自然也没人会想到咱们会在今天动手,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茅良哲笑道。

“两位大人,倭国长崎奉行派人来了。”就在此时,有人飞奔而来,向二人禀告道。

二人对视了一眼,暗道来的好快。

长崎奉行,是倭国幕府派来管理长崎港的官员,由幕府直接委任,和长崎周围的大名没有关系。长崎是倭国唯一对外贸易港口,这里对幕府自然非常重要,故一直属于幕府直辖。

长崎奉行既是长崎町的行政司法长官,又是主管贸易的商贸官,还负责防备外敌入侵和基督教传播,又负责和长崎港的外国人打交道,可谓集大权于一身,地位相当于大明的地方总督,只不过整个长崎町只有数十里之地,论面积不及大明一县。

“带他过来吧。”茅良哲吩咐道。来人不过是长崎奉行一个下属官吏,不值得二人相迎。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倭人走了过来,身穿日式袍服,留着难看的发型,嘴唇下一抹短须,看起来很是滑稽。

“尔等擅自进攻长崎港口,攻打无辜的商船,这是严重挑衅我大日本国,我奉奉行大人之命,前来告诉尔等,立刻交出进攻港口的凶手,否则我长崎守军将立刻进攻福江岛!”这名叫山下正雄的倭人官吏叫嚣道。

茅良哲心中一哑,这倭人一看就是色厉内荏,不过是空言威胁而已。

“我等之所以进攻长崎,是要抓捕无恶不作的海盗。就在两个月前,在大明沿海,我们商行的十条载满货物的海船在舟山海域被抢,商行损失巨万。来到长崎之后赫然发现,被抢的那些海船竟然停泊在长崎港中。我倒要想问问贵国,是否和那些无恶不作的海盗勾结?”茅良哲质问道。

“胡说八道,明国海域发生的事情和我国有什么关系?长崎是贸易港口,凡是明国海商都可以来此贸易,不管他们是不是做过抢劫的事。”山下正雄怒道。

“既然如此,我们抓捕大明海盗,和贵国幕府也没有关系。”茅良哲笑道。

“只要是在长崎,在我倭国境内发生战事,就和我们有关系,就是对幕府的挑衅?若是尔等不肯交出肇事者,就等着我大日本水师来讨伐吧。到时尔等一个也活不了,你们商行以后以会被禁止来长崎贸易。”山下正雄冷笑道。

“不要动怒,不要动怒。”郑芝龙连忙过来扮红脸,打圆场道,“我商行抓博海盗没有事先通知长崎奉行,是我们的不对,我保证以后不再有这样的事情。至于交出肇事者,请给我们两天时间,我们一定把人送到长崎。”郑芝龙说道。

对郑芝龙的态度,山下正雄还算满意,又训诫了一番,告诉在长崎要遵守的种种规矩,约定后日必须要人送到长崎,然后便离开了。郑芝龙一路相送,并让人取来十匹绸缎一箱大明书籍作为礼物,请山下带给长崎奉行。

“天草义军已经打下大半个九州岛,距离长崎港也就隔着两个大名,长崎周围的大名军队都被调到前线阻拦起义军,长崎守备空虚至极,哪来的兵力进攻福江岛?”茅良哲对着郑芝龙道。

“所以咱们做了这么大的事,那长崎奉行也只是派了一个人来呵斥一番而已。”郑芝龙笑道。

“一官兄,你说咱们要是突然出兵,能不能攻下长崎港?”茅良哲突然道。

郑芝龙愣了一下,没想到,茅良哲一个读书人,竟然比自己这个曾经的海盗还好战。

便苦笑道:“咱们有三千人,有上百门红夷大炮,攻下长崎港自然没有问题。但是攻下长崎港又有什么用,顶多抢掠一番,根本就守不住。倭国虽然是弹丸之地,但却有着上千万人口,倭国幕府动员起来,能动员数十万大军,其中不乏久经沙场的精锐武士,就凭咱们这几千人,根本就不够看。”

茅良哲砸了砸嘴,有些可惜道:“算了。眼下陛下缺银子,还要靠在倭国赚钱,就不搞事了。对了,你答应交出肇事者的事怎么办?”

相互知根知底,茅良哲自然不会相信郑芝龙会真的交出自己人给倭国。

“我晚上派人乘船悄悄去天草半岛一趟,给天草枫送一些缴获的武器,然后向他要一些人顶罪。”郑芝龙笑道。

既然长崎现在无力进攻福江岛,那随便给其一个交代就够了,相信其也不会深究。

“把从海盗那里缴获的刀剑火铳都给天草枫送去,再告诉天草枫,让他派出一支人向东南去进攻萨摩藩。”茅良哲道。

“您的意思是......”

“萨摩藩胆大妄为,竟然派军队颠覆了琉球尚氏,把琉球国王掠回了倭国,琉球使者到了北京求援,陛下让福建水师伺机驱逐倭寇,帮助尚氏复国。咱们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顺便把这事做了便是,回程时派出一支船队去趟琉球,把那里的倭人杀光,再随便扶持一个尚氏子孙继任琉球王。”茅良哲道。

郑芝龙想了想,发现这事难度不大。毕竟进攻琉球的萨摩藩只是倭国一个大名,实力有限,让天草枫进攻萨摩藩,即便不能灭了萨摩藩,也能逼迫其从琉球撤回占领军,只要随便派出几艘船,便能够帮助琉球复国。

“大人,我亲自带领几艘船去琉球。”郑芝龙笑道。

此事很容易立下军功,虽然功劳不算大,但领兵将领的名字能够直达朝廷,能够进入天子耳目。毕竟琉球是大明藩属,帮助藩属复国绝对是一件露脸的事情。到时说不定能凭借此功升上一级。

“一官兄愿去那再好不过。”茅良哲微微一笑。

“听说尚王宗室都被掠到了日本,若是在琉球寻不到尚氏后人怎么办?”郑芝龙突然道。

“那不管,到时留下几百兵驻守,然后上报朝廷等候朝廷决断就是。”茅良哲道。

当夜,郑芝龙派人乘船悄悄去了天草半岛的福冈城,回来的时候船上带回了十多个倭人,正是天草枫找来的替死鬼。

而令茅良哲郑芝龙意外的是,这些替死鬼都知道要去送死,竟然都甘之如饴。

“天草枫手下竟然有这么多人为他赴死,真是枭雄也。”郑芝龙叹道。若是换做自己,恐怕手下根本找不到这么多愿意赴死者。

“为了区区一些武器便牺牲这么多忠心的属下,天草枫也不过尔尔。”茅良哲冷笑道。

郑芝龙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天草枫为的何止一些武器,而是来自皇家海贸商行、来自大明的支持啊。

第二天天明,郑芝龙便派人把这些倭人送到了长崎港,甚至连装扮都懒得弄,那长崎奉行并没有进行审问,便让人把这十多个进攻长崎港的肇事者在码头处死,连给这些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然后暴尸港口以儆效尤。

皇家海贸商行派出了十几艘海船进攻长崎港,肇事者竟然是十几个倭人,消息传出,来自大明的其他海商一阵哗然。皇家海贸商行太过强大,连倭国幕府都没有办法,那他们还能如何?只能老老实实缴纳商税了。

当天,便有数家海商主动到了福江岛,给皇家海贸商行送上银子并主动送上账本供核查,茅良哲和郑芝龙自然来之不拒,很是夸赞了一番这些识时务者。

接下来的时日,每日都有海商主动登上福江岛缴纳赋税,人数太多以至于不得不排队等待。

用了足足两日时间,才把商税的事情彻底搞定。

剩下的五六十条海船,共缴纳了商税一百一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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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海商“主动”缴纳商税,加上进攻福州、福宁商帮缴获所得,所得达六百五十万两之巨,再加上商行自己海贸所得,今年的日本之行,所获到达七百六十万两。其中现银五百二十万两,再加上价值两百多万两的货物,可谓收获满满。

“今年所得,是去年两倍,等消息传到北京,陛下必然高兴万分。”茅良哲满脸笑容道。在皇家商行数千人中,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皇帝是多么缺钱。

“陛下高兴,咱们兄弟想必能升官进爵。”郑芝龙笑道。

“一官兄必然能够升官。我就算了,一个商人出身,没有任何功名,能蒙陛下赏识做到商行大掌柜已经是邀天之幸了。”茅良哲叹道,语气虽遗憾,但神情却非常的满足。

掌控整个商行,手下数十条三桅海船,船员士兵数千,每年过手的银两数百万计,如此权势,给茅良哲个知府当他都不干,又哪有什么好遗憾的。

“哈哈,茅兄简在帝心,若是想当官还不是轻而易举。”郑芝龙笑道。

茅良哲摇摇头:“陛下眼下很缺钱,我的职责便是帮陛下赚银子,此生能一直替陛下赚钱便满足了,不敢再有他想。”

“陛下很缺钱吗?”郑芝龙试探着问道,尽管茅良哲经常提及皇帝缺钱,郑芝龙还是难以想象。堂堂天子,整个大明都是他的,如何会缺钱?

“非常的缺!大明各省连年天灾,土地兼并极其严重,朝廷税赋一年比一年少,而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若不是缺钱,陛下何至于派我到福建开辟海贸?”茅良哲叹道。

“一官兄,现在我要和你交个底,这次赚的银子,恐怕绝大部分要送到北京城,无论是攻打商帮缴获所得,还是海商们上交的商税,都不能和你分成,你能分的只有商行海贸所得利润。”茅良哲严肃道。

皇家海贸商行有郑芝龙的三成份子,但此次所得利润根本不可能按照原先商定的比例分配。

郑芝龙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茅兄不用说我也明白。进攻商帮缴获,本就不在商行利润之中,是船队士兵们辛苦作战所得,我没有资格分割利润。而海商们上交的商税,更是交给朝廷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见郑芝龙如此上道,茅良哲也很高兴:“一官兄能这么想最好了,陛下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郑芝龙微笑着连连点头。谁人不喜欢银子,郑芝龙自然也喜欢,但他更清楚不该拿的银子不应该去惦记。

眼下的皇家海贸商行已经不是刚刚成立之时,不再是十几条船几百老海盗,现在的商行已经是拥有数十条大船,几千士兵,能压服整个大明海商的庞大存在。这样的存在只能控制在皇帝手中,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分润利润?

自己现在已经是海防参将,凭借此次功劳,回去后多半能升为副将,如此高的官职,自己以前从未想过。

和封妻荫子累世富贵相比,银子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况且自己根本不缺钱,现在赚的银子三辈子都花不完。

茅良哲很是满意,表示回到大明以后,会在奏疏中给郑芝龙美言,他身为商行大掌柜,有权力单独给皇帝上疏。

自此,今年的海贸事宜告一段落,但等着北风起,便启航返回大明。

就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九州岛的战事发生了变化,天草义军突然分出了一支人马,向着九州岛西南的萨摩藩岛津氏发动了进攻。

岛津氏的地盘是在九州岛南部的鹿儿岛周围,这里土地荒芜,经常受到台风海啸影响,非常贫瘠。特别幕府施行锁国政策,只允许长崎一地和外界通商之后,萨摩藩领地更是没落万分。靠着出兵占了琉球国,大肆勒索琉球人,才勉强维持贵族的豪奢生活。

天草义军的突然进攻出乎了岛津氏的意料,短短数日之间,岛津氏在九州本岛的藩地全被攻占,不得不退守到鹿儿岛上。天草义军则到处收集船只,准备强攻鹿儿岛,萨摩藩大名岛津光久不得不下令,命从琉球国撤兵。

然而从琉球到鹿儿岛数百里的海程,一来一回就要半个月的时间,想撤回来哪那么容易,还未等琉球倭兵撤回,鹿儿岛便被天草义军攻占,岛津光久刨腹自尽,岛津氏一族被义军杀了个干干净净。

就在天草义军攻占鹿儿岛的这一天,季风终于来了,回程的日子到了。

到达倭国数个月时间,商行上下早就迫不及待的想回去,一切都也已经准备就绪。于是茅良哲下令启航返程。来的时候二十五艘海船,现在全部海船数量近五十艘,其中一半的海船是从商帮和海盗那里缴获。不过船队分为两支,一支由郑芝龙率领,共十艘三桅海船、千余士兵,由长崎向南,经鹿儿岛南下,前往琉球,去帮助琉球复国。而茅良哲则率领剩下的所有船只,向西南航向,返回大明。

郑芝龙率领船队一路向南,经过鹿儿岛的时候,只见到岛上到处都是浓烟火光,无数的日本农民正在烧杀抢掠,看到船队从岛边经过,纷纷对着船队的大呼小叫。

这些造反的日本农民在喊什么,郑芝龙自然听不到,他只是很感慨,有了商行的暗中帮助,特别是从商行这里得到大量手雷等火器之后,天草义军战力大增,连萨摩藩这样的九州强藩都被轻易攻下,有朝一日,日本农民军说不定能攻占整个日本。若是长崎被义军攻占,会不会影响明年的对倭贸易?不过凭借商行和天草义军的关系,大不了到时把货物卖给义军,说不定能赚到更多的银子。

船队过了鹿儿岛,两天后,突然在海上遇到一支船队,从南方驶来,看样式却是倭国独有的安宅船和关船。

“撤下旗帜,拦上去!”郑芝龙眼珠一转,忙下令道。

倭船式样,又是从琉球而来,应该是萨摩藩派往琉球的船队,因鹿儿岛被天草义军攻击而撤退。

既然在海上遇到,自然不能放过!不过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己方身份,还是把商行旗帜撤掉扮做海盗。

郑芝龙所属十艘船皆是三桅福船,都是两千料的大海船,在东亚这片海域,除了西夷人的夹板船,再没有船只能与之相比。而且每艘福船都经过改造,能装载六门红夷大炮,分别装载船头船艉和两侧甲板上。十艘福船,光是红夷大炮就有六十门之多,自然不会把迎面而来的倭国船队放在眼里。

因为船队t望手配有望远镜,先一步发现了倭船,十艘福船摆好了夹击队形,占据着上风头,向着倭船径自迎去。而倭船发现明船时,已经处于不利状态。

“轰轰轰”

双方相距二里的时候,船艏的红夷大炮已经开火了,把炮弹射向迎面而来的倭船,不过船上开炮命中率太差,皆没有射中。

倭船见识不妙试图摆脱,然而安宅船样式方方正正,模样很像大明内河的楼船,速度远逊于福船,而且又是处在逆风位置,想摆脱根本不可能。

“咔嚓”一声巨响,一艘福船调整船头,斜着撞上一艘倭船船侧,巨大的撞角深深的插入安宅船船腹,几乎把安宅船从中撞为两截,船上的倭人惊叫着,如饺子般落入海中。福船上舵工熟练的转着舵,福船优美的划了个弧线,把被撞断的安宅船甩了出去,然后便见那安宅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沉没。

“轰轰轰”

福船两侧的红夷大炮陆续开火,近在咫尺距离,命中率一下子提高了很多,短时间内便有两艘倭船陆续被炮弹击中,一艘倭船桅杆被射断,立刻失去了速度,在海上停了下来,另一艘倭船船舷被射出了一个大洞,大股的海水不断涌入。

“转舵!”郑芝龙沉声命令道。和倭船交错而过的十艘福船皆转舵,在海上划了个圈子,又向剩下的三艘倭船追了上去。

“轰轰轰”红夷大炮再次开火。

一个时辰后,经历了一番追逐之后,全部倭船悉数被击沉。

这些倭船吃水线极浅,一看就没有装载多少货物,而且船只质量远不如大明福船,夺下来也没有用处,郑芝龙不愿牺牲手下士兵去进行接舷战,干脆全部击沉了事。

一番插曲之后,船队继续南行,又过了两日,前面出现了一连串的岛屿,琉球国终于到了。

十多年前,萨摩藩岛津氏便对琉球国展开了进攻。琉球虽然是一国,整个琉球也只有十几万人口,而且分布在大小几十个岛屿上,无论面积和人口都不如大明一县之地,自然不是萨摩藩的对手。在萨摩藩的威逼下,先是割让了北方的奄美大岛给萨摩藩,后又被迫臣服于倭国。

数年前,萨摩藩大名岛津光久再次出兵,攻下了琉球王城首里,大肆抢掠之后,把琉球王尚宁以下百余人掠回了鹿儿岛,然后逼迫琉球国臣服倭国,成为倭国藩属。

琉球国内的官员不愿遭到倭人欺辱,便横渡大洋向宗主国大明求援。

在另一个时空,大明内忧外患,已经无力过问数千里外海上的藩国,只能任由倭国把琉球逐渐吞并。而现在,朱由检已经不是从前的朱由检,自然知道琉球群岛对大明之重要,因为那是大明出入太平洋的门户,所以才给福建水师下旨,命伺机驱逐倭国救援琉球。

萨摩藩的倭军水师被在海上全歼,留在琉球的只剩下数百人,被郑芝龙轻松歼灭。

尚宁王及宗室百人被掠往了倭国,不过尚宁王一个儿子尚丰当时因为不在王城,侥幸从萨摩藩军队手中逃脱,躲在了一处偏僻的岛上。闻听大明水师到了琉球,歼灭的侵略琉球的倭军,尚丰立刻赶回了王城。

天草义军攻陷了鹿儿岛,被掠到鹿儿岛的琉球尚宁王生死难料,经过考虑后,郑芝龙决议扶持尚丰继位,成为新的琉球王,不过尚丰要想名正言顺,还需要得到大明朝廷册封。

萨摩藩被灭,天草义军横行九州四国,倭国方面很长时间内都无暇顾及到琉球,琉球国的安全暂时没有问题,也就没有必要留兵驻守。于是平定琉球之后,带着尚丰王的万分感激,郑芝龙率领船队返回大明,随行的还有尚丰王派出的使者,任务是去北京请求大明皇帝册封尚丰为新的琉球王。

考虑到琉球国优越的地理位置,回到大明之后,郑芝龙向茅良哲提议,建议在琉球设立一处商馆,负责在琉球的贸易。琉球本岛方圆数百里,土地还算肥沃,再加上深处海洋雨量充沛,很是适合种植甘蔗,商行可以在琉球开设甘蔗园,用甘蔗制糖,形成规模之后每年也能赚不少银子。

茅良哲仔细想后,觉得郑芝龙说的很对。

琉球国虽然地小国狭,位置却十分重要,还是有一定价值的。在琉球设立商馆,以后可以移民屯垦种植甘蔗,经营一段时间能获得利润后便可以派驻一支军队,这对控制东北洋贸易十分重要。

不过事关藩属国,茅良哲也无权决定此事,便写下奏疏送往北京,请皇帝亲自决断。

此刻,李彦直率领水师围剿海盗去了,倭国的事情已经传回福建,闻听手下船队被皇家海贸商行全灭,福州、福宁商帮的士绅们简直要疯了,林锐和吴煌等人整日咒骂郑芝龙、茅良哲。

哪怕对富可敌国的他们,数百万两银子的损失,也是无比的大,简直不可承受的损失。只是损失一些银两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船队没了,经验丰富的水手也没了,再加上福建水师在海上的威胁,以后他们再想出海贸易也是千难万难。

然而愤怒归愤怒,他们一时间也没有办法,他们虽然在朝野势力庞大,但倭国的事情毕竟无法摆上台面。除了在货源上拿捏皇家海贸商行,断绝商行的货源外,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然而他们自己没了出海的路子,再想让内陆提供货源的士绅听话也非常困难,在利益面前,士绅之间的交情并不太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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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时接到茅良哲和李彦直的奏疏,言说今年行情不行,没有弄到太多海贸货物,所以对今年海贸利润,朱由检并没有报太大指望,只是给李彦直下旨,命他抓紧剿灭海盗,允许他跨境追击。

只要能剿灭李魁奇、刘香等流窜在闽粤海域的海盗,福建水师便能独霸东南海域,便能严密监控任何船只出海,到时有的是办法对付那些海商。

另一个时空郑芝龙尚且能独霸东南沿海,使得所有出海海商都不得不向他交钱获得出海贸易资格。皇家海贸商行有着自己撑腰,又有庞大的船队水师,若是搞不定这些沿海士绅那才是笑话。

然而朱由检没想到,茅良哲和郑芝龙竟然在倭国压服了那些海商,击灭了桀骜不驯的福州、福宁商帮船队,逼迫了所有在倭国的海商交税。虽然收的税银只有一百余万两,但这是一个好的兆头,意味着以后源源不断的海上收入。

皇家海贸商行规模再大,也无法完全垄断海上贸易,而商税才是源源不断的收入。而商税以后就由海贸商行负责,万万不能允许文官插手。税额还得进一步商定,毕竟以后是要在出海前收税,十一税额什么的不好核算,可按照海船载货量以及所载货物核算商税。朱由检暗暗道。

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有了这笔海贸银子,至少今年将不用再为银子发愁。接下来便可以把精力用在宗室改制上。

朱由检之所以再对宗藩制度动手,是因为前些时日在北京发生了一件事情。

事情原本也不大,有人公然抢劫财物而已,当场便被巡街的锦衣卫抓住。然而经过讯问后发现,此人竟然是宗室身份,有着奉国将军的爵位。

堂堂大明宗室,竟然在京师当街抢劫,这种情形实在匪夷所思。便是锦衣卫大都督田尔耕也不敢擅自处置,便把此事报到了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也很感惊诧,便命人把这个奉国将军带到宫中,亲自审问,然后得知,这个奉国将军之所以当街抢劫,是因为饿的没了办法。而其进京的原因是为了告御状,状告当代德王朱由枢欺压普通宗室,接连一年不发禄米。

朱由检当时惊异的问道,三年前宗藩改革,不是允许普通宗室做工养家吗,为何还要依赖禄米?

该奉国中尉哭诉道,也想做工,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再加上宗室身份像给人当奴仆都没人敢用,家里又没有田地可种,只能指望朝廷禄米养活。而山东宗室的禄米都是经德王的手发给一众宗室,过去德王发放还算及时,大家伙勉强能活下去,然而近三年来,禄米发放便时断时续,很多宗室饿的不行不得不去做工给人扛活,身体孱弱的宗室没有办法,只能去上街乞讨。而今年德王竟然断了底层宗室的禄米,一年来没发一粒粮食。

很多底层宗室上告无门,便凑了些粮食,让这名叫朱由槛的奉国中尉上京告御状,状告德王克扣禄米逼死宗室。然朱由榄进京后却找不到能告状的衙门,不论是顺天府还是大理寺都不理会他。带的干粮早已吃完,饥饿之下不得不当街抢些财物。

看着这个论辈分是自己堂兄的奉国将军,朱由检微微摇头。明明有手有脚,竟然连自己都无法养活,很多宗室被养了两百多年,真的是养废了。

不过那德王也实在可恶,竟然贪污宗室禄米,把人逼得进京告御状。

三年前进行宗藩制度改革之时,规定底层宗室可以做工做生意,但并没有直接停了禄米,而是给了一定缓冲期,就是考虑到这种情况。

各省宗室禄米按道理说应该由官府发放,可很多时候官府为了省事,也为了从中渔利,便和藩王勾结,把每一系宗室的禄米克扣一部分后交给该系的藩王,由藩王把禄米发下去,于是便滋生了贪污现象。对于那些藩王来说,底层宗室血脉距离他们已经太远,一百两百年前的亲戚,还有什么亲情可言,于是克扣在所难免。

反复询问朱由榄,盘问德藩宗室改制之情形,然后朱由检发现,自己三年前的宗藩改革基本上失败了。

三年前的宗藩改革,主要从三个方面进行:

一是停止滥发爵位,不管是亲王还是郡王,爵位由嫡长子继承,其他儿子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不再封爵位。将军以下,直接取消爵位继承权,其后代直接沦为平民。

二是放开对宗室们的管制,从今以后,宗室们都可以科举做官,可以种田打工做生意谋生,不再有任何限制。对于底层宗室来说,这意味着彻底解放。

三是清查宗室田亩数目,除了历年以来皇帝赐田以外,藩王们非法所占田地全部充公,或发放给原本田地主人,或者充为官田,并且要补齐历年的田税。清查非法所设钞关,关停所设店铺,藩王不可与民争利。

滥发爵位这条,至少数年内看不到多少效果,除非现有爵位的宗室死去大半,才会节省下大量的禄米来。

至于宗室科举做官,好多宗室却是读过书,但并没有读的太深,明知道读书无用,他们怎么可能下功夫苦学?所以很多宗室也就是经过启蒙,认识一些字,会看闲书消遣而已,让他们去考秀才考举人,和那些真正的读书人去拼,又哪里拼的过?

放开管制,对很多吃不上饭的底层宗室确实有好处,他们可以做工做生意,可以从饥饿的边缘挣扎出来。但也仅此而已,因为他们没有生存技能,也没有自家的田地,只能给人帮佣,只能干些苦力活,想过的很好基本不可能。而宗室的地位尊严,又使得很多宗室不愿低头,宁愿领着微薄的禄米,也不愿去做工。毕竟若是去做工的话,以后便会停发禄米。于是便有了朱由榄活不下去进京告御状。

朱由榄及其代表的宗室们想法很简单,就是严厉处置德王,使其不再克扣禄米,若是禄米能按照规矩如数发放,奉国中尉一年二百石的禄米,足以一家衣食无忧。

但那怎么可能,即便没有德王,地方收入也拿不出这么多禄米,也养不起他们。

不过无论如何,放开管制会使得底层宗室生活要好一些,会给地方官府减轻负担,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对底层宗室的就业,朝廷并没有配套的政策,而减少发放的禄米也都被地方官府和藩王克扣贪污,对于朝廷财政并无多少改善。

再说第三项改制,清查宗室田亩数目,把藩王非法侵占的田地收归官府或者归还原主。在开始的时候,从福王、周王一些藩王那里确实清查出很多田地,这些田地也确实成为了官田。

然而,也有一些藩王和地方士绅勾结,把非法侵占的田地纳入士绅名下,双方共享利益。而那些官田,也不断被士绅侵占,官田收益被侵夺,朝廷的赋税并未增加太多。

按道理说,全国二十多位亲王,九百多郡王,清查出来非法侵占的田地会很多,这些田地全部转为官田以后,会给朝廷增加不少税赋,但事实上,朝廷每年赋税并未增加多少。

因为不指着国库税赋练兵,因为太多的事情牵扯了朱由检的时间,让他没精力去关注宗藩改革的事情,因为当时朱由检也知道,宗藩制度改革的效果至少要等到一二十年后,当现在活着的宗室大量死去后才能看到,故也没有过多去关注。

而现在看来,三年前的宗藩改革,基本上是失败了。底层宗室生活得到了一些改变,但却没有改变太多,很多底层宗室还是挣扎在饿死的边缘。地方官府收入也没有增加多少,因为还得给现存有爵位的宗室发放禄米,而朝廷更没有得到多少好处,赋税并没有增加。

而唯一得到好处的便是地方士绅和地方官府,地方士绅和藩王勾结,偷偷吸纳藩王非法兼并田地田地甚至霸占官田,地方官府和藩王勾结,趁机克扣贪污应该发给普通宗室的禄米。

虽然当时自己为了宗藩制度改革,派出了大量的御史,然而御史也是官员,也是士绅阶层的一员,他们在督促改革时不会贪赃枉法,但很多时候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对这种情况,朱由检已经不再愤怒。吏治早已腐朽不堪,有这种结果也不出意外。

这件事再次证明,依赖文官去做事情,事情只能会越来越糟。

大明的制度若是不得到彻底改变,再多的努力也是白费,阻挡不住大明王朝的灭亡。

现在外患已除,自己已经能够腾出手来,着手解决大明内部的种种顽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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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宗室来说,他也曾下旨解除对普通宗室的束缚,允许宗室考取功名做官,允许普通宗室做工经商。然而很多举措到了地方,便无法落实。宗室们考功名如何能考得过那些读书人,整个崇祯朝,也只有寥寥几个宗室成功考中功名。

至于允许普通宗室做工,更是得到一众藩王的反对,为了剥削普通宗室,那些藩王以祖宗之法不可违为由,上疏劝谏崇祯打消念头。崇祯自己又好面子,想着总不能让宗室去做那些下人才做的活计,于是事情便作罢。整个崇祯朝,普通宗室过的惨不可言,大量的宗室拿不到禄米,不得不乞讨为生。

上一世的时候,为了大明,朱由检可谓是想尽了办法,然而很多设想并未考虑实际,再加上所用非人,以及他自己性格急躁,做事、用人皆有始无终,以至于很多事情越来越糟,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大明渐渐滑入深渊无法挽回。

而这一世,一切又都不同。现在漠南蒙古平定,建奴被驱出辽东远遁漠北,外患基本上消除。

现在的朱由检掌握着强大的军队,十多万精锐的禁卫军在手,只忠于他一人。现在的朱由检内库充盈,暂时不缺养兵的银子。而通过设立科学院,设立武学和工商学校,数年来培养了大量人才,真正属于他的人才。

这三年所做的事情,所取得的成就,给了朱由检强大的信心,让他有信心去解决大明一系列顽疾。

大明情形虽然稍有改善,但问题仍然很多,宗室问题只是其中很小一个,更大的问题是腐朽的体制,是朝野盘根错节的士绅官吏网络。

朱由检一直想彻底解决士绅问题,想要士绅一体纳粮,甚至想要实施均田,把所有人田地收归国家所有,再分配给每一个农民,真正实现耕者有其田。

只有彻底进行均田,只有实现耕者有其田,并禁止土地兼并,天下百姓才永无饥馁之虞。若无土地兼并,以大明之幅员辽阔,养活亿万百姓根本没有问题。

实在不行,还可以开疆扩土,往周边的地方扩张。安南、暹罗,吕宋、婆罗洲、爪哇,甚至天竺,海外有的是富饶的土地!那些西夷小国都能到处霸占土地殖民,大明为何不可?以大明之国力,占据周边各国全无问题。

可是,要想彻底均田的话,困难实在太大。

以朱由检现在的实力,凭借手中掌握的强大军队,若是宣布实施士绅一体纳粮的话,有很大可能做到。大军在手,那个士绅不服抄家灭族便是。士绅们虽有不满,也不至于激烈抵抗,毕竟不是抄没田地只是交税而已,就像自己开设税务司征收商税,还不是没人敢抵抗?

另一个时空鞑子皇帝雍正能做到的事情,自己肯定也能做到!

可是,朱由检不甘心啊。经历了魂游,朱由检对四百年后的社会是无比的向往,单纯士绅一体纳粮已经不能使他感到满足。

可真要均田的话,等于是彻底掘了士绅们的根基,没有兼并的田地,无法剥削佃户农奴,士绅何以成为士绅?江南的士绅还好一些,很多士绅通过经商赚取大量银子,并不单纯依赖田地,可对于商贸不发达的地区士绅来说,动他们的田就等于要他们的命,朱由检能够想象遇到的阻力有多么大,说不定会有很多士绅铤而走险,甚至煽动叛乱聚众反叛大明。

当然,凭借手中的禁卫军,可以强行镇压叛乱。但若是全国各省皆出现叛乱,烽火四起之下,便是有十万强军也不好使。

到了那时,各省士绅皆反,地方官员也必然离心离德,甚至有拥护藩王另立朝廷者。朝堂地方无人可用,钱粮无法筹集,只凭禁卫军又有何用,毕竟辽东和三边尚且无法自给自足,粮草严重依靠各省?到时势必要一个省一个省的杀过去,杀个血流成河,才能实现均田。

那样的话,死的人会非常之多,不亚于一次改朝换代,又是朱由检所不愿意的。

所以如何着手实施自己的想法,朱由检着实一筹莫展。

朱由检沉思着,总结着登基以来的举措,苦思着破局的方法。然后他发现,大明形势之所以有现在这么好,一切始于自己御驾亲征陕北。

正是那次御驾亲征,彻底消除了陕北流民作乱。而没了陕北流民军四处肆虐,大明的忧患立马少了一半。

借着平定流民军的机会,自己在陕北对士绅大开杀戒,分其田地财富给贫苦百姓,从而得到了陕北百姓的倾力支持,无数陕北青壮踊跃从军,使得禁卫军迅速壮大,使得自己有了一支强大的军力,然后才有了后来的借着建奴入侵之机直捣黄龙,为驱逐建奴奠定了基础。

而回京这三年来,自己整日呆在宫中,虽然有厂卫为爪牙耳目,却仍然觉得浑身力量无法施展,觉得大部分精力被无数琐事所拖住,根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思考。

看来应该动一动了,找借口再次“御驾亲征”,离开困着自己的紫禁城,从朝堂上脱开身来,才能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

只有真正出去了,才能寻到机会,就像去陕北平定流民之乱那样。均田这样的彻底变革,仅靠在宫中颁布圣旨是无法做到的,必须自己身体力行亲自去做。而且为了避免造成大乱,不能直接提均田,而是应该像陕北那样。其中之火候,必须自己亲自掌握。

当然,要想出北京城的话,必须寻找借口。现在各省虽然偶有流民造反,但均不成规模,根本不需要御驾亲征,再说总拿平定流民当借口也不是太好。而且这次朱由检想要去的地方并非一处,要做的事情很多。

仔细想过之后,朱由检决定就以祭祖为名离开北京。

平定了蒙古,把整个漠南纳入大明疆域,如此功绩远超历代先皇,驱逐建奴收复辽东,完成了前三代皇帝所没有完成的事业,如此之功绩,足以去太祖皇帝陵前夸耀一番了。

去孝陵祭祖扫墓,这个理由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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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朝堂上不出意料的炸了。

内阁诸位阁老放弃了相互间的成见,不约而同的联名上疏,请求朱由检收回成命。

首辅大学士黄立极代表内阁亲自来到乾清宫,当面劝谏。

“陛下祭祖之行实乃大孝,按道理做臣子的不该阻拦,但陛下身系大明,不可轻易离开国都,祭祖可由公侯勋贵代祭便可。”黄立极劝道。

面对黄立极,朱由检并不想托辞解释,径自道:“朕意已决,元辅不必劝了。”

黄立极叹了口气,道:“老臣虽然不知道陛下执意南巡所为何事,但以陛下的性格,想必不是贪图江南繁华。既然如此,微臣愿替陛下守好内阁。”

黄立极知道自己并非皇帝心腹,能一直呆在内阁只是因为老实听话而已,故不再多劝。至于随驾南巡这样的事情,更是轮不到自己。便主动表示愿留在北京主持内阁事宜。

朱由检微微有些感动道:“有劳爱卿了。”

“如此微臣告退。”黄立极便道。

“元辅,怎么样,陛下怎么说?”刚回到内阁,孙承宗、温体仁、周延儒等阁老便围了上来,纷纷问道。

黄立极摇摇头:“我劝了,陛下执意要南巡......”

“陛下怎可如此?”孙承宗怒道,“国事如蜩如螗,天灾人祸,民生多艰,国库收入入不敷出,陛下不思节俭为民,却要耗费大量国帑行南巡之事,岂不闻隋炀之殷鉴哉?”

这是把崇祯比成隋炀帝啊,众阁老互相对视,皆暗叹孙承宗的大胆。在场众人,也只有孙承宗敢如此说话了。

“首辅劝不动陛下,我去,我要把利弊和陛下分说明白。周阁老、温阁老,你们和不和我一起?”孙承宗看向了周延儒和温体仁。黄立极这么快就回到内阁,让孙承宗怀疑他并没有认真劝谏,甚至主动迎合皇帝,毕竟黄立极一直以来都是皇帝说什么就做什么,毫无首辅的风骨。

“为人臣者自当劝君以善,我和孙阁老一起去!”周延儒不假思索的道。

温体仁却犹豫着。

“既然温阁老不肯去,咱们去吧。”轻蔑的看了温体仁一眼,孙承宗冷笑道。

温体仁叹道:“并非我不肯去,而是怕去了陛下也不肯见咱们。”

说罢,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事实果如温体仁所言,三人来到乾清宫求见时,有太监出来,告诉他们皇帝已经知道他们来意,请他们不必觐见。

“南巡祭祖,一来一去至少要大半年时间,国事岂能耽搁得起?天子出行,随从护卫数万人,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百姓岂可负担?咱们这便回去,发动大臣,皆上疏劝谏。”孙承宗一甩袖子,冷冽的道。

消息迅速传出,仅仅一天时间,送往宫的奏疏便堆积如山,皆是劝阻朱由检放弃南巡祭祖。对这些奏疏,朱由检看都不看一眼,命直接封存。

这些文官,总是想把自己这个皇帝永远圈在宫中,最好永远不和百姓接触,就在宫里当个摆设,当只会盖印的傀儡最符合他们心思。但朕又岂能如他们所愿?

有人的人朱由检直接拒见,但有的人他却没法不见,比如文渊阁大学士、科学院院正徐光启。

在另一个时空,仅当了不到一年的内阁大学士,徐光启便被罢官,回乡后潜心研究学问,三年后去世。而这个时空,徐光启已经在内阁呆了三年,然而他这个内阁大学士更像挂名,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科学院中。时有人弹劾徐光启尸位素餐不该占据内阁位置,徐光启也多次上疏请辞,都被朱由检拒绝。以内阁阁员担任科学院院正,方能彰显科学院之重要!

然而即便如此,真正愿意入科学院研究科学的读书人却寥寥无几,毕竟读书是为了做官,除了少数真正爱好者,谁愿把时间精力放在没用的事情上?

“陛下,南巡之事万不可行......”

徐光启也是来劝谏的,他是个科学家,可总归还是读书人,还是大明的内阁大学士,对南巡这样“劳民伤财”的事情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先生,朕的内库很快会收入一大笔银子,朕想在科学院工科基础上成立一个工学院,在北门外划出一片土地,作为工学院校址,从今年起,工学院可扩大招生,一年可招千余学生,不知师资力量可能跟上?”朱由检答非所问道。

“真的吗?”徐光启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吸引了过来,把劝谏之事忘在了脑后。这几年来,商贸学校大肆招生,每届学生从百余人到数百人,比科学院工科找的学生多得多,让徐光启颇为不满。他毕竟是研究机械数学这样真正的技术的,自然希望自己的学问能够流传下去为更多的人学到。而商贸学校培养那么多小商小贩,让徐光启颇为不屑。若是能把工科单独拉出来,成立一个工学院,专门研究天文、历法、机械、算学等诸多学问,那简直是太好了。

“当然是真的。”朱由检微笑道。有了海贸银子,扩充一所学校轻而易举。

“可是陛下,招那么多工学生,他们将来毕业后怎么办?”徐光启担心道。

商贸学校的学生毕业后可以去税务司,可以去皇家商行,甚至可以去私人商号求职,毕业的学生很好安置。可工学院的学生只会技术,毕业后可没有那么多好去向,总不能让他们都去做匠户吧。

“放心,有的地方安置。”朱由检笑道。

现在的他,最缺的便是人才,工科学生学的虽然是具体技术,但数学毕竟是学过的,便是当基层官吏也是可以的。更何况未来的大明,要开设更多的工坊,建设更多工业,只有工业发展上去,才能和西夷进行争锋。皇家工学院,必须开设!

“先生回去后可以想一想,工学院开设哪些学科?西夷造船火炮技术领先于大明,工学院可以多研究一下造船铸炮,听说西夷之国颇多人才,也可以通过那天主教会,尽可能的吸引西夷人才来大明。”朱由检道。

虽然魂游四百年,但对技术之类却是一点不懂,但朱由检知道,未来的几百年,西夷技术突飞猛进,会全面领先于华夏,这才造成了华夏的落后挨打,要想和西夷人争锋,在技术方面就不能落后。

“微臣遵命。”徐光启连忙道。

“如此,爱卿便回去吧,工学院的事情便交给爱卿了,需要多少银子,递折子进宫便是,内库只要有银子,便会优先满足工学院。”朱由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真正的人才刻不容缓。

徐光启满是兴奋的离开了皇宫,直到离开宫门方才突然想起,自己竟然忘了进宫的目的了,回首看了看关闭的宫门,只能无奈的苦笑,然后快步如飞向科学院行去。

......

“微臣敢问陛下有何打算?”洪承畴问道。

在满朝文武之中,最明白朱由检心思的便是洪承畴了。他知道朱由检不会平白无故搞什么南巡祭祖。作为心腹之人,洪承畴需要知道朱由检的真实意图。

这几年,洪承畴在朝中非常的低调,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行为。但在明白人心中,才知道他做了多少事。

几年来,大明连番发生大战,建奴入侵,禁卫军三路袭击辽东,三边军队出征蒙古,一场场大战,动辄出动数万兵马,运送粮草的民夫倍之,对后勤的要求是无比的重要。

士兵亟需的棉衣,所需粮食,各种辎重,甚至战马的草料,一切后勤补给,以及战后诸多事宜,洪承畴这个兵部尚书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多。

很多时候,打仗打的便是后勤,若是没有洪承畴妥善的处理这些后勤事宜,想赢得这一场场胜利几乎不可能。

“朕要从南巡开始,逐步解决大明各地顽疾,为最终实现均田奠定基础。”朱由检道,对洪承畴这样的心腹之人,没什么好隐瞒的。

洪承畴暗自叹了口气,知道皇帝终于还是要选择走最难的那条路了。

均田,这是要把无数田地从士绅阶层手中剥夺,是要颠覆大明现在的体制啊,必将为绝大部分士绅所反对。一旦均田的消息传出,士绅官员们会做出何等反应,简直难以想象。

而与均田相比,士绅一体纳粮反倒容易的多,而一旦达成士绅一体纳粮,朝廷从此便有充足的钱粮,大明之国力将会远超前朝,那便是真正的中兴。

有相对容易到达的路,偏偏皇帝选择了最难的,而且是看似不可能实现的路。可洪承畴也不敢劝。

此时的他完全和皇帝绑定在一起,只能陪着一条道走到黑。

“陛下是想先从哪里开始呢,山东吗?”洪承畴便猜测道。

朱由检微微一笑:“正是从山东开始。前些时日,有宗室进京告御状,状告德王克扣禄米逼死宗室,朕便准备先在山东动手,先从查出德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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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由四岁之太子朱慈R为监国,由周皇后垂帘听政,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孙承宗,阁老徐光启周延儒共同辅政,四院六部官员皆留在京中各司其职。

随同伴驾的朝臣只有东阁大学士温体仁和兵部尚书洪承畴。温体仁为行军总管,负责安排南巡一应后勤事务以及与地方官府接洽。洪承畴为兵马总管,负责统率护卫禁卫人马。

此次出巡,共抽调了禁卫军一万八千人为护卫,分别由平北侯延绥总兵张世泽、左都督同知辽西总兵曹变蛟负责统率。一万八千人中,有三分之二的兵力来自延绥、辽东,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并特意抽调了张世泽曹变蛟两员大将负责统兵,可见崇祯天子对自己安全之重视。

除了护卫兵马,随行的其他文武并没有多少,除了温体仁和洪承畴,便是数十个低级官吏,听从二人调遣。随同服侍的太监也没有多少人,也就王承恩带了几十个负责服侍的小太监。而后妃却是一个都没有带。

之所以如此轻车简从,主要是为了省银子,所以才不带那些没用的人,比如按惯例应该随同的一众勋贵。不过即便如此,光是出行准备也需要二十多万两银子,这只是出发前的花费,而大军一路上的花费将会更多。不过为了不给朝廷、不给地方带来困难,朱由检已经下旨,此行一应花销皆由内库出钱。

随行锦衣卫倒是不少,由锦衣卫副指挥使刘文炳亲自统率,随护在御驾左右。若不是队伍中有千余人的商学院和科学院工科的学生,此行倒更像是去打仗

朝阳门外,以内阁首辅黄立极和英国公张之极为首,文武百官恭送皇帝出了北京,直到队伍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中,才各自乘轿骑马离去。说实话,此刻每个人都感到非常的轻松,不管是文官还是勋贵,这几年崇祯皇帝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很多官员甚至内心非常兴奋,因为以后不用再早早上朝。但如果他们知道皇帝将要会做什么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开心了,甚至会拼死也要阻止皇帝出巡

抛开其他不说,温体仁还是很能干的,把两万人出行的一应事务安排的妥妥帖帖,根本不需要朱由检操心。

温体仁做官清廉,又极会做事,若不是太喜欢争斗和推卸责任的话,倒真算得上是能臣干吏。朱由检突然觉得,也许自己把温体仁的位置放错了,应该把温体仁放在地方为督抚,而不是让他入阁。

“陛下,今晚宿在香河,后日便能到达天津卫,天津卫极为繁华,有名胜数处,是否在天津休整一天?”温体仁例行请示道。

朱由检摇摇头:“不必停留,按计划行军,到达山东境内再说。”

“微臣遵旨,这便下去安排。”温体仁恭声道。

此次皇帝出巡,内阁其他大学士都没带,只带了他这个排位最后的阁老随行,让温体仁深刻感受到了皇帝对自己的信任,故出京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事事都想在前面。在温体仁看来,皇帝之所以亲自去南京祭祖,不外乎想游玩一番,见识一下大明的大好河山。一个二十来岁的皇帝,正是贪玩的时候,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呆在宫里?恰好平定了蒙古收复了辽东,再加上海贸搞到一大笔银子,国家无事,皇帝自然要好好享乐一番。

在温体仁看来,朱由检已经非常克制自己了,登基数年来,没有修过宫殿,没有贪恋歌舞,没有酒池肉林穷凶极奢,甚是连后妃还是刚登基时那几个,再加上登基不过三年多,便收复辽东,平定了漠南蒙古,以当今皇帝的作为,在大明历任皇帝中绝对能排到前三,堪称一代明君!但只要是人就有欲望,皇帝想游玩一番也无可厚非,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死命劝阻,所以在内阁中,温体仁上疏劝谏是最不积极的那个。

天津是京东重镇,运河必经之处,商旅云集、各种店铺分布在运河两岸,非常的繁华,在温体仁看来,皇帝肯定会在天津卫游玩一番,故特意派人去天津打前站,让地方官府乡绅好生准备,却没想到皇帝根本就没打算在天津停留。

为何要尽快赶到山东境内?温体仁很是疑惑,不过却也没敢多问。在皇帝面前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其他的不要多问多管,更不要表现出猜测皇帝心思的意图,这样才能明哲保身。

两万人马水陆并进,两日后到达天津,队伍果然没有停留,从繁华的天津运河两岸通过,离开天津二十里才扎营过夜。

除了扎营后,朱由检会上岸休息,其他时间都呆在船上,一路南行,站在船头看着运河两岸郁郁葱葱的景色,朱由检其实很感慨,然而也就是这样了。运河两岸的景色虽好,却不是他想看到的。而真正想看到的东西,有大队人马保护根本就看不到。

自登基以来,大明各省连年干旱,很多地方一整年都没下雨,根据锦衣卫的密报,各地百姓早就民不聊生,举事造反者各省都有。

其他省份不像陕北延绥,实行了分田分地,有保甲官员带着百姓抗旱,又大力推广了番邦传来的抗旱作物玉米红薯,使得陕北百姓基本上能吃饱饭。

而像山东河南这些地方,论土地要比陕北肥沃的多,但这里百姓的生活远不如陕北。在士绅地主的剥削下,在官府的催逼勒索下,饿死冻死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的现象每天都在发生,很多百姓活不下去被迫成为贼寇强盗。

山东本就是出响马的地方,正德年间便有刘六刘七起义,天启年间闻香教徐鸿儒起义,更是攻陷数个府县。因为距离京师太近,山东百姓起义根本成不了事,很快便会被镇压,但是朱由检能够想象的到,山东大部分百姓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何等景象。

和其他地方不同,山东除了士绅,有藩王,还有孔家,数座大山死死的压在百姓头上,逼得山东百姓根本喘不过气来!

衍圣公孔家,仗着是圣人后裔,在山东各府大肆兼并土地,具体数量有多少谁也不知,根据情报估计,孔家占得田地至少在百万亩以上。因为是圣人后裔,有孔圣人的牌位在,历代朝廷对孔家都优容有加,而孔家仗着衍圣公的身份更是横行霸道,兖州各府百姓深受其压迫,日子过的更是苦不堪言。

根据锦衣外卫的情报,在整个山东,现在光是造反的流民军便有二十股之多,这些流民军少者数百,多者数千,到处抢掠,或流窜在运河两岸,或在鲁中山区占山为王,地方官府根本无力剿灭。

若是任由这种情形持续下去,若是农民军中出现个如李鸿基、张献忠这样的枭雄人物,掀起一场席卷数省的大起义也不是不可能。

朱由检知道,虽然大明现在在军事上取得一系列的胜利,但是普通百姓们的生活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改善,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差。

因为天气一年比一年的寒冷,因为已经接连四年出现大旱,而且是席卷大明南北的大旱!因为自己这个皇帝以前只顾得练兵打仗对付外辱,并未把精力用在普通百姓身上。更是因为地方官吏一如既往的残暴,士绅地主还是那样的贪婪无耻。

好在外辱已平,自己终于有时间用来处理内患了。

百姓们过去的日子实在太苦,仅凭一个士绅一体纳粮,也许能够解决朝廷财政问题,但对于普通百姓的生活,却不会有太大改善,只能稍微缓解而已。

只要不取消士绅特权,只要天下七成的田地掌握在士绅手中,百姓就是被人鱼肉的对象。而这也是朱由检舍易求难的主要原因。

一路前行,朱由检一路观察、一路思考着。队伍离开了天津卫,又走了三日,终于进入到德州境内。

德州,位于济南府东北,大运河从境内流过,迤逦向南流入东昌府。第一代德王便是封藩在德州,后来因为德州土地贫瘠,才改封济南。

地处平原临近运河的德州自然不贫瘠,只不过没有山东布政司所在济南府山清水秀而已。不过德王虽然移藩济南,在德州却仍然有大量的田地,在德州有数以千的雇农。

队伍沿着运河在德州境内经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温体仁甚至连知会德州官府的想法都没有,在他看来,皇帝根本不可能在德州这样的小地方驻陛,要停下也是停在百余里外的临清州,那里才是山东最繁华的地方。

突然,队伍外围有些骚乱,温体仁顿时皱起了眉头:“去问问怎么回事?”

随从很快去了,又很快回来向温体仁报告道:“阁老,有人跪在路侧告御状,张侯爷已经命人把告状者带了过来,正要送到陛下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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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温体仁愣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有人告御状这种事情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大明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被官吏勒索,被士绅欺压,求告无门的事情到处都是,但这是皇帝出巡,又不是巡按御史视察地方,普通百姓怎么敢惊动圣驾?有近两万护卫大军在,普通百姓又怎么可能靠近怎么敢靠近大军?

南巡祭祖这么大的事情,张世泽又怎么可能因为有人要告御状便把人带过来?不过身为行军总管,出现这样的事情,温体仁不得不过问,总不能真的惊扰到圣驾。

于是连忙上了一条小船向岸边划去,刚刚登上岸,就见张世泽骑着马带人走了过来。

“张侯爷,到底怎么回事?”温体仁沉声问道。

“有人拦住队伍告御状,我便把人带了过来。”张世泽笑道。

“侯爷你糊涂啊!”温体仁忍不住道,“百姓们有冤屈可让其去官府告状,如何敢因为这点小事惊扰陛下?耽误了祭祖谁能担待得起?”

张世泽暗自撇了撇嘴,脸上却笑嘻嘻道:“温阁老息怒,我也不想啊,可告状的人身份不一般。”

“有什么不一般的?”温体仁微微摇头,若是真的身份不一般,有的是办法上疏朝廷,怎么会做出拦驾这样的事情?

“因为告状的是宗室,是太祖后裔,陛下的血亲,您说身份一般不一般?我总不能拦着陛下的血亲不让见陛下吧?”张世泽笑道。

“”温体仁张了张嘴巴,又闭住了。

暗道狗屁的不一般,当今天下,宗室人数至少几十万,数量比狗都多,有什么不一般了?不过宗室毕竟是宗室,再普通的宗室也是太祖后裔,身为臣子的总不能当众褒贬。

而且温体仁突然想起出京前不久的一件事,有宗室在北京街头当众抢劫被锦衣卫拿下,听说是德藩一系一个奉国将军,后来被送到了宫中去见皇帝,然后就没了,再没传出任何后续发展。再联想一下现在有人拦驾告御状,而现在正是在德州境内

温体仁感觉自己仿佛有些明白了,不过事涉皇家,事涉宗室,再明白也不能说出口。

“侯爷带人去见陛下吧,希望不要影响到行程。”看了一眼张世泽身后那两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家伙,温体仁叹了口气,对张世泽道。

“温阁老不一起吗?说不定陛下见过人后就不走了呢。”张世泽笑道。

“那”温体仁刚想说那怎么可能,转念一想,极有可能,从张世泽鬼鬼祟祟的行为来看,今天多半会发生点事情。

“那我便跟着一起去看看吧。”温体仁改口道。

小船划来,温体仁和张世泽以及那两个告状的宗室上了同一条船,向着皇帝的龙舟划去。

在船上,温体仁仔细观看,这两个宗室皆穿的破破烂烂,脸色漆黑都是皱纹,表情木讷畏缩,看起来和普通农民没什么两样。

“这两个真的是宗室吗?”温体仁忍不住小声问张世泽。

“那是当然,他们都有代表宗室身份的玉碟,做不了假,喂,两位奉国将军,能不能把你们玉碟给温相爷看看?”张世泽突然大声对那两个宗室道。

两个宗室相互看了一眼,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递到了温体仁眼前,“这位大人,俺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宗室,太祖的子孙。”

“得罪了。”温体仁伸手把两块玉碟拿了过来,仔细辨认,身为行军总管,这也是他职责所在,总不能让两个冒牌宗室接近皇帝。

辨认过后,玉碟没错,温体仁又把两块玉碟还给了二人。从短短的接触来看,这两个宗室都是老实人,身上穿的虽然破烂,皮肤却非常细腻,也很像从不干活“养尊处优”的普通宗室。

小船很快靠近了运河中间行驶的龙舟,说是龙舟,其实就是大一些的平底官船,仅能载二百余人而已。

朱由检自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正端坐在花厅之中,等着人过来。事实上若是没有他的首肯,张世泽又怎么可能带什么人过来。

“奉国中尉朱常沟、朱由榄拜见陛下。”进了花厅,两个宗室连忙跪下给朱由检行礼。

朱由检点点头:“二位宗,宗亲,平身吧。”若都是由字辈,自己称呼宗兄无所谓,但竟然有常字辈的,让朱由检喊叔他可喊不出口。

都他娘的一百多年前的亲戚了,早就出了五服,还算什么亲戚吗!太祖他老人家也是,总想给后世所有子孙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但却不管后面的皇帝怎么想!

“二位宗亲,不知急着见朕所为何事?”朱由检微笑问道。不管怎么样,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噗通”一声,两位宗室再次跪了下去:“请陛下为我们伸冤做主啊!”

“慢慢说,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朕的宗亲!”朱由检脸色严肃了起来。

“陛下,是德王,我们要状告德王,这里有一百余普通宗室联名,共告德王六宗大罪!”

说着朱由榄从怀中掏出一块布,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血手印

温体仁一开始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听着,看到这一幕时,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

上百位宗室联名状告一位亲王,看来被张世泽说中了,这次真的要留在德州了!

“德王朱由枢不仁,不顾忌宗亲之情,恶意克扣禄米三年之久达百万石之多,以至于很多宗室饥寒交迫,宗室家人饿死冻死者达数十人之多。”朱由榄哭诉道。

听到第一项罪名时,温体仁淡定的听着,毕竟藩王克扣禄米的事情实在太寻常了。

“德王朱由枢贪婪无耻,仪仗身份强行兼并田地,在德州济南青州等地霸占田地达百万亩之多,上百位宗室田地也被其霸占。”朱由榄继续控诉德王第二项罪名。

温体仁仍然淡定,藩王恶意兼并田地之事也很正常,和福王、蜀王相比,德王还算好的了。

“德王朱由枢贪财无度,在运河上私设钞关,强行向来往商船收税,严重干扰朝廷税制。”朱由榄继续道。

温体仁摇摇头,仍然淡然,藩王私设钞关的事情太多,并不算稀奇,而且随着税务司的成立,德王所设钞关早被取缔了。再说德王设钞关又管你们其他宗室何事?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毕竟告状吗,自然要往大了整,有的没的都得牵扯上。

“德王朱由枢极度残暴,经常残杀人命,十数年来,被其残杀的德王府奴仆及无辜百姓至少百人!”

朱由榄继续控诉道。温体仁脸色微变,事情涉及到上百人命,德王做的实在有些过分。不过诸多藩王中,手中有人命的也为数不少,听说关中的秦王比德王更为残暴。

“德王好色无耻,不顾亲情人伦,强抢宗亲妻室,逼死人命,逼得宗亲妻离子散。”朱由榄咬牙道。

“呜呜,陛下,朱由枢抢的便是臣的填房妻子啊,论辈分可是他的婶婶,在回娘家的途中被德王府奴仆抢去。”一旁的朱常沟泣不成声道。

温体仁脸色不再淡定了,强抢宗亲妻子,而且是自己族婶,有违人伦,这德王做的实在过火!

“德王朱由枢心怀叵测,勾结地方官府,勾结衍圣公府,把数十万亩田地偷偷转给衍圣公府,以逃避朝廷清查藩王田地,公然违抗圣命,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朱由榄最后道。

温体仁脸色大变,前面几项罪名也就罢了,属于个人私德,大多数藩王都犯过。而最后一项若是查实,便足以削藩!对于朝廷来说,最忌讳的便是藩王和地方官府勾结。而德王勾结地方官府也就罢了,竟然胆大到把田地过户给衍圣公府,公然违抗三年前对藩王宗室的清田令。

对宗藩进行改制,是朱由检刚登基不久的举措,是对此寄予厚望的,希望改制后宗室给大明带来的弊端能够大为改善,更希望清查出田地提高地方税收。德王竟敢把数十万亩田地隐藏在衍圣公名下,这是公然对抗皇帝的宗藩改制啊!这是在触皇帝的逆鳞!

对皇帝的性格,温体仁是知道的,那就不是一个会顾念亲情的人。连其亲叔叔福王朱常洵都被押到了凤阳坐大牢,福藩直接以谋反的罪名除藩。德王朱由枢,一个血缘已经非常淡薄的藩王,又如何会被皇帝顾念?

恐怕德藩除藩已经为时不远了。

还有那衍圣公,实在是太过大胆,竟然接收王田,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以为凭着孔圣人的牌位就能护住他吗?

温体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再细想下去,温体仁心中又生出了恐惧,德王既然选择这样做,必然做的很隐秘。

很多事情,朱由榄这样的普通宗室又是如何知道?朱由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奉国将军,在宗室中爵位最低,平常估计连德王的面都见不到,怎么可能得知这么多隐秘的事情?

温体仁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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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体仁一惊,连忙道:“既然有宗室控诉德王,按照惯例,可由山东按察使司负责查证,一旦查实上报朝廷论罪。”

地方官府本就有监视藩王宗室的职责,温体仁此言不能算错,但朱由检并不满意,便看向了洪承畴,问道:“大司马,以你来看,该如何处置?”

洪承畴自然明白朱由检问话的意思,当即便道:“陛下,以臣看来,温阁老所言差矣。那德王犯下如此多罪行,山东按察使司一应官员岂能没有任何察觉?恐怕正如两位宗亲所言,德王实与山东地方勾结在了一起,让按察使司去查德王,岂不是明着让其消除罪证?若是德王惊慌之下铤而走险,若是地方官府恐惧朝廷问罪归附德王,臣恐山东将不会为朝廷所有。”

“啊!”温体仁真的惊住了,洪承畴此言分明是在指德王会谋反,这是生生的把谋反的罪名往德王头上安啊。

“温阁老不相信吗?”洪承畴转身看向了温体仁,幽幽道,“德王有王府护卫,有钱有粮,济南城北临济水、南靠泰岳,实有山河之险。若是山东地方官员也都站在德王那边,则割据之势立马可成。”

割据个头啊,山东官员们都是傻子吗,怎可能拥护德王自立,就凭德王府数百护卫,又能成什么事?分明是胡说八道啊!温体仁心里疯狂吐槽着。

然而他是个聪明人,并没有直接去反驳洪承畴,而是小心去看皇帝的脸色,就看到朱由检面无表情,竟非常的平静,根本没有因为洪承畴危言耸听而有任何色变。

温体仁心中一突,突然想起数年前福王叛逆的事情,这,这恐怕是历史要重演啊。

“大司马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温体仁当即改口道,“陛下,微臣建议,就按大司马说的,立即派兵前往济南,先控制住局势再说。”

洪承畴翻了个白眼,老子是说了德王有很大可能谋反,但什么时候说派兵去济南了?不过温体仁这话还算上道,洪承畴也就没有急着反驳。

“不要胡说,德王乃堂堂大明藩王,朕的堂兄,岂是谋反之人?派什么大军去济南?”朱由检轻声呵斥道。

“是是是,是臣失言了。”温体仁连忙道,心中却暗暗吐槽,什么藩王不会谋反,你的老祖宗朱棣还不是谋反上位?

“不过既然两位宗亲控诉德王和地方官府勾结,那再由山东按察司调查德王就不恰当了,”朱由检话锋一转,“既然朕来到德州,距离济南也只是咫尺之遥,那便索性折去济南府一趟,朕要亲自过问此事,若是德王之罪名确凿,定然按照大明律例严惩,若是捕风捉影之事,也当还德王一个清白。”

“陛下圣明!”温体仁、洪承畴、张世泽等人通声道。

于是下旨,大军停止前进,折向济南而去。

原本是水陆并进,除了两岸护卫的军队,大部分人和粮草是乘船顺着运河前行,现在要去济南,只能改走陆路,骤然改变颇为不便。

经过商议后,洪承畴建议,大军可一分为二,一路仍打着皇帝旗号顺着运河前行,顺着运河南下,到达济宁的时候停下来休整。而皇帝则由六千禁卫军护卫,抛开一应冗余人员,轻车简行前往济南,如此济南地方官府必然来不及准备,便想遮掩罪证也没时间。等到了济南城外再亮明皇帝身份,径自入城查案便是。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忍受鞍马劳顿之苦?”温体仁反对道。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没关系,我不是没有御驾亲征过,便是骑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朱由检坚持,温体仁便只能闭嘴。接下来就随侍皇帝身侧,温体仁又和洪承畴起了争执,不肯放弃随同皇帝去济南的机会。

“温阁老一路上抛头露面,各种事情都是由你统筹安排,若是温阁老接下来不露面,很可能会被人察觉出异常,若是德王因此有了堤防,恐怕就麻烦了。”洪承畴皮笑肉不笑道。

“”温体仁无法反驳,只能败退,只能让出随侍皇帝的机会。

一直以来,温体仁以帝党自居,自认为自己是皇帝最心腹的大臣,而洪承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结党也不争权夺位,温体仁并未把他当做威胁。

而现在看来,这洪承畴在皇帝心中地位却很高,甚至比自己更得皇帝信任。看来自己得多筹谋筹谋,总不能让洪承畴抢到自己前面去,温体仁暗暗道。

洪承畴负责随驾,护卫方面,朱由检则指了曹变蛟带辽东禁卫随行,张世泽则统率剩下的兵马护送仪仗继续沿运河南下,前往济宁。

不过让温体仁意外的是,除了曹变蛟统率的六千军队,竟然还有其他数百人随行。温体仁认得,这数百人是那什么商贸学校的毕业生。去南巡为何带这些人温体仁就不理解,现在竟然又随在了皇帝身边,不过温体仁已经没心情过问了。

曹变蛟部下的禁卫军,都是延绥老兵,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军中车骑众多,六千军队,三千是骑兵,一人双马,剩下的也都是火铳兵,炮兵,军中有马车二百多辆,其中大半马车拉着火炮、粮食辎重,还有部分马车改装为厢车,专门用在装载受伤生病的士兵,而现在,朱由检便坐在这样一辆厢车上,随着大军行进,侍候在身边的,只有王承恩和几个小太监。

曹变蛟治军很严,行军速度很快,丝毫没有因为皇帝在队伍中而放慢速度。六千精兵一日八十里,只用了两天半的时间便到了济南城北的济水边,然后迅速的通过浮桥渡过济水。

过了济水,便到处都是村庄房舍,朱由检下令大军缓缓而行,不准有扰民之举,同时打出皇帝仪仗,派人飞马去济南城送信,命济南城官员前来迎驾。

径自袭击夺了济南城?堂堂皇帝袭击自己的城池,那才是笑话!

什么德王谋反,不过是制造来济南城的借口而已,给德王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谋反!

而皇帝的突然出现,也让济南城内所有官员一片惊慌。

巡抚衙门,山东巡抚沈正在睡午觉,他已经六十九岁了,年纪大精力跟不上,每天吃过午饭都得睡上一觉,不然下午就没精神。

突然有下人冲了进来:“老爷,快起来吧,皇帝到济南城了!”

“混账,休得胡说!”沈迷迷糊糊起来,破口骂道。昨日还传来消息,说皇帝已经过了德州进入了东昌府,怎么可能来济南?

在朱由检出京前,便给各地下了圣旨,所经地方禁止地方官迎送。若是临着运河也就罢了,济南距离运河一百多里远,沈自然不好违抗圣旨,便安然呆在济南城中,说实话,对此他很是庆幸。觉得去迎皇帝还不如呆在衙门后花园喝喝茶写写诗,他年纪大了,能当到一省巡抚已经满足,对能不能高升已经没了想法,自然不用跑去逢迎皇帝。

皇帝在数百里外的运河上,怎么可能出现在济南?所以听到家仆禀告时,沈还以为这刁奴是在戏弄自己,恨不得拿起拐杖抽他一顿。

“是真的,老爷。数千军队已经渡过了济水,使者已经到济南城外报信,让城中官员出城迎驾。”家仆急声道。

“皇帝真的来了?”看这家奴神色焦急不似作伪,沈顿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是真的老爷,千真万确。”家奴就差对天发誓了。

“快去告诉德王,派人通知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及济南府一应官员,你这刁奴还不快去!来人,快侍候老爷穿官服!”沈连声呼叫着。

巡抚后衙顿时一顿鸡飞狗跳,一炷香后,沈巡抚终于梳洗完毕穿上崭新的官袍,乘着轿子向城门快速而去。

途中,就看到一顶顶轿子在街道上飞奔着,惊得街上行人纷纷躲避。

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上下关系,顾不得谁给谁让道了,济南城中的官员都疯了一般跑向城门。

到达北门外,沈急不可耐的下轿,四下看去,左右布政使、山东按察使、山东都司,济南知府、历城县令,济南城内有名有姓的官员大都到了,看到巡抚大人下轿,众官员纷纷上前见礼。

“都到齐了吧,准备去接驾,对了,德王怎么还没到?”沈边走便道。

整个山东,论官职自然以沈为首,但若论地位最尊着,自然是济南城的德王。

“王爷来了,王爷来了。”就在这时,一阵大呼小叫声中,就见一顶八抬大轿飞快的行来,轿子左右数十王府护卫奔跑着。在八抬大轿之后,还跟随着十多顶轿子,里面坐着的则是众位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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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枢本是庶二子,按道理说不可能继承德藩,但因为其兄德王世子早薨,才以庶子身份得以继承王位,继位也才刚刚两年而已。

虽然朱由枢也贪婪暴虐,和其他藩王没太多不同,但只当了两年藩王,也来不及做太多坏事。事实上德藩给山东百姓留下的坏印象更多的是历代德王积累所致,和现在的德王朱由枢关系不是太大。

但令朱由检对朱由枢印象很差的是,另一个时空中,崇祯十一年多尔衮率建奴大军攻破济南时,德王一系很多宗室协助守城,或在抵抗建奴进攻中被杀,或者自尽殉国,而朱由枢却被建奴俘虏掠到了关外。堂堂大明亲王,享受朝廷给与的荣华富贵,城破之时,连自尽殉国的勇气都没有,苟且偷生做建奴俘虏,这让朱由检对朱由枢很是失望。这样的藩王留着何用?

“免礼平身吧。”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德王以及一众宗室,还有诸多济南官员,朱由检淡淡道。

“是。”德王站起身来,内心满是惶恐。

朱由榄进京告御状的事德王朱由枢是知道的,曾派人拦截却没有拦住,后又派人进京打探动静,后来朝廷一直没有动静,朱由枢才放下心来。现在皇帝突然从南巡路上折到济南,而且采取如此突然的方式,让朱由枢有些忐忑不安,他很担心皇帝是因为朱由榄告状的事情而来。

“陛下,臣弟出城之前已经命紧急腾出王府,请陛下在臣弟的府中暂歇。”朱由枢脸上堆着笑道。

皇帝突然到来,根本就来不及腾出地方接驾,济南城中,最适合皇帝居住的也就是王府了,而这也是刚刚在城外聚集接驾之时,巡抚沈提议、其他济南一众大臣们同意的结果。总不能德王安居王府,却让皇帝住在客栈吧。巡抚衙门虽然也有资格接驾,但和德王府相比,却毕竟太过简陋。

对此,朱由枢是不情愿的,谁希望别人住在自己家里,哪怕对方是皇帝,而且分明是来者不善的皇帝。

但再不情愿也没办法,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主动提出来。

“有劳了。”朱由检微微点头,重新上了御撵,在禁卫军的簇拥下向城门而去。

“沈抚台,你说陛下突然来济南是为了什么?”看着远去的御撵,德王低声问站在身后的沈道。

沈苦笑着摇了摇头:“王爷都不知道,下官又如何得知”

沈没有说谎,他也是真的不知道。实在是朱由检来的太过突然,行军速度太快,而且根本没有通知地方。

说实话,沈现在心里比德王还慌。皇帝突然到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而对地方官来说绝非好事!

事实上不止沈,布政使、按察使、济南知府等一众官员,都非常的懵,心情也都格外复杂。

一众官员随着御驾进了城池,城门、通往德王府的大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禁卫士兵在站岗。

进了王府,朱由枢骇然发现,王府中正鸡飞狗跳,太监、宫女、乃至自己的妃子子女,都被禁卫士兵从府中赶出,被驱赶到了旁边仆役居住的杂院。

“这,这”朱由枢嘴唇哆嗦着。

“王爷淡定。陛下驾临,所住之所必然要清场的。”沈低声道。

朱由枢深吸一口气,招手喊过王府管事,命王府中人暂去其他地方安置。德王府盘踞济南一百多年,在城内外有着诸多产业,找到安置几百人的地方还是很容易的。

王府正殿,朱由检端坐在德王原来的位置上,沉静的看着鱼贯而入的济南官员。

一众官员们在左,德王及宗室郡王将军们在右,同时向着皇帝朝拜。

“你们一定奇怪朕为何突然来到济南吧?是因为在朕南巡到德州的时候,有人拦驾告御状。”朱由检直接说道。

德王朱由枢心中一突,沈等一众大员也都神色紧张。有人拦驾告御状,皇帝便突然来到济南,那告御状所涉及的事情必然很大!

“带上来!”王承恩走了出来,冲着外面尖声喊道。

话音刚落,数个锦衣卫押着两个人走进了大殿,正是朱由榄、朱常沟二人。

“站起身来,当着山东诸官员的面,把你们告状的事情再说一遍。”朱由检沉声命道。

“臣奉国中尉朱由榄状告德王六宗大罪!一是贪婪无耻,克扣宗室禄米,致使诸多宗室家人冻饿而死,二”

朱由榄的声音在大殿中传荡,殿中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想到皇帝竟然因为有人状告德王而来到济南!这种事情只需要朝廷派出御史会同地方查证一番也就是了,毕竟德王地位虽尊,却不过是毫无权力的藩王而已,哪里用得着皇帝亲自过来一趟?

不过在沈这样的官员眼中,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说不定皇帝还有什么其他打算。毕竟在他们眼中,朱由检可是驱逐建奴收复辽东、夺取漠南蒙古的一代雄主,论功绩远迈历代先帝的圣君!这样的皇帝,岂会因为一点小事亲临?

而听到后面时,很多官员脸上已经色变,因为朱由榄弹劾中,有一项罪名时弹劾德王勾结地方官府,指的正是他们这些人。

听着朱由榄弹劾自己的声音,德王朱由枢身体颤抖的如同筛糠一样,这些罪名大半是属实的,确实是他所做,但很多事情也并不像朱由榄说的那样。

比如克扣宗室禄米之事,可不是由自己开始,这是历代德王都做的事。

从德藩成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七十多年,德藩也已经传了六代,每代德王都生下很多子女,到现在整个德藩光是宗室数量就达千人之多,很多宗室论血脉和德王朱由枢已经很远,朱由枢也早不把他们当做亲人。按照惯例,给宗室的禄米都由德王负责分发,每年从手里经过以百万石计的禄米,又哪里不趁机克扣一番,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比如恶意兼并田地,更不是从自己开始的,自己当上德王才几年,又能霸占多少田地?

再比如私设钞关,那更是上代德王做的事,而且税务司成立后,运河上的钞关已经撤了。

再比如残杀人命,堂堂大明藩王,打死几个刁奴又算什么?

至于强抢宗亲妻子,这事确实是自己做的,可我怎么听说那女人只是个小妾啊。

这些罪名中,最让朱由枢无话可说的便是把田地偷偷划给衍圣公府,那确实是自己做的,可是自己也没办法啊,上百万亩田地,就这样白白交出,还得补上历年所欠赋税,换谁也不舍得啊!

越想,朱由枢越觉得委屈,自己一个堂堂大明亲王,虽然做了一些过分的事,但用得着上纲上线吗,用得着皇帝您亲自来济南府过问此事吗?自己做的这些事,大明几十位亲王,哪个没有做过?

“德王,你有何话说?”朱由检淡淡问道。

“臣弟冤枉啊!”朱由枢“噗通”跪了下来,凄声道,“事情并非他说的那样,这朱由榄就是个刁民,试图攀诬藩王谋取好处,陛下你千万别信他们!那朱常沟说我抢他妻子,根本没有的事,那女人并非他妻子,而是他从青楼赎买的烟花女子而已”

朱由检突然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来,你强抢女子的事情是真的了?”

朱由枢张了张嘴,只能承认道:“是,臣弟是抢过,但那女子”

“不管是妻还是妾,朱常沟论辈分是你堂叔,你抢你堂叔的女人,便是有违人伦!”朱由检厌恶的道,“不要再说了,你的这些事情朕会一一调查清楚。来人,先把德王带下去。”

“是,陛下!”侍候在旁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刘文炳摆摆手,两个锦衣卫走了过来,架起朱由枢就走。

“陛下,臣弟冤枉,臣弟冤枉啊”朱由枢挣扎着被拖了出去。

殿中,众官员噤若寒蝉。堂堂德王,竟然因为两个普通宗室告状便被抓了问罪,这让他们如何不惊惧。

“自朕登基起来,便听说诸多藩王宗室不法之事,念及皇家亲情,朕原本不想理会。然而很多藩王却愈加过分,前有福王叔聚兵谋反,后有德王弟诸多罪过,其他藩王虐民违法之事也为之众多。朕常常在想,这究竟是怎么了?

无数百姓终日辛劳而不得果腹,宗室们仗着祖宗荫庇不劳而可以饱食;天灾之年,无数百姓四处乞讨易子而食,藩王郡王们却仍然酒池肉林豪奢无比;朝廷每年的税收不过三百万两银子、四百万石漕粮,而供养宗室却每年需要数千万上亿石禄米!

这数十万宗室耗费如此之大,压得天下百姓喘不过气来,然而藩王宗室们仗着皇家血脉,不思感念百姓供养之恩,反而肆无忌惮欺压百姓,如附骨之蛆、如嗜血之蚂蟥,非要把天下百姓敲骨吸髓才肯罢休!

天下,焉有如此之道理?

然而又经调查之后,朕发觉事情也不完全这样,宗室之中有富有贵,也有贫贱者。藩王郡王穷奢极欲、酒池肉林,很多普通宗室却屡遭欺压克扣以至于衣食无着,便是沿街乞讨者也为数众多。堂堂宗室,太祖子孙,混到沿街乞讨之境地,岂不让人感叹?

朕便知道,宗藩制度已经出了问题,出了很大问题,已经成为了毒瘤,成为了压垮大明的山峦!

于是朕便试图改制,试图改变这一情形。试图减轻天下百姓之负担,试图让普通宗室能过的更好。

于是朕即位之初,还是天启七年之时,朕便下旨对宗藩制度进行改制,然而近四年时间过去了,却并未得到什么改善。

朕制定的制度被阴奉阳违,藩王们采用种种手段,把兼并的王田隐匿在士绅名下,以逃过朝廷追查,便是清查出来的王田,充作官田不久,便又被发卖霸占,于朝廷税收并无一点裨益。

普通宗室的生活并未得到多少改善,很多普通宗室还在饥寒交迫。

为何会这样?为何朕的圣旨没人遵循?诸位,你们皆是地方大员,谁能告诉我为何如此?”

朱由检目光如电般看向殿中官员,看的这些官员皆扭捏不安。

“山东巡抚沈,朕听闻你素来为官清廉,你来告诉朕,为何会如此?”朱由检点名道。

沈不得不站了出来,回道:“也许是‘贪欲’作祟。”

“答得好,正是贪欲作祟。”朱由检击掌道,“藩王们有贪欲,才不顾朝廷不顾百姓;士绅们有贪欲,才侵占官田、帮着隐匿藩王田地,官员们有贪欲,为了银子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

“臣等有罪。”众官员不得不跪地道。

“尔等也许有罪,也许没罪。但在朕看来,尔等中能把百姓当做自己子民者、能心系大明江山者并没有几个,千里当官只为财,这便是尔等大部分的想法。”朱由检淡淡道。

“你们不把江山当做江山,不把子民当做子民,但朕没法这样做,因为朕是大明天子。若是有一天这大明亡了,你们很多人会摇身一变,成为新朝的臣子,而朕,却只有殉国一途!”朱由检诛心道。

“臣等惶恐,臣等不敢!”在场的官员们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道。

“既然先前制定的宗藩改制推行不下去,朕便亲自推行。便以这山东为试点,以德藩为试点,进行宗藩改制。等山东德藩改好了,再推广到其他省,对各省宗藩进行改制。

德王暴虐贪婪,犯下诸多罪行,着由锦衣卫负责审讯,一旦查实,按照大明律法问罪。尔等地方官员,若是有和德藩勾结,克扣禄米,或者在王田之上做过手脚者,若是自首,朕会从轻发落,否则一旦查出,从重问罪!”

朱由检不吝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杀气腾腾道。

ps:上了一天网课,精疲力尽,今天就这一章了,四千字,不算太少。另:感谢请及时修改昵称打赏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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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城众官员退出了王城,一个个心情皆十分沉重。

区区两个宗室告状,竟然引来了皇帝驾临,而且从皇帝的口吻中分明听到,在整顿宗藩的同时要对山东官场大加整饬。

刚刚皇帝说的很清楚,要那些和德王勾结参与克扣禄米,或者在德王兼并王田中动过手脚的官员主动站出来认罪,很多官员,比如负责民事的布政司、济南府官员,皆心情十分沉重。

“抚台”济南知府詹仕可快走几步,追上了巡抚沈。

沈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完,不再给詹仕可说话的机会,径自上轿而去。

詹仕可发呆了片刻,默默走向轿子,上轿时脚步一软,差点绊倒。

“府尊!”轿子边的长随急叫道。

“回府衙。”詹仕可声音嘶哑的道。

德王在济南府周边兼并的田地,多半要通过府衙县衙变更田契,很多事情如何瞒得过他这个知府?特别是德王把二十多万亩王田过给衍圣公府时,詹仕可当时还是济南府同知,在这件事中出了很大力,也获利很多。后来更是在衍圣公的帮助下,贿赂吏部官员,成功谋得知府之位。

所以,皇帝若是清算的话,詹仕可自问绝逃不掉。以他和德王及衍圣公府关系,便是主动交代,也必然落得罢官的下场。可是那又如何能甘心,苦读二十年方才中了进士,又蹉跎了近二十年才当上知府,就这样罢官回乡,詹仕可很不甘心。

只要能消除证据,只要德王不招供,应该没人知道自己参与此事,至于衍圣公府,那可是孔圣人后裔,皇帝再怎么也不会拿衍圣公府开刀!詹仕可在轿子中想着,对,就这么办!

“走快一些,快送老爷我回府衙!”重重的踢着轿壁,詹仕可急声吩咐道。

在詹仕可急不可耐的催促下,轿子飞快的返回了府衙。

“来人”刚下轿子,詹仕可便大声喊道,然而刚喊出两个字,声音便戛然而止,他骇然看到,大堂外站了好些锦衣卫,还有好些文吏打扮的年轻人在进进出出,而府衙原有的官吏差役都被赶到了前厅,在手拿武器的禁卫士兵看押下瑟瑟发抖。

“詹府尊是吧,锦衣卫查案,还请配合。”一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百户走了过来,对詹仕可道。

“敢问查些什么?”詹仕可试探着问道。

“奉圣谕,查济南府一应官吏参与德王克扣宗室禄米案。詹府尊,委屈你在后衙呆着吧,无事不要随便走动,若是查案中遇到问题,还要向詹府尊请教。”锦衣卫百户道。

詹仕可顿觉如坠冰窟

“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大明亲王,太祖子孙!”朱由枢后退着,色厉内荏的叫道。

“王爷见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没有办法,得罪了。”两个锦衣卫逼了过来,一边一个拖住朱由枢,往刑架上拖去。

“下官锦衣卫理刑百户常威,今天就由下官伺候王爷了。”一个锦衣卫笑呵呵道,“这些刑具都是从济南府大牢里搬来的,实在太过普通,真是的委屈王爷了。要是在锦衣卫昭狱,肯定会让王爷更加满意。

先用什么刑具呢,是上夹棍还是老虎凳,或是皮鞭烙铁,王爷身子娇贵,恐怕这些您都吃不消,要不然就用辣椒水吧。”

平淡的话语听在朱由枢耳中,却如同魔音一般让他恐惧,看着那锦衣卫提起放下皮鞭、烙铁等刑具,朱由枢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他堂堂藩王,养尊处优,从小到大连一指头都没挨过,更不要说上刑。

“我可是德王,陛下的堂弟,对我动刑小心陛下杀你们全家。”朱由枢嘶声叫道。

“王爷啊,”常威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想不明白呢,若无陛下首肯,我们怎么敢动您,所以还是老实交代吧,这些刑具您吃不消的。”

“陛下啊,您对宗室为何如此心狠啊!”朱由枢忍不住仰天叹道。刑不上大夫,皇帝竟然下旨对藩王上刑,这让朱由枢真的难以想象。

“王爷,不要磨蹭了,您做的很多事都是通过王府官吏下人,即便您不说,也能从其他人口中问出证据。何必白白受罪呢?”常威不耐烦道。

朱由枢闭上了眼睛:“我说”

“陛下,德王招供了。”常威捧着一叠口供,进了朱由检歇息的寝宫,禀告道。

“这么快,没有动刑吧?”朱由检翻看着口供,随口问道。

“哪能呢,”常威赔笑道,“微臣可不敢对王爷动手,只是稍微吓唬了一下。”

“做的不错,继续去审吧,把王府上下除了女眷都审一遍,把德藩的龌龊都给朕挖出来,重点是看看德藩和山东哪些官员有勾结。要快,朕只给你一天时间审案。”朱由检把口供扔到案子上,吩咐道。有太多事情要做,朱由检不想在山东多耽搁。

“微臣遵旨。”常威苦着脸道。跟来的锦衣卫也就两百余人,还有一部分调去搜查府衙县衙等衙门,现在皇帝只给一天时间,要把整个王府的人都审一遍,时间实在太仓促。

“若需要人手,去找曹变蛟要,可从禁卫军调兵。”朱由检又道,常威闻言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参与审讯,允许用一切手段,尽快得出口供。”常威召集手下,沉声吩咐道。

很快,王府之内到处都响起鞭打声,惨叫声。锦衣卫全员出动,对王府一干官吏展开了刑讯。这些人不是德王,对他们常威自然不会客气。

大量的口供不断逼问出,德藩勾结官府残害百姓的真相全部浮出水面。

一份份口供送到朱由检面前,朱由检看过之后勃然变色,立刻下旨继续追查,抓捕一切有关的官吏。济南府、历城县,为了防止毁掉证据,济南城内的诸多衙门早就被控制了起来,不过对官员们还算客气,而随着圣旨传出,很多官吏都被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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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大殿中,朱由检和洪承畴相对而坐,共同翻阅着口供。

“证据确凿,衍圣公府确实私下接纳了德藩霸占的田地二十三万亩。不过仅凭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把整个衍圣公府问罪。”洪承畴叹道。

对皇帝的心思,洪承畴是清楚的,此行到山东的一个目的,就是把衍圣公府整个掀倒,不过衍圣公到底是孔圣后裔,历朝历代都尊崇孔圣,这件事顶多把现任衍圣公孔胤植拿下,但不足以把整个衍圣公府掀翻。

“没有证据可以找证据,衍圣公府在曲阜数百年,时间比大明立国时间还长,做过的恶事不知道有多少,只要去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朱由检冷笑道。

“唉,衍圣公毕竟是圣人后裔,若是骤然拿下,恐怕士林会对陛下不满啊。”洪承畴不得不提醒道。

从汉唐以来,历代朝廷对孔圣后裔都优容有加,在尊奉孔子的同时,也对曲阜孔氏大加封赏,衍圣公,为孔子嫡长子孙的世袭封号,始于宋至和二年,历经宋、金、元、明四朝,到现在已经有了近六百年。

在这信奉儒教的年代,孔子是所有读书人的祖师,若是动了孔子之后,天下读书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到时会出现什么样的波澜,谁也不知道。

“衍圣公孔家,盘踞曲阜数百年,曲阜县令历来都是孔家人担任,其私设官府,奴役百姓,恶意兼并田地,其田地横跨五省,多达百万亩以上,曲阜一带简直成了国中之国。

若是这些,朕还能容忍,可衍圣公府既为圣人后裔,却根本不知道忠孝为何。北宋灭亡,衍圣公府向蛮夷女真人卑躬屈膝,为保富贵主动上表归附女真人,以女真金国为正统。金国灭亡,其又迅速向蒙古人献媚,简直是六十四代家奴,二十四朝贰臣!

若是有朝一日大明灭亡,衍圣公府必然弃大明如敝履,主动向新朝献媚!

这样的衍圣公府,留之又有何用?

大成至圣先师,是所有读书人的祖师,但并不意味着圣人后裔也是圣人,现任衍圣公孔胤植卑鄙无耻,有什么资格代表圣人?”朱由检怒声道。

魂游四百年,朱由检看到过很多,北京被闯贼攻陷未久,衍圣公府便给那李自成献劝进表,以圣人后裔的身份宣布大顺取代大明乃是顺天应民。然而未几,清兵入关,建奴击败李自成入主北京,衍圣公府又投降建奴,主动剃发易服,给屠杀无数明人的Q虏歌功颂德。

明亡之后,尚有无数士绅为了保华夏衣冠不惜牺牲性命和建奴血战,衍圣公府,圣人后裔,却连一丝抵抗都没有,为了保住自家富贵,向蛮夷Q虏卑躬屈膝,全无一丝圣人风骨。

最让朱由检厌恶的是,三百年后,倭人入侵华夏,衍圣公府竟向倭人卑躬屈膝!

这样的衍圣公府,这样的圣人后裔,让朱由检如何喜欢的来。

朱由检同样不能容忍的是,衍圣公府拥有百万亩以上的田地,从不向朝廷缴纳任何税赋的田地,其掌控的佃户奴仆便达数十万人之多,霸占的田地之多,超过大明任何一个士绅,衍圣公府可以说是大明最大的士绅!

朱由检要对士绅动手,又岂能放过衍圣公府?

见朱由检心意已定,洪承畴暗叹了口气,只能放弃劝说,转而开始帮助朱由检谋划起来。

洪承畴的能力是很强的,经过他的手,很多事情很快便处理的妥妥当当。事实上,论及处理政务的能力,洪承畴强过朱由检太多

济宁州,运河军营,张世泽看着手中密诏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人,去请温阁老来。”张世泽沉声吩咐道。

温体仁很烦,大军到了济宁州两天时间了,每天都有地方官员士绅前来拜见圣驾,他还得帮忙遮掩说皇帝鞍马劳顿需要休息。其实根本没必要遮掩,以皇帝的性格,用不了多久就会在济南闹出动静,到时消息传出,谁都知道皇帝不在船队中。而若是消息传到北京,温体仁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内阁那些同僚的问责,他堂堂内阁大学士,竟不陪着皇帝任由皇帝胡来,在朝堂官员眼中岂不是废物?

可不是我不想陪驾啊,是陛下的性格太过执拗,洪承畴太过阴险,我根本拗不过,温体仁满是委屈的想着。

“阁老,张侯爷请您过去一趟。”就在这时,有文吏来报,温体仁顿时皱起了眉头。

在这个队伍,自己才是行军总管,张世泽虽然是国公之子,是军功封侯,可在这个队伍中,自己的官职最尊,他有什么资格让自己去见他?简直是无礼之极!

温体仁正要拒绝时,突然察觉营中有些噪乱,便问道:“营中怎么了?”

“是张侯爷下令,说要开拔,让其手下准备。”文吏答道。

“什么?”温体仁顿时瞪大了眼睛。队伍开拔,自己这行军总管怎么不知道?

温体仁再也顾不得身份,向着张世泽大帐快速走去,他要找张世泽问个明白。

“不是我不向阁老您请示,我是奉陛下密诏行事啊。”张世泽笑嘻嘻道,说着把密诏递给了温体仁。

“兹命张世泽带领本部士兵及商贸学校毕业生前往曲阜,查实衍圣公违法接纳德王田地一案,衍圣公府贪婪暴虐,鱼肉百姓,责令张世泽查清其罪恶,还百姓以公道”

看着手诏内容,温体仁身体哆嗦了起来。此时他已经顾不得责骂张世泽无礼,也来不及多想皇帝为何绕过自己直接把密诏下给张世泽,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皇帝要对衍圣公府下手了

衍圣公府,圣人后裔,可不是一般士绅,皇帝这么做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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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不过是仗着皇室血脉,才得封藩王,但其权势仅限于王府以内,平日里连济南城都走不出,不过是皇室圈养的猪而已,只不过这猪血统比较高,养的再肥也不能随意宰杀。

和德王相比,衍圣公虽然只是一个公爵,但无论权势还是地位都远在德王之上。

论权势,整个曲阜都相当于衍圣公府封地,每一任曲阜县令都出自衍圣公府。明太祖朱元璋亲自下诏,衍圣公府有权设置官署。所以衍圣公府之内,设置了三堂六厅衙门,用以管理衍圣公孔家族人以及数十万佃户家奴。孔氏族人或孔家佃户犯错,衍圣公府有权捉拿、审问、定罪,不需要朝廷进行插手。而且孔家还有自己的五百府卫,名义上是守卫孔庙守卫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曲阜便是孔家的国度,便是国中之国,其权势又岂是区区德王所能比拟。

衍圣公是圣人后裔,不管哪朝哪代,不管是什么人当皇帝,都得敬着孔圣人,都得敬着孔家,对孔家都封赏有加,整个天下的读书人都是圣人门徒,对圣人后裔衍圣公自然也很是尊敬。

如此种种权势,衍圣公府跋扈一些又算得了什么?接收了德王的二十多万亩王田又算什么,朝廷还会因为这种小事惩罚圣人后裔?

所以从秘密渠道得知皇帝驾临济南之后,衍圣公孔胤植一点也不慌张,皇帝处置德王也好,不处置也罢,怎么也不会牵连到衍圣公府。若是皇帝实在愤怒,大不了把田地交出去就是,圣人子孙能屈能伸,相对于衍圣公府庞大产业来说,德王那二十多万亩田地算不得什么,而且也是白捡的。

所以,得知皇帝到了济南的消息,衍圣公孔胤植丝毫不慌张,表现的很淡定,稳坐在孔府花厅里,喝着茶水听着戏曲怡然自得。

“族叔,大事不好了。”曲阜县令孔德才突然跑了进来,慌张的叫道。

“你也是堂堂县尊了,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孔胤植不悦的道。

“族叔,一支军队已经过了兖州府城,正向着曲阜开来。”孔德才心急火燎道。

“军队?哪里的军队,来曲阜作甚?”孔胤植不解道。

“就是护送皇帝的禁卫军啊,数日前到达的济宁州,族叔您当时还打算去济宁见驾,后来听说陛下禁止地方官员觐见才没去,幸亏没去,皇帝根本就不在济宁州。现在,来的就是那支禁卫军,族叔,您说这禁卫军是不是皇帝派来对付咱们孔家的?”孔德才焦急的问道。

孔胤植脸色微变,摆摆手命唱戏的歌姬退下。

“胡说什么,我们可是圣人门第,又没做什么事情,陛下怎么可能派出军队征讨?”孔胤植皱眉道。

“族叔您忘了,德王那二十多万田地啊!”孔德才提醒道。

孔胤植摇摇头:“不至于,区区一点田地,不值当的大动干戈,也许军队只是路过曲阜......”

“路过曲阜?曲阜往东都是山区,又能去哪里啊?”孔德才都要哭了。

“剿匪啊!山东匪患严重,就去年冬天,兖州府境内便有五六处匪徒聚众造反,被官军击溃后很多匪徒逃进了山区,时常出山劫掠,便是咱们孔家佃户也有很多人从贼。那禁卫军在济宁州闲着没事,进山剿匪也不一定。对,就是进山剿匪!”孔胤植肯定的道。

不是孔胤植抱有幻想,实在是衍圣公府太过特殊,一千多年来,孔家一直呆在曲阜,不管是Q虏入侵中原,还是汉家皇帝坐天下,从来都是对孔家进行封赏,还从未有皇帝试图派兵对付孔家。

“你无需慌张,安心去县衙坐着便是,军队到了曲阜也不会进城,顶多索要一些钱粮,你多给他们一些粮草便是,毕竟是皇帝的禁卫亲军,咱们要敬一些。”孔胤植吩咐道。

“好吧。”孔德才只能告辞离开。

孔胤植抬抬手,丝竹声再次响起。

......

曲阜城西门外,三千大军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敞开的城门以及慌乱躲避的百姓,张世泽露出了微笑,一天半时间,行了一百里,这速度还算让人满意。

“小人见过将军,不知将军来到曲阜所为何事?”一个差役打扮的人从城门跑了过来,面对大军哆哆嗦嗦的向张世泽磕头问道。

“你是什么人?”张世泽并没有说话,一旁的副将冷声问道。

“小人是曲阜县衙快班班头,奉我家县尊之命前来。”差役赔笑道。

“区区一个贱役,有什么资格来问,快滚一边去。”副将怒斥道。

“既然无人来迎,咱们便自个进城吧。”张世泽一眼都没看那差役,笑着对左右道。

“是,侯爷!”众手下齐声答道,然后迈动整齐的步伐,向着城门开去。

“将军且停,且停。”躲在城门内观看的孔德才终于绷不住了,撩着官袍快步跑出城门。

“下官曲阜县令孔德才,敢问将军您这是?”

“这是我家平北侯爷,延绥总兵,奉圣命到曲阜查一件案子。”副将替张世泽答道。

孔德才神色大变,身为曲阜县令,他自然知道平北侯张世泽的名字,那可是英国公世子,大战建奴平定漠南蒙古的大功臣,以军功封侯的存在!他也知道张世泽是保护皇帝南巡祭祖的大将,没想到张世泽竟然亲自带兵来到曲阜,而且是为了查案。

“敢问侯爷来曲阜查什么案子?”孔德才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是曲阜县令,说给你听也无所谓,德王触犯国法的事情听说了吗?在审讯中德王交代,把二十多万亩王田托庇在衍圣公名下,本侯就是奉圣命来调查此事。”张世泽淡淡的道。

孔德才神色大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皇帝真的要向孔家动手了啊!

衍圣公,你老人家这次可失算了,什么皇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来对付孔家,二十多万亩田地,可并非是小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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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北侯,曲阜乃是圣人宅邸,还请您约束军队,在城外驻扎。”孔德才鼓起勇气道。

在孔德才的认知中,这个时代的军队军纪皆差,若是让数千军队进入曲阜城,还不知道会把城中祸害成什么样子。也许士兵们不敢怎么样孔府孔庙,但其他人呢?能居住在曲阜城中的,皆是孔家直系子弟,若是被军队祸害了,自己如何向衍生公交代?

“本侯乃是查案的钦差,这些士兵皆是本侯爷下属随从,怎么,孔县尊,你是想驱赶钦使吗?”张世泽瞪了孔德才一眼,怒斥道。

不许大军进城?开什么玩笑!真当这曲阜城是孔家的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孔德才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连忙解释道,“这曲阜城乃是圣人陵寝之地,若是大军入城恐会惊扰圣人在天之灵。再说调查案件用不了这么多人,士兵们应该也不会查案,若是侯爷需要,我曲阜县衙所有差役皆听从侯爷调遣。”

“惊扰圣人在天之灵?你说什么胡话?圣人为什么是圣人,那是神一般的人物,岂会因为几千士兵靠近陵寝便受到惊扰,孔县尊你可是孔圣后裔,就这么瞧不起孔圣人吗?”张世泽嘲讽道,“查案当然需要用到人手,但曲阜县衙的人本侯还真不敢用,岂有驱使孔家人查孔家的道理?”

查孔家三字都从张世泽嘴里说了出来,孔德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这次衍生公真的要遇到大麻烦了。瞧张世泽这架势,这是非要拿衍生公府治罪啊!可孔德才也没法再阻拦,他不过是个县令,地位差的太多,如何能拦得住有着钦使身份又坐拥数千大军的张世泽?

当着孔德才的面,张世泽开始布置军务,分派军队控制城防、县库,甚至连县衙都派军队进驻。

“孔县尊,走吧,带我去拜祭一下至圣先师,并顺便拜见拜见衍圣公。”张世泽笑道。

这么久了,衍圣公孔胤植竟然还不露面,很好,你不露面我便找上门去!

衍圣公府和孔庙皆在曲阜城中,衍圣公府在东,孔庙在西。

不管后裔再混蛋,孔子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位根本无法动摇。作为皇帝的使者,进入曲阜城中第一件事便是去孔庙祭拜,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衍圣公孔胤植,朱由检不喜欢,张世泽自然也不感冒。但对孔圣人,朱由检和张世泽皆十分尊敬,故跪拜祭拜时,张世泽还是非常心诚的,看着至圣先师的神像,张世泽甚至暗暗祈祷:孔圣人啊孔圣人,并非陛下和我要对付你的后裔,而是你的后裔太过操蛋太过不像话了,他们的行为完全背叛了圣人您的学说,残暴贪婪,不仁不义,简直不配做圣人之后。孔圣人啊孔圣人,我奉皇命替你清理门户,帮您整治一下您的不肖子孙,想来您定然不会怪我?

祈祷之后,张世泽心方才定了下来,开始欣赏孔庙建筑。

说实话,这还是张世泽第一次来孔庙,三四百亩的占地面积,九进院落,殿堂、坛阁和门坊数百间,红墙角楼,重岩叠嶂,简直就像第二个皇宫,让张世泽叹为观止。不过终归是圣人陵寝之地,规模宏大还是能够理解的,不如此不足以彰显圣人之地位。

然而从孔庙向东进入衍生公府时,张世泽的心理彻底不平衡了。

踏马的,圣人寝陵建造的富丽堂皇也就罢了,凭什么衍圣公府也造的这么繁华!也是九进院落,占地二三百亩,三堂六厅,重檐叠嶂、假山回廊,曲径通幽,论富丽堂皇,简直和孔庙不相上下。

和衍圣公府相比,自家的英国公府简直就是乡下土财主家一样!

踏马的,凭什么啊,我英国公府在靖难之役立下殊功,一代先祖张玉为救成祖爷战死沙场、靖难军功第一,二代先祖张辅随成祖爷南征北战,五伐蒙古,三定越南,立下了不世之功,受封世袭罔替英国公。而孔家只不过有一个两千年前的好祖宗,对大明并无尺寸之功,凭什么获得如此荣华富贵?

说实话,看到孔府如此繁华,张世泽很嫉妒。

“衍圣公府修的如此富丽堂皇,真有钱啊。”张世泽感叹道。

“那个,”孔德才看了一下张世泽脸色,小心翼翼的道,“衍圣公府乃是朝廷所建,洪武十年,太祖爷下诏建的衍圣公府,弘治年间,孔庙发生火灾,烧掉大半建筑,衍圣公府也遭火灾,弘治爷下诏拨银十万两重修的衍圣公府。”

孔德才的意思是孔府都是朝廷拨银所建,并非衍圣公府有钱。可停在张世泽耳中,却更加闹心了。

衍圣公府至少有上百万亩田地,在兖州、济南等地店铺无数,如此大的产业,府邸着火烧毁了还要朝廷花银子整修,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衍圣公府就是吸附在大明身上的蚂蟥,还是早些拍死为好。

“衍圣公好大架子,钦差进城你都不迎接,还要本侯亲自登门拜访,真以为自己凌驾于朝廷之上了吗?”感觉闹心,张世泽便直接把火了出来,看到衍圣公孔胤植后,劈头盖脸呵斥道。

孔胤植被骂的一头懵,衍圣公府地位尊崇,朝廷使者也好,封疆大吏也罢,都是主动登门拜访,这已经惯例了,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这位钦差”孔胤植拱了拱手,正要说话时,又被张世泽打断。

“明知道本侯是钦差,却不跪下问候陛下圣体,衍圣公你如此跋扈,难怪做出勾结藩王侵占二十三万亩官田的事情!”

“我没有”孔胤植吓了一跳,连忙说道,然而话却又被张世泽打断。

“有没有不是衍圣公你说了算的,本侯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来人,请衍圣公一起回营,慢慢询问事情真相。对了,衍圣公府的三堂六厅主事,也一并带回,以衍圣公的身份,不可能亲自做这些事,必然有经手之人,严加审讯,问出真相!”张世泽根本不给孔胤植说话的机会,厉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两个禁卫冲了过去,抓住了孔胤植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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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孔胤植气得直哆嗦,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会如此粗暴的对待自己。

然而禁卫士兵根本不理他们,见张世泽没有动静,便半扶半拖带着孔胤植就走。

“住手,来人啊!”勾管厅主事孔进元厉声叫道,随着他的呼喊,数十名孔府家奴冲了出来,拦住张世泽等人去路。

“衍圣公,乃孔圣六十四世嫡孙,深受世人景仰,衍圣公府,天下文脉所在,尔是何人,敢在衍圣公府放肆,竟然敢抓捕衍圣公!”孔进元指着张世泽怒斥道。

“还不放开衍圣公爷,并向孔府赔罪,否则衍圣公府便号召天下读书人共诛之!”孔府其他主事也纷纷叫道。

一时间孔府众人围着张世泽等口诛笔伐,无数唾沫纷飞。

张世泽冷笑了起来。他之所以一上来便抓捕孔胤植,就是知道论动嘴自己不是孔府这些读书人的对手,圣人的后裔,即便没什么真本事,吵架的功力却是深得圣人真传,打嘴仗自己如何打得过?

自己此来曲阜就是为了对付孔家,凭打嘴仗如何能行?就要直接来硬的!

“哼,孔家难道要造反吗?”张世泽冷笑了起来。

随着张世泽的话,“镗啷啷”随行的禁卫官兵皆抽出刀剑,指向孔府众人,寒光出鞘,杀气顿时在孔府上空弥漫。

这些禁卫士兵皆是参与过历次大战,久经沙场之下,自然而然带着强烈的煞气,被他们刀剑一指,孔府家奴们一个个脸色大变,手中棍棒不由自主的垂了下去。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孔德才急的一头大汗,跑进圈子劝着。

“大家先收起手中的家伙,对面的可是朝廷钦使,是平定蒙古的平北侯。”

“平北侯,您也消消气,把衍圣公放了,大家有话好好说。”

然而他虽是曲阜县令,在孔府内却没有职司,论地位连孔进元都不如,并没有家丁肯听他的。

孔德才正要去劝孔进元时,张世泽突然冷笑了起来。

“哈哈,今天我倒是真的见识了孔府的骨气,若是前宋时尔等有着骨气,何至于先投靠Q虏金国,后投靠蒙古人?

六十四代家奴,二十四朝贰臣,孔家真的有骨气的很!”张世泽满是嘲讽的说道。

“闭嘴!”

“休得胡说!”

孔进元等人气得火冒三丈,所谓打人不打脸,张世泽这话是对孔家赤裸裸的羞辱。

张世泽并不理会他们,笑容收敛,冷冷道:“很好,今天我倒要看看,孔家人多么有骨气,传我将令领,十息之内敢再用刀棒对准我的一律格杀,敢阻挡我等去路的一律格杀,三堂六厅主事敢拘捕者,一律格杀!”

三个杀字一出,场中气氛顿时无比紧张起来。

数十个禁卫军火铳手端起火铳,把火绳点燃夹在火绳夹上,然后把铳口对准拿刀棒的孔府家奴。

“十,九,八,”

张世泽数数的声音响起,孔府家奴们一阵骚动,孔进元等管事们神色皆惊慌起来。他们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有人竟然敢在孔府内如此横行霸道。

“平北侯,你如此蛮横,就不怕满朝官员弹劾吗?”孔进元色厉内荏道。

“六,五,”张世泽根本不理他,继续数数。

“平北侯,孔家若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尽管说来,何必非要如此?”见张世泽一副不为所动的养子,孔进元语气不知不觉软了。

“四,三,”张世泽继续数着。

“你不敢在孔府杀人,否则朝廷绝饶不了你!”孔进元突然暴叫道,他不信张世泽真的敢在孔府杀人,那后果实在太大,所以他赌张世泽不敢下令开火!因为他知道一旦服了软,一旦任由衍圣公被抓走,孔家朝野、在山东便再无面子可言。

“二,一!”最后两个字缓缓从张世泽口中说出。

“砰砰砰”火铳陆续响起,硝烟弥漫空中。

惨叫声接连响起,足足二十多个孔府家奴被当场射倒。

“杀人了!”

“轰”的一声,其他家奴们四散奔逃。

“啊!”被士兵挟持的孔胤植凄声叫了起来,液体顺着双腿流淌。

开始的时候孔胤植非常愤怒,因为从出生那日起便从未受过如此粗暴的对待,当孔进元等主事命家奴拦截张世泽等人时他并没阻止,因为他不相信张世泽真的敢乱来,他要给张世泽一点颜色看看,让张世泽知道这里是曲阜,并不是英国公府所在的北京城。然而他没想到张世泽真的敢下令杀人,看着倒下血泊中的孔府家丁,孔胤植一下子就崩溃了,养尊处优的他何曾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孔胤植如此,孔府其他人也差不多,孔进元长大了嘴久久无法合拢,他简直难以相信眼前的情形。他万万没有想到,对面的这个人真的敢在孔府大开杀戒。这可是孔府,这可是圣人门庭,历朝以来,哪怕是皇帝,也都对孔家恭恭敬敬,哪怕是举兵造反的反贼,也对孔家恭敬有加,并不敢随便过来骚扰。千百年来,孔府何尝受过如此对待?

“完了,彻底完了。”孔德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喃喃自语着。他一直从中转圜,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和坐进观天、盲目自大的孔进元等人不同,当知县的孔德才深知眼前的是什么人,眼前这些人都是在沙场和凶残的建奴厮杀的杀胚,是能把建奴打的差点灭国的存在!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将领,有什么是不敢干的?

“我是钦差,奉皇命调查衍圣公府私纳德王二十三万亩田地之事,没想到衍圣公府竟然暴力抗拒,竟然聚众试图围殴钦使。围攻钦差便是造反,衍圣公,我看你是早有反意,是不是打算勾结德王在山东自立?”张世泽冷冷的道。

孔胤植差点喷出血来,杀人了还要栽赃,这简直要把衍圣公府往死里弄啊!

“平北侯,都是误会,误会啊,并不是我让人阻拦侯爷你。”孔胤植哪里还顾得上衍圣公的体统,大声哭叫哀求着。

Ps:这两天很多读者兄弟打赏,等我更新完毕会单独开一章节一并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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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发难,拿住孔胤植,逼得孔府中人阻拦,再以言语羞辱孔府激怒孔府管事,然后趁其丧失冷静时趁机杀人立威,一整套的动作下来,到了现在,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

自己皇帝之命来孔府调查德王田地之事,带走孔胤植问话也是理所当然,孔胤植地位再高还能高的过皇帝?

孔府家奴拦阻之事可小可大,从小了说是为了维护衍圣公府的颜面做出了些出格的事,往大了说也可说成暴力阻拦钦差办案,那么张世泽下令杀人也无可厚非。

所以,直到现在,在道理上张世泽还是能站得住脚的。当然之所以有现在的情形,一切都是张世泽刻意而为。

孔胤植吓尿了裤子服了软,其他如孔进元等人自然也一样,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孔圣人给他们带来的自信早已荡然无存。面对“凶残”的禁卫军,孔府之人又像当年无数次归顺新朝一样,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没有人再耍弄口舌之利,没有人再顾忌孔府的尊严,一个个皆对张世泽点头哈腰,解释着误会,生怕张世泽会下令,直接屠了他们。

对这些人的卑躬屈膝,张世泽自然不会理会,直接下令抓捕三堂六厅主事,以及孔府其他管事官吏,都带到曲阜县衙严加审查,审问其有没有参与接纳德王王田之事。

“平北侯,您要是把所有人都带去,衍圣公府非瘫痪不可,而且这些人大都没有机会参与到田地买卖。”孔德才苦笑道。

“哦,那孔县尊倒是和我说说,究竟那些人参与了德王王田幕后交易?”张世泽冷笑道。

孔德才顿时闭上了嘴巴,即便他知道内幕,知道哪些人参与,也不可能在这里说出,否则便是背叛衍圣公府。

“放心,很快便能问出真相,没罪的自然会放回。至于衍圣公府会不会瘫痪,衍圣公府又不是衙门,便是瘫痪几日又能如何?”张世泽不以为然道。

到底是衍圣公府,除了抓人意外张世泽并没有乱来,没有派兵占据衍圣公府,也没有去动衍圣公府一草一木。

抓人是因为衍圣公涉及到二十多万亩王田,要带走相关人士查明真相,更是因为衍圣公府的人试图攻击钦差。而若是派兵占据了衍圣公府,那么就说不清楚了,会被人认为是贪图衍圣公府财富才做出此事,性质就变了。

自衍圣公孔胤植以下百余人皆被抓入县衙大牢,顷刻间牢房塞得满满的,张世泽不得不下令把原本所有犯人都无罪释放,这才安置下来。至于原先的犯人,张世泽看过卷宗,大部分都是触犯了孔家家规,或者交不起田租才被抓进大牢,并没有多少真正作奸犯科之人。

衍圣公府上百人被抓,消息迅速传出,整个曲阜城大震,千百年来,曲阜城便是孔家之天下,众多的百姓只知道孔家而不知道朝廷。在很多曲阜百姓看来,孔家便是天。皇帝轮流坐,孔家却是千万年。然而现在,在大明繁茂强势无比的衍圣公府竟然倒了,让无数曲阜百姓简直不敢相信。

一些孔氏族人非常的愤怒,相互串联着,试图聚集百姓冲击县衙,要求朝廷使者释放衍圣公等人。然而孔府三堂六厅官吏都被抓了起来了,曲阜城中并没有能主事之人,也没人能有一呼万应的威望。而聚集的区区几十人又岂会放在张世泽眼里,只需要火铳一轮空放,便能吓得这些孔家人屁滚尿流。

而更多的曲阜百姓非常平静,甚至有些人表现出了欣喜来,其中就包括大量孔姓之人。

从春秋之时,孔家便在曲阜生活,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年,历朝历代也都对都对孔家优容有加,故曲阜城基本上没有经历过兵戈。两千年来,孔圣的后人不断繁衍,曲阜甚至兖州府乃至山东境内,姓孔的不要太多。

衍圣公一系直系后裔享受着荣华富贵,而众多的旁系孔家后人则过着平凡的生活,虽然都是孔圣后裔,但这些普通的孔姓子弟根本就没有因为姓孔而得到什么好处,很多孔姓人都沦为了佃户、奴仆,替衍圣公府耕种做工。衍圣公府收的田税很高,一直都是收六成田租,而且朝廷的各种苛捐杂税也都由这些佃户承担,除了税赋外,还有诸多徭役,每逢农闲季节,衍圣公府便会驱使大量雇农干活,包括孔姓之人曲阜城内外的普通百姓,早就被衍圣公府压迫的喘不过气来。

现在张世泽抓了孔胤植及一众管事,在很多雇农看来,真的是大快人心。

最好把孔胤植这些吸血鬼都弄死,这是很多普通百姓真实的心愿,其中包括大量姓孔的

县衙大牢,鞭打声接连响起,负责记录的文书笔写个不停。

但凡文人,能经得住拷打的就没几个,孔府之人也不例外,面对鞭打,他们一个比一个交代的快。

一份份口供陆续问出,孔家私下接受德王田地的事情证据很快收集完毕,可谓铁证如山。

“衍圣公,看看吧。”张世泽走进关押孔胤植的单独牢房,把一摞口供摔在孔胤植面前。

孔胤植粗略的翻看了几页,叹了口气:“平北侯若想弄清楚王田的事,直接说就行,我肯定如实交代,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也就二十三万亩王田,便是皇帝和朝廷知道又能有多严重?大不了交还朝廷再被一顿呵斥而已,难道朝廷还会罢免了自己衍圣公爵位不成?在孔胤植看来,张世泽如此大张旗鼓,实在是小题大做。

张世泽神秘一笑:“衍圣公莫急,这只是开胃小菜而已,后面还有大的。”

“平北侯,你究竟想做什么?”看着张世泽的表情,孔胤植心里突然很慌张。

“既然衍圣公问了,我就实话实说。”张世泽笑道,“我此来就是要对付衍圣公你,不仅对付你,还要对付整个衍圣公府,我要把衍圣公府从大明给泯灭掉!”

“你做梦!”孔胤植一下子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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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胤植完全失去了冷静,指着张世泽暴怒道。

一千多年来,无论是王朝更迭,无论胡汉谁主中原,还从未有人敢说要泯灭衍圣公府,只要孔子还是至圣先师,只要天下读书人还信奉孔孟之道,衍圣公府就永远是衍圣公府。不管是哪个朝廷,不管是哪个王朝,都不可能冒着和天下所有读书人为敌的危险对付衍圣公府,对付孔家,而这便是孔胤植的底气所在。

你张世泽不过是英国公世子,一个纨绔子弟,仗着陛下信任立了点微末之功,便妄言要消灭衍圣公府,简直做梦!

然而暴怒之后,孔胤植心中又突然生出恐惧来。

眼前的张世泽可是皇帝心腹,既然敢这么说,未尝不是皇帝的意思,难道说皇帝真的已经无法容忍衍圣公府不成?衍圣公府也没做什么啊,何至于让皇帝如此愤怒非要处之而后快?难道皇帝就不怕惹怒天下读书人?

脑中胡乱猜测着,孔胤植不得不承认,眼下衍圣公府遇到了一个大坎,若是过不去的话,即便衍圣公府不像张世泽说的泯灭,可自己这个衍圣公恐怕无法逃脱。

毕竟衍圣公府再尊崇,也只是靠着祖上的余荫而已,是靠历代皇帝对衍圣公府的礼敬有加,还没有达到能和皇权抗衡的地步。至于天下读书人的声援,身为读书人一份子的孔胤植自然清楚,读书人的骨头根本就没有多硬,读书人的声援是最靠不住的。

眼前的张世泽是军功侯,并非什么读书人,对孔家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敬意,在衍圣公府时大开杀戒便证明了这点。皇帝派这么个人来查孔家,如何不让孔胤植心中生出恐惧?

“平北侯,是不是衍圣公府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忍着心中的恐惧,孔胤植试图通过张世泽弄清楚在济南那位皇帝的用意。

张世泽摇摇头,笑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曲阜,第一次和衍圣公您老人家打交道,您怎么可能得罪过我?”

孔胤植心中一沉,不是张世泽自作主张,那必然是来自皇帝的怒火了。

“平北侯,我知道接纳德王田地之事是我衍圣公府做差了,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老朽这便写请罪奏疏,请平北侯转交皇帝,你看可好?”孔胤植道。

张世泽摇摇头,直接拒绝道:“还是不必了吧,本侯正在审讯调查,衍圣公接纳德王田地的事情很快就会一清二楚,等本侯拿到足够证据以后再禀明陛下便可。”

见张世泽水火不浸的样子,孔胤植知道必须得想办法了,若是任由张世泽把一系列罪证交到皇帝面前,别的不说,至少自己这个衍圣公爵位是保不住了,衍圣公府庞大的家业和保不住了,到时皇帝至少随便找个姓孔的继任衍圣公,便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若是侯爷肯放衍圣公府一码,老朽愿赠银十万两给侯爷!”孔胤植一咬牙,直接抛出王炸。十万两巨银,便是对张世泽这个国公之子顶级富二代,也是一笔庞大的数目了!

果然,张世泽愣住了,直愣愣的看着孔胤植,喉头剧烈蠕动着。

说实话,这笔银子真的把张世泽打懵了。十万两,便是整个英国公府,一年也没有十万两的收入。

“另外老朽再赠送侯爷一万亩良田,就在距离北京城不远的河间府境内,土地很是肥沃。另外若是侯爷有什么需要,老朽都可以满足侯爷。比如上个月,刚有一批妙龄女子到达兖州府,听说这批女子都是扬州瘦马,清一色的清倌人,老朽可以想办法送侯爷几个。”

眼看张世泽有些心动,孔胤植继续加码道。巨额白银,上万亩良田,再加上美貌少女,他就不相信张世泽不心动。

“呵呵”张世泽突然笑了,“衍圣公好大手笔,说实话我有些心动了。但是就凭这点东西,还不值得我枉法。”

“侯爷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只要衍圣公府有的,老朽绝不吝啬!”孔胤植连忙道。

张世泽似笑非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田地一百五十万亩,白银五百万两,只要衍圣公你能交出来这个数额,我定然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保衍圣公府无事。”

孔胤植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田地一百五十万亩,差不多就是衍圣公府所属所有田地,五百万两白银,便是把衍圣公府所有银子都加起来连一百万两都没有!衍圣公府虽然富贵,但毕竟不是生意,不像那些江南大族,靠着贸易富可敌国。衍圣公府有的只是田地而已,靠着剥削雇农农奴维持奢侈的生活。

“当然,可能衍圣公您没有那么多现银,不过没关系,可以用粮食冲抵,一两银子一石粮食,按照这个数目缴纳足够的粮食也是可以的。“张世泽很是善解人意道。“或者可以用店铺宅院,珍珠玛瑙等珍宝冲抵也行。”

孔胤植眼睛越瞪越大,他知道自己被耍了,一百五十万亩田地五百万两银子,把整个衍圣公府所有财产都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

“呵呵,平北侯真的要把衍圣公府逼到绝路吗?”孔胤植冷笑了起来,“那便随你怎么做吧。不过我要提醒平北侯一下,衍圣公府屹立在曲阜数百年,孔家在山东两千多年,不论是谁家坐皇帝,孔家还从未被灭过,平北侯想泯灭我衍圣公府恐怕并非易事,至少要看看天下读书人答不答应!

平北侯抓捕老朽及衍圣公府一应管事,想必事情已经传播了出去,等传到朝堂诸位阁老部堂耳中,不知道朝堂大人们是站在平北侯你的一边,还是会帮我孔家讨回公道?

老朽倒是想看看,面对满朝声讨,平北侯你到时又会如何?”

话说到这个地步,孔胤植也不再乞求,既然张世泽一定要对付衍圣公府,那衍圣公府也不是泥捏的,大家各凭本事,就看谁能斗倒谁?孔胤植能够肯定,只要现在的事情传到朝堂,朝廷官员们必然会声援衍圣公府,必然会讨伐张世泽!而这,便是孔胤植的底气所在。

面对突然豪横起来的孔胤植,张世泽只是淡淡一笑:“衍圣公,你以为自己真是一呼百应?你以为孔府真的是铁板一块,等到衍圣公府所有的龌龊暴露于世人面前时,到时你再看看,还会有谁为你出头?”

说罢,张世泽不再理会孔胤植,甩手离开了牢房

张世泽回到自己在县衙的公房不久,孔德才便被人带了进来。

“怎么样孔县尊,想好了没有?”张世泽问道。

孔德才脸色惨白,艰难的道:“衍圣公他老人家对我有大恩,没有他的提拔,我这个孔家旁系子弟便是再有才华,也无法当上曲阜县令。”

张世泽鄙视道:“若是真有才华,通过科举考举人考进士不就行了,有的是前途,曲阜县令,不过是衍圣公立起来的傀儡,你还真把这县令当做对你的恩赐了?”

孔德才苦笑道:“考中举人进士谈何容易”

张世泽不耐烦道:“废话不用说了,你只说愿不愿配合,若是愿意配合,下一任衍圣公就是你。不愿配合的话,你就为孔胤植陪葬吧!看在你是曲阜县令的份上,我才亲自和你说话。衍圣公府三堂六厅,你以为没有你的配合本侯就得不到想要的?”

孔德才艰难的抉择着,终于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好吧,我愿配合”

很快一卷白纸摆在他的面前:“把你知道的衍圣公做过的坏事都写下来吧,越详细越好。只有搬到了衍圣公,你才能有机会做下一任衍圣公,孔县尊,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应该怎么做。”

“侯爷,我愿检举揭发衍圣公孔胤植!”孔进元被带了进来,噗通跪在地上的,对着张世泽磕头道。

“哦?听说孔胤植是你堂叔,你们血脉还算近,怎么的,这就要大义灭亲了吗?”张世泽嘲讽道。

孔进元满脸正气道:“侯爷说得对,我正是要大义灭亲。以往正是为亲情所困,更畏惧其权势,我坐视孔胤植做了太多坏事,而不敢发一言,实在有愧于先祖孔圣。孔曰成仁,孔胤植做了太多恶事早已远离了仁字,我过往不敢发一言,也背离了仁字。

现在,有侯爷您做主,我若是再不敢发声,便是死后都无法去见先祖至圣先师。”

张世泽很是赞赏的道:“很好,迷途知返也算是仁,孔主事,你便把知道的孔胤植做过的恶事都写下来吧。对了,衍圣公府其他管事若做过什么恶事,也一并写下来,正好和衍圣公一起问罪。”

孔进元愣了一下:“其他管事的事情也要写吗?”

张世泽意味深长道:“当然要写,孔主事,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只有其他人倒了,对你才最有利。”

孔进元恍然大悟:“小人明白了,明白了,侯爷放心,我会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写出来。”

把所有有资格争夺衍圣公位置的都斗倒,自己才有绝对的把握继任衍圣公,这便是孔进元的理解,而要想继任衍圣公,必须得到皇帝的赏识,而现在写的这些东西,便是得到皇帝赏识的保证。

“孔主事是个聪明人,其他话我便不多说了,陛下那里我会为你美言的。”张世泽拍了拍孔进元的肩膀道。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孔进元顿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这一日,张世泽非常忙,衍圣公府三堂六厅的管事陆续被带进房中,这些人都是主动求见,目的和孔进元一样,都是要来揭发衍圣公孔胤植。

衍圣公的位置就那么一个,向来是由孔家长房嫡传占据,孔胤植有自己的儿子孙子,所以正常情况下衍圣公的位置绝对轮不到其他人。

但是现在皇帝很明显对衍圣公府十分不满,拿下衍圣公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这个时候,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选择。

主动揭发孔胤植,在皇帝面前落个好印象,等到孔胤植倒了,说不定衍圣公的位置能传到自己这一枝。

这些管事之所以能当上管事,论血统和衍圣公嫡系都很近,若是嫡系倒了,自然都有争夺衍圣公位置的资格,有这个机会,自然谁也不肯放过。

这便是张世泽对孔胤植说的,孔府并非铁板一块。

对这些愿意主动揭发孔胤植的管事,张世泽都好言以待,许诺会在皇帝面前为他们美言的同时,也暗示他们揭发检举其他管事。所有人都相互检举揭发,衍圣公府的黑暗内幕才会一点一点揭开。

而结果也正如张世泽所料,为了能得到衍圣公的位置,这些管事拼命的检举揭发衍圣公和其他所有对手。

而检举的结果触目惊心!

霸占田地,夺人妻女,草菅人命,孔胤植真的是罪行累累,光是他亲自下令打死的人命便有二十多条。

至于其他管事,一个个的也都坏事做尽,竟然没有几个是清白的。欺男霸女,殴死人命的事情每个人都犯过,没一个好人。

哦,也不是没有好人,曲阜县令孔德才倒也算一个。虽然根据别人的揭发,孔德才也贪银子,但还算节制。而其官声还好,对普通小民还算爱护,平常断案还算公允,曾在灾年多次给普通小民请命,苦劝衍圣公孔胤植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好官了。

衍圣公府的隐私有很多,张世泽看的津津有味,当他看到衍圣公孔胤植和其儿媳竟然有染时,忍不住笑了。孔胤植这道貌岸然的家伙,竟然会做出扒灰的事,真的让人感叹。

堂堂圣人后裔,大明第一士绅,衍圣公竟然扒灰,若是传到外面,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惊叹?

不过这件事只是出自孔进元一个人供述,其他管事却没人提及此事,是孔进元为了谋取衍圣公之位给孔胤植泼脏水还是却有其事,张世泽也无法判断。

ps:4000字大章,我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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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府、孔庙原先并不在曲阜城中,嘉靖年间倭寇之乱,山东、江浙、福建沿海各省皆遭到倭寇袭击,担心孔庙孔府被倭寇攻击,嘉靖帝下旨修筑新的曲阜城,新的县城城墙把孔府孔庙完全包围起来。

也就是说,现在的曲阜县城因为孔家才存在,再加上曲阜县令都是孔家委任,故曲阜城在大明所有城池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在这城中,孔家就是天,衍圣公在曲阜百姓心中的位置更在大明皇帝前面,很多百姓甚至只知道孔家而不知道皇帝。

曲阜城中,只有一个士绅之家,便是孔家,而其他士绅比如亚圣后裔孟家,都不愿在曲阜城中居住。

这几日,孔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衍圣公及一干管事被朝廷钦差抓到县衙,事情早就传遍了曲阜城的每一处角落。而曲阜百姓自然是气愤无比,觉得朝廷太拿孔家不当回事,竟然连衍圣公都敢抓。

千百年来的耳濡目染之下,曲阜百姓自然以圣人后裔为荣,不管是衍圣公嫡系,还是普通的雇农农奴,都以姓孔为荣,现在他们感觉朝廷正在玷污他们这份荣耀,很多人心中自然不满。

当然,那些受过衍圣公府欺负的百姓会感到大快人心,不过这个时候想笑却不敢笑出声。

“听说了吗,衍圣公亲口供认,为了霸占人家三亩水浇田,去年指使家奴打死五条人命。”

“真的假的啊,衍圣公他老人家看着和蔼可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假不了,我妻兄的表舅的二姨他外甥家就是苦主,一家十四口人,五个男丁都被活生生打死,剩下了一群孤儿寡母,可怜的很。”

“这不算什么,我还听说,衍圣公偷偷在济南德昌等府放高利贷,若是有人欠债不还,便驱使无赖上门追讨,夺人家产,抢人妻女,逼得无数人倾家荡产。”

“真的吗,我们可是圣人后裔,怎么能为了铜臭做这样的事情?”

“圣人后裔也要吃饭的,为了赚银子不寒酸。”

“呸,你休要玷污圣人后裔名声,什么赚银子不寒酸,简直胡说八道。”

“别吵了别吵了,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告诉你们一个劲爆的消息,据县衙牢房传出来的消息,有人供认说衍圣公他扒灰,和他儿媳有染!”

“啊!这怎么可能,不是胡说八道吗,衍圣公他老人家道貌岸然,怎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胡说不胡说不知道,反正听说是衍圣公身边的人供认的。”

“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不相信,定然是那狗屁侯爷胡乱编造,意图玷污圣人门庭!诸位听我说,咱们应该一起去县衙,向那狗屁侯爷讨个说法,让他尽快放了衍圣公,并亲自去孔庙对圣人忏悔!”

“呵呵,要去你去吧,我可不敢,那禁卫军的火铳太过犀利,连衍圣公府的家丁都被打死了几百个,我可不敢去触霉头。”

一处酒馆中,吃酒的客人们正在谈论衍圣公被抓的事情,各种小道消息在众人之间传播着。众人谈论着县衙传出的各种口供,衍圣公府的种种内幕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孔胤植扒灰之事,更是迅速传遍曲阜大街小巷,一时间让人议论纷纷。

在有心人的传播下,短短时间,衍圣公扒灰的事情迅速传播开来,而这件事情不论真假,对衍圣公孔胤植的声望打击是非常巨大的,更使得衍圣公府成为了笑话一样!

而就在这种情形下,县衙外八字墙上突然贴出了告示,告诉满城百姓,钦差大臣于即日起接受诉状,曲阜境内之百姓,凡是有冤屈者皆可前来告状,钦差大臣替天子审案,必然秉公执法,绝不包庇任何人!

为了使得曲阜百姓知晓,不仅在八字墙外,在四处城门入口,甚至连曲阜乡下诸多村庄,张世泽也都让人张贴告示,务必使得每个曲阜百姓尽皆知晓。

告示指向非常明确,就是在针对衍圣公府,号召曾经受过欺辱的百姓站出来,状告衍圣公。

很多百姓围在告示下议论纷纷,表情皆很复杂。

衍圣公府积攒这么大的基业,巧取豪夺的事情做的不要太多,受到欺辱的百姓也不要太多。

然而衍圣公地位太高,百姓们受到欺辱后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县衙是孔家开的,兖州府衙官员也和衍圣公府沆瀣一气,告状根本没用。

然而现在,很多曾经受到欺辱的百姓忽然看到了伸冤的希望。

衍圣公被抓了,衍圣公府诸管事也被抓了,这曲阜城恐怕要变天了!

现在皇帝派来钦差给大家做出,此时不出面告状更待何事?

特别是那些田地产业被孔家兼并,沦为雇农者,更是跃跃欲试,试图通过告状要回自家产业。那些妻女被抢者更是为了出恶气而去告状。

从告示张贴的次日起,便陆续有百姓到县衙告状。

张世泽也不含糊,凡是有人告状,当即便升堂问案。他是不怎么会审案,但却有懂得审案的人,比如曲阜县令孔德才,自从供出了孔胤植的诸般恶行后,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把孔胤植搬倒他便没有活路。在孔德才的协助下,张世泽问案也似模似样。短短三日时间,便厘清了十多桩案子,只要告状百姓稍有证据皆能胜诉。被告的孔家之人若不肯认罪,便是一顿好打,非要迫使他们认罪不可。认罪之后则当场宣判,一顿板子后押回大牢,若是犯下死罪,则立刻上报皇帝请求处斩。而皇帝就在百里外的济南,回复也非常快。审案的第四日,便有皇帝的回复到了曲阜,同意对这些草菅人命的罪犯斩立决。

第五日,菜市口,十多个孔家之人排成一排,被挨个杀头。被杀头者有普通的孔家家奴管事,也有六厅的主事官员。

血淋淋的首级震慑了所有曲阜百姓,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衍圣公府管事主事都被杀头,百姓们终于认识到,曲阜的天真的要变了。

这个时候,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便是那些担心事后会被报复的百姓也不再犹豫。

于是乎,无数的受欺负的百姓涌到县衙,皆要状告衍圣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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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宁城外运河畔,围着驿站立下了一处大营,这里便是“皇帝”驻陛之所,只不过现在皇帝根本不在济宁,营中只有数千兵马以及数十太监宫女,守卫着皇帝出巡时的仪仗。

营中,行军大总管温体仁正在长吁短叹,感觉无比的郁闷。

皇帝带领军队去了济南,去处理德王事宜,温体仁奉命带领大部队到济宁等着,谁知道刚到济宁没两日,平北侯张世泽又带着数千兵马突然离开了,说是闲着也是闲着,要去东面的山中剿匪,温体仁死命去拦截,却根本就拦不住。他这行军大总管,哪怕有着内阁大学士的身份,也管不了一位军功侯。

哪里是剿匪啊,竟然是去对付衍圣公!

当听到从曲阜传来的消息时,温体仁简直都惊呆了。

衍圣公,至圣先师的直系后裔,张世泽竟然敢在衍圣公府大开杀戒,竟敢关押了衍圣公及以下所有管事官员,简直是疯了!

这张世泽仗着国公世子的身份,仗着有和皇帝关系好,仗着曾立下一些军功,便如此肆无忌惮,竟然敢对天下读书人都敬重的衍圣公府动手,长此以往这还了得?

若是传到朝廷,还不知道会掀起多么大的波澜,恐怕天下读书人都会群起而攻伐。

听到衍圣公被关押的第一时间,温体仁就想亲自前往曲阜阻止张世泽乱来。再怎么说,张世泽也是皇帝心腹,而自己又是帝党,大家一同护着皇帝南巡,张世泽倒霉了说不定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然而很快温体仁便冷静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张世泽虽然平时做事肆无忌惮,但并不傻,焉能不知道衍圣公府在大明的地位,在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

张世泽这么做,难道真的是奉了皇帝的密诏?难道是皇帝要对付孔家?

想想在德州时那两位宗室告状,告状的内容就有一项,德王把数十万亩王田悄然给了衍圣公府,温体仁突然明白了过来,就是皇帝要对衍圣公府动手啊!

衍圣公府拥有大量的田地,跨省连府,衍圣公府有数十万雇农农奴,衍圣公府肆意妄为、贪婪强暴,奴役压迫雇农百姓,这些很多人都知道,温体仁也是知道的,不过一直以来并不在意。

因为天下士绅都这样,都兼并大量田地,都压迫欺凌百姓,不然如何积攒财富?衍圣公府的行为和其他士绅没有太大的区别。

然而现在,温体仁明白了过来,在皇帝眼中,拥有大量田地就是原罪啊,衍圣公占据上百万亩的田地,从不缴纳税赋不说,还偷偷接纳德王的二十多万亩王田,已经触到了皇帝的底线,才惹得皇帝雷霆大怒。

毕竟对于皇帝来说,天下士绅占据的田地多了,不缴纳税赋的田地就多,给朝廷缴纳税赋的田地就少,朝廷收入自然锐减,这是皇帝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才有了陕北大肆杀戮士绅,才有了对付现在衍圣公府。

身为内阁成员,温体仁自然知道皇帝做的事对的,可是陛下啊,你查抄哪家士绅不成,为何非要动衍圣公府?

史笔如刀,而刀掌握在读书人手中,读书人却都是认孔子为先师的,所以历代皇帝,哪怕对衍圣公府再过讨厌,也都优容有加,为的就是自己的名声,为了自己的身后名。

陛下啊陛下,您动了衍圣公,就不怕在史上留下恶名吗?

不行,我得给陛下写奏疏,劝谏陛下停止对付衍圣公!

温体仁神色坚定下来,快速的写好劝谏奏疏,命人立刻送往济南

看到温体仁掏心掏腹写的奏疏,朱由检微微一笑,便把奏疏放到一边,什么史上留下恶名,他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要做的事本就是得罪天下士绅,本来就是史上留下恶名,又在乎什么衍圣公。

虽然济南距离曲阜更远一些,但朱由检得到消息却比温体仁快的多,因为张世泽做的每件事,都会有人飞马送到济南来。

“看看吧,这就是大明的衍圣公,做的这一桩桩恶事,若是孔子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朱由检翻看着从曲阜送来的审讯口供,对洪承畴道。

洪承畴深深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也不赞成对付衍圣公府,不过却也知道,若是在山东搞改革,根本就避不开衍圣公府,因为衍圣公府是山东最大的士绅,最大的地主。

“衍圣公做的事情确实过分,但毕竟是圣人直系后裔,若是处理不当,恐怕会有很大麻烦。”洪承畴提醒道。

至于麻烦来自哪里,不用说也都知道,无外乎朝堂和天下读书人而已。

朱由检不以为然道:“孔子后裔并不止孔胤植一个,在朕看来,只要姓孔的都可继任衍圣公。只是给孔子祭祀而已,谁做不一样?以后在我大明,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何况他孔胤植?”

稍微想了想,朱由检决定快刀斩乱麻,先把衍圣公府的事情处理掉,不给朝廷那些官员反应的时间。

遂道:“洪卿,你替朕写一道诏书,说明孔胤植及衍圣公府犯下的诸多罪过,下诏免去孔胤植衍圣公爵位。衍圣公府仗着孔子祭祀之权横向霸道,曲阜县宛如国中之国,曲阜百姓苦不堪言,诏令从此以后,不再设立衍圣公爵位,改设祭祀官一职,专门负责祭祀至圣先师,官位就定为正三品,仍由孔氏子弟担任。曲阜县令也不再由孔家子弟担任,改由朝廷委派流官。

衍圣公府改名为孔府,孔府之内三堂六厅衙门一概取消。衍圣公府依仗权势恶意兼并田地,数量近二百万亩,横跨五省之地,传朕诏令,所有田地一律没收,改为官田,只在曲阜附近给孔府留下田地一千亩,用于维持孔府开支。

自孔胤植以下孔氏子弟,凡是犯下罪名者,查明证据后按律问罪,绝不轻恕!”

一连串的命令从朱由检口中说出,洪承畴轻轻的吁了口气,他知道从此以后,衍圣公府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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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圣公府势力庞大,但要处置也不过是朱由检一句话而已,这便是皇权的力量!

当然,身为皇帝,也不能肆无忌惮,不能随心所欲乱来,否则便会使得天下rr。

所以朱由检才借着清查德王王田之事发难,张世泽以雷霆手段拿下衍圣公孔胤植及一众管事,然后使计驱使衍圣公府众人互相攻讦,把衍圣公府的隐秘龌龊彻底扒开,再加上无数曾被欺辱的百姓状告衍圣公府,掀起了层层巨浪,朱由检再对衍圣公府动手,可谓是名正言顺!

北京朝堂上的官员,即便对处置衍圣公府再不满,看到衍圣公府做下的这么多龌龊之事,也多半说不出话来。孔胤植等人的行为,等于是给孔圣脸上抹黑,他们还如何能为孔胤植说话?

再说,大部分读书人敬的并非孔胤植,而是孔圣之后身份而已,朱由检并没打算彻底铲除孔圣之后,而是挑选德高洁的孔圣后人为祭祀官,对孔圣并没有不敬,也足以堵住很多读书人的嘴巴了。

衍圣公府的事情就这么确定下来,盘踞齐鲁之地千年之久的孔圣后裔,算是彻底没落了,以后只剩下空落落的一座孔府,还有孔庙祭祀官的位置而已,若无朝廷宣召,孔庙祭祀官甚至连觐见皇帝的资格都没有。

抛开孔家的事情,朱由检又把注意力放在济南府。

德王的事情酝酿了一段时日,牵扯出了济南城大量的官员。山东左布政使陈应元、右布政使焦源清,提刑按察使徐日久,以及布政司、按察司大量官员,皆被查证和德王之事有瓜葛。

至于是不是真有瓜葛,实际罪证自然有锦衣卫去查,但对大部分明朝官员来说,只要去查肯定能查出贪污受贿等一系列问题,到时有没有和德王有染就不重要了,真正清廉的官员除了早已去世的海瑞,恐怕没有几个。

哦,山东巡抚沈还算是清廉的,至少锦衣卫短时间内没查出其担任山东巡抚期间有过贪腐之事,因为此人出自吴江沈家,是江东有数的大族,吴江沈家经营着丝绸、印染等工坊,有织机数千张,雇佣的工人达数千人之多,家资何止百万,这种家境根本用不着贪污受贿。

沈在政务上表现上一般般,平素里喜欢戏曲,喜欢著书立说,其在贵州巡按任上,曾著有《按黔疏稿》,现在又在写《抚齐疏稿》一书,妄想留名于后世。

既然找不到沈贪污的把柄,朱由检便作罢,总不能把济南城里所有官员都抓起来,总要留那么一两个。

事实上现在济南城里的三司衙门,乃至济南府衙、历城县衙,主事官员皆被抓空。

府衙大牢关满了人,皆是济南城里的犯官。目前锦衣卫正在继续顺藤摸瓜,准备对各衙门的吏员动手,典史,六房书吏,三班班头,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些吏目才真正掌握地方官府权力,勾结士绅鱼肉百姓的事情很多是这些吏员所做。

换做其他时候换做任何人,想一下子拿掉整个济南官场根本不可能,但朱由检却不一样,他是皇帝,是有着六千精锐大军随从护卫的皇帝,在济南府他可以一言九鼎,想办谁就办谁,而且他根本不怕拿人太多导致地方官府瘫痪。

然而还未等朱由检动手,巡抚沈却来求见。

“陛下,德王一案牵扯的官员实在太多了,三司衙门、济南府、历城县,官员几乎一空,原本衙门里还有吏员撑着,听说现在衙门吏员都被锦衣卫调查,若是再把这些吏员都抓起来,恐怕地方政务非得瘫痪不可,还请陛下不要牵连过多。”沈请求道。

身为督抚高官封疆大吏,沈虽然不在朝廷,但对朝廷的事情却知之甚多,他知道四年前,皇帝陕北平乱之时的作为,那可真是把陕北官场清理一空,府县官员,地方士绅,几乎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身为巡抚,士绅阶层的一员,沈虽然不是山东人,但和山东士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