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节日 第(1/3)页

正文卷

每个人的生命都纯属偶然。为什么那个时刻未经自己选择就偏偏有了你?为什么你又偏偏选择了那一天降临?

我的生日在夏天。按阳历,最热的7月初。

从那一天开始,我成为一个“人”;地球的生命中,就有了一个“我”。所以生日是惟独属于自己的节日;世界上似乎也只有一个人与你的生日有关,那就是诞生你的母亲。

小时候过生日,正是考试的关键时刻。每次生日,老是紧紧张张的,弄得我很不愉快。好几次,过完了才想起来,就缠着妈妈要补,妈妈便笑嘻嘻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生日礼物给我——差不多那总是一本精美的图书、一支新的笔,或是一个笔记本儿。

那时家里经济不太宽裕,整盒的奶油蛋糕是生日的梦想。偶尔的,也许让大人带着,到西餐社买一小块切好的长方形蛋糕,上头的奶油花纹已支离破碎,却很心满意足,还把沾上奶油的手指舔了又舔。

19岁那年初夏,去了北大荒的一个农场。从此就把生日扔在了杭州老家。离开母亲似乎就离开了自己的生日,再没有人会来关心你曾经哪一天来到人间或是你对于人间的印象如何。就连我自己也在终日的劳累和挫折中,淡漠了疏忽了对自己的兴趣。

真不记得曾经怎样纪念过生日。留在记忆中的只是一团浑噩而灰暗的史前星云。金色的不是蛋糕而是窝头,蜡烛很多却是为照亮黑夜。也许那个日子是为自己采过荒原上的野花的,它很寂寞地被插在一只漱口杯里,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人想知道它在想些什么……那时的人都极渺小极微不足道,不存在一个生命同另一个生命的区别。

忽然有一天就收到一封厚厚的信,信中夹着一方雪白的真丝手绢,手绢的一角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一行拼音字母——KangKang,顿时眼眶一热,差点就落下泪来。字母是妈妈亲手绣的,绣的是我的名字。妈妈说,家人在这一天,为祝贺我的生日,特地吃一回面条。万里之遥,这件小礼物仅是全家人的一点心意。

便终于觉得自己还活在世上,还被人惦念着,还有让人重视的权利。这一日就赫然地兴奋、振作起来。以后的日子无意中就扬起了头,天空也云开雾散地明朗。想着生日对自己生命的提醒与珍爱,浑噩中有了初始的自信。恍然记起年龄,不过是二十几岁,人生尚遥远,不知将以什么奉献给未来每一年的这个日子,即使不为自己,也为了在这一日的痛苦挣扎和淋漓鲜血中生养我的母亲。

从那一天开始我对于生命的来历有了恐惧和疑问。我不知自己究竟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我必是从某地来,也必得到某地去。我发现自己已长大成“人”,但却没有成为“我”——我把自己失落在何处?一个没有“我”的人生又何必用我来活?

我要从此确立我的节日,是为了一年一度替我自己招魂。

就匆匆忙忙磕磕绊绊地过了30年。

1980年春,我在文学讲习所学习。夏天的一日,所里组织学员去北戴河休假。临上车之前,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30岁生日——三十而立,毕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狠狠心,特地去买了许多漂亮的酒心巧克力糖。上了车,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便把糖果迫不及待地分给大家。很郑重其事地宣布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愿大家同我一齐分享。车厢里就热闹起来,可惜那时都还不会唱《祝你生日快乐》这首歌。有人说,你生日旅行,看来这辈子总要来来去去了。

望着车窗外无垠的田野,以往的岁月也如急速后退的树木和房屋悄然逝去。我虽然无法再看见它们,而它们却终是留存在大地上。30年活得认真活得勤勉,没有很多欢乐却有些许收获。30岁的生日给我安慰也给我命运的警示:正如这隆隆作响呼啸奔驰的列车,我已无法止步无可选择。我是否将注定负载着一代人的希冀,去茫茫宇宙探寻人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