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治中心里的生活按部就班,每分每秒都要掐控在管理人员手中。
王中塔每天早晨6点准时起床,迅速洗漱,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幸好他过去看许三多,学会往被子上洒水,如此一来,豆腐块叠得方方正正,他也免去多次记过挨电的惩罚。
紧接着,他们所有人要集合在楼下操场,慢跑、俯卧撑、走正步、立军姿……戒治中心的食堂不大,早餐后所有人排排站,等着护工来喂药。吃药时舌头必须抬起来,顶着那滑稽姿势再立十分钟军姿,以防有人把药偷偷吐掉。
王中塔从不知道自己吃的小药片是什么东西,直到22个月后他被放出去,上网查了一通,才知道那是舒缓神经的处方药。
在被关进戒治中心三个月后,王中塔曾策划过一次逃跑。
从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间,结着一张宛若蛛网的巨大绳网,王中塔用折断的牙刷割断粗绳,钻进四楼女厕,只有那儿的窗户没有防盗栏杆。
他们一定以为四楼的高度,没人敢冒险往下跳。
王中塔钻过窗户,沿着三楼的防盗窗爬到二楼,纵身一跃,跳到外头的马路上,接着一瘸一拐,沿着夜色往外逃。
那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越狱犯。
可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王中塔藏了两天一夜后,又被戒治中心的“热心家长”抓回去了。
那时他躲在外县的一处废弃停车场,因为白天帮人洗了许多车,赚了点钱,正为可以吃上面包沾沾自喜,忽地一伙人从天而降,把他摁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了十米。
他被塞进一辆面包车,双手双脚全被捆住,他在车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为了给父亲报平安,借了洗车行老板手机打过一通电话。
于是,父亲顺理成章出卖了他。
回到戒治中心后,王中塔被关了禁闭,每天要接受十多次加强电击治疗,有几次他被电到屎尿失禁抽搐昏迷,迷糊中,只能瞧见身边人冷漠麻木的脸。
他说那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
他说从那以后,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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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芸第一次见到王中塔时,是她第一次被架进电击室。
那时候的王中塔已经因为乖巧听话荣升戒治中心里的卫生队长,周晓芸惊惶不安地被绑到电击椅上时,摁着她脑袋的人就是王中塔。
周晓芸不知道另一个人往她虎口里插的针是要干什么,本能地挣扎,并出口警告。
那个人没理她,倒是王中塔,可能看见她眼里的泪,趁人不注意,在她耳边善意提醒了句,“别挣扎,等会儿他说什么你都答应。”
周晓芸看着他,满眼不知所措。
然后她就被电了。
从电击室出去后,她跪着求父母带她回家,并保证以后听话,可她母亲却把这种恐惧当成了戒治中心的卓越疗效,当即签下半年合同。
周晓芸被人架去了寝室,那里还有几张麻木警惕的脸。
周晓芸是个聪明人,她很快摸清了戒治中心的生存规则,尤其是那个“举报”条例。
这个鬼地方鼓励相互举报,举报可以为患者减少惩罚次数,也可以为家长减免治疗费用。
于是患者之间,父母子女之间便开始相互举报。
周晓芸也被自己母亲举报过,举报理由是她浮躁,早起叠被时没铺平折痕。周晓芸干脆也举报母亲躲在墙角随地吐痰。为此她母亲被罚款,她则又一次被送进电击室。
但她心里痛快。
在人人活成行尸走肉的戒治中心,周晓芸没有信得过的人,即便是王中塔,也是良久之后,才与她慢慢有了点情谊。
王中塔喜欢金鱼,他总用手指临空描摹金鱼的简笔画。
周晓芸问他为什么喜欢金鱼。
他说因为他们就是一群金鱼,被养在狭窄鱼缸里随时都会缺氧窒息的金鱼,生命贫贱,死不足惜,却肖想着广阔大海,妄想成为另一种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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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董阳时,半个戒治中心的人都震惊了。
原因无他,他太小了。
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沉默寡言,眼珠子都不大会转,站在他那个光鲜亮丽的年轻妈妈身后,不像个人,更像条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