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历史的戏据性使它成为文学艺术家垂青的对象。在民间,它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知道刘备的,肯定比知道刘秀的多;知道曹操的,也肯定要超过知道王莽的。这不能不归功于文学艺术作品,尤其是《三国演义》的影响。文学艺术作品的感染力是超过史学著作的,文学艺术作品又是需要想象和虚构的。充满想象和虚构的文学艺术作品以史为据,为线索、为题材,虚虚实实,半真半假,更为这段原本就扑朔迷离的历史平添了许多暧昧。
就说周瑜。
提起这位江东名将,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三气周瑜”的故事,是“既生瑜,何生亮”,以及“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等等。可惜那是小说,不是历史。历史上的诸葛亮并不曾气过周瑜。就算气过,怕也气不死。为什么呢?因为周瑜的气量是很大的。《三国志》对他的评价是“性度恢廓”,也就是性情开朗,气度宽宏。同时代人对他的评价也很高。刘备说他“器量颇大”,蒋干说他“雅量高致”。顺便说一句,蒋干这个人,又是被冤枉了的。他是到过周营,但那是赤壁之战两年以后,当然没有上当受骗盗什么书。蒋干的脸上也没有白鼻子,反倒是个帅哥。《江表传》的说法是,“干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淮之间,莫与为对”,看来是个才貌双全的漂亮人物。
周瑜也一样,又是一个漂亮之极的英雄。他的“帅”,在当时可谓家喻户晓。《三国志》说他“长壮又姿貌”,还说“吴中皆呼为周郎”。郎,就是青年男子。呼人为郎,带有赞美的意思。所以,“周郎”就是“周帅哥”。同时被呼为“孙郎”的孙策,则是“孙帅哥”。当然一个人的“帅”,不仅仅是外貌,更重要的是内在的气质。周瑜恰恰是一个气质高贵、气度恢宏的人。他人品好修养高,会打仗,懂艺术,尤其精通音乐。即便酒过三巡,醺醺然之中,也能听出乐队的演奏是否准确。如果不准,他就会回过头去看,当时的说法是“曲有误,周郎顾”。因此我甚至怀疑他指挥军队也像指挥乐队,能把战争变成艺术,把仗打得十分漂亮,就像艺术品一样。
周瑜的仗打得确实漂亮。赤壁之战中,他是孙刘联军的前线总指挥。苏东坡的《赤壁怀古》说:“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羽扇,就是羽毛做的扇子。纶斤,就是青丝做的头巾。羽扇纶斤在当时是儒雅的。本来,贵族和官员是应该戴冠的。高高的冠,宽宽的衣,峨冠博带,即所谓“汉官威仪”。但是到了东汉末年,不戴冠而戴巾,却成为名士的时髦。如果身为将帅而羽扇纶巾,那就是儒将风采了。于是我们就不难想象出当时的场景:曹操的军队列阵于长江,战舰相连,军旗猎猎,江东之人,魂飞魄散,胆战心惊。然而周瑜却安之若素,从容不迫。他戴纶斤,摇羽扇,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终于克敌制胜,以少胜多。这真是何等的惊心动魄!这个时候的周瑜,真可谓少年英雄,意气风发,光彩照人!
当然,战争不是艺术,不可能那么潇洒,那么儒雅,那么风流倜傥,更不可能谈笑风生之间,不可一世的“强虏”就“灰飞烟灭”了。这个时候的周瑜,迎娶小乔已经十年,也并非“小乔初嫁了”。苏东坡那么说无非是要着力刻画周瑜的英雄形象罢了。文学作品是不能当作历史来看的,但要说历史上的周瑜的英武儒雅,却大体不差。周瑜二十四岁就被孙策任命为“建威中郎将”,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也就是在这一年,孙策和周瑜分别迎娶桥公之女大桥和小桥为妻,这就是苏东坡所谓“小乔初嫁了”。可见周瑜这个人,是官场、战场、情场,场场得意。对于男人来说,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人羡慕的吗?这样一个春风得意的人,怎么还会嫉妒别人,又怎么会因为嫉妒别人而被气死呢?我们嫉妒他还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