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柳村的人说,不定哪个夜黑月沉的晚上或雾霭迷蒙的黎明,如果站在钟家小院的墙根儿下,你就能听见钟铁山家已经埋进坟墓的二儿子钟助大声喊叫的声音:我杀了你。杀了你,我把你扔到河里去!
死了的人怎么还能跑出来喊叫?谜!
但,谁也不知道,永远也不可能知道,钟家小院儿原来是个地地道道的凶宅……
狂风暴雨卷着狰狞的漩涡,魔鬼般扑向了钟铁山家的小院儿。立时,院里传出悲愤的叫喊,凶猛如庞大怪兽,哀婉凄厉如苦情的夜狐。风过,暴雨滂沱,黑天里猛然间透出一道暗绿,像野坟头忽闪的诡谲磷火。院子里的破桶、铁锅、铁罐儿、木头棒子和乱七八糟的砖头、石瓦块儿如同接到了什么旨意,撞在一起合着凶悍的风声雨声奏出荒诞惊恐的魔咒。
钟铁山在炕上昏睡了多久他似乎忘记了,懒得想,也闹不清楚。在恍惚呓梦中,是第一道电光闪过之后的惊雷把他“炸”醒的。或许外面的风雨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邪乎,但,内心的虚弱和惶恐却一刻不停地摇晃着他。
“嘎吱”,烈风愣是把一扇大门掰折了,院门板儿掉在水洼里。又是“咵嚓”一阵夹着鸣哨的风刀挥舞,竟然砍断了前院儿老槐树上身的一支粗胳膊,那**出新茬儿的伤疤被哗哗的暴雨一遍一遍地冲刷着。
院子里那些咣当作响的东西个个都长了腿脚,在暴风雨来临之际拼命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和落脚点,很快,它们就随着恣肆的狂风神奇地冲出了大门之外,滚到当街。遭遇这场暴风雨的洗劫,前面院子里顿时间空旷了许多。风停雨住后,钟家院落又变得异常静谧。房檐上的雨水滴落到石板上,声音节奏舒缓下来,发出叮叮咚咚清凉的叹怨。
乌云把星星和月亮揽过来,全都藏进了它们黑色的袍子里,在空中不停地游走。夜的大幕凶蛮地压向地平线,黑幕暗暗地迫近,那种压抑真像一个巨大的摩天轮重重落在钟铁山身上。
他的眼睛以下,从鼻子到脚底下仿佛没有了知觉,早晨那种跟上老虎凳似的骨疼一点都没了。自从他知道自己得了肺癌骨转移以后,现在,是他头一回消失了骨疼症状。他想喊,嘴麻,像他拔牙时候打过麻药不能张嘴。他要挣扎着起来,打个手机给省城的闺女,突然就没了力气,捡不起右枕头边儿的手机。他怕吃多了拉屎没人帮,从打昨天就没敢正式吃东西。饿得不行了就嘬一口放在左面枕头边儿带吸管的牛奶。他能觉出来,自己在发着高烧。
他抬抬眼皮,目光移动到迎面的墙壁,那是一扇遮挡着后院的砖墙。看着看着,新的恐怖突然叫他目瞪口呆,迎面对着他的墙被股巨大的力量冲撞开了,撞出一个跟马路宽窄差不多的通天大洞。
啊?他看见了二十七年前的那辆崭新大解放,一声笛响,大解放忽忽悠悠地朝着屋子里开过来,起先觉得那车轻飘飘地膨胀开像大个儿热气球,呆会儿又变成一辆公安局的110警车,再离近点儿,那车又变回了大解放。是幻觉?
车灯由点变圆,像一双猫眼,对!就像钟家那只失踪的花狸猫顺儿的眼珠儿,瞪起来的凶光能穿进骨髓。钟铁山二儿子助儿跟那猫最亲,老二助儿下葬那天,叫顺儿的那只花狸猫不知道跑到了哪就再没回来。
车灯由小变大,发出两道白昼般贼亮的光柱直射钟铁山的双眼,照得他不敢睁开。冷啊,好冷!钟铁山打了个寒战,耳畔响起了一声类似无声手枪那种发闷的声音,“嘭”!动静不大,矮个子戴眼镜男人就倒在他跟前儿。
糟糕!轧死人啦!
的的确确,在虚幻的境界里,薄雾缥缈中,钟铁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27年前那个遥远的寒冬,重新坐回了那辆全新的大解放驾驶楼子里,开着卡车鬼使神差地朝着矮个子戴眼镜男人撞去,活活轧死了这个今生今世与他纠缠不清,撕扯不断的男人。
见到死人,钟铁山傻了眼,他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一块大石头跌进了阴森莫测的深渊,悬挂在没有尽头的黑洞里永远无法沉落。也正是在案发几秒钟的瞬间,藏进了钟铁山未来一串串无法预知的玄机和惊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