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枝头的残枫,全被抽干了血肉。被风一扫,纷纷地散落。落在地上弓着血色残躯南望一摊新鲜的牛粪,吞噬了这些枯叶,连同彼等的不甘。老迈的树在风里零乱,已再没有遮云的冠盖,连那本来粗壮的主干,也在雷火里断了半截,孤零零的几条断枝颤动着,如箕张着的手,在濒危中,妄想扯回光荣的往昔。
但岁月终不能回头,晋元帝司马炎建立大晋的泰始元年,已经过去了许久,许久西晋已是往事,衣冠南渡,胡人纵横于中原,掠杀百姓为乐时间的脚步,已走到了建武七年——或者依这定都襄国的石家王朝后赵纪年来计算,建平三年的光阴,也已渐渐去到尾声,将是新桃换旧符的时候了。
石勒虽是胡人,却颇也有几分雄略,这襄国左近,此时多少也泛起了星点年关的氛围。从灭亡汉赵之后,已好几年没有战火了。尽管这胡人的国里,汉人被百般欺凌是常事,但于这人命贱如狗的年代,没有谁想去抗争什么,那位被无数汉人视为最后希望的英雄祖逖,也已逝去近十年。人活得长一些,便会知道,能如那棵老树一般苟且活着,已是莫大的幸福。
除了少年,还没有学会世故的少年才会不平,才会不甘。
便在襄国城门外的这棵老树下,十来个少年死死地扯住那不平的同伴,喊叫着:“棘奴,且住!且住!不若我等归家,各自去寻大人出头”被唤做棘奴的少年,扭动着比同伴略为高大的身躯,甩脱了他们的手。
棘奴捏着牛角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咬着牙摇了摇头。树下的少年看着同伴决绝的神色,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我、我得去给我爹买酒”没有人接他的话茬,他便讪讪地干笑了几声,挪动着脚步,慢慢地远离了。棘奴冷笑了一声,却也不说话,只是握着手中那柄短刀。
随着第一个少年的离去,各样高明或不高明的藉口便决了堤。不到片刻,便只余下三人。棘奴将腰间玉佩扯了下来,扔给其中一个少年。那少年看也不是第一回接这玉佩,却也不慌张,笑嘻嘻行了一礼道:“炜便去寻太尉为我等张目!”便自去寻那太尉中山王石虎。
余下那少年犹豫了片刻,须知棘奴是中山王养孙,但他这次持刀而去,却是要找中山王儿子的麻烦!他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头,抬头望着棘奴问道:“这可不是平日里的打抱不平,却是要去寻齐王的麻烦。”
棘奴点了点头。石邃的手下掠走了一名民女,若是被别人掳去,为奴为仆都好,棘奴怕也不一定出这个头,乱世之中,有多大的力量做多大的事。但齐王不同,也许慢了半刻,那伙伴的头颅已被斩下洗了血污,置在银盘之上供人观赏,怕也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搞不好会死的,就算中山王来的,那是他亲生儿子,恐怕我们也脱不了一个死字,你知道吗?”齐王就是赵国皇帝石勒的亲孙子,被封为崔州刺史的石邃。沉默的棘奴这次连头也不点,握着那短刀,独自在风中向前去。那少年苦笑着道:“好吧,棘奴你不惜身,我王郁岂又怕死么?”说着拔刀而出,紧随而去。
烈风里两个少年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踏下,都是决绝。沿街路人所见者纷纷避让,寻常的纨绔子弟是被棘奴打得怕了;草根百姓却知道棘奴不知又要去为谁打抱不平,哪愿去拦他路?若非是他,这两三年间,不分胡汉,怕有十数人无缘无故因权贵取乐而赴了黄泉。
走了数百步,却又有两名少年在路旁人群里挤了出来,持着利斧跟了上去,与那王郁并肩而行,边上有百姓压低了嗓门赞道:“好,公子闵是英雄,王郁是好汉不待说,这张温、柳茂也是好样的!”
方自走近齐王府,便有几个羯胡将领的子弟闻讯而来,领着各自家奴把棘奴四人挡了下来。打头那个羯胡子弟左眼还泛着青肿,却是前些日子虐弄贫民时,被棘奴遇见,留给他的教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