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她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她说还好。但你看得出她一点儿也不好,仅仅两年没见,她仿佛老了十岁,浓妆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劣质睫毛膏一块块掉到她猩红的唇边。她熟练地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又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两口喝光,然后又倒了一杯。
她喝得太猛了,你伸手想阻拦;立军悄悄在你耳边说,让她喝,反正是假酒,喝得越多中毒越深。几杯烈酒下肚,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表情也生动起来。她突然开口问你,还记得无脚鸟吗?
你当然记得,出自王家卫的电影《阿飞正传》。我们都是无脚鸟,没有家,没有根,只能永远飞下去……
她摇了摇头,说那是你,这两年才明白,自己不是。因为自己不但没有脚,也没有翅膀,根本不会飞……
你忍不住笑了。心底甚至有些阴暗地想,大小姐你才发现啊……你把她手里的酒拿掉,希望她能保持暂时的清醒。
“‘程丽秋’的名字对你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对她说,“还给我,我就让立军出钱,给你发一张唱片。”
她看着你,咧嘴笑起来,突然伸手掐住了你的脖子。你感觉喘不上气,眼冒金星……立军揪住她恶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早就把‘程丽秋’还给你了,”她匍匐在你脚边,哭着说,“可谁把杜娟还给我呢?”
是啊,回不到程丽秋,你至少还是陈芳雪;可她呢,丢掉程丽秋的假面,她也回不到杜娟了。为了成为程丽秋,她早已扔掉了杜娟的一切……
她挣扎着爬起来,攥着酒瓶,领你走向酒吧后面。一间四面不透风的储藏室里支了张单人床,便是她的家。她从床下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找出一个大信封,从里面取出程丽秋的毕业证和学位证,还有四级英语证书、教师资格证书。
“还记得吗?英语四级还是你帮我考的呢,”她拿起证书看了看,把上面的照片小心揭下来,“你自己换一张贴上吧。”
你把所有证书都收好,想了想又将钱包里所有钱拿出来放在床头,然后起身告辞。那一刻你们都笑了,因为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只是交换了身份。她突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瞬间仿佛回到过去浑不吝的样子,你犹豫了一下说,改天我们去吃火锅。
“好啊,我都有时间,看你方便。”
她的语气跟你一样敷衍。
凭借货真价实的学位证、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书,你顺利应聘进入南山市儿童福利院工作。面试中院长坦诚相告,说这里压力大、待遇低,很多老师都熬不住;你说没问题,能成为一名老师是自己的心愿,而这份心愿终于实现了。
福利院的工作忙碌而充实。每天起早贪黑,永远有一堆事情等着,但你甘之如饴。你享受那种感觉,小朋友牵着你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讲他们在花园里的新发现;或者拐过墙角,被躲在后面恶作剧的“坏孩子”吓一跳;此外你也愿意坐在操场旗杆下,跟那些大孩子讨论社会的复杂、人性的幽深。
一个名叫孟瑶的女孩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对自己被亲生父母抛弃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她是整个福利院的刺儿头,不服管教,让所有老师都头痛,但你始终记得她蹲在小石头面前耐心喂饭的样子。
你找她谈话,她直言自己不相信任何人,也包括初来乍到的你。你说不要紧,自己也不相信任何人,但这并不妨碍你追求自己的梦想。她又说自己没有梦想,一个福利院的孤儿不配谈什么梦想。你告诉她,挑战让人愤怒的世界也是一种梦想,只不过想要挑战成功,必须学得更聪明一些。
她问你,怎么才算聪明?你回答说,把孟珂照顾好,我就教你。
孟珂就是你的小石头。福利院的孩子都姓孟,据说是随当年建院时第一任院长的姓,又因为与梦想的梦谐音。而取名为“珂”,是因为福利院认为每个孩子都是未经雕琢的璞玉,“珂”便是一种玉石。
冥冥中,竟与小石头的小名暗合……你想,这也许真是命运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