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从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越是细细观察他们,越是不能不断言他们是相当任性的。尤其是我经常同衾的那两个小孩,更是可恶透顶。她们兴致一来,就使劲地折腾我,不是把我倒提着,就是用纸袋套我的脑袋,或是把我扔出门外,或是塞进炉灶里。只要我稍一反抗,他们就会全家人一起四处追赶我,对我进行迫害。前几天,我在席子上刚磨了两下爪子,女主人便大发雷霆,打那以后,轻易不允许我进入客厅。即使我在厨房的地板上冻得浑身发抖,他们也不理不睬。我最尊敬的住在街对过的白婶,每次她见到我,总是说:“没有比人类更冷酷无情的啦。”前些天,白婶生下四只白璧无瑕般可爱的小猫,可是她家的书生,第三天就把四只小猫一只不剩地扔到后院的水池那边去了。白婶流着泪向我诉说了整个经过后,得出了她的结论:“为了保全我们猫族的亲子之爱,为了过上美满的家庭生活,我们猫族不得不向人类叫板,将他们剿灭!”我觉得她的提议很在理。还有隔壁的三毛姑娘也曾经非常气愤地对我说过:“人类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所有权。在我们猫族里,历来是谁先找到的吃的,谁就有吃的权利,不管是沙丁鱼串的干鱼头,还是鲻鱼的肠子。如果对方不遵守这个规矩,就可以对其动武。但是人类好像丝毫没有这种观念,总是把我们找到的好吃的东西夺去。他们仗着身强体壮,抢走理应属于我们的食物,还若无其事。”白婶的主人是军人,三毛姑娘也有为她代言的主人。由于我住在教师家里,对待这类事情比起她们二位来自然想得开些,只要能够将就着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就知足了。就算他们是人类,也未见得会子子孙孙永远兴盛的。罢了,就耐心等待猫族时来运转的那一天吧!
说到任性,我倒想起了我家主人由于任性而出糗的事。我那个主人无论哪方面都没有过人的本事,可是他偏偏喜欢什么都搞一搞。他有时胡诌几首俳句给《杜鹃》杂志投稿,有时写几首“新体诗”寄给《明星》杂志,有时还写写错误百出的英文,也学过弓道,唱过“谣曲”,甚至吱啦吱啦地拉过小提琴。只可惜,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虽说他的胃不好,可是一旦迷上某件事,就特别投入。他喜欢在茅房里唱“谣曲”,结果左邻右舍给他起了个“茅房先生”的绰号,他也全不在意。每次如厕,照样大唱特唱什么“吾乃平宗盛也”,逗得人们一听到他唱曲子就笑:“快听,‘平宗盛’又来了!”我住进他家大约一个月后,也不知这位主人是怎么想的,领取月薪的那天,他提着一大包东西,急匆匆地回到家里。我正猜测他买的是什么,见他打开了大包,原来都是画水彩画的颜料和画笔,还有华特曼纸等。看这架势,他是决意从今天起放弃“谣曲”和“俳句”,专攻绘画了。果不其然,从第二天开始,有一阵子他连午觉也不睡了,每天都在书斋里一门心思地画画。只是,看他画出来的东西,谁也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他本人似乎也觉得画得不怎么样,有一天,他的一个据说是研究美学的朋友来访,我听见了他们这样一番对话:
“不知怎么搞的,就是画不好。看别人画觉得挺容易的,可是自己一拿起画笔来,才知道作画真难啊。”主人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他说的倒也是实话。他的朋友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主人说:“没有人一开始就能画好的。首先一点,只是整天关在屋子里,凭着想象作画,当然画不好。意大利大画家安德烈·德尔·萨托曾经说过:‘如若绘画,皆须模仿自然本身。天上有星辰,地上有露华,空中有飞禽,地面有走兽,池里有金鱼,枯木有寒鸦。大自然乃是一幅活的大画面。’你觉得怎样,如果想要画出像样的画来,你也试着写写生好了。”
“嘿,安德烈·德尔·萨托说过这样的话吗?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说得太对了,有道理啊!的确是这么回事。”主人钦佩不已。而那个朋友的金丝眼镜后边,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