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大山的阴影在若隐若现中,慢慢逼近。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加油站一闪而过,接着是更多的树。他已经开车行驶了两百多公里,得方便一下。
他开上一条支道,停下车,跌跌撞撞地从车子里钻出来,穿过路边的野花丛,朝森林走去,在那里解手。
这里的气味有点特别。野花沿着沟渠的边缘生长,草叶上悬挂着露珠,雾霭悬浮在夜空之中。毛茛、杂草和欧芹足有一米高。或许那是猫尾草,他也说不准。只是他辨别出了类似的气味。
柏油路面因霜冻而损毁,变得坑坑洼洼的,不久之后就要让位于砾石路面了。他可以沿着这条路再开大约二十公里,然后左转回到高速公路上,这样不会绕太多远路。开阔的景致在他眼前延展,有青山,有低谷,自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特质,如同温软身体的柔和曲线。
他开车经过安静的农庄和废弃的房屋,又经过一个小湖。湖面水波不兴,森林落入湖中的倒影和森林本身别无二致。目之所及的所有树木都一模一样。他曾经爬上一座山,俯瞰阿达伦河谷中的无垠森林,感受它的永无止境。
当他来到岔路口,周围并没有其他车辆。他认出了正前方那栋黄色的木制房屋。现如今,当他透过灰扑扑的橱窗向里张望,只能看到一堆堆建筑垃圾。不过那招牌还挂着。这家店以前是卖吃食的。欧洛夫想起了周六的糖果,以及果冻蛙和盐渍甘草鱼的滋味。他走错路了,他正朝内陆深处驶去。不过无所谓,他还是可以赶在明早之前到达斯德哥尔摩北缘。再说了,那时老板还在睡觉,没有人会查他车子的里程数,也没有人会计较他究竟用掉了多少汽油,再多跑个五公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欧洛夫总能找到借口,把行程耽搁这事归咎于一路上的旅行拖车和道路施工,绝对没问题。所有人都知道夏日里的瑞典路况是如何的令人厌烦。
又到了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六月下旬。
这种气味,这样的光线,让他的嘴巴开始发干,两腿发麻。他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缕的失控都明白,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又到了。在学期结束之后,在沉闷无聊席卷而来之后,正值白昼最长之际,也是他陷入混乱之时。在欧洛夫的记忆中,那段时光半明半暗,他感觉灰蒙蒙的。然而当时的真实情况必定和记忆相反,应是如同现在这个无尽夏夜一样明亮,午夜的几个小时是一段苍白的时光,此时太阳也只是微微没入地平线下。
他开车经过那些早已被他遗忘之物,或许并非遗忘,只是不愿再想起,然而它们一直都在。那是一栋黄色的房子,一到夏天访客便络绎不绝,那家的孩子被禁止在大道上骑自行车;那是一栋老旧的校舍,早在他记事之前就关闭了;那是一片牧场,牧场上的快步马挤在一块儿,瞪大眼睛看着大道;那是用白色塑料封装的干草包堆成的一座小山,你可以爬到顶端,假装自己是这座“山”上的国王;还有左手边那棵白桦树,他在这里放慢车速,拐了个弯。这棵树已经长那么大了,枝柯低垂,鲜绿色的叶子形成团团绿云,遮住了信箱。
他很清楚是哪个信箱:灰色的塑料信箱,正数第三个。有份报纸从里面伸出来。欧洛夫下了车走过去,查看信箱上的名字——哈格斯特洛姆。
他用力拍打着蚊子,抽出了一份本地报纸。报纸底下还有两份东西,这也是它塞不进去的原因。一份是光纤宽带广告,另一份是克拉姆福什市政府的账单。竟然还有人住在这里接收邮件、报纸,以及水费和垃圾清理费之类的账单。当欧洛夫看到信封上的名字,一股震颤掠过他全身。
斯凡·哈格斯特洛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