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桂法官,我会记得你的。”
那是八月份,看着他的眼神,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感觉浑身冰冷。
半年后,最高院下达了核准死刑裁定书,高敏被枪决。
作为案件承办人,我去了刑场,因为行刑前需要我给死囚核对身份。那不是我第一次目睹犯人被枪毙,但是看到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不光彩地结束短暂的生命,心里还是十分别扭的。
高敏跪在沙地上,头发凌乱,面容清秀,两只手臂被反绑在身后。我站在她的正面十米远处,风扬起了沙尘,我看不清她的目光看向何处。她的家人没有得到许可,此刻也许正在刑场的铁门外哭泣。
在行刑前,高敏请求武警能够尽量保留她的容貌。以往的枪决为了减少犯人痛苦,力求一枪毙命,通常都会瞄准犯人的后脑勺,经常将脑袋打爆,面容全非。家属收尸的时候看到这副死无全尸的惨状往往悲从中来,痛不欲生。
行刑的武警轻轻点了点头,端枪站在高敏身后。他说:“低头,张嘴。”
高敏乖乖地低下脑袋,张开嘴巴。
武警继续说:“再张大些……好,你准备好,我数到三。”
高敏没有动。武警数道:“一、二……”
“二”刚出口,一声闷响,子弹从高敏的后脑勺贯穿,从张开的嘴巴里钻出,钉入松软的沙地里。
血迹很少。高敏的身体向前方倾倒,姣好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皱纹。
我到单位的时候雾已经散去了大半,远远看见门口拥堵了二三十个上访户。这出戏是每天早上都会上演的。随着涉诉信访案件越来越多,法院如今更像是信访局,各种各样的社会矛盾都在这里汇集。老百姓希望法院为他们解决问题,政府希望法院替他们摆平问题,结果法院不但搞不定这些问题,还弄出了很多新问题。
我穿过这些上访户的时候,有几个扯住我的衣袖,情绪激动地向我诉说他们遭遇的不公平待遇。门口的法警过来将他们拉开,他们立刻和法警产生了冲突,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原先围观的群众又多了几层,场面混乱。我赶紧逃进了大院。
我将摩托车停在地下车库里,然后坐电梯到十一楼,电梯里几个民庭的同事都在讨论高玉虎越狱的消息。我走出电梯,刷门卡打开办公室的门,小潘还没有来。我泡了杯铁观音,打开电脑上网,新闻头条都是关于越狱的,我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高玉虎在看守所羁押期间表现得非常老实,按时起床,按时劳动,五讲四美,简直是个模范青年。估计暗中也给了监管民警不少好处,所以看守所上下对他都比较放心。昨天将他从看守所换押到监狱的途中,他说想回家看自己的老母亲一眼。这些民警拿人的手短,平时又相处得不错,不好意思拒绝,就押着他回家了。结果高玉虎乘人不备,戴着手铐从自家四楼阳台跳下,摔在对面二楼平台上。一群人急赤白脸地赶下楼来,高玉虎早跑了。
新闻上说几个监管民警已被革职查问,搜捕工作仍在进行。
小潘进门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打水拖地忙开了。我看着他忙碌心想这小伙子挺不错的,嘴甜腿勤,看着他就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小潘拖完地,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拉开透气。忽然楼下一个尖锐的女声叫道:“打人啦!”
我从窗边看下去,大门口依然是闹哄哄的一团。叫嚷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妇女,在争执中被法警推搡了一把,坐在地上撒泼:“都来评评理啊!法院的打人啦!”许多路人围上来指指点点。
小潘也在旁边皱着眉头看,表情严肃。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我将窗户关上,“想看每天都有。”
小潘问我:“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我说:“因为会闹。”
小潘又问:“闹什么?”
我回答:“要求解决问题呗。……各种各样的问题。”
小潘不依不饶:“那就给他们解决啊!”
我很无奈地告诉他:“很多问题,法院是解决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