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社会团伙 第(0/3)页

正文卷

早晨下了场雾,阳光稀薄。我裹着围巾出了门,迎面一阵凉意。发动摩托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高院刑一庭的老陈。

老陈是一个资深审判长,资深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得到提拔。原因很简单,他太过正直,不够圆滑。他是个好法官,更是个好人。由于很多业务上的联系,我跟他关系不错,算是忘年交。

接起电话,老陈的声音很低:“高玉虎越狱了。昨天晚上的事。”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

老陈顿了顿,说:“你得小心点,那小子估计还惦记着你。”

我想起高玉虎看我最后一眼时阴冷的眼神,怔了一下,然后尽量平静地说:“放心吧老陈,我会注意的。……谢谢啊。”挂了电话。

路上雾气很重,可见度很低,车辆都亮起黄色的雾灯,小心翼翼地前行。我的摩托车驶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头盔的护目镜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前的景物好像都罩上了一层毛玻璃。这个城市似乎被这场大雾净化了,所有的秽物都被浓浓的雾气过滤掉。身边的一切是如此朦胧和纯洁,我仿佛置身童话。

我是个审判员,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法官。

进入法院已经六年,一个长到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时间。从最初的阳光热情到现在的成熟老练,我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更多还是失去的更多。**与梦想一天天褪去,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平凡而琐碎的重复劳动:阅卷、开庭、讨论、汇报、判决。从小案子到大案子,如今我已经是涂城中院年轻刑事法官中的佼佼者了。

而高玉虎案无疑是我的案子里影响最大的一个。

那是2006年,在省公安厅与市公安局联合进行的打黑除恶专项行动中,称霸涂城多年的以高玉龙、高玉虎兄弟为首的黑社会团伙被彻底摧垮。在行动中发生了激烈的枪战,两名警察殉职。高玉龙当场被击毙,高玉虎及其情妇落网。查封两兄弟名下的洗浴城、夜总会、酒店十余处,冻结款项六千余万元。随之落马的官员不计其数。涂城市检察院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窝藏枪支、弹药罪、组织卖**罪、洗钱罪等十余条罪名向涂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这是我办的第一个有重大影响的案件。我十分慎重,看侦查卷宗就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因为实在是太多了,两百多本,堆在我的办公室墙角,一米多高堆起了三摞。

案子开了三次庭,每次都在电视上全程直播。旁听席爆满,群众在法庭门口排起长队。

最终经过审委会讨论,高玉虎数罪并罚,判处死缓;其情妇高敏将开枪打死警察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宣判那天我带着书记员小潘去看守所。在会见室里,隔着铁丝网,高玉虎穿着囚服,双手被铐在身前,被剃光的脑袋上刚刚长出半寸来长的发楂。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民警。

在小潘宣读判决书的过程里,高玉虎一直低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的这个男子,看上去只是个三十多岁的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如果不是那两百多本卷宗和无数如山的铁证,真没法让人相信他曾经是称霸一方无恶不作的黑社会老大。

高玉虎一直听到判决书的最后一句。然后他抬起头,似乎对自己将要面临的刑罚并不关心,他问:“高敏怎么样?”

我如实告诉他,高敏抗拒抓捕,故意杀人,被判处死刑。

高玉虎一下子焦躁起来,额头上的青筋突出,两眼通红。他嘶哑着嗓子说:“我哥哥都已经死了,你们不能放过我的女朋友吗?”

我感到于心不忍。高玉虎情绪激动,浑身颤抖。对恋人的关切,魔鬼与普通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穿着制服,戴着法徽,我没有同情的权利,只能按照法律的规定告诉他,他女朋友犯了重罪,必须枪毙。

高玉虎哭了,铁笼里的他哭的像个大孩子。

在场的人都不做声了。等他哭完,狱警让他在送达回证上按了手印,拉起他,押着往门外走。

在出门前,高玉虎回过头来,看向我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恶毒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