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空 第(1/2)页

正文卷

(1)

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阿布自己。但他似乎没受干扰,随音乐继续舞动,直到他实在忍不住。

到底怎么了?

阿布停下来的时候后台的工作人员全都挤在侧幕跟前,神情错愕地盯着幕布。

脚下一块块细小的黑胶布条在此刻看起来像是无数只蟑螂,让阿布的胃一阵阵翻江倒海,演出前他是不敢吃东西的,怕身子沉,影响状态。

明明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那些黑胶布条可以证明这一点。身后四米有一套投影设备,光线让他的后背变得雪白;面前三米是透光度极好的幕布,一副可以罩住整个舞台的巨大幕布。

一分钟以前,深色的影子正在蜡白的幕布上舞动着,阿布身材修长挺拔,暧昧的轮廓犹如毛笔在宣纸上勾勒出的线条,厚实又极富变化,没有一丝不协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阿布是这出影子舞的主角。

一分钟之后,幕布上什么也没有了,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阿布又扭动起身子,恨不能在台上翻几个跟头,好让自己的影子重新出现在幕布上,灯光师及时将射灯调到了最大,激增的温度让阿布无所适从,然而光线还是不容置疑地穿透了他,将幕布打得更亮,摆明了无视他的存在。

再有经验的工作人员也几乎要投降了,如此离奇的演出事故还是第一次碰到。

台下的数千名观众或许以为这一切不过是舞蹈设计中的一个环节。但阿布懵住了,伸开五指,眯着眼从指缝里望向投影机,一片耀眼。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响彻剧场,刺的他耳膜生疼。

突然间音乐戛然而止,阿布孤独地站在蜡白色的幕布后,虽然并不直接面对观众,可比直接面对观众还要尴尬和无助。

现场观众逐渐失去了耐性,嘘声四起…

太逼真了!

第二次做这种梦了。上次阿布梦见皮影戏的时候还是工匠手里的皮偶,这次直接站上了舞台,结果被狠狠地戏弄了一番,太逼真了。对一个舞蹈演员来说,这就是噩梦。

一旦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这种半途而废的睡眠在他看来比失眠还难受,随之而来的还有伤痛的折磨,长久以来过度的牵拉和拧转,导致各关节不同程度的劳损,近来紧张的排练让膝盖更是吃不消了,之前他从没这么痛苦过,不得不感叹,这场梦做得苦,这出舞排得更苦。

不由自主地用右手的拇指去摸左手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剌了条口子,稍一用力就觉得疼,还没到结痂的时候呢,一想就叹气,小橙这次离开了不到两个月,阿布的生活就陷入了一团糟的境地,事实上,跟女友分隔两地也有一年半了,再坚持不到半年她就能结束在美国的学业回来跟他领证。为了那一天,阿布常常感到度日如年,好在快熬到头了。

(2)

这是尺寸规格最小的睡袋了,阿布一直以来习惯钻在里头入睡,脑袋也要埋进去,拉链拉到底不留缝隙,倒不至于喘不过气。只有这样才觉得安稳。

估计是因为最近头发掉得厉害,什么时候阿布想起买了一顶假发,真是变态,还不好意思承认,藏在睡袋最深处,睡觉的时候一伸脚,就感觉有人在冲他脚心挠痒痒。

阿布逼自己像死尸一样躺在里头等天亮,却会被厨房或厕所传来的各种莫名奇妙的响动所惊扰,有时是轻微的脚步,有时像拧动门把手,还听到过窗户关上了,以及其他飘忽不定的异响,似乎周遭空气中充满了另一种存在。

每当此时他都会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瞪大眼睛,较劲似的让自己保持清醒,绷上一会儿好像就没事了,才刚刚十月份,寒意像钻入鼻孔的高压氧,驱走了所有困意。

索性裹紧被子打开电视,让无聊的夜间节目为自己催眠。无意中看到了数字频道里的一场演出,仿佛星空中一个个黑色的精灵在翩翩起舞,竟然跟梦里的场景如出一辙,事实上正是自己最近在排的舞蹈,字幕显示——英国达人秀之“影子舞”。作为同行,不由得担心起台上的演员来,该不会重蹈他梦里的覆辙吧?

演出结束了,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关掉电视的时候他反倒有些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