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半阖着眼睑,穿戴整齐,连发髻上都正儿八经地框上了代表着身份的梁冠,东汉尚火德,以赤色为贵,宽敞地堂屋里垂着朱红的帷幔,显得隆重。
他绷着张脸,心神不宁地喝了口水,端碗的手微微颤抖。
“老爷,媒人到了。”早守在门房的管事,一脸喜气地冲了进来。
“婚姻乃幽阴之义,须得稳重,如此轻佻,有违礼仪。”糜竺冷言喝道,“罚俸一月,下不为例。”
开国时汉之婚典继承秦制,不似后世那般大肆张扬,嘻嘻哈哈如过节气,仪式上不能用乐器,主家恭谨宾客庄严,祷告天地见证婚盟,搁着不懂事的人路过,还以为这家在焚香祈祷,祭祀祖宗呢。
但终究是高兴事,天大的礼制也挡不住心中地喜气,所以渐渐的这规矩也淡了,被糜竺这么一喝,管事倒有几分委屈,低着头赔罪,不禁暗自猜疑,“怎么主人瞧起来一脸愁容,莫非大小姐那边……”
“子仲为何事而恼?”门外有客笑道,却是担任媒人,经常来往两家的孙乾,他慢慢走进来,躬身道,“主公娶妻,子仲嫁妹。正是喜庆之时,何苦为了些许琐事发怒。”
又拍手道,“我受玄德公托付,特来送上请期之礼。”
随孙乾而来的从人忙端来银盘,一只腹部雪白,黑脖黄羽地雁雀躺在盘中,因为见血不祥。雁子是拿捕网捉的,浑身无箭伤。在这候鸟稀缺的季节里倒是颇费了些功夫。
婚嫁六礼,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迎亲,请期按大俗话说就是选日子,男家要向女家送上大雁,约定婚期,离正式娶进门就差一步了。
“如今乃万物枯萎凋零的时节,诸多忌讳。所以迎亲之日选在腊月二十五,那时春雷萌动,又值赶乱岁的习俗,正宜婚嫁。”
赶乱岁就是在民俗里从腊月二十五至除夕,神灵于天宫聚会,人间无神管辖,百无禁忌,通常在此时成亲。不会冲撞到天地神灵。
“也好,就定在这一天。”糜竺心算了下时日,再过一个月,妹子便是刘家人了,他心中即是欢喜,又是哀愁。强颜欢笑地吩咐道,“将雁礼送到小姐房中,再问问她,嫁衣选好了么。”
……
“真漂亮。”
甘梅将绣着精美纹理的朱红嫁衣展在胸前,站到铜镜前,磨得敞亮地镜鉴中,映着少女如柳枝般纤巧地身躯。
“宝儿姐,我该怎么办?”糜丫头苦巴巴着张脸,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拉了拉甘梅地衣角。“我不想嫁给刘大叔。起初爹爹还站在我这边,现在也不管我了。”
糜贞还记得。那时爹是多么激动地反对呀,可大哥和爹关起门谈了几次后,就不在言语了,只是摸摸她的头,“好闺女,玄德公年龄是稍大了些,可……也算是个英雄,正因为是有志向的豪杰,只要我糜氏家业不倒,自然会疼你重视你。”
爹爹话中的含义,糜贞不怎么懂,只知道,自己要从狐儿脸的小媳妇儿,摇身变成他的嫂子呢。
“你还想着那个人?”甘梅微微笑着,话语却发冷,她弯下腰,轻轻托起小贞儿的下巴,如同诅咒地说,“你看看我娘地下场,那个卑鄙乱德的家伙,迟早有天,会被天下人唾骂至死的,这句话是他亲口说过的,会灵验的。”
刘备并没有为难甘家的母女俩,每月的月俸钱都是丰厚的,闲暇时还亲自来探望,宽言安慰,亲厚有加,只是季兰心灰意懒,徐州崇佛,干脆寻了家浮屠寺,挂了名号,居家修行,平时总是恍恍惚惚地,不停说,“我念一万遍**,夫君地罪孽应当能消除吧。”
看着娘亲愁苦的模样,甘梅心中如刀搅,对不负责任的便宜爹爹,更是痛恨。
“你吓到我了。”糜丫头怯生生地说。
“那是你没眼力、”甘梅愤怒地吼道,“那个人简直是衣冠禽兽,哪点能比得上我的刘叔,好多人想嫁给他都嫁不了,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深呼吸,让剧烈起伏的胸脯慢慢平息下来,又放缓声音,“你别多想了,等着嫁过去呗。”
姓李的败坏伦德,这个糜家地大小姐,还如此记挂着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我会用这一辈子的时间,等着看你们有怎样的下场,天老爷长着眼睛哩。”她冷冷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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