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他上门提亲,十五岁我嫁作他妇,十八岁他问鼎天下。执掌六宫十年,我从未叫过他一声皇上。
他在我心中,从来都只有一个身份。他不是皇上,而是夫君,是那个与我共枕而眠、结发同心的人。
王氏一脉子嗣单薄,父亲在前朝为帅数十载,总功勋血汗无数,亦难容膝下无子,贵胄名声岌岌可危。又加之前朝宦官当道,先帝虽无由罢免父亲的官职,在朝中却也不免对他冷落了几分,就连出师奏章,也不过随意翻阅,终究是不闻不问。
我那时年纪尚幼,出身武学世家,比起普通女子来红妆香氛自是少了几分,不过rìrì以总角束发,青衫临风。又是传了父亲的黑目浓眉,眉宇间英气更甚男子,第一眼便能认出我是女子的竟屈指可数。rì夜在父亲眼下成长起来的我自然是受之耳濡目染。久而久之,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御术骑shè倒是样样jīng通。
彼时恰值年少轻狂,我不满于皇上冷淡薄凉的态度,竟是当着满朝文武喊出:“是男子又如何,是女子又如何?自古巾帼不逊须眉,我照样可帮圣上镇守这江山无限!”
殿上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然而,第二rì我便大病了一场。七rì七夜,如坠云里雾中,似梦似醒。夜夜噩梦缠身,挥之不去。醒来之时,才发觉丹田、膻中、祖窍三大要穴真气似全被抽空,浑身经脉孱弱乏力,竟是再无法聚起半分。
只是,我从未因此有过丝毫悲伤,只因那年,我遇见了他。
临安初霁,碧草chūn风,相映媚好。
我大病初愈,被府内丫鬟搀着在庭前梨园里闲步。而他素衣风尘,却让这满园chūn光都黯然失sè。
“这位公子看似面生,不知来我府中是有何贵干?”
“我来提亲。”
“提亲?”我凝望着少年模样的他,一时笑出了声来,“你这样空手而来,莫不是要把你自己陪作聘礼?”
他亦挽起一朵浅浅的笑靥,却是不语。转过身去,只在方才来到的父亲耳旁低声耳语几句。我便看见父亲的眉宇间霎时沉下了一抹凝重之sè,最后竟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极低,我却能听得一清二楚。他说:“若得琬儿,我定不会将她不再能用武之事告诉其他任何人。”
而后的记忆便不再清晰。我只记得我深居三年,三年之后,他与我**暖帐,鱼水丝罗。
那rì正值我及笄之礼,亦是我理应上朝的第一天。琉璃九毓,高堂明镜,忠臣纷纷执节上奏。言讫,皇上的目光竟是扫向了尚且懵懂的我,沉声问道:“王爱卿,你的爱女,今rì已是成了及笄之礼吧?”
父亲上前一步,从实答是。
答罢,皇上却沉沉笑了起来,笑声yīn亵,只听得我心中发寒:“爱卿之女自幼便有报国之志,大梁能得此女,委实有幸。如今适逢淮阳反叛,朕便任命她为前锋,爱卿为帅,共同前去平叛,如何?”
一言方落,众臣纷纷附和:“皇上英明。”而父亲与我皆倒吸了一口凉气。早在三年以前,我全身武功就早已被废,如今皇上却要命我为前锋,我又如何能够胜任?见我与父亲面露难sè,皇上又步步紧逼:“怎么?莫非爱卿不愿?”
皇命如天,断不可违。
次rì,我与父亲帅千乘轻骑,赶赴淮阳。“王”字帅旗临风而舞,战鼓如雷,却未料到,稳坐叛军马首的少年,竟会视他。
我与他同居三年,rìrì如胶似漆,却从未料到,就在我们同期同居的庭院之后,他早已养兵千rì。
这一战,大梁军队一鼓作气,旌旗玷血,兵戈铮铮。而我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已失了分寸,险些坠下马来。此时,一把长槊直扑我面门,我翻身跌下马背,沉入黄沙,眼看着一波又一波的敌军向我围来,刀光剑影,划破长空,突然轻轻地笑了。
父亲说的没错,这便是皇朝天下,前一刻与你歃血为盟的人,下一秒便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犹如月华的剑光凌空划过,原本围在我周身的敌军接二连三地应声倒下,碧血染红了熔金的夕阳。
然后他如画的眉目便落了下来:“琬儿,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