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公爵?
那作家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惧怕,先问了个容错率较高的问题。
后人需要更多地了解您,从比较亲民的角度,而不是您的战术技巧和源石技艺——那些早已家喻户晓的威名。
爱好?
塔露拉思考自己有什么爱好。
这个爱好不能太小众,也不能太大众,不能太无聊,也不能太乖僻。
不是不可以撒谎,但谎言在这里没有意义。
她要从真话里筛选出最恰到好处的一部分。
这不是一场严肃到非得每句话都斟字酌句的采访,不过,舆论宣传从来都是政治的重头戏。
作为上位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塔露拉深谙审慎对待文字工作者的重要性。
即使轻视一位全副武装的上将,也不要轻视一位手无寸铁的作家。
“我喜欢种花。”塔露拉半靠在座椅上,手指交叉。
“有雅趣的爱好。”对方接着问,“您亲手种吗?”
“不然我会说是‘赏花’。”塔露拉稍微抬起唇角,“萨卡洛夫先生,您了解我的经历。我不是那种能从床垫下找出豌豆的贵族。”
“您的成就是辛苦打拼出来的,我明白。我冒昧地猜测您会偏爱纯洁素雅的花种。”
“洋甘菊,当然。”不能漏了乌萨斯的国花。
塔露拉做出思索的样子,“百合、栀子、绣球……噢,让您失望了,我也喜欢艳俗的花,例如玫瑰……白玫瑰。府上种了不少,您可以到花园去参观。”
“不胜荣幸。”萨卡洛夫熟稔地客套着,“看来公爵的取向是白色。我本以为您会更爱鲜明热烈的色彩,大多数乌萨斯人都是。毕竟……乌萨斯本身的基调就足够青白灰暗了。”
“是吗?”塔露拉也回了一个客套的微笑。
以反问表肯定,上流圈子常见的社交技巧。
话题应该马上要从爱好过渡到正题了,她面上天衣无缝,内心的某处却被萨卡洛夫的一句应承钩住了。
她大概真的热衷于白色。
白色的雪,白色的花,白色的长发……但事情不是自原初便如此的。
十八岁时,塔露拉面对着镜子割掉了自己过腰的头发。
她手艺欠佳,发尾因断裂而参差不齐,凌乱得像一扎茅草。
她捞起落到地上的头发,指尖蹿出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燃烧的胶臭。
那一天是她的成年礼。
塔露拉在这座公爵府生活了十年了。
初到乌萨斯时她的个头只及成年男子腰间,手掌窄小握不住武器,如今已能够扶着佩剑平视许多一度肆无忌惮地用手按住她脑袋的大人。
科西切对外声称她是他的一位不幸病逝的乌萨斯贵族好友流落在外的女儿。
他的谎话周密如渔夫的细网——恰巧东部就有一位死于战争后遗症的将官,与科西切有些私交。
忠心于祖国的将官父母双亡,终生未娶,英年早逝,给了狡猾的斐迪亚大肆发挥的空间。
大家都信了,信了塔露拉本就是半个乌萨斯人,信了科西切本人无嗣,所以将故交之女视若己出。
虽然二人不是血缘上的父女,但养育之恩胜过亲生。
更何况,他们怎么不是一家人呢?
他们都有雪一样的白发、雪一样的皮肤,阴云密布的灰色虹膜,薄利的嘴唇和锋锐的下颌线。
宴会上鞍前马后的贵族会说塔露拉是老天赐给无后的公爵府的完美继承人。
尽管父女俩都是忘情负义的面相——世人如此评价,但“冷酷”有时是对统治者的褒奖,至少对一位领地广阔的公爵来说是。
科西切打起感情牌造作得像在唱歌剧,他唱道,塔露拉的母亲是炎国南部的神女,爱上了来自北方冻土的勇者;塔露拉的父亲是乌萨斯的战士,他的某一位祖辈是为联姻而来的德拉克公主,虚伪的维多利亚人遗忘了他们尊贵的旧王,多么讽刺,强大的红龙血脉竟落得在冬日将军的土地上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