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背叛 第(1/19)页

正文卷

【1】

他们又来了。几十年间如约而至。

总在北方隆冬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刺淋淋的风能把人皮都连着肉吹起来的时候,脊伏的大地硬到铁锄头都砸不开的时候。

他们又来了。跟阎王爷手下索命的鬼一样。

总在叫人饿得漫山遍野找草根扒树皮的时候,一家人只能希望今年少死一个最起码莫把香火断了的时候,还有就是叫人饿得发昏时去坟地里和野狗抢着刨死人吃的时候。

有时都不需要刨坟。逃难逃荒逃贼的路上,遍地都是尸体,骨头。都说虎毒不食子,可真逼急了,谁他妈管那些啊,大人吃小娃,男人吃婆娘,老汉吃婴孩,活人吃死人……最后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人再斗个你死我活,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

如果这样都逃不到大明南边富庶的暖地方,或者加入那些个叫“闯王”“闯将”之类的贼团子里做个流民贼人,混口饭吃吊着命的话,那些人到最后也会变成逃难路上的一具饿殍,等待着后面又来什么人,把他们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这些到了官府的老爷们那里,不过是县志和奏折上轻飘飘的一句“某某年月某日,某地灾发。岁大饥,人相食”。

那群杀尽天良的狗官们甚至在朝廷开营救济的米粮里掺碎石子充数,张三斤带着一家老小逃了几十年,也喝了几十年,那煮出来的粥里全是白水,飘着根本嚼不动的硬草根,至于米,根本不会有几粒,都送去了粮店炒价或是老爷家的地窖里。

有人饿的实在不行,就去吃观音土,撑死了。

不知道狗官们看着手中花大银子才能买到的上好宣纸上用浓墨写着估计出来的死人数时,有那么一瞬间,是否也会觉得百姓们很苦?

又或者,只是觉得脏了眼?

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即便他们来了,死法也不过是多一种,不,不不,是好几种,砍头、分尸、喂狗啥的……不过都是一死,没啥区别就是了。

不论如何,都没区别。

也许仅仅是出门买粮,饿的浑身发虚,冷得手脚都冰冰凉凉麻木一片一脚踩空时,就摔死了。

——张三斤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家里老爹就是这么死的。

那时,家里饿的揭不开锅了,早晨饿的不行起来,张三斤就看见老爹正蹲在门槛上,死死攥着一年长工攒下来的铜板发愁。

老爹沧桑的面庞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整个人都愁苦烦闷,就和门外那歪歪扭扭的大地一样。

老爹蹲了很久很久,不断叹着气。最后,也许是想起了张三斤,也许是想起屋里的奶奶,也许是想起老娘怀中妹子沙哑的哭声……才下定决心,带着张三斤一起出门去雇佣他们的“地主善人”那里买粮。

粮价跟贵,除了那些可怜到连一斤肉沫星子都买不起的铜板,还要加上来年继续给地主善人当佃农的契约,和地里粮食大多数的收成。官府的税粮也得张三斤他们出,地主善人是不用出这些的,因为他直接出白花花的银子给县老爷。

当时张三斤不明白那些买粮的“代价”意味着什么,长大后,他才发现,那代价其实永远只有一个——只不过是把这一年卖给了下一年,卖了一辈子,年年如此,没有盼头。因此长大后,他也成了老爹那样的人,只因为老爹就是爷爷那样的人。祖宗十八代,都是卖身下苦的命。

得亏长大后他从小就脑袋稍微灵光些,加上为人处事会看那么一点点眼色,才能在风风雨雨漫天雪覆中一点点撑起这个家,才能从同样是地主善人手下的佃农那里讨到一个并不好看但是对他来说已经知足的老婆,膝盖下才能有一个儿子和女儿。

“好生干着,瞧,这粮啊本来比金子都贵,幸亏我家老爷心善,都便宜卖你们了,把这恩情牢牢记着种地就是。行了,赶紧回家喂你那老不死的娘和女儿吧,别给死了。”

地主家的伙计没好气地抽走铜板,让大字不识慌忙堆笑的老爹局促地按下手印,扔给他两袋子粗粮后,便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当时年幼的张三金也不知道金子有多贵,在他看来,粮食,就是最贵最贵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