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yīn荏苒,秃了王钱的头,熟了李易的手。随着时间增加的不止是银行账户上的数字,还有rì益累积的负罪感。
不知何年何月的某个时候,内疚这么一个对于李易来说陌生的东西,像是一颗远方飘来的蒲公英种子,jīng准地落在了他的心上。然后瞅准了一个特别矫情的时机,大概是在仿制董源的《潇湘图》的节骨眼上,就那么突兀地冒出了新芽,然后义无反顾地倔强生长着。起初,李易还能视而不见,但随着它像打了激素似地生长,便是瞎子,也能听见它仗着树大能招风的呼呼声。
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李易第一次正视它时,已然发现它一发不可收拾了,再回头来省视自己,似乎已经过了而立,奔着不惑而去了。他忽然想要做些什么,弥补些什么,或是收手不做了。
但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生活在社会中毕竟有太多的无奈和必须的妥协,不过从那一个月黑风高夜之后,李易虽没能脱离这个行业,但也学会了一招,他放弃了对其他门类古玩的仿造,一门心思地开始钻研起了宋代的东西。从瓷器到字画,从诗歌到词赋,无所不通,巨细均晓。他琢磨着,与其对不起上下五千年,还不如亏欠那两宋三百多年,开始这招还挺管用。但越到后来,越深入地了解了两宋的各个方面,他才发现自个儿挖了个坑,把自个儿埋了进去,越发地他越沉溺于那三百多年中华文化的璀璨顶点,痛惜于每一次君王所作出的错误决策,感叹于经济贸易的昌盛辉煌。
后来,他感觉自己的每一笔下去,都像是凿刻在内心的伤痕,他愧疚于历史里最可爱和可敬的那一页。眼前的《兰亭十三跋》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想停手了。
“哎!”
抬头看着王钱一张尖腮得有些谄媚的脸,李易总也无法生气,这种事也只能认命,怪就怪自己怎么会在男厕所最后一个蹲坑认识了他,都说最后一个坑容易出怪事,还真是。
作为合作多年的搭档,王钱自然深知李易的心结,“哥们儿,放下你那些所谓的道德价值观吧,这都什么年代了,笑贫不笑娼有nǎi便是娘。学学哥哥我,望钱看呐,瞧见没有,哥的名儿就这个,多踏实。”
李易抬起疲惫的眼皮,深深地看着王钱:“这些货真价实的古董就要流向海外,而我们中国人自己保留的却全是假货。”
“这你就得想开点儿,二十一世纪嘛,当然要有点儿国际意识,中国人外国人有什么差别,只要保存得好,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王钱顺势坐在了李易旁边,继续着他的说教。
“如果历史有机会重来,我绝不会再做这些东西。”李易埋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这事儿还真保不准,没准儿哪天九星连珠,电闪雷鸣你小子就穿越了。诶,上一期的双sè球号可得记住了,多买两注。还有别忘了哥哥我那时候还在火车站的男厕所最后一个坑上,我的纸掉了,你得记着来找我。”
“去。”李易有些哭笑不得地打开王钱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嘿嘿。”王钱干笑了两声,继续想着点子宽慰李易。
“我说兄弟,要是真穿越了,你最想去哪?”
其实李易很不愿意回答王钱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但这个事儿他还真想过。
“宋朝。”
“难怪!难怪你小子弄了那么多宋朝的东西,敢情是早就一往情深,暗通曲款了。”
“去去去,宋朝是对待文人士大夫最好的朝代,我要是生在宋朝,能找不着工作?能遇上你?能进这一行?”李易没好气。
“嗯…我看可行,做了这么多东西,你也算是半个宋朝通了。”王钱摸着下颚,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就依李卿所奏,朕准了,去宋朝吧。”
李易白了王钱一眼,不过心里是好受了不少。
王钱一招不见效,看着书桌上的两本韩语和意大利语字典,顿时又来了劲。
“小语种,厉害。您老是典型儿的复合型人才,一专多能。有文凭,有能力,能修电脑,能进厨房,会小语种还会打蟑螂,有卡有车有房。只是有点儿可惜……父母没有双亡。”
李易笑着起身踹了王钱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