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开始时那么苦,令人绝望,然而,突然袭来的浓香与甜美足以挽回之前失去的一切。
太阳从极为遥远的青山那边跳出来时,安萧乐已经用河水洗净昨夜在岸边留下的痕迹,藏进了不远处的玉米地里。
他不知道昏迷期间被水流冲了多远,但四下打量了一番,还是基本确定自己已经出了京都,应该身处远郊的某个农户区。
小心翼翼钻进玉米地最深最密处,安萧乐这才止住有些疲软的脚步,开始思考最令他困惑的一件事。
自己为什么没死?
轻轻的抚摸胸处和大腿外侧的伤疤印记,几乎没有一丝痛感,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天神施了法术,非但没有重伤初愈时的无力感,反倒是充满了澎湃的能量,一挥拳甚至连空气都跟着颤动。
更奇怪的则是身上那些白色的颗粒物,像风干的海盐,密密麻麻布满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安萧乐在胳膊上轻轻一搓,便簌簌的掉了一地。
他捻起一小撮放进口里,顿时一股浓烈的火辣味道侵袭而来,逼得他泪流不止,感觉好比空口吃了几根红椒。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会从自己的皮肤里渗出来?
他用掌心轻轻的盛了几粒,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起来,乳白色,规则的球形形状,也不似盐粒那般坚硬,用指甲盖挤压会发生形变。
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安萧乐完全没找到和这些小颗粒相像的东西。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安萧乐站起身,连拍带打,不一会儿,就将那一层奇怪的东西清理的干干净净。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皮肤的异变。
身体里的血液流失殆尽,不知道此刻靠的是什么维持着器官组织的运转,但缺血所导致的外观差异十分明显。
如果说以前安萧乐的皮肤很白,那么此刻他的皮肤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难道我真要变成一个小白脸了吗?”安萧乐貌似痛苦捂起脸,片刻后自言自语道,“大难不死,必要吃亏。”
然而,心里真正的快乐是掩饰不住的,安萧乐不一会儿便忍不住张开嘴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俯后仰,不能自禁,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缝儿。
不论通过什么方式,一个生命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突然得以解脱,这份沉甸甸的喜悦要比任何时候都来的巨大。
此刻,被“馅饼”砸中的安萧乐完全没有继续探寻这块“馅饼”的心思,而是像得了绝症却意外发现是误诊的病人一样,从内心最深处赞美多出来的这一大截生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
帝国黑月历十四年秋天。
后海的革命党又一次遭到了当权者的惨烈打击,只此一夜,潜伏在京都各处的革命党人便被除去十之七八,城西更是爆发了一场规模颇大的武装冲突,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革命党人以一栋办公楼为掩体,与后海第七特战队展开了殊死搏斗。
直到凌晨时分,依靠一辆紧急调来的坦克,第七特战队抛下十多具尸体,才拿下了整座办公大楼,燃烧弹激起的浓烟翻滚在废墟中每一个窗口,只此一役,革命党人全员战死,冲突中另有十几名平民丧生,上百人受伤。
后海的各界人士纷纷表示对冲突事件的强烈谴责,同时在震惊中透露出深深的不解,为什么以往小打小闹的斗争瞬间升级,亲王大人为什么会不顾社会的巨大反响,毅然决然对革命党下了死手?
然而不解便是不解,亲王政府不会对清扫行动做出任何解释,骄傲如亲王,他可以是最仁慈而贤明的一位,为后海各个阶级的人民着想,他也可以是最不讲理的一位,因为后海是他的地盘,人民,也是亲王的人民。
谁也不知道,流血之夜的直接导火线,是一个秘密情报与一起电话诈骗事件,而最大的当事人,此时正在京都南边的某片玉米地深处打滚。
安萧乐在泥地里翻滚了足有半个钟头,直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粘着恶心的黑垢,这才停下来,他又把中弹后已经破损的上衣撕得更破,把几乎变成布条的上衣紧紧的缠在腰间,原本细瘦的腰部因为勒缚的缘故,显出一道更夸张的弧线,活像一具骷髅的腰肢。
此时此刻,原本还算清秀的少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又脏又臭,而且几天没吃饭的小乞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