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松轩回到店中,果然亡魂丧魄似的,和店中几个谋士计较起来。省会虽有打点,又是远水不救近火。这个眼前亏可怎么吃法?再三筹计,只可递呈情愿具结:“嗣后献粮庄如再有械斗,生员情愿本息事睦邻之旨,出头劝解。”只求免传老父到案。李知府这才罢手。
这纠缠了三十年的大案,竟被李知府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给了结了。只有计松轩败诉归来,真是想不到的窝心。又想到老父计仁山办事刚劲,一听到这消息,还不知是怎样的激恼哩。正踌躇着见面为难,不想计仁山早已得了败耗。那废河上早已来了水利人员,查勘堤埝决口,纠工大事修复。那知府的告示已煌煌地贴出来:严禁私掘堤埝。如违正法不贷,并追究主谋。话头说得非常厉害。
计仁山自二十几岁上来到巢县,现在六十二了,真个是一帆风顺。凡事不打算则已,一打算就有把握,一动手就能成功。何期今年栽了这大跟头!恼得他喘疾复犯,顿时躺倒床头,不能动转了。
就在这时候,火上烧油,那拘拿讼棍的公文又到。虽然计仁山早由县衙中接到了信息,可是那马连坡和秦运才两个精干的状师,全吓得不敢出头了,也不敢再在献粮庄住了。紧跟着又是一个打击,他的大儿子计松轩垂头丧气地回来,具说到府以后,几个月的苦心布置,败于一旦。由牛道生主谋,出重资雇了北京象姑堂子里一个知书善画的美貌象姑,冒充亲眷,已同李公子结拜。不幸行使贿赂,被肖承泽看破了谋计,以致弄巧成拙。
计松轩将这些话冒冒失失对计仁山说了,立刻把病榻上的计仁山,气得白发直竖。痛骂计松轩昏诞无能,怎么想了这种拙计,授人以柄,自形理亏?等到看见计松轩所具的甘结,再有械斗发生,就由计仁山、计松轩负责。那不啻自己承认是械斗的主使人,这更是大失着了。而且废河堵塞,稻田顿变成瘠田。这又是旧案重提,完全由水利上着眼;此案再想推翻,真苦于无法下手。计仁山从病榻上忽地坐起来,直着脖子,把大儿子计松轩和管账胡金寿、门客牛道生,痛骂一顿,一时气不转,竟昏死过去了。
计仁山家中本延请着侍医,急忙招来调治,一家亲眷都围上来。直救了一个时辰,计仁山才缓醒过来。他不禁浩叹一声,老泪纵横,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大儿子计松轩和那咬牙切齿的二儿子计桐轩,不由点了点头道:“孩子,可怜我计仁山,与你祖父四十多年的创业,竟败在你们这群废物手内?我一世争强好胜,你弟兄却是一对阔少爷,教你们办什么,也办不漂亮。我又老病侵寻,空有一肚子办法,只是支持不住。老大,你怎么想出这种笨招呢?你竟会教一个娈童办这大事。你忘了一旦败露,那李知府必然深以为耻,岂不是激起官府的痛恨么?那么一来,我们怎会得到了公道!”
他又歇了一回,忽然忿恨起来,将手连拍病枕道:“李建松,李建松,我不除治了你,誓不为人!你毁得我好苦,百顷良田全变成荒地,我岂肯与你善罢甘休!”
计仁山立命家人退出,只留下两个儿子,大睁眼吩咐道:“松儿,桐儿,你俩听着,我计仁山一辈子从没有栽过跟头,想不到临老却受了这番惨跌。现在这百顷良田是全毁了……至少也毁了一半。这一份家当,是你祖父和我苦创出来的。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复何恨?松儿,桐儿,我现在恐怕不行了!你哥俩要是孝子,你别忘了你这爹爹是教李知府气死的。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你俩但凡有一点孝心,你们必要给我报仇。你们不把李知府的狗命要了,你俩不是我的儿子。老大,老二,你说,你给你爹报仇不报?”
计仁山挣命似地说了这番话。计松轩放声痛哭。那计桐轩是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人,立刻两眼圆睁,怒如火焰似的,“扑通”跪倒在老父床前,厉声叫道:“爹爹放心,我不管大哥怎么样,这全份家当,反正有我一半做主。我全扔了它,也一定给爹爹出这口气,我不杀了李知府全家,算我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老大,你说,你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