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座,众弟子侍立一旁,六弟子江绍杰重新献上茶来。俞剑平问道:“二弟近来镖局买卖可还好?自我歇马以后可有什么新闻么?”铁牌手一拍膝盖道:“有什么好不好,不过为本柜上一班镖师、徒弟所累,不得不撑着这块牌匾罢了。论我的心意,何尝不想追随老哥,也把镖局买卖一歇,讨个整脸。无奈此刻是欲罢不能,只好听天由命,早晚栽跟头算完!”胡孟刚嘴里说着闲话,神色上却似有疑难不决的事情,一时不好贸然出口。俞剑平久涉江湖饱经世故,察言观色料到几分,遂开言引逗道:“二弟,难为你远道而来,想必是镖局清闲,何妨在我这里宽住些时?我自从来到这云台山,除了练功夫教徒弟,闲着就游山逛景。每每想念起一帮老朋友来,又不免寂寞。二弟好容易来了,我万分欣喜。你务必赏光,在此多盘桓十天半月的,好好看看我们这地方的野景。”胡孟刚满腔急事,造次没法开口,蓦地脸上一红道:“你先别和我定规住多少天,我还不知道还能混过多少天哩!”俞剑平“嗤然”一笑道:“何至于此?二弟你有什么混不下去的事,大远地跑到我这里来说这短气话?二弟你素性豪爽,有什么话尽管痛痛快快地讲吧,不用转弯了。”
胡孟刚瞪着眼,看定俞剑平道:“你叫我说么?我就说,我这次远道而来,不尽是为请你吃火腿、喝绍兴酒,我正是有求于你。老哥哥,我正有难事,你必得助我一臂之力。”俞剑平笑道:“我说如何?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老弟,你我一二十年的交情,非比寻常,你有为难的事,我能袖手么?不过我先讲明,你要是用钱力,万二八千,我还拿得出来。再多了,你给我几天限,凭老哥哥这点脸面,三万两万也还有地方拆兑出来。你要是用人力,我这回歇马,跟前四个徒弟,有两个能够出去。用人再多了,我也还能替你邀几位成名的好汉帮场。可有一样,我已封刀歇马,再不能重做冯妇,多管江湖上的闲事了。”说着,他把右臂一伸道:“这一臂是人力,我有四个徒弟。”又把左臂一伸道:“这一臂是财力,我有小小三两万薄产。老弟你说吧,你要我助你哪一臂之力?”却又把脖颈一拍道:“老弟要借我的人头,那可就恕我不能从命了。我今年五十四,还想多活几年,再也不想出去的了!”
铁牌手一听,不觉愕然,暗道:“我这算白碰钉子!”他强笑一声道:“老哥哥,我真佩服你!莫怪你名震江湖,不只武功胜人,就是你这份察言观色,随机应变,也比小弟高得多。小弟是枉吃五十二年人饭了。难为你把小弟的来意一料就料个正着。只用三言两语,就把我这不识进退的傻兄弟硬给闷回去了。咱们什么话也不用提了,咱们是后会有期。事到急难,那些素日口称与我胡孟刚有交情的朋友全没交情了,只给我软钉子吃。我就干干脆脆听天由命好了。”当时,铁牌手把袖子一甩,站起身来,向俞镖头一躬到地道:“老大哥,你老坐着,咱们改日再见!”俞剑平手拈白须,笑吟吟看着胡孟刚负气告别,并不拦阻。后见他竟至调头出门,这才发话道:“胡二弟请回来。你就是挑眼生气,要跟我划地绝交,你也得讲讲理呀。我这里没有摆下刀山油锅,何必吓得跑?”胡孟刚回头道:“你一口咬定不肯帮我,我还在这里做什么?给你垫牙解闷么?”俞剑平仍是笑吟吟地点手招呼道:“二弟,你回来,咱们得讲一讲理。你说找我帮忙,你又没说出什么事来。你既然什么也没说,怎么反怪我拒绝你呢?请问我拒绝你什么事,你却气哼哼地甩袖子要走?你这么不明不白地一走,咱们就是翻了脸,我也不教你走出清流港去。老老实实地给我走回来吧,不然我可叫小巴狗叼回你来了。”一句话引得众弟子全忍不住笑了。铁牌手却窘在那里进退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