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吧,你们打吧,我不怕,因为我要死了,可是我不放手,死前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放手,绝不。
那一年,我遇见他们,他十岁,我十六,而他,二十二岁。我们都比另一个大六岁,或者小六岁,这个巧合真是怪异,我从没想过父子十二岁的年龄差距的合理性问题,但他们的确是父子。
我是一个从外乡逃难而来的乞丐,他是一个当地的官,而他,是他的儿子。
在我即将死去的时候,我扯住了儿子的衣服不放,为了儿子的自由,父亲只得把我一起抬回家中。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什么都记得,唯独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叫六月,因为出生在六月,阳光最毒辣的一天,娘为了生下我,几乎只剩半条命。
我生来命硬,不但克死了哥哥,还克死了爹娘,我是煞星。
后来他们养了我,那对父子。我相信我的命硬,因为在那种境遇下我还能活过来,真是天大的造化。
上天太过垂青于我,于是报应来了,我一生都无法摆脱他们的操控。
当初之所以肯留在江府,全因为江小仙的一句话:
“爹爹,我们养他吧。”
他比我还小,他却想养我。我误会了,我故意误会,因为见到他们的第一面,我就被他们折服。
我以为他们喜欢我。
我以为我也会被美丽钟情。
在我的世界里,不存在美丽,贫瘠的黄土,枯槁的麦穗,早衰的父母,粗糙的家具,和我一样丑陋的伙伴,我们仅用河水,把脸洗得干净而已,没人在乎对方的美丑,那时能吃饱,就是最美的事。
而江小仙不同,他是我见过的所有孩子包括女孩子中,最美的一个,原来男孩也可以生得那么美,他的一切就如画中——我仅见过一次的那些画,是私塾先生拿到场院里晾晒的其中一幅:马背上的公子策马而行,青衣玉带在风中飘扬,修眉朗目在落英中闪光,美丽得炫目。
想抱他,摸摸他淡褐色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柔软的嘴唇,仅此而已。
他的父亲,江临风同样美得冷酷。
我不明白,吃着同样地里生长出来的粮食,为什么有差距如此悬殊的人存在,我因为丑陋和贫穷活在自卑中,他们却因美丽和富有而骄傲,老天实在太不公平。
“仙儿,他很危险哦,如果养不好,就会像家里原来那只被打死的疯狗一样咬人。”
“没关系,疯了再打死不就行了?爹爹,养嘛~~”
于是,在江小仙的央求下,江临风终于肯收养我这个连狗都不如的,将死的小乞丐。
我该感激他们吗?可是他们从没把我当人看。
那么,我该憎恨?可是我又是那么地深爱着他们。
姚大姐曾告诫我:
“六月,没有戒不了的毒,只有戒不了的爱。”
我不相信,可我不得不信。
我戒得了身上的蛊毒,但戒得了那错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