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感受到她的注视,那少年懒懒地掀起眼朝这边看过来。这算是个正正好的照面,阮明婵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长眉入鬓,轮廓分明,肤色白皙,但又和她所见过的那些小白脸不一样。他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瞥了她,或者说她们的马车一眼,有一种贵胄子弟特有的孤傲懒散,却又不失少年人的机警敏捷。
“三郎,我的马跑不动了……哎哟,我得在这多休息一会。”他身后,另一名少年捂着屁股,一撅一拐地在地上坐下。
所有人应该都看见了阮家的马车,只是少年人自有追求,没有兴趣问她们的闲事。梅娘大松一口气,她觉得这帮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不来找她们捣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那为首的少年背对着阮明婵,大约是和众人一同笑了起来,颀长的背影在众人中十分显眼。
“果真是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阮明婵想。
这个时候,被她们甩在后面的流民们似乎跟了上来。这条道恰巧在这边分为两路,一路直通长安,一路继续往南。灾民自然是不敢去达官显贵云集的长安的,便十分默契地拐了个弯,弯腰驼背地往南继续走。
少年郎君们的光鲜亮丽同他们的灰败狼狈形成强烈的对比,仿佛就是纸醉金迷的长安城和饿殍遍野的关中旱地之别。
流民中有个头发蓬乱的老人,胸前背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身上的衣服零零落落,由一层一层的碎布条包裹起来。
“行行好吧,小郎君们。”她走到少年们面前,讨求道。
少年郎君们摸着自己的马,嘴角挂着看戏般的笑。一人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全身上下,最终摸出一枚玉佩,那上面刻着他的大姓,“老婆子,这东西,你敢去当吗?”
另一人一唱一和似的假意骂道:“使得一手好阴招!”
言罢,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方才那为首的少年也笑了笑,但这并没能令他的神情生动多少。他一手执缰绳,一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
老人自知无戏,又跛着脚朝阮明婵她们走来。车帘开了条缝,她知道里面是有人的。阮明婵犹豫了一下,回头道:“梅娘,我们剩下的一块饼呢,给她吧。”
“哎!我知道了!”梅娘连声应道。她到底也是淳朴人家,再怎么防备流民,看到这种人,总是不自觉会心软。
车夫接过饼递给那老人。
“谢谢,谢谢。小娘子善心,自有天佑 。”
她一边道谢,一边把饼扳碎了,一块大一块小,阮明婵从窗口里看着,以为祖孙俩一人一块,未想老人将小的喂给了孙子,把大的塞回兜里,嘴里喃喃道:“别人都把孩子卖了活命,这真是畜生不如啊!我一个老婆子,死了就死了,无论如何都得让孙子活下去。”
或许这一席话叫阮明婵想起了她那早早便撒手人寰的母亲,不禁有些感慨,脱口道:“梅娘,你再给她些钱,这样或许还能沿路换些吃的,总比不明不白地囫囵给个玉佩好!”
最后一句她提高了声音,就是故意说给那些纨绔子弟听的。
少年眯起眼,眼底却毫无戾色,反而带了些许揶揄和讽刺。
那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阮明婵松了口气,正欲放下帘子,外头却突然窜来好几个流民,皆是有手有脚的青年模样。他们扒拉在车窗上,扯着车帘不让她放下去,甚至有人将手伸了进来,嬉皮笑脸道:“原来是个小娘子!”
“也给我一个行不行?”
车夫和其他几名家仆及时赶过来,大喝着让他们滚,但双拳难敌四手,流民们七手八脚将他推了个踉跄,一窝蜂涌过来。
阮明婵被这突生的变故惊呆了,一只手竟然堂而皇之地要去抓她的腰带,亏得梅娘帮忙才挣脱开。她虽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但也是将门之后,父兄没少在自己面前耍大刀,刀光剑影算是见过了。然而被一帮穷途末路的流民严严实实地包围还是第一次,相比紧张到手抖的梅娘,她倒算不上害怕,只是一时愣住了。
“这个给你们行不行,你、你们快走!”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扯下自己头上一根镶玉发簪扔出去,那帮人立刻一拥而上,宝贝似的摸了个遍,然后又重新挤到了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