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冲破防线的,是一波肩扛扁担、手握菜篮的男女,看模样更像是晨起卖菜买菜的村民,然后再是短衫短袄的工人,间或几个长袍西装的公司职员混杂其间,甚至还有学生——所有人都扑上来了,只管乱脚乱步的踩过蒺藜,也彻彻底底的踩死蒺藜——没救了,无论是蒺藜也好,亦或是这天下也罢。
夏一杰一把抽出枪来。
“那个起哄的——我见过他!之前那个抓到警察署里关了一天又放出来造谣生事的人,不就是他吗!”
只不过,他的声音到底还是太小了,人浪压过来,不仅压住他的声音,更压住了他的车子,谁也不能幸免,就连沈要跟梁延也不例外。
梁延终于笑不出来了。
“沈要!我养你到现在,还把萧子窈让给你,你总该有些用处吧!”
他大吼着,又命司机立刻摇起车窗,结果一只鸡蛋飞过来,在他眼前一下子碎掉,糊了挡风玻璃满面,他于是抬头,就瞧见沈要的车子在前面顿了一下,像是退步而前——就是先一顿,然后蓄力,最后居然不管不顾的朝前撞了出去。
“沈要,你怕不是疯了!”
沈要无动于衷。
这一脚油门,是他自己踩的。
他的车上本来也配了司机,却奈何此人胆小心软,他说撞,那人便颤颤巍巍的直摇头,他很快没了耐心,遂将人一把甩了开去,紧接着狠狠一脚猛踩油门,立刻就撞平了半块马路出来。
人浪于是也跟着他一顿。
沈要不动声色的就将那司机推下了车子。
“……烦死了。”
他止不住的咬牙切齿道。
偏偏,只此一瞬,车外却又传来一声高喝,是巡城的小队,只一人冲破防线补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嘴里正说着:“不、不好了,闹起义了——这次不是游行,也不是罢工!他们是真闹事了!报告!凤凰栖路有乱民打砸抢烧,人数规模很大,仅凭我们一个小队根本控制不住!”
绿色军备皮卡接连驶出军部,在昏沉沉的曦光里,像一条爬行的蜈蚣。
沈要的车子开在最前面,算压阵,他脸色一向没个好,将他放到前面去倒像是放一条恶犬在前面开道,有些胆子小的好事份子一看是他便没了脾气——这又未尝不是另一种养狗的好处。
眼下,一切都还顺利,最起码不至于生出什么特别大的变故。
道路两旁人群似鬼影,在悄悄然的黑色的风雪之中,冷眼旁观一个上位者的即兴表演。
梁延始终面带微笑。
谁知,正是此时此刻,变故终于突生,在一片嘹亮的军号声中,有人忽然大叫起来。
“梁军新帅草菅人命!欠债不还!”
“梁军新帅草菅人命!欠债不还!”
“梁军新帅草菅人命!欠债不还!”
人潮顿时沸腾了起来。
沈要摆了摆手,一旁的卫兵便立刻提枪冲上了前去,无数镁光灯叽叽喳喳的凑上来,正正好将那人团团围住。
一个卫兵了了几手便将此人按到在地了。
“报告沈军长,这人……看上去还是个孩子。”
沈要于是面无表情的说道:“拖下去。”
然,他话音甫落,那人却一骨碌的爬了起来,简直像个小猴子似的,任人抓也抓不住。
“我是安庆堂的伙计蒺藜!我家小姐,也就是各位口中的小宋大夫,她在死前的前几日被少帅梁延所雇,前往帅府给之前刚死不久的少帅未婚妻治病——”
“我看了小姐留下来的医案,原来少帅未婚妻本来就病入膏肓了,是梁延自己不肯将人送到公署医院急救的!我家小姐无力回天,最终只能看着少帅未婚妻在婚礼上撒手人寰!”
“我家小姐是多好的一个人,这岳安城里谁没找她诊过病!而梁延却以此为借口,不肯兑现之前许下的诺言将诊金好好的打给她!甚至还指使银行刁难我家小姐!”
正说着,他便满脸泪痕的从怀中掏出一团废纸来,很皱,看得出用浆糊重新黏过——那原是一本存折,红彤彤的,如纸人脸蛋儿一般的红,眼下又用浆糊黏好,就实在显得太过应景。
“这是我们安庆堂的存折!这是我在整理小姐遗物的时候找到的东西!你们看上面的最后的一条记录,是梁家帅府转给我们小姐的钱!是他不让银行给我家小姐提钱的!是他逼死我家小姐的!”
天色没有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