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于云辇之上,即墨云台接过宦侍递来的罗帕,擦净脸上血迹。
想到母亲那稍纵即逝的反应,又想起三日前,他假装巧遇裴将军的情形……
三日前,为每月一次的宫中禁军换防日,入驻禁军来自京城禁军七卫之下的折冲府。
每于换防之日,北衙七卫管下各大将军必来巡点监察。
即墨云台记得很是清楚……
幼时,每隔数月,他会陪母妃坐在凤辇上,路过皇宫北面的太极门,每过太极门,必是皇城换防之日。
每次行经,若遇在此巡点监察的将军,他们会单膝跪下,垂首深深,遥向凤辇上的母妃及他行礼。
将军们甲胄锃亮,身姿伟岸,面相硬朗,其间却不乏有一绝色之人。
那位面容俊绝的将军胆子颇大,众将军低头避嫌,唯他独独仰眸。
凤辇上的母亲眉目清冷,由来目不斜视地经过,头也不带一回。
但他会看……
他从那将军出现,看到凤辇越过将军。
最后他还会返身,两只小手扒着凤辇靠背的雕栏,一直看到那位将军消失在视线中。
那位将军的目光亦会落于他身上,很暖很柔,暖胜三春里的风,柔胜四月里雨。
除了后来的晏元良,即墨云台从未见过任何人,予他如此神奇的目光。
那眼神里,包含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千言万语……
今他入宫时久,终盼到换防之日,待到他软辇行经太极门,果见那位将军恰于此地巡点,见他软辇一来,将军立时注目而来。
手指将军,即墨云台轻声,“抬辇过去!”
软辇至将军身前而止,即墨云台于辇上坐正,向将军颔首,“左羽林大将军裴安……裴大将军辛苦!”
从即墨云台垂髫之年至三日后大婚,此面容俊秀的将军已年近五旬。
虽将军面添长髯三络,风霜满鬓,却不改从容,望他一拱手一淡声:“卫戍乃臣之本分!”
忽裴将军顿住,因即墨云台自云辇而下,近身附唇,于将军耳畔,将二字半含半吐。
他的声音极低,低到仅裴将军一人可闻。
裴大将军霍地垂首,朗声:“此换防之际,禁军尚待监查,臣告退!”
即墨云台犹记三日前目送裴将军远去时的心情,不稍时,他细眸里有水光微泛,唇角笑意深长。
云辇至紫宸宫落地,稍后,紫宸殿御阶之下……
即墨云台叩首,“父亲,儿子来领罪了!”
即墨承彦目光落在手中奏折上,轻轻揭过一页,淡声:“说说为何?”
“儿子的人被哥哥打了……”即墨云台轻声。
即墨承彦挪开手中奏折,点头频频,“所以你要杀了你哥哥,为你的人出气?”
“是!”即墨云台直起腰身,淡定拱手,“兴庆宫内外监禁军慑于儿子权威,不敢逆儿子命令。所有罪责,儿子一力承担!”
即墨承彦面无表情一扔手中奏折,起身负手步下殿阶。
立身于即墨云台面前,垂睫看了他许久才倏忽一笑,“朕还道要御使台彻查,你却跑来将于朕认了个痛快。怎么,你是吃定朕不会罚你,还是不会杀你?”
即墨云台眸涌满泪雾,垂睫轻声:“儿子确属废物一个,却偶尔也想做做男人!偶尔也想将在意的人护上一护。”
“好!痛快!”即墨承彦扭了扭因久看奏折而酸麻的颈子,“朕成全!”
一场本会掀起狂涛骤浪的靖西王遇刺案,未经御史台启案便已有了定论。
因靖西王重伤安王近臣,安王怒而遣人行刺,致靖西王重伤……
翌日朝堂之上,皇帝宣诏:责安王领脊杖一百,下御史台大狱,枷号禁闭一百日。
兴庆宫内外监禁军全数发配边塞。
由来沉默寡言的大将军裴安,竟然意外当庭建言,择北衙羽林禁军精兵,充领兴庆宫内外监职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