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和张世杰三人完全出于公心不同,陈宜中不愿做降臣有他自己的考量。就在最近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在这赵宋朝廷风雨飘摇之际,陈宜中个人的职位却扶摇而上,他先是被提拔为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不久特进为右丞相兼枢密使,旋而又擢升为左丞相,一年来连升三级,成为朝廷中最核心人物之一,就在他志得意满之时,发生了“禁军事件”。由于文人出身在军中毫无根基,身为枢密使的陈宜中手下一直没有可供差遣的大将,为此他打起了南宋最jīng锐的部队殿前禁军的主意,想把殿前禁军的指挥权握在自己手里,哪知道引起了几位禁军将领的不满,正在他满以为会获得太皇太后谢道清的支持的时候,谢道清却请来了老将江万载,让他摄行军中事务。江万载的到来,完全架空了陈宜中的军事权,也让陈宜中发现谢道清并不信任自己的能力,这让陈宜中格外心灰意冷,情绪完全跌倒了冰点。
当得知伯颜指名道姓要自己去谈判的时候,意气消沉的陈宜中思忖道:“我这一去元营,签下降表,恐怕只会背负后世的留骂,既然已经无法扶大厦于将倾,何不泛舟江湖图快活,不再理睬这是是非非了呢!”那一夜,陈宜中摘下自己的乌纱帽,高悬官印,携带家少从临安城东门出去,登上了航向家乡温州的海船。海上十来天,最让陈宜中头痛的就是他的独子,今年十九岁的陈炎。因为不满陈宜中临阵脱逃,陈炎几次威胁他要回船临安抗击元军,不然就跳海轻生。陈宜中只好叫随扈加紧了对陈炎的监护。到了瓯江,家乡就在眼前,一船人这才放松了jǐng惕,未料陈炎趁大家不在意跃出船舷,跌落在寒冷冬天的江水中。幸亏是江心寺几位善水的寺僧听到呼救声,不畏冰寒,在刺骨的江水中救起了陈炎。住持觉远和尚更是jīng通岐黄,巧施妙手,终于让陈炎转危为安。
也不知道陈炎醒来还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自己选择了逃避难道真的是错了,陈宜中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
“阿弥陀佛,”觉远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道:“凡事无绝对,这对中有错,错中有对,又是谁能真正理个清楚明白?”
“不,弟子还是错了!”陈宜中转过头来,看着北方的那堵墙上的线描佛像,脸上的表情益加苦楚了,“弟子既然同意太皇太后降元,又不愿成为降臣,为皇上去承受屈辱和痛苦,我是有罪之人啊!”
听了陈宜中的自责,觉远神情肃穆地说道:“出家人应该四大皆空,不过我还是要劝上丞相一句,是非成败皆在一念间,何道何从,还请丞相好自为之!”
觉远住持话里的意思含有对陈宜中的规劝。原来宋高宗赵构在靖康之难后,南逃时曾经短暂驻晔于江心寺,就在赵构惶惶不可终rì,准备南逃福州时,传来了岳飞等人击退金兵的捷报,赵构高兴的回銮临安,心里把江心寺看做了福地,以后每年都派大臣到江心寺做道场感谢菩萨对大宋江山的庇佑。此后,朝廷对寺院和僧众一直恩宠有加,赏赐的香火田也是越来越多。觉远作为住持,对南宋朝廷自然是感恩戴德,对陈宜中选择逃避心中颇有不满。
陈宜中怎会听不出觉远话中的意思,只是他心中思虑道:“我既已离开,哪能再回去,朝堂上下有几个能理解我内心的苦闷,现在谁不耻笑我陈宜中胆小怕事,以后还有几人肯听我,可是炎儿醒来还是要劝我回去,我回去有能于事何益,只能徒增自个烦恼罢了!”
想到了陈炎,陈宜中把视线收回到了禅床上,只见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直溜溜的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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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阿大,温州话里父亲的意思。
枢密院,宋朝时类似于现在国家军委这样的机构,正职为枢密使,副职为知枢密事。
参知政事,宋朝时的丞相助理,往往在政事管理上有自己的自留地,与左右丞相合称“宰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