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骤雨与重逢 第(1/4)页

正文卷

苏晚站在画廊二楼的露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栏杆。栏杆上还残留着午后阵雨的湿气,触感沁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稍稍压下了几分七月晚风裹挟的潮湿热气。远处的天际线正被一层灰蓝浸染,像孩童打翻的墨水瓶在宣纸上晕开,云层低垂,沉甸甸地悬在城市上空,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到屋顶的红瓦上。

她刚结束一场持续了三个小时的画展筹备会,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些关于灯光角度、展签位置的琐碎细节——莫奈的复刻版画该用45度角的顶光还是侧光?新锐画家的抽象画系列要不要在展墙加装吸音棉以隔绝巷弄杂音?助理小陈提议的电子导览屏该嵌在仿古青砖的哪个位置才不显得突兀?这些念头像缠绕的藤蔓,勒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带着一种疲惫后的钝痛。

画廊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巷弄里,名叫“晚照”。木质招牌上的三个字是母亲生前亲笔写的,瘦金体的笔画纤细却有风骨,在夕阳下会泛出温暖的光泽。三年前父亲突发心梗住院,她从美术学院的研究生课堂里退出来,接过了这个承载着父母半生心血的地方。“晚照”取自“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旁人总觉得有些伤感,苏晚却偏爱这份沉静——就像此刻,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阵雨冲刷得发亮,缝隙里还残留着青苔的绿意,偶尔有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地驶过,车铃叮当作响,在空荡的巷子里传出很远,惊飞了檐角下躲雨的几只麻雀。

露台上摆着一盆长势旺盛的蓝雪花,是她去年春天亲手栽的。此刻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溅在米白色的亚麻长裙上,洇出细小的湿痕。苏晚弯腰拂去裙摆上的水珠,指尖触到布料下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大三那年,陆时衍也是这样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樱花。那时他们刚看完画展从美术馆出来,漫天飞樱落在他的黑色风衣上,他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心脏猛地一缩,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暂时抛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小陈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仓库的照片:最后一批画作已经用气泡膜仔细裹好,整齐地码在木架上,角落的除湿机正嗡嗡运转。“苏姐放心,温湿度计显示恒湿45%,绝对不会损伤画布。”苏晚回了个“好”,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问那批从巴黎拍卖行拍来的德加舞女素描是否安然无恙——她总是这样,越在意的东西,越不愿显露出过分的关切。

正准备转身回办公室,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巷口停下的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哑光车漆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车头的飞天女神立标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与这条爬满爬山虎的老巷格格不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鬓角已有些花白,动作却一丝不苟。他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折叠伞在头顶撑开的瞬间,恰好挡住了从云层缝隙漏下的一缕阳光。

苏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辆车的价值——陆时衍十七岁生日时,他父亲送的成年礼就是同款车型;也不是因为司机的架势——陆家的佣人向来如此,连倒咖啡的手势都像经过精确计算。让她呼吸一滞的,是从车上走下来的那个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露出的腕表是百达翡丽的calatrava系列,铂金表壳在阴雨天依然泛着冷光。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三年前她总爱趁他看书时,用指尖在那片肌肤上轻轻划圈,看他耳根泛起薄红却故作镇定的模样。他身形颀长,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开来——卖糖画的老人吆喝声、隔壁修鞋铺的敲打声、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都在他周身三米外模糊成了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