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寨的雪,下得比北域任何地方都大。
王大娘的坟就埋在寨后的山坡上,林默亲手堆的土坟,没立碑,只在坟前插了束冻得硬邦邦的野菊——是丫丫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花瓣都冻成了冰碴,却倔强地挺着。
“王奶奶说,野菊最抗冻,像她娘家村口的那丛,雪埋三次都能活过来。”丫丫跪在坟前,小手冻得通红,还在往雪堆上摆石头,“我给她垒个石墙,这样风吹不着。”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忙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他想起王大娘最后那个笑,想起她后背那根青黑色的冰矛,想起她总说“等开春了,给你们做青阳镇的腌菜”……那些寻常日子里的絮叨,如今都成了扎在心上的刺。
“林哥哥,王奶奶是不是回不来了?”丫丫突然仰起头,眼里的泪还没掉下来就冻成了冰,“就像我娘一样,埋在土里,再也不出来了?”
林默蹲下身,把她冻僵的小手捂在掌心。孩子的手像块冰,他用玄黄炎的暖意一点点焐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回不来了,但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
“星星?”丫丫眨眨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可今天没星星。”
“等雪停了就有了。”林默的喉结滚了滚,“她会在天上看着丫丫长大,看着我们把坏人打跑,看着……青风寨重新热闹起来。”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小声地哭了。那哭声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却震得林默的心脏一阵阵抽疼。
风清扬拄着根冰矛走过来,他的左腿用木板固定着,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剩下的冰尸都处理干净了,冰缝也用阵法暂时封了。隐杀卫的弟子在收拾东西,我们得尽快把百姓转移到青云山,这里不安全。”
林默点点头,看着远处被烧毁的寨门,焦黑的木头茬子从雪地里戳出来,像只只伸向天空的手。“让秦逸先带百姓走,我和你断后。”
“你灵脉里的寒气……”风清扬皱眉,他能感觉到林默身上的气息忽冷忽热,玄黄炎的暖意里总夹杂着丝冰碴子,“真不用歇歇?”
“没事。”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撑得住。”
他不能歇。王大娘用命换回来的安宁,他得守住;那些等着他护周全的百姓,他得护住;还有那个在炎阳宗等他的人,他得活着回去见。
转移的队伍在雪地里拖成条长蛇。秦逸带着妇孺走在前面,隐杀卫的弟子轮流背着伤员,风清扬拄着冰矛在队伍中间协调,林默则提着剑走在最后,玄黄炎的光芒在他身后亮着,像个移动的暖炉,驱散着北域的寒气。
走了没多远,林默突然停住脚步。他摸了摸怀里的桃花笺,不知什么时候,那平安阵的红光已经淡了,纸角都冻得发脆。他心里一紧,赶紧把桃花笺掏出来,用灵力小心地焐着——这是苏沐雪给他的念想,不能冻坏了。
雪越下越大,把脚印都填平了。林默望着来时的路,突然很想给苏沐雪写封信。
他想告诉她,青风寨的雪很大,比青云山的雪冷;想告诉她,王大娘走了,走的时候还笑着;想告诉她,丫丫很乖,就是总在夜里哭着找奶奶;想告诉她,他后背的伤有点疼,灵脉里的寒气总在夜里冒出来,可只要摸着这桃花笺,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他还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默的脸颊突然有点烫,在这漫天风雪里,竟透出点暖意。他从怀里掏出块炭笔——是秦逸给他的,说路上记东西方便——又找了张包干粮的油纸,蹲在雪地里,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他这辈子写过最多的,是诛邪卫的布防图,是联盟的军情信,从没写过这样的字。可他写得很认真,连“雪”字下面的横都描了三遍,生怕她看不清。
写着写着,他突然笑了。笑自己傻,这封信就算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她手里,说不定等送到了,油纸都被雪泡烂了。
可他还是写下去。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那些不敢露出来的软弱,都写在这张皱巴巴的油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