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辰赶紧上前拉他:“管带,息怒!俄人在珲春有驻军,真把事闹大了,他们借着由头派兵来,咱们这点人扛不住,将军府那边也没法交代!”
“交代?我跟谁交代?”江荣廷转身瞪他,眼里的火要烧出来,“韩家屯离碾子沟就十里地,是我眼皮子底下的地界!老百姓在这儿被糟践得活不下去,姑娘吊了梁,我还蹲在这儿讲‘规矩’?那我当这个巡防营管带干啥?”他指着门外,声音沉得发颤,“别处我管不了,俄人占了奉天占了吉林,我没本事把他们全赶出去!可韩家屯不行!谁在这儿害了人,就得拿命偿!”
刘绍辰还想劝,江荣廷却摆了摆手,转头盯着朱顺:“那几个俄兵长啥样?还认得出不?”
朱顺梗着脖子,语气斩钉截铁:“认得出!领头的左眉有道疤,还有个矮个子缺半只耳朵!”
“好。”江荣廷从墙根抄起一把砍刀——不是巡防营的制式家伙,是山里猎户用的,“把你那身官服扒了,换身庄稼人的粗布褂子。挑二十个弟兄,也穿便衣。去附近屯子外边蹲守,见着那队俄国兵,不用留活口。”
他顿了顿,刀光映在脸上:“手脚干净点,尸首拖进林子里埋了,别留半点能追到咱们头上的痕迹。记住——是‘山匪’报私仇,跟巡防营没关系。”
朱顺接了刀,腰杆挺得笔直:“管带放心!保证干净利落!”
刘绍辰看着江荣廷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管带,这要是露了……”
“露了我顶着。”江荣廷没回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叶子被热风刮得沙沙响,“总不能让弟兄们看着老百姓遭罪,自己缩着脖子当孙子。这口气咽下去了,我江荣廷就没脸再站在碾子沟!”
直到俄兵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屯口,朱顺才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枪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他蹲下身查看老汉的伤,额角的口子还在渗血,忙从怀里掏出药递过去:“能走不?我让人送你们去碾子沟的药铺。”
老汉攥着他的手直哆嗦,话都说不囫囵:“谢……谢官爷……要不是你们……”
刚把老汉扶到墙根坐下,西头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是个老妇的声音,混着“我的闺女啊”的哭喊,往人耳朵里扎。
朱顺猛地站起身,拔腿往哭声处跑。转过土坯墙,就见几个村民正从房梁上往下解人:是个穿碎花袄的姑娘,年纪看着才十五六,脸白得像纸,舌头吐在外头,早没了气息。
旁边的老妇扑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这群……这群天杀的老毛子……把她拖进柴房……我寻着她时,她就把自己吊在梁上了啊!”
“造孽啊……”有村民蹲在地上抹泪,“这是第二个了,前儿东屯的翠儿……”
老妇忽然抬起头,头发乱得像草,眼睛红得淌血,直勾勾盯着朱顺,声音哑得像破锣:“官爷!你说!谁给我们做主?俄人在这儿作践人,朝廷管不管?你们巡防营拿着饷银,就眼睁睁看着?”
朱顺攥着枪的手“咯吱”响,他想说“我管”,想说“我去杀了那些俄兵”,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他记着江荣廷的话,记着朝廷的规矩:俄人是“友邦”,没真刀真枪打起来,不能轻易动武,不然就是“滋事”,将军府那边没法交代。
“婶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发涩,“我们……我们把俄兵赶跑了……”
“赶跑了有啥用?”老妇往地上一坐,拍着胸脯哭,“我闺女没了!命没了啊!谁还我闺女的命?这世道!官不管,兵不护,我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周围的村民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有个老汉叹着气摇头:“朝廷哪敢跟洋人叫板,东北是人家的地界……咱们老百姓,认命吧……”
“认命?”朱顺猛地回头,眼里的火要喷出来,可看着老妇瘫在地上哭到抽气的样子,看着姑娘那没了生气的小脸,那股火“轰”地烧到心口,又“唰”地凉下去——他能杀了刚才那几个俄兵,可杀了又怎样?俄人会派更多兵来,到时候遭殃的还是这些屯子。他能去找将军府告状,可文书递上去,八成只换来一句“妥为安抚,勿生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