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子沟会房里灯火通明,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闷热。
江荣廷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铺在桌上的地图,那“笃、笃”的轻响,是房间里唯一规律的声音,敲得人心头发慌。
他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面色沉郁的朱顺、眼神闪烁的刘绍辰,以及朱顺麾下那三名的哨官。
“都说说吧。”江荣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白熊的窝,总算让咱们摸着了。就在呼兰那边的黑瞎子山,都啥看法,别憋着,撂撂底。”
朱顺第一个沉不住气,“霍”地站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分统!消息是准了!可…可这仗难啃啊!咱现在满打满算就这五百来人!就算现在快马加鞭,把马翔从穆棱河那边紧急调回来,两边凑一块,能凑上一千人顶天了!可咱们要用这一千人,去磕他七百多号人据险而守的山寨?”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焦灼和愤懑:“那是攻坚战!咱们弟兄最缺的就是啃硬骨头的经验!人家占着地利!家伙还是清一水儿的俄造水连珠,还有一挺转盘子机枪!那玩意儿一扫一大片!这仗…没法硬打!就算咱们弟兄豁出命去,最后赢了,也得把咱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赔个精光!这笔买卖,太亏!”
他的话像冷水泼进滚油锅,立刻引起了另外三名哨官的强烈共鸣。纷纷重重点头,脸上写满了凝重和担忧,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困难。
刘绍辰脸上满是思虑,他接口道,声音沉稳:“朱管带所言,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此乃其一。其二,咱们的防区如今本就前所未有的空虚,若我们此刻再倾巢而出,千里奔袭进入呼兰境内…此举风险极大。且不说黑龙江那边官府是否会借此生事,单是宁古塔副都统舒淇大人那边,我们如何交代?越境用兵,乃是大忌。万一此时其他绺子趁虚而入,老家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所有人心坎里的隐忧,直指战略层面的致命弱点。会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强攻,是赔光家底的死路;倾巢而出,是后院起火的险棋。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荣廷始终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目光如同焊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黑瞎子山”的狰狞墨点上,各种念头、风险、利弊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焦灼和沉思,而是爆射出一种老猎人般的狡黠光芒!
“强攻不行,倾巢而出也不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就把他从那个王八壳子里引出来打!调虎离山!”
“引出来?”众人精神猛地一振,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江荣廷语速加快,思路变得异常清晰,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着:“白熊这杂种,为什么像疯狗一样接连动咱们的商队?一是报复上次差点弄死他,二就是他要钱!尤其是值钱的好货和外洋的紧俏玩意!”
他看向刘绍辰,目光灼灼:“绍辰!你立刻通过咱们的渠道,把风声巧妙地放出去!就说咱们德盛,搞到了一批堪称极品的老山参和紫貂皮,还有一批要紧急运给德国人化验的稀有矿样!因为事关重大,要走更为偏僻的老路送过去,护卫…就派二百人!既要显得咱们无比重视这批货,又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刘绍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分统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假消息和诱饵引蛇出洞?”
“对!就是这个意思!”江荣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白熊在官府和咱们这边肯定埋了眼线,这消息他八成能收到!听说有这么大一块流油的肥肉,他能忍得住不倾巢出来抢?他绝对会动心!”
他猛地转向朱顺,命令道:“朱顺!这支诱饵队伍,你亲自带队!全部换上商队护卫的衣服,你们的任务就是当好诱饵,把他牢牢吸住!一旦接火,给老子狠狠打,摆出拼死护货的架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