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废弃偏僻居民楼的走廊狭窄而幽深,像是没有尽头。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昏黄的壁灯,将我们一家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尽头那扇暗红色的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廉价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涩,吸进肺里沉甸甸的。我深深吸了一口,试图从中分辨出“能量”的痕迹——据说虔诚的信徒能嗅到“圣香”的真谛。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丝异于寻常的、让人心神微颤的气息,这一定就是“灵能”逸散的表现。
站在父母身后,能清晰地听到母亲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父亲吞咽口水时喉结干涩滚动的轻响。
他们的身体紧绷着,既紧张,又洋溢着一种被巨大幸运砸中的、不知所措的荣光。
就在十分钟前,引路信徒用一种近乎嫉妒的语气告诉他们:“师尊……‘光明灵童’点名要见你们!天大的福分啊!灵童闭关三年,今日首次出关点拨信众,竟就选中了你们家!你们家的业障,有救了!”
“灵童”……这个称呼在我的心里激起神圣的涟漪。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位宝相庄严、眼神洞察世事的少年活佛形象。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死寂得让人心慌。那沉默本身,也变成了某种威严的考验。
突然,“吱呀”一声。
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护法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一家三口,最终落在母亲硕大的胸部上。
“昔日献家财表忠心,今日献妻身证大道,功德圆满指日可待。刘信徒,灵童唤你进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猛地愣住,脸上虔诚的期待瞬间凝固,转为困惑与一丝不安:“等…等一下,师兄!您刚才说…‘献妻身’?不是说好了,是老婆进去接受灵童的点拨,净化身心吗?这…这‘献身’是从何说起啊?”
护法脸上没有丝毫被问住的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带着怜悯的微笑。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为你解惑”的真诚与庄严:“师弟啊师弟,你着相了!还停留在字面意思上。此‘身’非彼‘身’啊!灵童所言‘献妻身’,是让师妹献出她的凡俗之身、执着之身、小我之身!在无上灵能的灌注下,褪去这身皮囊枷锁,方能成就法身、道身、圣洁之身!你莫非以为,灵童会贪图一具区区凡胎肉体吗?”
母亲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她脸上瞬间涌起朝圣般的红晕,双手合十,几乎是踉跄着、跟着那护法挤进了门内。
门,再次关上。
我和父亲并排跪在一条冰冷的走廊上,身子挺得笔直,像两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
面前一扇厚重的、暗红色的门紧闭着。门内,是“光明教”的灵童正在为我的母亲进行最高仪式“灵能灌注”与“业障净化”。
护法低沉的诵经声如同一种具有实体的能量,穿透门板,振动着空气。隐约地,能听到母亲发出一种仿佛极力克制又难以自持的、悠长而颤抖的呼气声:“通了!一定是灵能冲开了母亲体内淤塞多年的‘业障经脉’!这是能量在洗涤污秽时必然产生的‘灵性震颤’!”
我的心中没有恶心,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澎湃的激动。
侧过头,看到父亲苍老的侧脸上,竟也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红光。父亲感受到我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父子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与疑虑,只有一种共享着无上机密的荣耀感。
“儿子,”父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你母亲……是我们家的大功臣。灵童肯亲自为她‘净化’,这是我们家几世修来的福报……你的前程,定了!”
我重重地点头,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是啊,为了这一刻,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们已经奉献了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甚至不惜变卖了房产……与此刻门内正在发生的、能彻底改变家族命运的“神圣仪式”相比,那些世俗的财物又算得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