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等待格外漫长,仅有的几盏兽油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长变形。
异狼族的待客之道显然与“热情”二字无缘,段向之的邀请,更多是基于对余研身上同族血脉的天然亲近与责任,而非对江玖这一行人本身的接纳。
约莫两刻钟后,厚重的木门才再次被推开。
段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侧身道:“长老们商议已毕,请各位随我来。”
江玖起身,与余研、隐霄交换了一个眼神,罗长老和云长老也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郑重地跟上。
一行人随着段乔,穿过一条短而昏暗的走廊,进入了隔壁那间更大的石室,这是异狼族栖息地的核心会议室。
石室内比等候室宽敞许多。
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桌后坐着七位年过半百的老者。
在长桌两侧和下首,还零散站着十几位看起来是族内中坚力量的异狼族战士或管事,段向之也在其中,显得颇为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江玖镇定地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南明江玖,携同伴拜见诸位长老。”余研、隐霄等人也依礼致意。
长桌中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脸上有数道交错的疤痕,看起来极为沧桑。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年轻人,你身上流着我族的血。你的族群,在什么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余研身上。
余研深吸一口气,抬眼迎向那位疤痕长老的目光:“回长老,我......从小并非在异狼族族群中长大。”
“哦?”疤痕长老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那你的父母族人现在何处?”
“我的母兽,是异狼族。但她......嫁给了我的父兽,一位普通的狼族兽人。我出生后,一直随父兽的族群生活,直到......”他顿了顿,“直到母兽的身份暴露,灾难降临。”
“什么?!”这次不仅是疤痕长老,长桌后好几位老者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位坐在疤痕长老右侧的老妪忍不住追问:“孩子,你说清楚!你母兽当真嫁给了外族狼人?并且......一直生活在一起?直到身份暴露?”
这在她们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异狼族血脉的特殊性与月圆之夜的异常,使得他们极难完全融入其他普通兽人族群,更遑论通婚并长期隐瞒。
“是真的。”余研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父兽......他很爱母兽。他知道母兽的不同,也知道月圆之夜的风险。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种可以暂时掩盖异狼族在月圆之夜气息和外形变化的药物。每一次月圆,他都会提前准备好药物,帮助母兽度过最危险的时刻。”
他的叙述让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异狼族的长老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压制血脉躁动的药物?
这种东西,连他们族内传承中都未曾有过确切记载,一个普通狼族兽人,是如何得到的?
余研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就这样,他们瞒了很多年,我也在那段日子里长大。直到......最后一次月圆。不知道是药物失效,还是出了别的差错......母兽的异常没有完全被掩盖住,被族群里的其他人发现了。”
“父兽......他为了掩护我和母兽逃走,留下来阻挡追来的族人。他......被杀了。母兽带着我一路逃亡,为了甩掉追兵,冒险渡河......她......力气耗尽,没能上来。”
石室内鸦雀无声。
疤痕长老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那位老妪更是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余研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一个为了爱情想方设法保护妻子的普通狼族兽人;一个为了孩子不惜殒命的异狼族母亲;还有一个在双重血脉与悲惨过往中挣扎成长的少年......这个故事,沉重得让这些历经沧桑的异狼族长老们也为之动容。
余研挺直了背脊:“后来,我被雌主的母兽,文芊夫人所救,带到了她的族群内。这就是我的全部过往。我身上流着异狼族的血,但我对贵族的了解,仅限于母兽偶尔的提及和......那段不堪回首的逃亡。只是长老又为何如此急切寻找同族?”
疤痕长老听完余研的叙述,沉默良久。
再次开口时,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孩子,你母兽的选择......是她的路。你父兽的担当......令人敬佩。”他顿了顿,“你问,为何我们如此急切,想要寻找流落在外的同族?甚至不惜打破多年避世的原则,邀请你们这些......外人来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多年前,久到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我们异狼族,并非如今这般,龟缩于这沉骨林一隅,人口稀薄,形单影只。”
“那时,我们这一支,是异狼族中第二大的一支,人口超过两千。青壮狩猎,老幼安居,月圆之时,虽需谨慎,却也族聚共度,互相扶持。离我们不算太远的地方,还有更大的一支同族,人数更多,领地更广。两支遥相呼应,互通有无,那段日子......虽然外界对我们偏见依旧,但在我们自己划出的土地上,也算得上安定、富足。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幸福的童年。那时我总是和伙伴打趣,若是自己的部落成为‘人口最多’的部落,那可就太值得骄傲了。”
“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我越长越大,身边熟悉的面孔,却越来越少了。先是远处那支最大的部落,传来的消息渐渐稀落,听说他们遭遇了连续的灾祸和......难以抵挡的袭击,慢慢就没落了,散了。再后来,更远处零星的小支系,也渐渐没了音讯。”
“走的人,有的可能是迁移去了更远的地方寻求生机,有的......恐怕就永远消失在了沼泽、密林或者......更可怕的黑暗里。剩下没走的人,慢慢地,都汇聚到了我们这里。我们这支,不知不觉,竟成了人口‘最多’的一支。”那长老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原先对于“人口最多部落”的执念在此刻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