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溪谷各异(1) 第(2/3)页

正文卷

锦徽在弘城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外公虽然早逝,可是外婆对她极其疼爱。母亲总是在她面前说起父亲的伟大,她一直坚信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两位哥哥对她很宠爱,尤其是大哥载和,有时候母亲都会说载和实在是宠溺得过分。

载和年长锦徽十岁,从小没有父亲的锦徽对这位大哥极其依赖,说一声是在大哥怀里长大的也不为过。二哥载凡对载和看不下去又说不过,只能在载和的权威下与小妹锦徽干瞪眼。

福郡王府的载和见过庚子年的余晖,他的心智在那一年变得更加成熟,对无能上位者的痛恨愈演愈烈。从十二岁开始,他经常往返北平和弘城,锦徽总是天真地看他出门、等他回家、再出门、再回家。

锦徽曾经天问载凡:“二哥哥,大哥哥又去做什么?”

载凡每次送载和离开后,心情似乎也不太好,于是搪塞道:“你还小,长大就知道了。”

可是没等锦徽长大,她就明白了。

光绪三十三年,载和匆忙从北平回到弘城。紧接着锦徽时常看到母亲哭泣、载凡叹气。没过几天,载和搭上轮渡到日本读书。

送走载和的当晚,锦徽是在载凡的房间里睡的。她躲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单纯的眼睛,偷偷看坐在地上沉默的载凡,犹豫了很久开口问:“大哥又去做什么了?”

她问完不再说话,她有点怕看起来凶凶的二哥,怕他又说自己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可是这次载凡没有搪塞她而是认真的说:“大哥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他因为反朝廷活动正被通缉。你知道什么是朝廷吗?”

“我听邻居的大妈大婶说,北平坐在宫里的人是咱家亲戚,咱家亲戚就是朝廷。”

“我们的骨血里是一脉,从根儿上算是亲戚。可是徽儿你知道吗?当年阿玛响应号召出国留学为的是救朝廷,不是为了死在炮火下的。大哥说得对,咱们是罪人,得赎罪。”

“去日本上学就能赎罪吗?”

“救,才是赎罪。”

“什么是救?”

载凡爬上床钻进被窝抱紧小妹,年幼的锦徽感觉到二哥好像哭了,他很少哭的。锦徽拍拍载凡的头,正如自己哭闹时载和拍自己一样,哄他说:“我信你和大哥,你们说怎么救咱们就怎么救。”

载凡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呜咽。

十三岁的载凡在七岁的锦徽的安慰下,第一次产生了世间与他同血肉的人只剩下一个妹妹的孤独感。

载凡的成长是在经历刻骨铭心的悲痛下完成的。

宣统三年,退位和倒台是最轰动的事。在日本一边学习一边加入反清活动的载和终于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决定回国,却在归途中遭遇海难,命丧大海。同年冬,外婆去世,不久后经受丧母之痛和丧子之痛的福郡王妃也亡于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里。

他们都走在了新时代来临的前夕,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憾永远落在载凡的心头上。

处理完丧事后,锦徽第一次见到了外婆时常念叨起的小女儿王新筠。

听母亲说,小姨王新筠年轻时漂亮的可以用冠绝四海来形容,少女时期更是水灵灵的引得四方才子前来求娶。那时的小姨早就心有所属,所属之人是个草莽出身的士兵,论模样、论家境、论地位是处处不如小姨家,所以被外公外婆百般阻拦。

外公挑选了一个皇族权贵做夫婿强迫小姨出嫁。小姨性子刚烈,几次出逃都被捉回来。她誓死不嫁入北平,却挡不住外婆的以死相逼,最后只能答应。

然而谁都没想到,那位莽夫却在小姨出嫁当日带着军功策马而来,小姨喜悦,揭掉红盖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那人的马背上。

外公大喊:“你敢出这个门,以后就不是王家的女儿!”

她回头眼含热泪,在父亲的愤怒和母亲的悲伤中,在亲朋好友的疑惑和接亲婆家的震惊中喊道:“今日是我王新筠不孝,父母之命无法遵从。我之命也,不该葬送皇城脚下。从今以后我再非王氏女,逃婚之名唯我一人可背,是生是死与王家再无瓜葛。”

在小姨前面的汉子手里握着马鞭,身上的灰蓝色军装上有闪亮的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