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短髮张牙舞爪地支著,穿了件褪色的茄皮紫长袖文化衫,印著粉红色“爱心100”字样,肥大的豆绿色布裤子旧得卷边掛丝,还滴了两块明显的污渍,腰间別著超大號的柠檬黄水壶,加上甩在树下的鮭鱼红胶质拖鞋——苏睿从没见过一个女生可以打扮得如此可怕,以至於看著她调色盘似的身影,能產生生理性的不適。
而她扬起脸,和孩子比赛把嘴里的核吐进树下的垃圾篓时,能清楚地看到她“血盆大口”里的牙齿染得鲜红,沾满果汁的指头隨手抹过淌“血”的嘴角,半边脸颊都留下红痕,点缀著饱受蹂躪的果肉残渣。苏睿简直痛恨起自己的绝佳视力。
他眯起眼,不想再摧残自己的眼睛和心理。
六月下旬,地处西南边境的昔云镇虽然海拔近千米,晚上起风时还得穿外套,可因为近来白天出现了反常高温,加之雨水多,正午的暑气带著地面的湿气蒸腾上来,混著地面污渍和植被的气息,匯成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苏睿开了近五个小时的长途车,一小时前因为找不到正规的能加95號汽油的加油站,为了节约油,他把空调关了。人在闷热高温之下,体温调节机制会迅速出现障碍——上午这一路他一共喝了四瓶水,却没有一点便意,能感觉自己的舌头开始肿胀——这是体內初步缺水的信號,他需要到阴凉处休息。
手机適时响了起来。
“童彦伟!是,我找到学校了。”
“见著我妹了吗?”
“看见了。”
“你放心,我妹开朗又热情,人见人爱,你们一定会相处愉快的。”
苏睿从鼻腔里哼出一口长气,嫌恶地看著女孩站起来,脏手在树干上隨意一抹,又在屁股上拍了两拍,笑眯眯地把身边一个缺牙的小男孩“丟”到提著被褥的家长手中,又以豪迈的蹲姿继续开吃。
开朗热情?人见人爱?童彦伟的中文应该是外国老师教的。再想想平常从来都不修边幅的好友,苏睿只能说,这一家子的审美都出现了严重偏差,而眼前的童欢尤其出类拔萃。
“是哪个憨狗日的,老子上个厕所,把我车胎给扎嘍!”
停在外侧先苏睿一步到的奥迪车主忽然爆出一声怒骂,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苏睿探头扫了扫那辆与周边贫困乡镇景象完全不搭的鋥亮奥迪a4l,以及穿著完全走暴发户路线的光头车主,再听他骂了一两分钟,眉头一皱,再次拨通了童彦伟的电话。
“童彦伟,有情况,你先过来,接dirac的事晚点再说。”
童欢从树上翻了下来,头疼地看著班上最有钱的家长“胡老虎”胡益民在校门口指天指地地骂人,乾瘦的校工兼厨师王叔站在车子一侧,话都没法接一句。
盈城是整个德潶州除了首府留市以外的第二大城市,因为地处边陲,又与翡国依著哲龙山接壤,本来就是贫富差距巨大的地方,多的是因为赌玉、走私甚至毒品一夜暴富或者倾家荡產的家庭。隶属盈城的昔云镇因为交通不便,还时常有逃窜过来的翡国难民,是周边出了名的穷乱小镇,但凡家里有点钱或者有心的,基本都跑到留市、盈城去谋生了,所以七小的学生家境中下的居多,不少学生是连杂费都凑不齐的穷娃娃。
胡老虎五年前离家去翡国,几年杳无音信,去年秋天携巨款归来,说是做玉石生意发了財。这人有一切暴发户的恶习,对几年不见的独子小虎倒是千依百顺。胡小虎不爱读书,又喜欢童欢,这学期死乞白赖、撒泼打滚地没同意父母转校的提议,於是胡家这辆新买的奥迪a4l成了七小一景。
只要胡老虎抽得出空,放学时必踩著点来炫一遍,每每开得尘土飞扬,堵住大半个校门,不知惹过多少白眼,今儿到底还是被人给扎了胎。童欢心里暗爽,又觉得对小虎子不厚道,只能耐著性子劝胡老虎:
“小虎爸爸,大中午的,孩子都累了,我们先帮你把备胎换上回家?”
胡老虎大口喝著水,然后挥挥手,金表和嵌著大块翡翠的金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闪发亮的大光头直晃人眼睛,语气又凶又怪异:“非揪出来是哪个臭x搞老子的车,哪个搞的哪个给我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