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连续的雨下得极有意思,不是半夜就是清晨,敲打着就开始了一天,靠在窗边听雨,隔着窗,声声点点,不单调,怎么也不厌。
不厌,是因为随着这声音思绪早已远去,心一点点地沉下来,又像笼了一层水气,无端地就惆怅了,想什么都带着一丝伤感,那些久远的人或者事,或者心情,如此浮现出来,不是晾晒,连回忆都谈不上,似乎就是要撞这雨期,就是要这样相逢,看谁路过携了一把伞,撑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
有雨,总是好的,让节奏慢下来,让目光可以穿越秋水,都说秋雨愁人,其实,在这雨里,忧怨也可减三分。
雨是有情的,所以才来人间。
草衣道人王修微,明末的一场雨。
金陵,秦淮河,她不在八艳之中。
她是广陵人氏,家境贫寒,七岁那边父亲因病去世,一家人彻底断了生路,又值朝末乱世飘零,修微年纪最长,经人介绍,换了银两,入了青楼。
这一去,是花花世界最深处,她天资聪慧,貌美温柔,自然得到了最好的**,她也刻苦用功,短短的几年,琴棋书画诗词舞蹈曼妙歌唱,熏就了这佳人的千般妩媚万种风情,还有一点思想。
长大后的她,并没有把自己锁在秦淮岸边的高楼上,也不在意与莺莺艳艳争个高低,这边万紫千红开遍,由它总是春,她只习惯了扁舟载书,乘兴而去,只要有念头,就能在路上前行,与当时的文人雅士频繁交往,渐渐地,她的才名已飘落四方。
漂泊不是最终的选择,只是无奈的过往,年轻女子的心思大多相同,她也一样,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有过多的奢望,只盼遇一良人,为他脱了乐籍,低眉进门,做一个知冷暖的妻。
她的姐妹各个名号不浅,也都有这么一个微薄的愿,可是坎坷曲折太多,总难走到最后的圆满,世道对她们的不公,从踏入青楼的那一刻起,就已先定了终生。
她们没想过高攀,只想要个安定。
紫霞仙子在幽幽回忆,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故事的前半截,却猜不出故事的结局。
诗友往来中,她认识了明末儒将茅元仪,这人能文能武,志向远大,闲谈之中两情相系,两人都是侠士风范,很快成了亲。
这一段姻缘太潦草,钱谦益给她写的小传里丝毫不见这一行,不知道是尚不知那一段情,还是刻意引去,只是在明代诗歌集里,介绍她的时候有一句,初归归安茅元仪,后归华亭许誉卿,皆不终。
然而残缺与残缺也可有着天差地别,与茅元仪的结合更像是个人生的一个台阶,即便没有足够的深情面对日后的烟火,尽管匆匆遇,又要匆匆离别,但还是这个男人把她带出了青楼,给了她这个从良的机会。
没有爱情,还有那么一点感激。
她也越来越多地看到了姐妹们的心酸委屈,越来越向往简单的清静,她开始潜心向佛,平时也不再佩戴首饰,只是素衣布袍,一个拐杖,风雨江湖,情系山水。游历江楚,登大别山,眺黄鹤楼,望鹦鹉洲,谒玄岳,登天柱峰,溯大江上匡庐,访白香山草堂,还有幸见到了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大师。
就像她在自己的《樾馆诗》自序中写的那样,生非丈夫,不能扫除天下,犹事一室。参诵之余,一言一咏,或散怀花雨,或笺志水山。喟然而兴,寄意而止,妄谓世间春之在草,秋之在叶,点缀生成,无非诗也。
她甚至在西湖边给自己修建了墓穴,从此字号草衣道人。仿佛给自己开了一剂药,来对红尘无望的苍茫。
本以为一生这样就好,无牵无挂,也没那么多烦恼,一心一意修来生。
可是,这一生,尘心纵已断,尘缘尚还未了。
心不在红尘,人在江湖。
用钱谦益的记载,当时的情况是,偶过吴门,为俗子所嬲。后面这个字,是调戏的意思。
这个人叫许誉清,万历四十年的进士,儒家门生,崇祯年间国政不稳,他数次上书进谏朝廷,可见骨子里也有浩然正气,钱谦益这样的叙说,总觉得有些刻薄了,没有一点迹象能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