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他这句无心之言,你哭了,胡说!我叔叔不会不要我的!不会的!
一晚上,你都在说这一句话。你说我不会不要你。最后,你累了,在嘤嘤的啜泣中慢慢睡去。
第二天,你彻底变了一个人。你开始认真看书,写字,学习地道的北京话。
2007年12月30日,星期天晚,你用地道的北京话跟我说你考了第一名,问我能不能去北京看看你的成绩通知单。
我说很忙,暂时脱不开身,如果你下个学期期末也还能考第一名的话,那我就去看你。
你说,好,那你现在就可以订票了,明年我肯定也是第一名!
就这样,我们之间有了一个约定。
五
2008年夏,你真的考了第一名。
抱歉,多多,直到秋季开学,我都没能去北京看你。
开学当晚,你给我主动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你在电话里说,叔叔,我遵守我们的承诺考了第一名,但你没来看我。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我以后也不会纠缠你了。
你的语调冷静得让我有些吃惊。我都忘了,多多,今年你都十岁半了,估计都快到和我一般高了。
我想去北京看你,但是我不能。因为2006年的那场车祸,我彻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我可以坐在轮椅上写字,可以给你打电话,却不能独自去北京看你。
我自己都不知道,北京的地铁站和公交车站,有没有残障人士的专用席位。我成天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说话,不见朋友,更是很少外出。
我比以前更沉默了。除了和你一周一次的电话之外,我几乎都是在沉默中度过。你的耳朵和我的耳朵一样,都是彼此声音最忠实的听众。
2008年冬天,我从昆明回到了大理。多多,这是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我曾在这里踏下油门带着你去丽江,去蓝月湖,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说要带你去我老家看看,可结果,不但没去成,还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我以前总嫌咱们家门口的邮筒低,这次回来,它竟忽然高了。我必须一只手艰难地撑在轮椅上用另一只手使劲够它,才能打开。
信件忽然像雪花一样飘洒下来。邮戳全是来自北京。
我一封封打开它们,小心翼翼,像是在拆阅自己的生命。读着读着,忽然就哭了。我真没想到,多多,你会给我写那么多信。
你说,叔叔,如果电话会打扰到你,那么,我就给我写信好了,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信里,等你有时间再打开看。你看完了,知道就好,也不用给我回复,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你,是吧?
你把我朋友给你的每一分钱都用来悄悄买了信封和邮票。你开心的时候给我写信,悲伤的时候给我写信,思念的时候给我写信,无聊的时候也给我写信。你把一切关于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你说对我不能有任何秘密。
六
你再没给我打过电话,也再没给我写过信。
有的时候,写累了,我就把轮椅摇出去,坐在门口的邮筒下面等。我总觉得,有一天会再次收到你的来信。
我想给你打电话,但又怕这电话会在你的心间掀起滔天狂澜。我害怕,你会因为我的电话而成绩下降,你会因为我的电话而对新的家冷冷冰冰,我怕这怕那,既想把你送到一个光明的渡口,又怕那条赶来渡口接你的船会开的太快,使我来不及说完告别该说的话,流完告别该流的泪。
思念如同毒药。终于,我忍不住给你打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