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匆匆给堵上了止血的老鼠粉,包扎好,送医院去了。wwW.阿生伯的法事也在如诉如泣的唢呐声与和尚道士的呢喃中开场。和尚道士?我们镇历来做的是儒佛道三教道场,和尚不是正宗的和尚,道士也不是正宗的道士,都是像安旺伯一样平日耕田按需做法事的,披上法袍是法师,脱下法袍就是农民。
除了几个好奇的孩子,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阿生奶已经哭到睡过去了,那就由得她继续睡。进谦给绑到了祠堂里,等着阿敏娘家过来处置。骂人绑人游街逼到人自杀固然不好,当街拿刀砍人更加不好,需要好好教训,“要不日后后生仔有样学样,一有什么不对头就动刀动枪,这个村子还不乱套了?”安和伯与进文押着进谦走了,进谦倒也没有反抗,只是一直不停地问人:“她没有死吧?她没有死吧?”
他的两个孩子,平俊与秋英,送到进前家里,由进前老婆照顾。两个孩子抽搭着,低着头走了。
“一口气没有忍住,你看看是什么结果!”外婆叹气。我们慢慢走回家里。舅舅们都是客,遇上这种倒霉事是不方便出门的,怕撞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带回家里。
“我不是要跟他动刀枪,可是这种日子,我实在忍不下去了,看到他就心烦!”阿妈说,嘴扁扁的像个老太婆。
“忍不下去也要忍,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你实在忍不住,就当他不在,自己过自己的,不说话就不说话,饭还是一起吃。饭菜都不一起吃了,冷着就冷着了,慢慢就没了。”外婆严厉地说,“你就不为你自己,也为凤飞他们想想。”
“不为他们想我现在还在吗?”阿妈气愤愤地说。
“你爸白教你一场了,想当初你在我们大队也是个响当当的女子,要不是家庭出身拖累了你,你也不会落到这户人家。可不错都错了,还能怎样?孩子都这么大了,难道你拖儿带女的跟我回去?又不是翻日历,翻翻就过去了。”外婆说,“你阿爸一辈子要强,虽然你们都没有读到大学,至少面子上不要给人削了。我们高家出过文的出过武的,就还没有出过离的。”
“知道,我不给他抹黑。”阿妈闷闷地说,一脚将脚边一颗石子踢出老远。我有些诧异地盯着阿妈的脚,想不到她也会踢石子,我以为只有我们孩子会踢石子的。
外婆絮絮叨叨跟阿妈又说了许久,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话,叫她别学阿敏那么霸道,也别学别的女人小鸡肚肠,等孩子大一些就好了,有什么事情就跟娘家说,娘家会为她做主。阿妈没有出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在心头。
做主?我知道我们村里的做主是什么样子的,经常见。娘家兄弟十几二十个带着家伙过来,有时候把男人的腿脚打折了,有时候将家里的锅灶砸了,狂风暴雨似的席卷一切,有时候还会把人绑了拉到祠堂、水井头、祖坟那里挂牌示众。安和伯照例只能和他们好好说,因为我们村有时候也会出一大群男人,到其他村子去为我们村出嫁的女子做主。最厉害的一次并不是阿敏这一次的绑家公游街,据说是阿宽伯的第一个老婆跳江死了,她娘家虽然没有亲兄弟,同族的男人来了几十个,硬是押着阿宽伯披麻戴孝,在她的棺材前面磕了几十个响头,最后还往他嘴里塞了一大把牛屎呢。不知道阿妈想要舅舅们给她怎样做主,她也并没有说。要不是小妹回来,舅舅们要怎样做主,难说。
小妹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依旧齐齐整整地摆在面前,小腿斜斜伸出,脚尖并拢,两手抱着膝盖上一个花包袱。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她也没有抬起头,还是那样端端正正地坐着。每次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总觉得格外别扭,好像小妹变成了一只塑料娃娃,春桃家里那些娃娃,不扭它们的手脚就不会动,静静坐着,连眼睛都不会轮一下。
里面传来舅舅们的声音,嗡嗡的吵成一片,偶尔透出一点阿爸的说话,也嗡嗡的混着。
“你好好做事,多想想凤飞他们,进原与凤丽在我那里,你放心就是,早晚鸡蛋粥,管饱。想他们了,你就骑车来,也不是很远,就三十四里路。”外婆叮嘱着,阿妈没有说话,缓缓地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