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你还记得福利院的名字,南山市儿童福利院。你冲到最近的网吧上网搜索,发现福利院有简陋的网站,上面有几张活动照片。你的眼睛几乎贴到了屏幕上,终于在一张照片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孩子。
他差不多两岁半,好好地站着。
你跑到火车站,买了张站台票就跳上一趟驶往南山方向的火车。十多个小时后你从火车上下来,才想起这里不是杜娟和杜传宗的老家吗?
那是你第一次到南山,对这座普普通通的丘陵城市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出了火车站,一辆脏兮兮的出租车载着你向西方山麓而去。一条坑洼不平的公路直通山脚,道路的尽头有个漂亮的大院子,赭色屋顶,白色墙面,楼前有大片的花园,门口挂着牌子,“南山市儿童福利院”。
出租车司机没有打表,直接向你要五十块钱。你扔下一百元说不用找了,走了两步又跑回去拉住车门,问师傅后面的山有没有路上去;师傅眯着眼睛指给你,说看到没有,半山腰上有块大石头,是看景拍照片的好地方,福利院后面有一条登山小径可以上去。
你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小路向上爬,发现不用上到最高的巨石处,一片缓坡草坪便可以轻轻松松俯瞰福利院的全貌。操场上几个男孩子在疯跑,两个小姑娘在跳皮筋。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蹲在篮球架下,给一个小男孩喂饭。小男孩固执地不肯吃,抓了一把饭抹到女孩脸上,女孩假装生气起身走,男孩哭叫起来……
你一眼便认出那就是你的小石头。他真的还活着,不但会翻身了,而且会坐、会站了。
你的直觉没有骗你,小石头真的还活着。
你的眼泪立刻下来了,然后便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操场上已经空了。天色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你浑身湿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步行下山,到山下时已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同时也想明白了苦苦追寻的那个问题的答案——生命中还有什么可留恋?当然是你自己的孩子。
你给弟弟立军打去电话,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孩子领出来。他想了想说也许有个办法,要你到中州面谈。于是你连夜赶回中州,按照他的指点寻至一家光线昏暗的酒吧。
你和立军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他的变化再一次让你惊讶。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小混混,而是穿着合体的西装,带着金灿灿的手表,腰上挂着奔驰的车钥匙。他告诉你,这家酒吧也是他的。
那份名单给了他翻身的机会,他也牢牢抓住了机会。他拍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给你,你摇头说不需要,自己只想弥补过去的错误,与小石头朝夕与共。
立军并不急于告诉你他有什么办法,而是让你耐心等待。不久,酒吧一角的小舞台亮起灯光,一个化着浓妆、衣着暴露的女孩上台献唱。听到她的声音你才反应过来,那竟然是杜娟!
她唱的是张惠妹的《姐妹》,你记得以前在杏园小区的地下室,她最喜欢在你帮忙写作业时哼唱这一曲作为鼓励。只可惜她的嗓音已不如从前清润,沙哑干涩,还多了一份沧桑。
立军告诉你,是酒精的缘故。
你一下子明白了立军的办法是什么。
关于杜娟这几年的变化,你听立军说过一些。大约在你决定生下小石头的同时,她也决定挑战父亲的权威,掌握自己的命运。她辞去了出版社的工作,专注于成为一名歌手。她在不同酒吧串场演出,被愤怒的杜传宗断绝了经济支持。
很难说她的勇敢有没有受到你的影响。只可惜光有勇气还远远不够,她的大小姐脾气让她的歌手之路十分坎坷。这一行竞争激烈,无数怀揣梦想的女孩子使出浑身解数寻找自己的伯乐,而她什么都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世界会围着她转。
渐渐地,只有立军的酒吧还给她机会。当然,你弟弟另有目的。
你的一切不幸都来自杜娟,因此当然不能放过她。立军解释说,这是复仇的一部分,我们不要杜传宗的钱,但我们可以夺走他唯一的孩子。
唱过几首歌,杜娟鞠躬下台。立军招手把她喊过来,问是否还认得你。她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涣散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