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物哀”(1)是理解日本文学与文化的一把钥匙 第(2/5)页

正文卷

从中国翻译史与中外语言词汇交流史上来看,引进日本词汇与引进西语词汇,其途径与方法颇有不同。引进西语的时候,无论是音译还是意译,都必须加以翻译,都须将拼音文字转换为汉字,而日本的名词概念绝大多数是用汉字标记的。就日本古代文论而言,相关的重要概念,如“幽玄”“好色”“风流”“雅”“艳”等,都是直接使用汉字标记,对此我们不必翻译,而且如果勉强去“翻译”,实际上也不是真正的“翻译”,而是“解释”。解释虽有助于理解,但往往会使词义增值或改变。清末民初我国从日本引进的上千个所谓“新名词”,实际上都不是“翻译”过来的,而是直接按汉字引进来的,如“干部”“个人”“人类”“抽象”“场合”“经济”“哲学”“美学”“取缔”等,刚刚引进时一些人看起来不顺眼、不习惯,但汉字所具有的会意的特点,也使得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大体上直观地理解其语义,故能使之很快融入汉语的词汇系统中。具体到“物哀”也是如此。将“物哀”翻译为“感物兴叹”“感物”“物感”“感物触怀”“悯物宗情”乃至“多愁善感”“日本式的悲哀”等,都多少触及了“物哀”的基本语义,但却很难表现出“物哀”的微妙蕴含。

要具体全面地了解“物哀”究竟是什么,就必须系统地研读18世纪日本著名学者、“国学”泰斗本居宣长的相关著作。

本居宣长(1730—1801),生于伊势松坂富裕商人之家,幼名小津富之助,通称弥四郎,实名荣贞,二十六岁后改实名为宣长,曾号石上散人、芝兰等,别号铃屋。宣长自幼好学,二十三岁到京都学医,主攻汉方(中医学),同时师从医生与儒学家堀景山学儒学与汉学,又受国学家契冲的影响,立志研究日本古典文学。宝历七年(1757),本居宣长回乡行医,同时潜心研究《源氏物语》等平安朝文学。宝历十三年(1763)与国学名家贺茂真渊相识,并在真渊的影响与指导下,为探索古代日本人的精神世界,开始研究《万叶集》《古事记》。此后,撰写出了研究和歌的论著《石上私淑言》(1763)、研究鉴赏《万叶集》的《万叶集玉小琴》(1779)、研究《源氏物语》的《紫文要领》(1763)和《源氏物语玉小栉》(1796)等,此外还有大量关于音韵学、文字学、历史学、政治学等方面的著作,以及和歌、散文等作品。至晚年(1799)完成了研究《古事记》的鸿篇巨作《古事记传》四十四卷。本居宣长一生著作等身,多达九十种,是公认的日本“国学”的集大成者。

本居宣长在对日本传统的物语文学、和歌所做的研究与诠释中,首次对“物哀”这个概念做了系统深入的发掘、考辨、诠释与研究。

在研究和歌的专著《石上私淑言》一书中,本居宣长认为,和歌的宗旨是表现“物哀”,为此,他从辞源学角度对“哀”(あわれ)、“物哀”(もののあはれ)进行了追根溯源的研究。他认为,在日本古代,“あはれ”(aware)是一个感叹词,用以表达高兴、兴奋、激动、气恼、哀愁、悲伤、惊异等多种复杂的情绪与情感。日本古代只有言语没有文字,汉字输入后,人们便拿汉字的“哀”字来书写“あはれ”,但“哀”字本来的意思(悲哀)与日语的“あはれ”并不十分吻合。“物の哀”则是后来在使用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一个固定词组,使“あはれ”这个叹词或形容词实现了名词化。本居宣长对“あはれ”及“物の哀”的词源学、语义学的研究与阐释,以及从和歌作品中所进行的大量的例句分析,呈现出了“物哀”一词从形成、演变到固定的轨迹,使“物哀”由一个古代的感叹词、名词、形容词转换为一个重要概念,并使之范畴化、概念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