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物哀”(1)是理解日本文学与文化的一把钥匙 第(3/5)页

正文卷

几乎与此同时,本居宣长在研究《源氏物语》的专作《紫文要领》一书中,以“物哀”的概念对《源氏物语》做了前所未有的全新解释。他认为,长期以来,人们一直站在儒学、佛学的道德主义立场上,将《源氏物语》视为“劝善惩恶”的道德教诫之书,而实际上,以《源氏物语》为代表的日本古代物语文学的写作宗旨是“物哀”和“知物哀”,而绝非道德劝惩。从作者的创作目的来看,《源氏物语》就是表现“物哀”;从读者的接受角度来看,就是要“知物哀”(“物の哀を知る”)。本居宣长指出:“每当有所见所闻,心即有所动。看到、听到那些稀罕的事物、奇怪的事物、有趣的事物、可怕的事物、悲痛的事物、可哀的事物,不只是心有所动,还想与别人交流与共享。或者说出来,或者写出来,都是一样的。对所见所闻,感慨之,悲叹之,就是心有所动。而心有所动,就是‘知物哀’。”本居宣长进而将“物哀”及“知物哀”分为两个方面:一是感知“物之心”,二是感知“事之心”。所谓的“物之心”主要是指人心对客观外物(如四季自然景物)的感受;所谓“事之心”主要是指通达人际与人情,“物之心”与“事之心”合起来就是感知“物心人情”。他举例说,看见异常美丽的樱花开放,觉得美丽可爱,这就是知“物之心”;见樱花之美,从而心生感动,就是“知物哀”。反过来说,看到樱花无动于衷,就是不知“物之心”,就是不知“物哀”。再如,能够体察他人的悲伤,就是能够察知“事之心”,而体味别人的悲伤心情,自己心中也不由得有悲伤之感,就是“知物哀”。“不知物哀”者却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看到他人痛不欲生毫不动情,就是不通人情的人。他强调指出:“世上万事万物,形形色色,不论是目之所及,抑或耳之所闻,抑或身之所触,都收纳于心,加以体味,加以理解,这就是知物哀。”综合本居宣长的论述,可以看出本居宣长提出的“物哀”及“知物哀”,就是由外在事物的触发引起的种种感情的自然流露,就是对自然人性的广泛包容、同情与理解,其中没有任何功利目的。

在《紫文要领》中,本居宣长进而认为,在所有的人情中,最令人刻骨铭心的就是男女恋情。在恋情中,最能使人“物哀”和“知物哀”的是悖德的不伦之恋,亦即“好色”。本居宣长认为:“最能体现人情的,莫过于‘好色’。因而‘好色’者最感人心,也最知‘物哀’。”《源氏物语》中绝大多数的主要人物都是“好色”者,由此而引起的期盼、思念、兴奋、焦虑、自责、担忧、悲伤、痛苦等,都是可贵的人情。只要是出自真情,都无可厚非,都属于“物哀”,都能使读者“知物哀”。由此,《源氏物语》表达了与儒教、佛教完全不同的善恶观,即以“知物哀”者为善,以“不知物哀”者为恶。看上去《源氏物语》对悖德之恋似乎是津津乐道,但那不是对悖德的欣赏或推崇,而是为了表现“物哀”。本居宣长举例说:将污泥浊水蓄积起来,并不是要欣赏这些污泥浊水,而是为了栽种莲花。如要欣赏莲花的美丽,就不能没有污泥浊水。写悖德的不伦之恋正如蓄积污泥浊水,是为了得到美丽的“物哀之花”。因此,在《源氏物语》中,那些道德上有缺陷、有罪过的离经叛道的“好色”者,都是“知物哀”的好人。例如,源氏一生风流好色成性,屡屡离经叛道,却一生荣华富贵,并获得了“太上天皇”的尊号。相反,那些道德上的卫道士却被写成了“不知物哀”的恶人。所谓劝善惩恶,就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惩,使读者生警诫之心,而《源氏物语》绝不可能成为好色的劝诫。假如以劝诫之心来阅读《源氏物语》,对“物哀”的感受就会受到遮蔽,因而教诫之论是理解《源氏物语》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