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物哀”(1)是理解日本文学与文化的一把钥匙 第(5/5)页

正文卷

历史上,由于感受到中国的强大存在并接受中国文化的巨大影响,日本人较早形成了国际感觉与国际意识,并由此形成了朴素的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观念。日本的文人学者谈论文学与文化上的任何问题,都要拿中国作比较,或者援引中国为例来证明日本某事物的合法性,或者拿中国做基准来对日本的某事物做出比较与判断。一直到16世纪后期的丰臣秀吉时代之前,日本人基本上是将中国文化与中国文学作为价值尺度、楷模与榜样,并以此与日本自身作比较的。但丰臣秀吉时代之后,由于中国明朝后期国力的衰微并最终为清朝取代,中国文化出现严重的禁锢与僵化现象,以及江户时代日本社会经济的繁荣及日本武士集团的日益强悍,日本人心目中的中国偶像破碎了。他们虽然对中国古代文化(特别是汉唐文化及宋文化)仍然尊崇,江户时代幕府政权甚至将来自中国的儒学作为官方意识形态,使儒学及汉学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但同时却又普遍对现实中的中国(明、清两代)逐渐产生了蔑视心理。在政治上,幕府疏远了中国,还怂恿民间势力结成倭寇,以武装贸易的方式屡屡骚扰进犯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在这种情况下,不少日本学者把来自中国的“中华意识”与“华夷观念”加以颠倒和反转,彻底否定了中华中心论,将中国作为“夷”或“外朝”,而称自己为“中国”“中华”“神州”,并从各个方面论证日本文化如何优越于汉文化。特别是江户时代兴起的日本“国学”家,从契冲、荷田春满、贺茂真渊、本居宣长到平田笃胤,其学术活动的根本宗旨,就是在《万叶集》《古事记》《日本书纪》《源氏物语》等日本古典的注释与研究中极力摆脱“汉意”,寻求和论证日本文学与文化的独特性,强调日本文学与文化的优越性,从而催生了一股强大的复古主义和文化民族主义思潮。这股思潮将矛头直指中国文化与中国文学,并直指中国文化与文学的载体——汉学,直指汉学中所体现的所谓“汉意”即中国文化观念。“物哀论”正是在日本本土文学观念意识与“汉意”相抗衡的背景下提出来的。

正因为“物哀论”的提出与日中文学、文化之间的角力有着密切的关联,所以,只有对日本与中国的文学、文化加以比较,对日本文学与日本文化的优越性加以凸显与弘扬,“物哀论”才能成立。从这一角度来看,本居宣长的“物哀论”,很大程度上就是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化论。

在本居宣长看来,日本文学中的“物哀”是对万事万物的一种敏锐的包容、体察、体会、感觉、感动与感受,这是一种美的情绪、美的感觉、感动与感受,这一点与中国文学中的理性文化、理智文化迥然不同。

在《石上私淑言》第六十三至六十六节中,本居宣长将中国的“诗”与日本的“歌”做了比较评论,认为诗与歌二者迥异其趣。中国之“诗”在《诗经》时代有淳朴之风,多有感物兴叹之篇。在该书第七十四节中,本居宣长指出:日本的和歌“只是‘物哀’之物,无论好事坏事,都将内心所想和盘托出,至于这是坏事、那是坏事之类,都不会事先加以选择判断,它只以‘物哀’为宗旨,而与道德无关,所以和歌对道德上的善恶不加甄别,也不做任何判断。当然,这也并不是视恶为善、颠倒是非,而只是以吟咏出‘物哀’之歌为至善”。

在《紫文要领》中,本居宣长认为人的内心本质就像女童那样幼稚、愚懦和无助,坚强而自信不是人情的本质,常常是表面上有意假装出来的。如果深入其内心世界,就会发现无论怎样的强人,内心深处都与女童无异,对此不可引以为耻,加以隐瞒。日本文学中的“物哀”就是一种弱女子般的感情表现,《源氏物语》正是在这一点上对人性做了真实深刻的描写,作者只是如实表现人物脆弱无助的内心世界,让读者感知“物哀”。在《紫文要领》中,本居宣长认为,将《源氏物语》与《紫式部日记》联系起来看,可知紫式部博学多识,但她的为人、为文都相当低调,讨厌卖弄学识,炫耀自己,讨厌对他人指手画脚地说教,讨厌讲大道理,认为一旦炫耀自己,一旦刻意装作“知物哀”,就很“不知物哀”了。因此,《源氏物语》通篇没有教训读者的意图,也没有讲大道理的痕迹,唯有以情动人而已。

在《石上私淑言》第八十五节中,本居宣长还从文学的差异这一方面进一步论述日本与中国的宗教信仰、思维方式、民族性格差异。他认为日本从神代以来,就有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灵异之事,以中国的书籍则难以解释,后世也有人试图按中国的观念加以合理解释,结果更令人莫名其妙,也从根本上背离了神道。他认为这就是中国的“圣人之道”与日本的“神道”的区别。他说:“日本的神不同于外国的佛和圣人,不能拿世间常理对日本之神加以臆测,不能拿常人之心来窥测神之御心,并加以善恶判断。天下所有事物都出自神之御心,出自神的创造,因而必然与人的想法有所不同,也与中国书籍中所讲的道理多有不合。所以,‘歌道’也与中国书籍中阐述的那些道理不同,是以‘神道’为宗旨来思考问题的。”在本居宣长看来,日本的“神道”是一种感情的依赖、崇拜与信仰,是神意与人心的相通,神道不靠理智的说教,而靠感情与“心”的融通,而依凭于神道的“歌道”也不做议论与说教,只是真实情感的表达。